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祂是神明（22）
“新士奇城真是一座美妙的城市。”
黛拉小声地说道：“怪不得这里能成为神殿平权运动的起源。”
现在已经迎来盛夏, 街道上随处可见衣衫轻薄，青春靓丽的姑娘，她们有的行色匆匆, 足有五厘米长的高跟鞋哒哒落在石板路上，有的三三两两围成一团, 用长长的指甲夹着麻碱, 这一种新型新兴的轻度致幻药物，不知因为什么笑得前仰后翻。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样式。”
又一位身着包臀短裤和小吊带样式裹胸的姑娘扭着腰从黛拉身边走过, 这位素来严谨守礼的小公主不由得地红了脸, 轻声嘟囔道：“别说王宫了, 就算是在格兰西神学院穿成这样, 也一定会被教授要求从教室里滚出去。”
“可别被这里的表象给欺骗。”
乌娜接话道：“这里的确是约瑟科夫国最自由的城市，但同时，这里也隐藏着最多的罪恶。”
“你想试试？”
听见了乌娜和黛拉交谈的话语, 走在前面的少女停下脚步：“前面就有一家卖这种衣服的商店。”
“我……”
黛拉涨红了脸，她悄悄抬起头看了看遥遥走在前面的伊瑞斯, 又想了想, 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不能拖累你们任务的进度。”
或许是终于想起了黛拉与伊瑞斯的婚约, 这次温斯顿国王以及凯撒主教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黛拉跟随伊瑞斯和苏白一同来到新士奇城调查这里的疫病。
“伊瑞斯。”
苏白转过头, 出声唤道。
在队伍处领头的青年停下脚步, 那双如同雪山之上的晴空一样深邃的眼眸也随之落在了这位佩剑的少女与小公主的身上。
“怎么了？”
黛拉抓住苏白的衣袖，一个劲往她身后躲, 但苏白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色，只是用往常一样沉静的语气淡淡地说道：“我想去前面的那家店逛逛。”
她伸手指了过去。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看了过去。
看清楚不远处那家店陈列的服装之后, 塞泽西挑了挑眉，就连跟在伊瑞斯旁边的西瑞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 她竟然会对这样的衣服有兴趣。”
倒不是西瑞对这些轻薄时髦的衣裳抱有偏见，只是对于随行的所有人而言，若是站在苏白身边的黛拉说出这样的话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小姑娘生来就爱美，自然也会对这些新奇的衣服玩意儿产生兴趣。
但说话的可是苏白。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姑娘在骑士营以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单挑了无数前仆后继的骑士，又鲜少施舍过人笑脸。这些骑士们不过只同她呆了半个月，就得出这结论她是继伊瑞斯长官后第二个表面无欲无求，实际上强到令人发指的狠角色。
现在实属是有些崩人设了。
“去吧。”
伊瑞斯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有神殿的邀请函，我们就在黎明之塔内等你。”
“你们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
伊瑞斯的神情严肃起来：“这里白天看起来有多安全繁荣，晚上就有多混乱不安。”
“知道了。”
少女淡淡应下，拉着身旁的黛拉头也不回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乌娜也紧随其后。
刚推开店门，方才还小心谨慎的黛拉立马又恢复到往常活泼好动的模样，迫不及待地从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选要拿去试衣间的衣服。
“你不去试试吗？”
苏白看向一脸无动于衷的乌娜。
这位自小生在约瑟科夫国的贵族小姐耸了耸肩，颇为无奈地笑了：“我刚刚说了，这是约瑟科夫国最自由的城市，也正因为这里太自由，所以最好别穿着这些衣服走出去。”
“这座城市是平权的起源。”
乌娜将视线投向窗外，对面墙壁上画着袒胸露乳女人的涂鸦，衣着肮脏的流浪汉恰好在女人的裸露的双｜腿｜间坐下。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荒谬，同时又是那么自然，因为过往的行人不会费力气去看一眼同周边繁华街景格格不入的流浪汉，更不会花心思抬头去看那副浮夸又无聊的街头涂鸦，就连那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汉也只是恰好选中这处可供他小憩的地方。
