第38章
秦晚等人到的时间不算早, 但也不算晚,大概是大部分宾客都到了,正在聊天, 然而还没有上菜这样。
门口摆着一张大红的桌子,一个年轻人坐在后面负责收礼。
秦慧君带着秦晚过去,给了十块钱的礼金。
这个数额已经不算低了,算是重礼,一般人不过给个一块两块,亲戚间则是三块五块。
但秦慧君考虑到家里的情况, 觉得给低了会叫人说嘴。
那人快速的在一个大红的本子上写下十块,然后抬起头想看一下她是谁, 这一看顿时就把秦慧君给认出来了,赶紧站起身来:“秦姨。”
“伟程。”秦慧君笑着点点头,“我去看谭叔。”
谭伟程殷勤道:“秦姨, 我带你过去。”
随手招了一个年轻人过来帮忙守着,他带着秦晚等人向里屋走去, 期间从院子里的一众宾客经过, 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还有人扬声问秦晚等人是谁。
他就大声地说:“这是我秦姨,这是我秦姨的儿子秦枫,这是我秦姨的女儿秦晚,就是原创了桑榆水葫芦的木灵师, 她可厉害了!”
那得意的模样好像获得这一荣誉的是自己。
秦晚的目光从某些人脸上扫过,眼睛闪了闪, 明白在他们来之前,这寿宴上怕是很热闹。
等几人走远, 还隐约传来议论声:
“你这什么内幕消息?不是说谭家把人得罪死了,要倒大霉了吗?”
“你看谭老的寿宴, 人百忙之中也抽空来参加了,那和气的模样哪像是闹翻了?”
“对对,我之前可是看到她礼金给了十块。”
……
进了门就渐渐听不见了,秦晚笑了笑,倒没生气谭伟程拿自己打那些人的脸。
喜宴嘛,热热闹闹、开心愉快比较好。
进了屋就看到了好些老头老太,想来都是谭老的朋友,正在这里陪着他聊天。
谭伟程很欢喜的喊了一声:“爷爷,秦姨过来给你贺寿了。”
秦慧君带着秦晚上前,陆泉则一直默默的跟在秦晚身后,不知是不是被这满堂红彤彤的喜气给衬的,都没那么冰冷了。
“谭叔,这是我女儿,这个是陆泉,我一个远房的亲戚。”
谭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有些浑浊,但他的脑子却还很清醒。
他可是知道秦慧君的底细,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再一看陆泉这身板、这气质,就大概猜到他是保护秦晚的警务员了。
他也不拆穿,笑呵呵的:“慧君你来了,还有晚晚,可算是养好了,你刚来云山市时,那瘦的我看着都害怕。”
秦晚和陆泉都上前一步,跟谭老爷子打了招呼。
谭伟程殷勤的给他们搬来了凳子。
秦慧君知道秦晚跟谭家人都不熟,主动的接过了寒暄的任务,一边把礼物递上去。
见她这么和气,就有人忍不住问起秦晚一些内幕。
秦晚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冷场,虽然没有像秦慧君一样面面俱到,但也是能回答的都回答,不回答的就装傻微笑,然后秦慧君自然的把话题带了过去。
也没有谁傻得非要追根究底的。
反而觉得秦晚平易近人。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于红兰进来说吉时到了,准备开席,见到屋子里面的秦慧君和秦晚,愣了一下。
虽然对亲儿子的话很生气很愤怒很委屈,但真的见到这俩人,她也不是不心虚的。
秦慧君站起身,推着谭老爷子的轮椅,笑着道:“大嫂,今日客人多,想来你忙得很,谭叔就由我来照顾了。”
她能感受到周围打量的目光,但她怎么可能在这个场合和于红兰闹起来?
