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出幻境
这种感觉, 太操..蛋。
无能为力,最能摧毁一人意志。
许机心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当年。
新生之妖对人间凡世冲往向往与渴望, 无论她如何讲述妖入人间二三惨事,那些懵懂的妖精一见人类便误终生, 飞蛾扑火般冲向人间,最终成为故事中人。
有的妖,是被手辣狠毒的负心人欺骗, 剖了丹, 丢了命;
有的妖,是因所爱男人负心薄情, 黑化害人, 被收妖师杀了;
有的妖,是情郎受了意外,重伤濒死, 不忍情郎死去,主动给丹,自己丢命;
有的妖, 情郎薄幸, 果断离开,多年后情郎夫人求上门来, 求她救一命, 她心软之下下山, 却被情郎及其夫人联合道士害死。
有的妖, 途径村落, 不忍贫穷村民受苦受难,积极帮助人族, 最终天灾之下甘心舍命,以换人族生路;
有的妖,亦是积极帮助村民,却在暴露真身后,被村民用火活活烧死,或者请了邪道师,沦为道士的修炼资源;
……
像是逃不脱的宿命。
许机心一开始也曾试图插手,但妖性易执,最终该是什么下场就是什么下场。
此时,许机心再次体会到,当年那种心碎感。
敖西云垂眸,眉眼平淡,“不能。”
“天道容我等意识在此,又多享受一段平淡生活,已是垂悯。”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视线遥望虚空,似是想要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我们活在我们的时代,你们有属于你们的时代,不必强求。我在此祝诸位,仙道长远,未来坦途。”
宣清若好不容易敛住的情绪,在这阔达又平淡的声调下,再次崩溃。
她捂着泪,默默起身跑了出去。
龙族族长抬眸,目送她离去,直至背影消失,也没收回视线。
谢无疾这时凑了过来,问谢南珩,“谢家那群瘪犊子,还活着吗?”
谢南珩心思敏捷,从老祖宗这口吻里,听出不详的意味。
他应道:“在修真界,实力依旧一流。”
谢无疾凝眉,“距今多少年?”
“五千年。”
“瘪犊子的,五千年,还是那群老不死,以及老不死教出来的玩意儿掌家呢。”谢无疾骂了两句,“你回去,将当年背刺神族的瘪犊子给废了,再将谢家解散,他们后人,不配姓谢。”
谢南珩没有多问,一口应道:“好。”
许机心闻言,抬头望向谢南珩,暗道,原著里,谢南珩是不是也得知了真相,听得这番嘱托,才会解散谢家?
才会意图斩仙门,斩断那群背刺神族的修士的成仙路?才会因为女主身为神族后裔,看在这个身份上,他听进她的劝说,放弃这个计划?
因为举世皆浊,他羞于人族为伍,才会最终彻底沉睡,不复再醒?
她伸出小手,拉住谢南珩的大手。
谢南珩本能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相对,热意彼此传递,一并传递的,还有陪伴与脉脉情意。
“赶在邪魔出世前废掉,不能让他们赚取救世功德。”谢无疾又提醒了一句。
谢南珩神情郑重,话语温和而笃定,让人一听,就觉得他值得信赖,“好。”
谢无疾露出满意的神色,抚摸着手中长剑,杀意腾腾,“你知道,咱们谢家先祖是谁么?”
谢南珩念出自幼时,便倒背如流的先祖功绩,“是上古赤帝,人族之大贤者。她感念族人无火无光,沦为妖兽腹中食,而从雷电地火中,悟出火之规则。”
“她掌火之法则,悟火之元气,教导人族引火入体,大大提升人族自保能力,也让人族,得以在上古时代,近古时代,繁衍延绵。天道念其大善,降以仁德,凡赤帝血脉者,俱有机会,觉醒先祖血脉,掌火之法则。”
“错,大错特错!”谢无疾嗤笑。
他指尖一弹剑身,银色若匹炼的长剑弯曲震啸,发出清越的不平之鸣,“那群瘪犊子,还真会往先祖脸上贴金!但,先祖不需要他们用这种人族圣贤这类子虚乌有、夸张到极致的名头来贴金,先祖只想敲爆这群不肖子孙的脑瓜子!”