“但同时这里也是贫富差距最大，强｜奸案最多，犯罪率最高的城市。”
乌娜摇了摇头：“我有的时候会思考，这是不是自由的代价。”
她们说话的间隙，黛拉怯生生地从试衣间里探出脑袋，小声问道：“可以进来帮我看看吗？”
“我不敢出去。”
苏白和乌娜走进了黛拉的试衣间，小公主穿着只包裹住胸和臀部的衣服，一只手拼命将胸前的衣服往上扯，一只手又拼命地将裙子往下拉，看起来十分窘迫。尽管如此，她眼中对新事物的新奇劲却并未消退。
“这件衣服并不适合你。”
苏白说道：“你看起来并不舒服。”
“可是……”
黛拉显得有些犹疑：“店员说这是新士奇城最流行的款式……街上的姑娘们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苏白没有接话，而是将视线落在乌娜身上。
这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以一个修剑者的角度去评判很多事情，从修剑者的角度，这些衣服只会成为战场上的拖累。
然而经过这些日子，苏白也渐渐理解她的想法并不绝对正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同她一样毫无牵挂，也并不是所有姑娘都应当成为一个剑修。
这世界总该允许一些温情与天真的存在。
就如同卡洛琳所说——
她还很年轻，因此不应当被浇灭一腔天真而赤忱的热血。
“你可以买回去试试。”
看着黛拉期待的眼神，乌娜踟蹰片刻，她没有选择说出方才对苏白说的话：“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你是真的喜欢这些衣服，还是喜欢它们带给你的新鲜感。”
**
黎明之塔是新士奇城城主的城堡。
数万年前，黑暗神与光明神第一次在此降下神谕，驱逐此处盘踞着的暴虐魔兽与龙族。数万年后，也是新士奇城率先带头兴起平权运动，诞生了第一位女性城主。
这里象征着希望与启程，黎明之塔也由此得名。
新士奇城的疫病大多出现在平民区，病人早期的症状多为身体局部的溃烂，发热，以及肌肉疼痛，此后随着病情的发展，会出现失明，瘫痪乃至死亡的现象。
“这其实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因为现在光系药剂协会已经推出了专门的抑制药剂延缓病情的发展。”
城主伊耶塔侯爵夫人在为伊瑞斯等人精心准备的晚宴上谈论起此事：“但这种抑制药剂并不能根治这种疾病，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这听起不像是骑士团的工作欸。”
黛拉凑到苏白耳边小声说道：“更像是药剂学会该做的事情。”
“你说的没错，黛拉公主。”
作为三级神术师的伊耶塔侯爵夫人有着敏锐于常人数倍的耳目，她微笑着向黛拉投来目光。
她的面容和蔼而端庄，微笑间微抿的双唇透露着如沐春风的善意，另一方面，她颌骨分明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脖颈间佩戴着的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昭示着这位侯爵夫人、新士奇城的城主远非看上去那样和善。
“新士奇城是约瑟科夫国的边境城市，这里原本是远古龙族，影龙的居所。然而数万年前黑暗神与光明神亲临新士奇城，为这里苟且偷生的人族谋求一线生机，刻下绵延数千米的神之界限，由此奠定了人族昌盛的基础，而后建立了新士奇城。”
提起新士奇的往事与两位主神｜的｜名讳，在坐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刀叉与酒杯，停止了交谈与笑声，一同将严肃且敬重的目光投向长桌的首座——伊耶塔侯爵夫人面上。
伊耶塔侯爵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神明数千年未垂怜人间，神之界限的影响力也在不断削弱，驻守在边城哨兵骑士已经发现蛰伏在此处的影龙，红龙一族近年来开始对新士奇城这座边境城市发起了不断的试探，甚至隐隐有魔兽被吸引而来。”
“然而神之界限对人族又是如此重要，神殿绝不能大肆宣扬此事，却也决不允许这里有任何差池，这才借由新士奇城疫病的由头将各位请过来。”
“神、神之、界限！？”
黛拉捏着手帕，结结巴巴地说道：“若是龙族与魔兽突破了神之界限，那人族可就要遭大祸了！”
这无异于同所有非人族宣告，神明已再无力庇佑人族。
作为约瑟科夫国贵族小姐的乌娜显然也被伊耶塔侯爵夫人的一番话震惊到了，她连忙担忧地询问道：“可神之界限由黑暗神与光明神共同镌刻于大地之上，那拜厄神殿对此……”
“不用这么紧张，乌娜小姐。”