没道理也没必要。
于红兰没想到秦慧君语气这么和善,下意识应了一声。
秦晚跟在秦慧君身后,经过于红兰时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今日是谭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他坐主桌,秦晚几人也被安排在主桌。
宴会的菜色还算丰富,有鸡有鱼,还有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肉,这些肉也就罢了,透着一股药味,可见是生物工厂生产的,但鸡和鱼是真挺香的。
一桌十几个菜,素的都是木灵植物,但看品相和香气,挑的应该是比较好的那一档次。
如果是秦晚刚穿越时,怕是会馋得紧,就像此时其他桌那些抢食的人们一样,个个都拿出自己多年的功力,筷子挥的跟残影一样,生怕落后一步就被别人抢空了。
但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好吃好喝——最重要的是身体养回来了,对油水就没有那么迫切的需要。
而坐主桌的人也比较矜持,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的吃着。
中途,谭永辉夫妻两过来代谭老爷子敬酒。
秦晚注意到于红兰频频的看向自己,一副忐忑的样子,不过她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酒上。
酒是米酒,秦晚前世喝过米酒,还挺喜欢的,但现在这杯米酒,也不知道是材料问题还是酿制过程有问题,透着一股难言的酸涩味。
但这个世道,人都吃不饱,酒的珍贵可想而知,即便在主桌,也不过倒个两回就空了。
所有人都很珍惜,小口小口的品着。
就连秦晚,也在稍后的敬酒中一点点的把一杯米酒喝了个干净。
吃完席,他们是客人,不用帮着收拾。
秦慧君耐心的陪着谭老爷子聊天,直到他精神不济,就推着人回房休息。
一家人又待了半个小时,才告辞离开。
中途于红兰的欲言又止秦慧君和秦晚都发现了,不过既然对方没有开口,她们也不会主动去询问。
*
回家的路上,天色还早,几人也不急,就慢慢走,秦慧君不知在想什么,露出些许悲伤和怅然。秦晚想了想,出言打破了这略有些沉重的氛围:
“妈,谭爷爷一家品行都还可以,外公的眼光果然不错。”
秦慧君心中一暖。
她确实想到了她爸。
她爸其实比谭叔还年轻一些,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虽然他们秦家人丁单薄了些,办不起这么热闹的喜宴,但她相信,她女儿和儿子肯定能把她爸哄得很开心。
说起来,她并不恨于红兰。
她在乎她的女儿,她也在乎她儿子。
尽管自己并不会死皮赖脸的赖上谭家,被人这样怀疑令她不太舒服。
但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个可能性是很高的。
如此一来,谭家全家都占了于红兰豁出去毁掉名声的便宜,却在这个时候选择把她推出来,以讨好她们,可作为被讨好的那个人,她反而会很失望。
很心凉。
可谭家没有。
这让她有点得意,果然她爸还是那么厉害。
“你外公啊,别看是个研究员,可他在人情往来上一点都不糊涂,无论是挑助手还是挑徒弟都很准的,就好比你谭爷爷,也好比你侯叔叔,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也有好人的立场,无论怎样都是更在乎自己的亲人的,这是人之常情。他帮我们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至少他们没有在你外公离去时就人走茶凉,至少那药把你救了回来,所以我依旧把他们当亲戚。”
是亲戚而不是亲人。
她明白秦慧君的意思了。
想到原主,秦晚心中叹息,转而眸光微沉,如果不是渣爹和继母的苛待,原主应该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
而她,如果不是身怀土系异能吊住了一条小命,那药也不过管住一时,让她能多熬个几天。
身体的隐患前几天才因多番造化消失。
当然,她也必须承认,那药确实是有点用的,转化出来的元气拯救了那时还很弱小的土系异能。
所以她支持秦慧君的想法。
前世最后一段时间,秦晚过够了孤家寡人的生活,并不排斥多出一门亲戚。
逢年过节去一趟的亲戚罢了。
左右谭家若真想利用这关系做坏事,怕是不等她察觉,她身边跟叮当猫一样能干的陆泉已经处理的妥当了。
只是——
她外公看人那么准,却唯独在渣爹身上栽了跟头,足以见得她爹还是有几分能耐的,秦晚收敛了小觑之心,眼中露出锋芒。
迟早有一日,她会对上渣爹继母一家。
她希望那时的她能全面碾压过去。
所以目前她还不好去帝都,得在云山市苟一苟,多积累一点资本。
——她可懒得斗极品。
*
夜晚,谭家。
于红兰躺在床上,辗转反复睡不着,谭永辉被她给闹醒了,含混地问:“怎么了?”