“咱们先祖,是神族金乌。”
谢南珩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外。
神族?
他们老谢家,将先祖同族给灭了?
倒是许机心,瞳孔颤动。
金乌?!
金色鸟儿?天敌!
差点口葬三头金凤的久远记忆忽然攻击她,和谢南珩相贴的掌心热意源源不断,犹如无数张小..嘴.齐齐张开,好似在啃啮她的血肉。
许机心抬手疯狂抖动。
谢南珩瞧向许机心,神色莫名。
他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许机心的手背。
许机心抖动幅度更大了。
谢南珩抓得死紧,许机心没能抖开,她伸手去推谢南珩手臂,人往后仰,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谢南珩:“???”
他先快速摸摸头顶,又瞧瞧衣服,抬手闻了闻味道,没瞧见不对,没闻到异味。
两眼茫然。
许机心挣脱谢南珩,距离他八步远。
谢南珩走了过去。
许机心绕着谢无疾转圈,维持一个不远不近地距离。
谢南珩幽怨地瞅着她。
许机心偏头,手不断揉搓着手臂。
难怪她无法吃掉他,原来是天敌。
等出秘境,就甩开他,去寻女主。
反正他龙髓骨到手,毒也解了,她不再欠他。
谢南珩瞧出她的抗拒,不着痕迹地凝起眉。
这时谢无疾满脸不耐地用剑柄戳戳谢南珩,“还想不想听先祖故事了?”
谢南珩又瞧向许机心。
谢无疾暗暗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这一脉真的挺烦。
倒是许机心探头,对着谢无疾肯定道:“听。”
谢无疾轻咳一声,继续开口:“当年,咱谢家先祖之一四处游历时,发现了人族。她对这一弱小种族产生了怜悯。”
风稍微刮大点,淋个半夜雨,被妖兽咬断腿,被猛兽撞破内脏等在神族瞧来稀疏平常的事,人族都会死。
真的很难想象,这么弱小的种族,是怎么在危险处处的大荒里,活下来的。
谢家大先祖这一好奇,就忍不住关注,一关注,就没忍住出手帮忙。
她根据人族的体质,教导他们怎么掌控火元素,又以此为基础,助人族掌握土、木、水、金等其他四元素。
此时,人族依旧无法修炼,只能通过某种手诀,与天地沟通,借助天地之力,来掌握五行元素。
在人族慢慢走上正轨,天地忽然聚变,元气降为灵气,之前无法通过元气修炼的人族,开始引气入体,有了自保之力,慢慢活跃在这片土地。
而神族与上古三十六族,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这时,神族智者白泽,提出神族降低血脉浓度,与它族通婚,以保全神族的建议。
其他种族选择与妖族通,唯有金乌,选择人族。
谢家那位先祖,与人族相处过后,折服于人族这一种族,在危难面前展出出的韧性与顽强生命力。
她觉得,人族就如那野草,源源不尽,不屈不挠。
和人族通婚,才能确保金乌族血脉长长久久,永不断绝。
她预测得不错,可惜,她只算到其一,没算到其二。
她没料到,人族血脉那般强悍,金乌血脉没法完全占据上风,反而在人族血脉一代代的稀释下,越来越稀薄。
而金乌后人,在利欲熏心下,彻底抹杀先祖神族身份,杜撰出先祖是人族圣人的故事。
“咱们谢家,全是金乌后代。”谢无疾道,“谢家的谢,是由金乌象形转变而来。”
谢家十脉,就是当初十金乌后人。
谢家没有和其他神族定居神域,而是来到人族地盘,为遮掩来历,有先祖飞升后,自称金乌神血为仙人血脉。
谢无疾冷哼,“这群不孝子,不仅联合人族灭了先祖同族,还篡改了先祖来历,可真是好大的本事,他们哪来的脸,去供奉先祖?”
不怕先祖从棺材里,跳出来抽死他们?
心头猜测被谢无疾证实,谢南珩一瞬间觉得喉间反胃,身上的人族血脉,无比肮脏。
他强压下割脉放血的冲动,问:“我那脉先祖,也都参与了?”