伊耶塔侯爵夫人轻笑着挥了挥手，打断了乌娜的话：“拜厄神殿的王城神官，德莫特大人明日就会同约瑟科夫国的莫里斯王子赶到。”
“身为贵族，你们应该多学学你们的朋友。”
在一众紧张，惊讶，乃至惊吓的表情中，伊耶塔侯爵夫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位坐在黛拉身边从容得稍显冷淡的少女。
直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少女的身上，伊耶塔侯爵夫人这才满意地叫出她的名字：“薇拉骑士。”
坐在晚宴上的除了从格兰西神学院出发的众人，还有新士奇城神殿的神官，骑士营的长官，以及城内实力深厚的各大家族话事人。
听清楚伊耶塔侯爵夫人叫出的名字之后，他们面上纷纷展露出错愕与惊叹之色。
“竟然是那位在影子兽的侵袭下仍然保持清醒的姑娘？听说她只是一位平民。”
“原来是平民啊，怪不得之前从未听过她的名字。”
“年纪轻轻就能取得荣誉骑士的姑娘，就算只是一位平民，以后也必将有一番大作为。”
“她看起来应当是还未有婚约吧？这样出色的人物注定不会在平民阶层待得太久。”
在一众恭维与议论之声中，苏白只回给了伊耶塔侯爵夫人一个礼貌的眼神。
伊耶塔侯爵夫人并不在意苏白的反应。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引起这些贵族们的注意，让他们知道今晚上这位行事低调的姑娘才是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需要讨好的头号人物。
伊耶塔侯爵夫人挪开视线，拍拍手示意席间的众人停下讨论：“为了欢迎新士奇城这次迎来了这么多位优秀的年轻人，我决定在七天后开办一场面向所有有为青年的舞会。”
“而舞会的第一支舞，就交给伊瑞斯长官和黛拉公主吧。”
晚宴即将迎来尾声，伊瑞斯正同新士奇城的骑士团团长以及神殿的神官们交流有关神之界限的基本概况以及界限所使用的基本光系术法。
相比于微不足道的疫病，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到了关乎人族安危的神之界限身上。
“伊耶塔侯爵夫人。”
绕开推杯换盏交谈着的诸位人士，身着骑士服的少女走上前说道：“请原谅我的唐突。”
伊耶塔侯爵夫人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那双反射着头顶上水晶灯凌凌冷光的黑眼睛。
苏白行了个低头礼，淡淡地说道：“如果伊瑞斯长官不得不去解决有关边境的问题，或许您可以将调查新士奇城疫病这件事交给我们。”
黛拉和乌娜跟在她的身后。
“在进入格兰西神学院之前，我曾是比诺斯小镇的一名医师。”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孩子们。”
伊耶塔侯爵夫人看着眼前三位姑娘，咯咯笑着：“我会差人将有关这次疫病的资料和患者的基本信息送到你们的房间。”
“只是在调查开始之前，记得保护好你们自己。”
“那里可是混乱的平民区。”
**
“难以相信我居然会和伊瑞斯跳开场舞！”
第二日去往平民区的路上，黛拉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之中，但她随即想到了神之界限濒危的处境和伊瑞斯一早就离开黎明之塔去往城外军营的消息。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伊瑞斯压根就抽不出时间来为这场开场舞排练。
“如果没有和伊瑞斯排练过，我，我……我一定会紧张得要死。”
想到伊瑞斯那双深邃蔚蓝的眼睛，小公主满脸通红地说道：“不行不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不能出丑！”
“不过是一场开场舞而已。”
苏白看着手里的患者名单，适时安慰道：“别赋予它任何多余的意义。”
相比于早就快忘掉男女之情的无情道修士，乌娜显然更能理解小姑娘的羞涩与不安，笑着打趣道：“她不过是缺少舞伴练手。”
“如果薇拉穿上燕尾服，我想不一定逊色于伊瑞斯长官吧。”
旁边的两人都有片刻的呆愣。
黛拉率先反应过来：“薇拉……穿上燕尾服？”
“对呀。”
乌娜煞有介事地说道：“如果你和比伊瑞斯还好看的人跳过舞，相信我，你绝对能极其自然地和伊瑞斯跳完整支开场舞。”
黛拉蹙起眉头。
“可我不会跳舞。”
还在搜索着路线的少女冷静地插话道。
乌娜来了兴致：“那你正好缺一位老师。”
“我也可以教你！”
黛拉显然认同了乌娜的逻辑：“在宫廷舞的领域，没有比我更适合的老师。”
面对黛拉和乌娜同样期待的表情，一直沉稳自恃的少女沉默一瞬。
“好吧。”
她将视线从名单上移开，颇为无奈地说道：“只许一次，下不为例。”
她们今天已经见过不下十位病患了。