“辉哥,我后悔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今天我有跟慧君单独相处的时间,但我没能拉下脸来给她道歉……”
谭永辉沉默着没有开口。
“仔细想想,我当初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指着他的鼻子骂……其实我跟她相处也有几年了,又何尝不知道她的人品?只是我那时太生气了,爸瞒着我,妈也什么都不说,我气昏了头,脑中就想着不能被粘上……”
她没敢说,她那时还怀疑过她老公和秦慧君有什么。
“儿子那话虽然难听,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于红兰很难堪,“如果没有我闹的那一场,咱家总能攀上秦家,无论是你还是儿子都能有一个好前途……我怎么能这么蠢,而且我连补救都拉不下脸……”
谭永辉终于不再沉默下去,说道: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是愚妇,我就是愚夫,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你当初说的做的,又何尝不是我默认的?我也舍不得拿那么大的饵去赌一个大富大贵!可其实仔细想想,当初那事爸只是一个引子,更多是侯灵师的功劳,爸也说过,别看那位秦伯伯待的基地垮了,但咱们云山市有几个领导还念着旧情,所以才会那么顺利……如果真用在咱家头上,哪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你呢,也别觉得咱家能以秦灵师救命恩人的名头发财。”
“那就只能这样了?”于红兰问,当初谁能想到秦家还能翻身?
所以她看着秦慧君连儿子都不管,疯了一般的坚持要救女儿,满心只有会被无底洞缠上的恐惧,直接就撕破脸,把事情给做绝了。
谭永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甘心,他其实也有,但他依旧说道:“只能这样了。”
谭永辉想:他们都只是小人物,被滚滚洪流裹挟着走的小人物,所以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只能死死的抓住手边能把握住的一切。
他们等不了那样的煎熬,也不敢去赌。
如果雪中送炭的只是五块钱,大可以从容的放下投资,并不指望对方一定能给予回报,直到偶尔有一天发现小小的种子长成滔天巨树,可以庇护他们了,才会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惊喜。
可那不是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的五块钱,在面对这么大的人情,将来可能改变他和他儿子命运的利益,他们做不到不悲不喜。
当初他媳妇能闹那么大,又何曾没有他、他妈、他爸等一些人的默许和推动?
所以他们只是小人物。
目光短浅的小人物。
“睡吧,明天还有工作呢。”谭永辉说道。
*
帝都,江家。
秦晚的继母刘美金拎着菜篮子,在一众恭维的“江太太”声中回到家,就看到她那个阴沉了许多天的老公破天荒露出了意气风发的笑容。
她心中一喜。
对于自己这个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丈夫,她非常满意。
之前她那些塑料闺蜜嘲讽她找了个抛弃糟糠之妻的凤凰男,迟早也要步入曾经糟糠之妻的后尘,但她并不相信。
首先她长得好看。
其次她娘家给力。
她相信她娘家可以一直压着她老公。
毕竟她爸和她爷爷已经看过了,她老公的水平也就那样,在以木灵师为尊的现在,以她的能力,永远也不可能翻了天。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在小儿子出生后才让她爸爸帮着引荐。
——她没想到,她老公能入了卓教授的眼。
那段时间她战战兢兢,在爸爸的严厉告诫下,一改之前高傲的态度,对着江楚文讨好卖乖。
幸运的是,她老公果然是爱她的,尽管态度变得没以前体贴了,但对她、对她娘家依旧尊重,也没有在外面养小情人的意思。
一晃多年,刘美金也变得坦然了,开始享受起江太太这个身份。
看着曾经和她差不多级别的闺蜜,甚至比她家世更好的朋友在她面前低头,羡慕她、恭维她嫁了个好丈夫。
强颜欢笑,语气酸涩的说她眼光好。
刘美金也觉得自己眼光好。
她可不像秦慧君那个糟糠之妻,一点都不会做人,总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样子,没有半分女人的温柔小意。
她没那么傻,她总是让自己像一朵解语花般,知情识趣。
这段时间,她知道她丈夫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在帝都引起了轩然大波的桑榆水葫芦和桑榆牧草,她老公竟然研究失败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她曾经一度期待她老公水平低一点,这样才不会那么受卓教授的重视。
可当她老公真的水平降低了,她心里满是失望。
怎么会失败呢?
卓教授会不会因此抛弃她老公,另外提拔其他人上位呢?
他们这一片住的都是研究员,而研究员的家属跟研究员本人的地位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盛,因为她老公在南八区地位高,连带着这些南八区的家属也捧着她。
再一想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当机立断下手,现在的一切都属于秦慧君,她心里的优越感简直要爆棚了。
所以她老公事业不顺,她也跟着忧心。
没想到……
这是时来运转了吗?
