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傅绫怔怔地望着师父,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隐约地觉察到了什么,却不敢再追问下去,选择了生硬地转移话题。
“水快凉了, 我先帮你沐浴吧。”
梅霁看着她, 静默须臾, “好。”
他起身宽衣解带,踏入浴桶之中。
傅绫站在他身后,掬水淋湿他的肩, 指尖缓缓拂过他紧实的胸膛, 察觉到师父身子一点点紧绷起来,她忽地起了捉弄之心。
“师父,我曾看到书上说, 以冰拂过后, 再以唇舌触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更为舒适, 你要不要试一试?”
“绫儿是说何处?”
傅绫狡黠一笑,目光落在水面以下。
梅霁循着她的目光,倏地红了耳根,“这似乎……不太妥当。”
“师父是嫌我愚笨做不好么?”
“不!”梅霁薄唇微抿,“我是不想你那样, 太过……”
“师父是觉得这么做太过卑微下贱?”傅绫伏在他肩上,轻声道:“师父都常常那样对我, 我为师父尝试一下也是应该的,难道师父就不想么?”
梅霁心跳加快, 眸光暗了几分,喉结滚了滚, 涩声道:“不是不想,我、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哦?师父梦到了什么?”傅绫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梦到盛夏时节,你与我在一片清潭之中畅游,游着游着我们便四目相对,我亲了亲你,你狡黠一笑,眨了眨眼睫上的水珠,忽地便钻入水中……”
梅霁声音微颤,俊脸泛起愧色,“绫儿,是我不好,不该做这样不尊重你的梦。”
傅绫轻笑一声:“这有什么,那如果我说我曾做过更过分的梦,师父会生气么?”
梅霁侧头看着她,“怎么过分?”
他眸中氤氲着雾气,看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脆弱,少了些清冷之气,傅绫被蛊得发昏,下意识地便将自己曾经梦到的场景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
“……”
梅霁抿了抿唇,脸色愈发红了,“你若是好奇,改天我们可以试试。”
“好奇是挺好奇,毕竟是在大街上又是在马上的……咳,师父,水凉了么?我叫人加点热水来。”
“绫儿。”梅霁握住她的手,“你要不要一起?”
傅绫心中蠢蠢欲动,却还尚且保持着清醒,“不了,万一有人来,看到就不好了。”
“可我想亲亲你。”
话说得纯情,可梅霁的眸光十分幽暗,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某处,舔了舔唇。
“几日未见,我想……”
傅绫被他看得口干舌燥,身子都软了几分,便松口道:“那我们快一些。”
梅霁取来些许冰块,含入了口中。
……
最后,傅绫没忍住哭了出来。
她咬着被角眼泪汪汪,万分后悔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冰块!
师父本就学识渊博手段高超,如今他又学会了一招。
梅霁喂她喝了点蜜水,柔声问:“好些了么?”
傅绫有气无力:“不是不好,是好过头了……”
梅霁轻笑问:“绫儿是不是在夸我?”
傅绫伸手探进他口中,戳了戳,嘀咕道:“也是普通人的舌头啊,怎么会那么……”
“……”
梅霁耳根又泛起红来,“我偷偷练习过。”
傅绫瞪大眼,“嗯?还请师父细说你是如何练习的?”
梅霁低声说了,傅绫听罢满脸震惊,“师父,你真是太好学了!”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师父对着镜子日夜苦练的画面,有点好笑的同时,她心里又莫名地涌出几分酸涩。
师父对她真的很上心呢……
相较之下,她似乎太没心肝了些。
傅绫心中生出几分愧疚,展臂抱住了师父。
梅霁愣了一下,疑惑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突然觉得师父你好温柔,对我太好了。”
“……”梅霁笑了笑,“不怕我了么?”
傅绫小声嘀咕,“本来就不怎么怕,只是有些敬畏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响,傅绫登时一激灵,推开了梅霁。
后者神色微黯,俯身为她穿好鞋袜。
不多时,雪雁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梅公子,太太在找小姐,她在您这里么?”
“我在这儿!”傅绫应了一声,急匆匆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怎么了?”