“那倒没有。”谢无疾开口,“至少,我死之前,他们不知道,只专注诛杀邪魔。”
他死之后,他这一脉是猜到了但只能默认,还是没猜到稀里糊涂过日子,他并不清楚。
这个答案,让谢南珩松了口气。
许机心握爪,拳头硬了。
略一代入,只想跳出棺材,咔嚓一顿乱杀,若早知自己生的不孝子会给同族带来这般灾难,当初在肚子里时,就该将他们摁死!
幸好她没后代。
简直是恐怖故事。
“对了,你要是飞升,瞧见先祖时,也说说这事,这群数典忘祖、无仁无德的玩意儿,不配为谢家人。他们不认先祖,那让先祖,也别认他们。”谢无疾又叮嘱道。
“嗯。”谢南珩情绪低落。
许机心犹犹豫豫,犹犹豫豫。
犹豫几秒,她又走到谢南珩身边,伸出小手,又拉住谢南珩。
谢南珩微一用力,将许机心抱在怀里。
独属于许机心身上香味萦绕在鼻尖,很好的抚慰了他心头的躁郁,他闭上眼,心情慢慢平静。
许机心一双小手动了动,抓着谢南珩腰带的手,在推和不推间犹豫,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苦橘子,片刻,她自暴自弃,认命闭眼。
她双手环住谢南珩的腰,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谢南珩的背。
最后一次,人道关怀。
谢无疾瞧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他朝敖西云道:“走咯。”
白衣似雪,眉目如画,其挑飞的浓眉间,尽是神采飞扬。
他抓着剑往外走,一步一步的,好似在跳动,少年的活泼感,尽藏在双脚之下,好似此去不是去赴死,而是接受世界的赞誉。
他的身后,谢南珩与许机心依旧拥抱着,身形却渐渐变虚,变暗,若褪..去.色彩的剪影画。
一前一后,一彩绘一黑白,交叠而过,未来却截然不同。
色彩鲜明的,生来惊艳绝伦,却彻底将性命留在历史;黑白剪影,同样天骄无双,却走向光明未来。
黑白剪影定格,慢慢于青山碧海间消散,再出现,浮于乱花云海里。
除了他俩,还有维持着抱膝痛哭的宣清若,以及白秋云。
白秋云是那个不太讲礼貌的白衣少年,看不上凡人,瞧不起弱者,在遇到谢南珩和许机心时,以为两人是凡人,昂着鼻子不睁眼瞧人。
但他并不算是坏人,在他师兄被黄金蟒拖走,他第一时间上前救助,并在生死关头,被他师兄拉到胸..前.,挡住黄金蝎子致命一击。
他的鲜血滴到天柱山山脚下那类似小猫雕像上,激发了眼前这场幻境。
他站在云上,双眼茫然。
他怎么忽然出现在这?
他左右张望,瞧见蹲在云上哭泣的宣清若,心神一震,正想上前关心,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将腿缩回去,抿紧唇,双手握拳。
又偏头抱在一起的谢南珩和许机心,抿唇,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这边,谢南珩此时情绪已然恢复平静,他睁开双眼,低声道:“悦悦,谢谢。”
许机心推开谢南珩,又离他八步远。
谢南珩歪头不解,迈步走过去,许机心又连忙后退三步,伸手制止,“你别过来。”
一想起他原形是金色的鸟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毛骨悚然。
谢南珩站定,清亮的眉眼尽是不解,“悦悦,怎么了?”