刘美金心中忖度,面上却露出温柔的笑容:“老公,你终于笑了!这段时间你不开心,我跟孩子也跟着担忧,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江楚文看着她眼中满满都是自己的绵绵情意,也跟着勾起唇角:“确实有个好消息。”
他也没瞒着,直接说了:“上官宗师回帝都了。”
上官宗师……哪个上官宗师?
刘美金电光火石间陡然反应过来,在整个帝都能姓上官的宗师,还能回来就让她老公如此喜悦的,只有一位。
上官静,南八区坐镇的木灵宗师,和陆老平起平坐,是帝都……不,是整个华国都举足轻重的首脑人物。
尽管她常年在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基本有三百天都不在帝都,可她依旧是南八区的主心骨。
刘美金觉得自己懂了。
最近,因为桑榆水葫芦的声名鹊起,北八区是支持和赞扬的态度,南八区却想要精进别人的设计图,结果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好似一场笑话。
于是她遇到北八区的那些家属,也被好生一顿嘲讽。
南八区憋屈,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但现在,上官静回来了!
刘美金会跟自己遇到的贵太太勾心斗角,捏酸吃醋,但她从不会去嫉妒上官静。
哪怕她丈夫迟迟滔滔不绝的说着另一个女人,言语中的崇敬和仰慕之意彰显无疑,恍若对方就是他的女神。
很简单,差距太大了。
就连羡慕都觉得很可笑。
不过也只在这个时候,她才偶然的有了一丝后悔,她也觉醒成了木灵师,但她少年时就被基础元素、木灵因子那些诡异复杂的线条搞得头昏脑胀,她爷爷一视同仁的教着他们,但她根本听不下去。
左右她家也不缺她赚钱、为家族争光。
当初放弃的果决,现在也坚定的认为干得好不如嫁的好,所以这一丝后悔的情绪很快就消失无踪。
刘美金面带微笑,柔柔的应和着丈夫的话语,直到她丈夫说:“之前卓教授说过上官宗师年龄大了,性情也不如年轻时的活泼,天南海北到处跑,这一次回到帝都怕是不会再往外走了,就准备沉下心来收一个徒弟……卓教授让我们准备好,推荐一两个年轻人到上官宗师面前。”
刘美金登时瞪大了双眼,难得失态:
“老公,你是说云柔……”
“没错,我受卓教授看重,咱们家云柔初始本命种等级就有五级,又才十四岁,可不正是少年天才?”
男人自得意满,“你好好跟云柔说,让她好好表现,若她能成为上官宗师的弟子,咱们家的地位就更稳了,卓教授也会真正看重咱们家,不会把我当成可以随便抛弃的棋子!”
“那时咱们家方才能真正的步入帝都的上流圈子。”
刘美金也非常的激动。
尽管江楚文给了她安全感,但男人厉害总没有自己闺女厉害来得更令她安心。
如果秦晚在这里肯定很疑惑。
按照她所知道的,是外公去世后,基地要塌,他们紧急转移的路上,江楚文才和刘美金勾搭上的。
可江云柔这个女儿,只比秦晚小了两岁,怎么也不该是五年前两人勾搭上时能生出来的!
那么就只能是刘美金和前夫生的。
但江楚文对这个女儿却没有一点嫌恶,难道以他的利己主义,竟然真的能因为女儿天赋高就能对这个别人的种视若己出?
当然不是!
当初秦外公还没怎么他呢,他就藏了一肚子怨气,可谓是自尊心比天都高。
正因为江云柔是他亲生的,他才会这么苦心的为她筹谋!
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江楚文可别提多清楚养虎为患的后果。
无论是原主还是秦慧君,甚至是秦外公都不知道,江楚文早就出轨了。
不过当初的出轨挺意外的,刘美金跟着她爸爸来云山基地考察交流,刘美金那会儿可看不上资质平庸的江楚文,她看上的正是秦外公的天才弟子,侯灵师。
然而侯灵师看不上她。
多方勾搭,未果。
她一怒之下给人下药,结果阴差阳错跟江楚文睡了,谁能想到就那一次她怀上了?!