“太太说二老太太方才晕倒了,正请了大夫在看,叫小姐过去瞧瞧去。”
“姨婆她怎么会突然晕倒?”傅绫一面说一面跟着朝姨婆所住的院子走去。
待走到院门时,她便见廊下立着许多人,娘亲与外婆的神色尚好,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她心里登时松了一口气。
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外婆叹了口气:“最近这几日如安她总说睡不好觉,也不思饮食,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经得住折腾?这不傍晚散步回来,便忽地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上,哎哟吓得我……”
傅绫赶忙轻抚外婆胸口,安慰道:“外婆您别担心,姨婆只是没吃好睡好方引起的小毛病而已,娘,大夫是怎么说的?”
傅夫人道:“因思虑过重,出现了虚劳消渴之症,当放宽怀抱开心些才是,只是你姨婆的心事你也知道,这天下之大,如何去寻找一个三十年之前的人呢?”
“就是那个姓莫的?”
外婆愤愤道:“没错,就是那姓莫的兄弟俩!”
傅绫吃惊道:“怎么是两人?”
她一直以为只有一个负心汉伤了姨婆的心。
“详情如何如安一直不肯说,我只知道当时是兄弟两人同时招惹了她,之后又都消失不见,害得如安念想至今。”
“……”傅绫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她不禁问,“那两人是长得很好看么?为何姨婆会如此耿耿于怀?”
“傻丫头,这与那两人长相如何无关,你姨婆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不解为何好端端的,两人便同时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傅绫有几分愕然,以她的阅历,很难理解姨婆为何会如此放不下。
若是有人这样伤害了她,她肯定会将两人臭骂一顿,做两个人偶戳戳戳,待哪天出够气了,便会将此事彻底抛诸脑后,才不会因此事时不时的郁郁寡欢。
“如安性子本就敏感倔强,三十年前她之所以会遇到那姓莫的两人,便是因为不愿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协商未果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啊?姨婆还曾做过这样的事啊?”
“那是当然,难不成每个老太婆年轻时便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么?我们与你一样,也都曾年轻过。”
姨婆并无大碍,很快便醒了过来。
傅绫见她神色憔悴,很是心疼,便道:“姨婆,你告诉我那两个姓莫的人叫什么,是哪里人,我去帮您找到他们,要他们来您面前给您赔礼道歉。”
宋如安虚弱地笑了笑,“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又去哪里找他们?”
话音未落,屋顶上蓦地传来一阵声响,傅绫飞身而出,跃到屋脊上,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老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虚谷脸色发白,勉强露出一抹笑,“我、我恰巧路过。”
傅绫满脸狐疑,“咦,您的袖子怎么破了一块?”
再定睛一瞧,屋顶瓦片上还勾着一小块破布,赫然便是虚谷衣袖上的。
虚谷嘴唇颤了颤,叹了口气:“好吧,我全都招了。”
“?”
傅绫疑惑地跟他跳下来,见他径直走入屋内,来到姨婆面前,一言不发,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道长,您这是做什么?”
虚谷却忽地扇了自己几巴掌,道:“小安儿,你要找的人其中一个便是我。”
傅绫惊呼:“什么?!”
外婆愣了一下后,二话不说便啪啪给了虚谷两巴掌,“好啊你个贼道人!原来是你害得我妹妹伤心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有脸来我们家白吃白住?!”
傅夫人赶忙拉住她,劝道:“娘,您先息怒,看看虚谷道长怎么解释再说。”
宋如安却她怔怔地看着虚谷,眸中惊疑不定,“你、你是莫大哥还是莫二哥?”
虚谷低头愧声道:“我是莫二。”
“莫二哥?你、你抬起脸叫我瞧瞧。”
虚谷应声照做,怕她看不分明,还将自己长而茂密的胡须拨开,露出几分眉眼来。
宋如安盯着他看了片刻,蹙眉道:“不像……太不像了。”
傅绫忙问:“怎么了姨婆,老师父不是你要找的人么?”