许机心瞧了那白衣少年一眼,传音道:“你是金乌,我得适应一下。”
谢南珩不解。
片刻恍然。
鸟与蜘蛛是天敌。
他回道:“我血脉浓度太低,无法化作原形,你不必怕。”
许机心暗道,就算不怕,也很讨厌啊。
三足金乌,和三头金凤,长得太像了,特别是那一身金毛毛,几乎一模一样,她很难不产生厌恶感。
她只抬手,“总之,你别动,先离我远一点。”
谢南珩委委屈屈地,在距离许机心三米外坐下,望着许机心的视线,哀哀幽怨。
谢南珩眉若远山眼含春水,这般哀怨瞧人时,眼波深邃蕴情,欲语还休,让人无法抵抗。
许机心被迷得神魂颠倒,差点就往谢南珩那边走,但关键时刻,金光类鸡的鸟儿形象闪过,她所有旖旎消散,整个人心如止水。
她背对着谢南珩,手肘搁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望向白云。
白云之间,有透明屏幕铺展,透过这屏幕,可以清晰瞧见下边幻境,幻境里,前线神族与人族奋勇杀敌,邪魔一波波的,密密麻麻若蚂蚁成群,又一次成熟期潮涌,狐族这边,小七母亲因伤重没能躲开邪魔一掌,邪魔的爪子直接穿过小七母亲的胸膛。
小七母亲此时形象很狼狈,雪白的长毛变成枣红色,这是被自己鲜血染红的,红毛斑驳,板结一起,东一缕西一缕的,不成片。
长毛掉光的皮..肉.上,伤口翻卷狰狞。
九条鞭子似的尾巴,干瘦得若染血的枯绳,恹恹得毫无光泽。
她被邪魔手臂贯穿,本就伤重的她,被负面之气感染得两眼发红,她徒劳无力地挣了挣,眼底黑色与红色不断交织。
邪魔收手,鲜血随着它的动作喷涌而出,小七母亲通红着眼,张着大嘴,尖尖的獠牙有血丝缠绕其上,若沁了晕的血玉。
许机心没忍住爬上前,喊声‘归雪姐’,意图将她从被邪魔侵蚀的混沌中喊醒。
可是话刚喊出,便意识到她与涂归雪隔了个遥远的时空,她声音再大,她也听不见。
而她此时,或许因为规则,已经将她彻底忘记,忘了她们曾认识许机心,而狐族前边那片空地,依旧是花海,而非游乐场。
许机心蓦地心头难过细细密密,缠得她喘不过气。
当年她送走无数妖精,也没这般难受过。
这时,涂归雪眼底血色忽然褪..去.,九条尾巴齐齐炸开,瞬间缠住九名成熟期邪魔。
“轰——”
血花乱溅,血肉模糊,巨大的能量若以涂归雪为中心,赤红色的万丈巨浪将周遭十里邪魔瞬息吞没,最终带走九尾捆住的九名成熟期邪魔。
更多的邪魔在这充盈着神力与正气的气浪中受上,被周围狐族瞅准机会,取走性命。
周围狐族眼含泪水,却连为凃归雪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将屠刀继续割向其他邪魔。
许机心僵在原地。
她盯着屏幕下边的血色,眼底渐渐发红。
这一战,本不该这般惨烈,神族,本不该落得这般下场,是人族,人族的谋划与算计,让神族无辜丢了命。
神族临死都在自责,自己实力不够,没有履行好自己职责,却不知,一直享受他们庇佑的,狠狠捅了他们一刀。
战场之外,神族护送族内幼崽前往人族。
许机心视线落到他们身上,双拳不自觉紧握。
画卷不会以许机心意志为转移,神族幼崽还是被神族护送到乾坤宗。
乾坤宗留守长老热心接待了神族,和气又亲切,却在送走神族后,第一时间将神族幼崽关在一座山峰上,估摸着时间,让峰内高层长老,亲传弟子,契约神族幼崽。
神族幼崽潜力无限,若是成长起来,乾坤宗实力必然会大增,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宗门,日后数千年,无人敢掠乾坤宗锋芒。
许机心拳头彻底硬了,一拳挥了出去。
但她这一拳,好似击在一团棉花上,屏幕只起了些许涟漪,依旧纯洁无垢。
她没法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乾坤宗的长老和弟子面上带着恶心的笑,控制住神族幼崽,强行签订主仆契约。
她看见,小七盯着这群人族,两眼茫然,纯真的眼睛尽是不解。
好似在奇怪,她父亲的种族,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在神族长辈面前,说会好好照顾他们,长辈一走,他们就变了脸,让他们这群幼崽,沦为奴仆。
到底哪儿出了错?
许机心扭头,不忍再瞧。
“轰轰轰——”
无数自爆声响起。
神族生来高傲,又岂会为仆?