而且怀相并不明显,他们外出考察,等几个月后回家表现出症状被她妈发现,孩子都大了,不适合打胎,便只好生出来。
当然,这个事实刘美金与江楚文重逢勾搭在一起后可不会告诉她,只会说我当年一眼就看中你,果然我的眼光就是好,相中了你这个被困在浅渊的潜龙……云云。
把他哄得很舒服。
而江楚文也不会告诉刘美金,当年自己嫉妒、憋屈,处处盯着侯灵师期待他犯错,正好截了这胡。
此时温情默默的恩爱夫妻两个坐在一起商量着,要如何让江云柔表现,才能被上官静喜爱,又畅享着等女儿拜入上官静名下,这卓越的位置,他们也敢肖想一下。
到时上官静不管事,他们就是南八区威风八面的话事人。
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美。
*
江楚文想的倒是挺美,可他哪里知道,上官静从海市带回来了一个徒弟。
不过木灵师总部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上官静的徒弟身上,而在她带回来的一款木灵植物。
黎明海盐葫芦。
上官静研究出来的木灵植物统一以黎明为名。
她认为他们现在就处在黎明之前,已经有光从黑暗中透出来了,只不过那光还太微弱,但她相信太阳迟早会升起,新的一天会到来。
末世终将过去。
上官静的性格也和一众严肃、古板、正派的老一辈木灵师不同,她素来狂傲不羁,坚定自我,年轻时就不是能够乖巧待在实验室里研究植物的人。
她喜欢到处跑,身处地下都没能限制了她。
她喜欢遇见不同的人,从他们身上寻找创造木灵植物的灵感。
她讨厌规则,讨厌约定成俗,谁若是敢拿什么来限制她,她肯定要把桌子都给掀翻了!
就好比这一回桑榆水葫芦制造的风潮。
由桑榆水葫芦可以衍生出多少木灵品种,从巨型葫芦、重金属葫芦、牛奶葫芦乃至现在的果饮葫芦都能窥见端倪。
但是创造出衍生品的,为什么都是年轻人而没有老一辈的高阶木灵师?
真的是他们年龄大了,江郎才尽,不如年轻人思维灵活吗?
当然不是。
一部分是给年轻人机会,不与他们争。
但另一部分却是羞于拾他人的牙慧,怕外界议论,怕他人嘲讽说只会借鉴别人的东西,连个真正的原创都搞不出来,只能以他人的灵感搞一个衍生的半原创!
还有人有各种顾忌。
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爱惜羽毛,对于自己的每一款木灵植物都很慎重,不肯让它沾惹半分议论。
免得红利没有吃到,反惹上一身骚。
但上官静就没有这样的顾忌,正如她身为坐镇南八区的木灵宗师,却一年起码有大半年都不待在帝都,在各地巡视。
她的作品里,有纯原创的,却也有很多如海盐葫芦这样半原创的,她吸取了很多来自他人的灵感,被称博采众家之长。
当然,也就她身为木灵宗师没人敢非议,可饶是如此,她在外界的评价是比不过陆老的。
只她自己也不在乎罢了。
用她的话说,败犬的吠叫,何须在意?
她研究出的这款海盐葫芦,可以将海水直接转化成能吃的盐,海盐的杂质在整个净化体系中通通被干掉了。
比以现在的工业体系所能够制造出来的精盐更好,经检测,还含有多种人体需要的微元素。
比如碘。
这块木灵植物的出现可算是把制盐的公司饭碗给砸了,但好在这是国企,陆老已经头疼的通知了后勤部门,让他们去跟领导班子商量,国企制盐公司这边应该怎么转型。
不过,盐并不仅仅只是能拿来吃,还有很多工业用途。
那些用海盐葫芦太过糟蹋,还得往里面添加各种化学元素,倒不如继续工厂模式省事。
这是一个出路。
陆老没有太着急,上官静也同样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的转到了这从海市带回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重要性要胜过海盐葫芦。
他是一位木系异能者。
*
大概是元气日益稀少,大地正在走向死亡,尽管现在能觉醒异能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是木系异能者却能称得上是凤毛麟角。
目前全球的木系异能者不会超过两位数。
其中有大半垂垂老矣,要么被封入冰棺,要么躺在病床上,通过各种方式延续生命。
现在的华国只有一位木系异能者,正属于后者。
加上从海市带回来的年轻人,变成两位。
可实际上,在这位异能者步入衰老阶段,华国有一位年轻女性突然觉醒了木系异能。
她成为了该异能者的关门弟子,被亲自教导。
然后她死了。
死于令人痛心的阴谋,死于野心家的博弈,在绿色近乎灭绝的现在,每一位木系异能者都难得可贵,就像原子弹一样,被精心地保护起来。
然而她还是死了。
此后华国就有点弱势,幸好华国如陆老这一批木灵师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即便他们的能力比不上真正的木系异能者,但以数量、以天赋,愣是缩小了这其中的差别。
华国吸取了那一次惨痛的教训,对地下基地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一度每个新觉醒的木灵师都会分配一位警务员。
不过因为这位女士的离去,没有人可以和木系异能者分担对其他异能者的治疗,危急时刻,他透支自己的生命力,过早的住进了医院。
但饶是如此,也有一些异能者没能救回来,这是华国无可估量的损失。
如今天佑华国,终于又出现了一位木系异能者!