“我记得莫二哥浓眉大眼,瞧着比他好看多了。”
虚谷:“……”
他尴尬地笑了笑,“兴许是我不经老。”
外婆啐了他一口,“别嬉皮笑脸的。”
虚谷登时收声,老老实实地端跪在地上,诚恳道歉:“小安儿,三十年前我与兄长之所以会不告而别,并非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们兄弟二人同时喜欢上了你,却又碍于兄弟情意,彼此都想成全对方,所以才各自退让,却没想到会害你思虑半生,这是我们着实没想到的,也并非我们的本意。”
他顿了顿,“若是我早点知道你没与兄长结为夫妻,我定会回到你身边。”
外婆闻言,冷笑着嗤了一声。
宋如安却神色怔忡,半晌方缓声问:“莫大哥也喜欢我么?我怎么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好?”
虚谷挠了挠脸,面颊浮现一抹红晕,“我也不知他在哪里,三十年前我离开你们后,便去了人烟罕至的地方漂泊,想着离你远远的,便能不再想起你,可却事与愿违……无论我去何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看花是你,看水也是你……”
众人闻言,都一片沉默,怎么也没想到须发皆白的虚谷道长,竟会当众说出如此肉麻直白的话来。
傅绫偷偷瞥了眼姨婆,见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不禁心下一喜,似乎姨婆对老师父还存有情意。
外婆听不下去,斥道:“虚谷,你别啰里啰嗦说些有的没的。”
“是,是,我后来无可奈何在深山住了一段时日,某日遇到一位得道道人,经他点化,便出家做了道士,一直到如今。”
“至于我兄长去了何处、现下如何,我却是一无所知的。”
外婆嘲讽道:“怎么前面不是还顾念着兄弟之情么?怎么三十年间却又对兄长不闻不问呢?”
虚谷面露窘迫,“我并非不关心兄长,只是、只是更怕得知小安儿的消息,我、我既希望她过得幸福和美,又怕那幸福与我无关,所以便选择了逃避……”
宋如安问:“你没有认出我么?”
“我瞧着你眉眼间有几分眼熟,却又怎敢将三十年前的小乞儿,与太守府的老夫人联想到一起?”
宋如安抚了抚面颊,蹙眉:“我很老了么?”
虚谷连忙摇头,“不老不老,相较于我这个老头子,你还很年轻。”
外婆看向妹妹,“如安,你打算如何处置他?若是想揍他一顿,姐姐替你出手。”说着,捋起了衣袖。
“我今日累了,改天再说吧。”
虚谷讷讷道:“那我……”
宋如安淡淡道:“你若是喜欢跪,就去外面院子跪。”
“哦。”
虚谷径直起身,去了外面,又是扑通一声脆响。
傅绫听得真切,不禁有点担心老师父的膝盖骨,毕竟上了年纪,万一出点问题可如何是好?
她的担心并无道理,虚谷一直跪在庭院当中,直到深夜都未离去,翌日她再去看望姨婆时,发现地上湿漉漉的,昨夜不知何时还下了一场雨。
傅绫看向老师父,见他衣衫狼藉,神情也有些委顿,看着十分辛苦的样子,她忍不住道:“老师父,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吧,仔细着凉。”
虚谷却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害如安痛苦半生,如今只是受点儿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傅绫劝不动倔老头儿,便去开导姨婆:“木已成舟,您责怪、怨恨老师父都成,大可打他骂他,他这样跪在外面,万一不小心那个了,您想撒气也找不着人了不是?”
“绫儿你是向着他,来当他的说客的么?”
傅绫赶紧摇头,“不是,我没有!我当然向着姨婆您了!”
于是虚谷又在院中跪了一夜。
翌日天蒙蒙亮时,他实在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家仆赶忙将他抬回房歇息,将养两日之后,他又想来跪,却被姨婆的丫鬟给回拒了。
虚谷揪着胡须,满脸愁容:“小绫儿,你说我该如何求得你姨婆的谅解?”
“老师父,您是只想姨婆原谅你,还是想与她再续前缘?”
虚谷耳朵红了红,“想……再续前缘。”
傅绫杏眸转了转,笑眯眯道:“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老师父,您也为了姨婆打扮打扮自己呗?”
虚谷指了指自己,“我?打扮一下?”
“对,兴许姨婆见到您好看的一面,便会对您心软了呢。”
虚谷犹豫一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