这群被契约的幼崽,纷纷选择了自爆。
“呜呜呜——”
嚎啕的哭声在白云间响起,许机心还以为自己在哭。
她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压了下去,扭头瞧向哭声处,却是白衣少年和宣清若。
她实现落到白衣少年身上,微妙地感知到了不对。
白衣少年身上的气息,混杂了。
他觉醒了神族血脉,他之前,并非纯种人族。
许机心传音:“收敛好气息,特别是在你宗门与师长面前。”
不然他怕是一露面,便会被他师长给抓长,强行剥夺神骨。
白衣少年哭声一顿,望向许机心,一双眼婆娑,尽数水雾,因为太过伤心,五官失去管理,但比起第一次昂头露鼻孔的形象,顺眼许多。
可能是神族滤镜吧。
许机心收回视线。
白衣少年抹去泪水,爬了过来,期期艾艾地传音,“你俩,和我师姐,也是神族后裔吗?”
他这是在找同伴。
他知道神族后裔身份,在修真界有多危险。
“只有你。”许机心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希望。
至于谢南珩,他和白衣少年不一样。
白衣少年面色一白,望向许机心的神情,充满警惕与戒备,犹如惊弓之鸟。
“只有我们四人在此,说明进幻境的人里,只有我、南珩、你师姐三人,是绝对向着神族的,你其他师兄弟,哼哼。”
许机心收回视线,落到水幕上,继续道:“总之,你回去后身份最好藏得严严实实。”
白衣少年连连点头。
过了片刻,他别别扭扭地道歉,“之前,你和谢道友,是我不对,对不起。”
许机心没有力气应付他,鼻子发出一声轻“嗯”。
她盯着屏幕,望着往日熟悉的毛绒绒,一只只的在濒死之前前赴后继地自爆,又忍不住别过头。
谢南珩一点点地挪移过来,缩短他和许机心的距离,见状,他伸手环住许机心,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许机心没有躲,她此时心里,全是那惨烈的一幕幕。
谢南珩低头望向怀里小姑娘,心里也堵得慌。
他手沿着许机心脊背温柔抚摸,又亲了亲许机心额顶,声音淡漠,“我建议你去妖族,只要你本体不是毕方、龙等这般特征明显的神族,都可伪装成妖族,躲过人族探查。”
他给许机心的安慰,是亲昵与拥抱;话,是对白衣少年说的。
白秋云心头暖意升起。
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关键时刻将前来救他的师弟毫不犹豫地挡伤害,被他瞧低看不起的陌生人,却暖心地为他安全担忧。
过去的他,果然活得过于浅薄而无知。
他传音道:“我是白虎,假装妖族,应该不会有多少破绽。”
犹豫片刻,他又问,“妖族,会不会觊觎神兽骨?”
“至少不会像人族那般觊觎。”谢南珩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若人族是有万分之一的修士不会觊觎你神骨,那么妖族,只有万分之一的妖修,会觊觎你神骨。”
“绝大多数妖族,有自己的骄傲。”
他去妖族,远比待在人族,要安全得多。
“多谢。”白秋云抹去眼泪,声音哑哑的能听到鼻音。
他继续看水幕,一边看一边哭。
哭声是很容易传染的,白秋云一哭,那边宣清若也跟着哭,弄得强忍着不哭的许机心,也想哭起来。
她袖手一甩,白秋云和宣清若被她甩去百米外,两人对着哭。
哭声不似之前如在耳边,许机心咬下唇,又将哭意压了下去。
她搂着谢南珩的腰,暗自打气。
坚强蛛蛛,不哭。
谢南珩又亲了亲她的发顶,温柔安抚。
许机心额头顶了顶谢南珩胸膛,忽然一口咬上谢南珩的手臂,谢南珩本能绷紧手臂肌肉,绷到一半又放松,另一只手拍拍许机心,低声道:“哭吧,没人笑你。”
许机心眼通红红的,慢慢松了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哭。”
哭是最无用的宣泄。
她缓了缓,又扭头去看屏幕,谢南珩伸手拦住许机心的双眼,道:“缓一缓,缓一缓。”
许机心拉开谢南珩的手掌,道:“没事,我想知道,人族到底是怎么算计神族的,都有哪些人,算计了神族。”
人族第一时间将神域封锁,这一情况,说不是有预谋的谁也不信。
神族智者白泽察觉到不对劲,可惜成熟期邪魔当前,他没有更多时间,更多精力去分析这不对劲。
他满脑子都是诛杀邪魔,以及诛杀更多的邪魔。
待他力竭,被同族送出战场,靠着崖矶休息时,被迷蒙的脑子似被闪电劈开灵光。
他以审视的视线,望向空中这群帮忙的人族。
察觉到这群人族有浑水摸鱼的,有将神族人族尸体喂给邪魔的,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他没告诉任何人,偷偷地离开战场。
他去了神域给人族暂住的人族岛,人族岛内,人族修士安居乐业,一点都没受那边战场的影响,依旧热闹非凡。
应该说,更热闹了。
为了诛杀邪魔,人族修士提议收割神域的这些天材地宝炼成丹炼成药、炼成法器、炼成阵法、炼成符箓等,于是在神族一直当装饰用的天材地宝,一波波的全送到了人族岛,由人族修士炼制。
此时人族修士脸上尽是狂欢的笑脸,喜气洋洋。
他们在开心,属于神族的天材地宝,终于归属人族。
一开始,人族确实很感激神族给了他们暂住地,让他们能隐居在神族,但当他们死去,他们后代被困于一地,人族岛上本来丰富的修炼资源,不足以供应越来越多的人族修炼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抱怨,为什么周遭天材地宝那么多,他们却不能摘取?