幸好这一回上官静就在海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觉醒异能的现场封锁了动静,及时的悄无声息的将他给带了回来。
上官静自认为自己不擅长保护,根本顾不上海盐葫芦的事——直接让卓越去登记,自己跑来找陆老:“你看应该怎么办?”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让你孙子来保护他是最好的,顺便还能让他给陆泉治疗,也能让陆泉活得更长一点。”
这话一出,陆正刚眉头就是一皱。
相比起木灵师,自然是木系异能者要更厉害一些,他孙子的病也能得到更好的缓解。
但是——
“这不妥。”
上官静点点头:“也对,你都已经把你孙子调去云山市了,现在急急的让他回来换一个人保护,很容易被某些人猜测到真相。”
尽管陆泉一生中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但以他特殊的异能,他执行过不少危险性极高的任务,这让他不仅在国内,也在国际上赫赫有名。
是随便一个小卒子就能让他保护的吗?
即便这个小卒子有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身世,可这也不符合华国的实用主义。
动静就太大了。
陆正刚道:“即便他没有离开也不能,首先陆泉并没有成为谁的专属警务员。”
他的身份太高,还没有谁有这个资格,当然,木系异能者其实是够格的。
而外界完全可以根据这一点来反推。
——此时的秦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叮当猫·全能助理只是暂时拥有,随时有被夺走的风险。
“其次,你忘记了异能核之间的压制吗?”
“他才刚刚觉醒,异能核太脆弱,以陆泉身具异能的贪婪,把陆泉调去他身边,我怕他的生机会被陆泉吸去,从此缠绵病榻。”
就如同木灵师构建的木灵植物母株会吸取一部分宿体的生命力,木系异能者无论是催生植物还是对人进行治疗,也都会借用自己本身的一部分生命力。
所以这几乎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治疗方式,只不过不是一条对一条,比例会是十比一、二十比一。
据说在末世刚开始时,木系异能者只用借用异能核的一丝力量就能够调取外界的生机之力,可惜那样的盛世早已过去,现在的世界孱弱不堪,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借用,所以异能者就只能用自己了。
被对方一提醒,被“华国终于出现了第二个木系异能者”的消息冲昏头脑的上官静终于反应过来:陆泉的异能可是吞噬!