如伊耶塔侯爵夫人所言，患者多是住在平民区的平民，并且大多数都为女性。
“难道瘟疫还会分性别吗？”
黛拉看着这份长长的名单，困惑地说道：“可如果瘟疫真的会分性别，那为什么也有男性染上了这种疾病呢？”
“好问题。”
苏白收起名单：“我想这里或许会有答案。”
她们现在步入了新士奇城的贫民窟，这里街道狭窄而拥挤，建筑之间为数不多的间隙都被露天兜售食物的商贩填满。和之前她们见到尚且还算整洁的街道与干净小屋不同，这里的居民都住在简易搭建的棚屋中，甚至街道上隐隐飘散着一股烂鸡蛋的臭味。
乌娜皱起鼻子：“新士奇城内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还是这么大一块区域？”
“不仅是新士奇。”
站在她身旁的少女淡淡地说道：“就连约瑟科夫国的王城，诺尔德王国的王城，都有着这样的地方。”
“只是你们从来没有去过而已。”
“我不喜欢这里。”
黛拉捂住鼻子：“难道他们都不会洗澡吗？”
“干净的水很贵，更重要的是大多数人负担不了修建一个盥洗室的价格。”
苏白抬脚走了进去：“去看看吧。”
“我们要进去找谁？”
黛拉跟上她的脚步，终于忍不住抛出一连串的询问：“为什么之前的患者都不住在这里？”
那些姑娘们虽然并不居住于富人区，却至少也有个像模像样的房子，房屋外面是整洁干净的街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臭气熏天，看起来肮脏破败无比。
“黛拉，你之前说的没错，瘟疫不会特意去区分性别。”
苏白说道：“因此在这场疫病中，患病的男性和女性的数量在最初应当是一样。”
“但这份名册上登记的大多数都是女性，所以患病的男性要么因为得不到救治早就死了。”
“要么，他们有权利不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不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乌娜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好处。”
苏白一边搜索着街道，一边说道：“伊耶塔侯爵夫人曾说过这场疫病来势汹汹，没有人知道疫情的源头，但我却认为恰恰相反。”
“他们非常清楚这场瘟疫从何而来，又从何而起，只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心照不宣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昨天晚上你们不是看到了？”
苏白转过头来看着她们：“为什么伊耶塔侯爵夫人能允许我们三人独自调查这场瘟疫？”
“难道她不害怕我们被疫病传染，然后再传染给所有贵族吗？”
“这……”
黛拉蹙起眉头，迟疑地给出她的猜测：“或许是因为在伊耶塔侯爵夫人眼中，这是属于平民的瘟疫？”
“不是也有猜测说这场瘟疫和异化魔兽有关系么？”
乌娜说道：“我们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异化魔兽盯上。”
苏白摇了摇头：“不，不对。”
“只有清楚地知道这场瘟疫到底通过什么样的途径传播，她才会允许我们独自调查疫病的源头。”
“这场足以危及平民性命的疫病在贵族眼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而已。它可以被当作邀请我们前来新士奇城的幌子，也可以被当作贵族小姐无聊生活中解闷的乐子。”
“怎么可能？”
黛拉瞪大眼睛，反驳道：“没有人不担心瘟疫的发生。”
“黛拉，你了解昨晚伊耶塔侯爵夫人提到的抑制剂吗？”
苏白转过一个街口。
一些衣衫褴褛的贫民在街口处漫无目的地晃荡，这三位衣着光鲜的姑娘在肮脏破败的街道上看起来如此突兀醒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们空调麻木的眼神里除了向往，唯有深深的恐惧和一丝隐藏其间的恨意。
他们憎恨贵族。
却也深深地畏惧着这些大人物。
“抑制剂造价高昂，以稀有的光系晴雨菇，长在悬崖峭壁的龙血草为主要原料，辅以数十种高级魔药。如果每月服用一支抑制剂，患者除了具备传染性，看起来的确与正常人无异。”
这类抑制剂也是这个西方魔法世界将医学与魔法相结合发展的主流方向，利用大量的魔法元素抑制病情的发作与恶化，简称大力出奇迹，却没办法简单地利用魔法去根治这些疑难杂症。
这也是薇拉的「治愈」天赋在这个世界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她拥有着从源头上祛除疾病的力量。
“但平民买不起这样的抑制剂。”
苏白停下脚步，她看着眼前破败不堪的简易小屋，一字一句地说道：“因此，这是属于平民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