为什么地域那么大,他们不能出这座岛?
自己失去自由,无比贫穷,邻居却富庶且自由,对比太过强烈,让他们心态失衡。
他们早已忘了,这块地盘是神族的,只是供他们人族暂住,他们不愿过这生活,可以离开此处回归人族,他们日常吃的用的穿的住的,修炼用的修炼资源,都是神族提供的。
他们是寄生虫,却将自己当做了主人。
刻在基因里的掠夺,他们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人族。
只是神族的强大,他们不得不忍耐着。
越是忍耐,越是仇恨。
于是,当人族大势力有弟子掉入神域,准备盘算谋夺神域地盘时,人族岛修士积极响应。
神域这丰富到让人眼红滴血的资源,足以让人族顶尖势力联合起来,当整个族群顶级势力想要干一件事时,它足以遮天蔽日。
至少,在人族岛与人族势力勾勾搭搭时,神族毫无所觉。
恰好上天也在帮他们的是,邪魔通道,就开在人族岛,他们发现,邪魔成长速度非常快,是对付神族的好利器。
于是,人族利用阵法,将邪魔通道掩盖得严严实实,不外泄半点气息,私下偷偷让邪魔认主,喂养邪魔。
之后,待时机成熟,在另一个岛屿设下与邪魔通道相似的传送阵,将邪魔传送出去。
白泽耗费半年,查到这个真相时,恨不得将当年那个提议收留人族的神族给掐死,也恨不得穿回数百年前,当人族意图契约神族幼崽时,将这些人族给尽数杀死。
唯有鲜血才能震慑。
神族太过仁慈,竟然这卑鄙的蝼蚁,起了这等胆大包天的算计,更让他生气的是,居然算计成功。
想起这次死在战场上的高阶神族,他无比懊悔,他怎么没有将当年开口说留人族的那些神族一一拍死?
这些神族,脑子蠢得要死,被人族当了枪还一无所知。
两次机会,他都做错了决定,他愧对先祖!
白泽又偷偷回到战场,暗暗联系所有神族,将事情真相告知。
神族心头怒火旺炽,恨不得将所有人族斩杀,还有一些神族想起孩子,眼前又是一黑,若人族处心积虑为恶,那送入人族地盘的幼崽,岂非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这些神族,还是头一次那般恨一个种族,恨得想要噬其血,啮其肉。
毕方们脾气火爆,陵鱼们争强好胜,当即拍板说要杀人族。
白泽制止了他们。
他视线环顾这群神族,沉声道:“咱们的敌人,是邪魔。”
再怎么恨人族,在邪魔面前,这些仇,都得押后。
听到这句,坐在外边的许机心又扭头,窝在谢南珩怀里。
不管是什么生灵,都很容易被纯粹的真善美打动,许机心其实不太明白这种誓言在前,仇恨在后的信念感,但她听得出白泽这话里的沉重与悲壮。
还有透骨的凄凉。
人族这般算计神族,偏生神族还要因为大义,因为对天地的誓言,要先诛杀邪魔,庇佑世间。
而被庇佑的生灵里,就有人族。
这种宽容而伟大的决定,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生灵感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