没错,吞噬万物的吞噬。
对于别的异能者,木系异能不主动给他们治疗,自己的生命力也不会被强行剥夺走,但是吞噬异能不一样,他简直就像一个bug一样的存在。
对于生命力越纯净越旺盛越没有攻击力的,这种剥夺吞噬的能力就越强。
他几乎是木系异能的克星。
其他的异能者,或者干脆就是木灵师倒是还好,只会吞噬他们逸散出来的,随着陆泉长大,对吞噬异能的运用掌握越发熟练,这种后遗症就变得小了许多。
这是好事,说明他失控的概率变小了。
于是,曾经因为吞噬异能出现而引起轩然大波的后遗症就慢慢被人淡忘。
上官静都忽略了有这一回事。
但是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吞噬异能对木系异能的压制依旧强势。
上官静苦恼道:“这几年我都没怎么关心警务员系统的事,除了你孙子陆泉,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索性他的安保就交给你了。”
陆正刚没有拒绝:“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就收他为徒吧,安保的事我会和其他人商量的。”
“木系异能者的重要性你也知道,绝不能让曾经的悲剧重演,你好好跟他说,让他保密。年轻人心性跳脱,怕是很难抗拒一举成名天下之的诱惑,你掰碎了给他分析,切记不要留下隐患。”
“知道知道。”上官静摆摆手,“我的徒弟,我当然会重视,绝不会让他长歪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把此事告诉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那位已经九十八岁的木系异能者,郭常宁郭老先生。
这绝对是一个说出去世人都不敢想象的高寿,可是这样的活着要付出的代价极高。
他常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一度动用了冰棺技术——没有一直用,是他的身体不像陆泉那样耐折腾,一旦冰封,很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哪怕用在他身上的是迄今为止顶级的医疗技术,甚至国家为此愿意让利国外,可这样的活也依旧充满了痛苦,如果不是华国至今没有第二个木系异能者,他也不会靠这一腔顽强的意志坚持到了现在。
他真的很想解脱了。
然而许多条人命挂在他身上,他不敢。
上官静是想要让那位老者自由的。
她很佩服对方,如果是她的话,她绝不可能长年累月的坚持下来,怕是早就忍不住自杀了,或者即便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自杀,也不会有那么恐怖的求生意志。
“我建议告诉他。”上官静表明自己的观点。
陆正刚垂下了眉眼,神情无悲无喜:“暂时不说。”
“按照我们的推算,在理想状态下,人类的寿命是可以达到两百岁的。”异能者的寿命则要更高一些。
这是末世后打开了一波基因锁的数据。
“只不过现在的环境太恶劣,空气中的污染和病毒一直维持着相当高的浓度才没有显露出来,但我相信,这是可以慢慢解决的,不仅是他,还有一些人……”他顿了顿,“他们不该这样痛苦无比的死去,再坚持一下,坚持到新世界到来,他们就可以健康的自由的活着。”
“哪怕是他,已经九十八岁了,生命长度其实也才走过一半。”
“我坚定相信会有那一日,那时我会亲自去向他请罪。”
上官静觉得这样的陆正刚有点可怕。
他总是可以轻描淡写甚至是温柔的说出一些对别人来说很残忍的事。
但她又很佩服他。
因为他总能做出符合华国利益的决定。
哪怕这个决定是牺牲一小部分人。
她做不到,可她认可这是正确的,即便要牺牲的是她自己。
她、他、他们整个研究院的人都做好了哪一日为国家利益牺牲自己的准备。
*
云山市,实验田。
秦晚从地上站了起来,大概是蹲太久了,一阵眩晕,整个人向旁边的地上摔去,此时的秦晚都顾不上自己,瞪大眼睛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株西瓜苗——
“不要……”
在最后一刻,一个人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起来。
秦晚松口气,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下意识的把双手放到了太阳穴上,揉了揉。
还搀扶着秦晚的陆泉顿时一僵。
不知道是该松手还是继续抱着。
松手的话,万一秦灵师没站稳,再继续摔了怎么办,可继续抱着似乎也像在占人便宜。
这时他就很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是女性?
如果是女性的话,日常相处中就不需要这么顾忌了。
“秦灵师……”
他非常小心的提醒,声音压得很轻,生怕自己打断了秦晚的灵感。
陆泉的话拉回了秦晚的思绪。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就在刚才头晕目眩的那一瞬,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株植物。
虽然吧,实验田里几乎到处都是植物。
她这两亩地种了西瓜,在隔壁还有人种玉米,种小麦的……可是,突然出现的植物给她的感觉和这些都不一样。
就仿佛那一刹那,她的灵魂脱离了身体这个躯壳,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地下的一切,但奇怪的是她看那株植物时,并不是俯瞰的视角。
反而像是她和那株植物融为了一体,于是就似审视自身一样审视着这株植物,偏偏所有的细节都看的真真切切,仿佛有了三百六十度全视觉。
此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
可又不是惊慌之下脑袋一片空白的那种空空如也,而是一种更浩大的漠然。
仿佛神灵。
“秦灵师……秦灵师……”
秦晚有些茫然的猛眨了两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陆泉的姿势不太正经,对方冷白如玉的面上浮现出两抹红晕,长长的眼睫垂着,看似乖巧,眼珠却有些慌乱的动了动。
呃……莫名有种小媳妇被欺负了的即视感。
呸呸呸!自己才不是不正经的会借职务之便对下属潜规则的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