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幕低垂,烛光摇曳。
推开窗,寒冷的空气侵入。
司嫣兮在窗边站了会,远处一汪澄澈湖泊,因入冬结冰,映着夜空一轮明月。
许久、许久。
她关了窗,焦躁不安地在房里徘徊。
湖景房是挺好的,三面湖泊,一面重兵把守,安全系数极高的软禁。
被关回来以后,她就没见到过占琴落。
她可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啊——
第一天,喝了超级多的水,随时能表演一个声泪俱下的真情解释与大告白。
第二天,她使出老招数,战略性绝食,架不住太久没吃过美食而破功。
第三天,她苦情戏码悲悲戚戚,唱了一晚上失恋情歌,也没能换来任何人的关注。
司嫣兮沉默着收拾好少女心事,往床上摆烂躺平。
还以为会发生强取豪夺,一夜十八禁,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剧本,亏她第一天晚上,还反复纠结,真发生立该怎么办。
占琴落实现了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将她好心珍藏,悉心安放。
无聊着滚来滚去,司嫣兮呆烦了。
望着窗外发了会呆,发现窗户没关紧,难怪冷嗖嗖的,还以为是她心寒出幻觉。
司嫣兮下床去关窗,走得太急,忙急忙慌地磕到桌腿,小腿红一块,嗷嗷嗷地叫起来。
可怜兮兮的喊痛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换来任何人的回应。
门外把手的重兵还离着一大段距离,司嫣兮嚎破嗓子也喊不过去。
她叹口气,也懒得理窗了,靠着墙,按着小腿上的一块红印。
同一面墙的另一边,一处外延平台上,占琴落倚靠着墙,支着长腿,沉默着望向结冰的湖泊,璀璨的冰晶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直到门里的吃痛声变成嘀嘀咕咕的哼歌,紧握着的拳,才缓缓松开。
月光映照翩跹白衣,将占琴落照得更清冷绝尘几分,眼睫上仿佛落了清冷的冰霜,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倒映着湖泊。
一连三天,他整晚整晚地对着湖泊,像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这里的冬寒当然比不上炼鬼牢狱,可人有时候会沉迷于痛觉,在熟悉的知觉里,获得安全感。
他以为司嫣兮会来找他。
在炼鬼牢狱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或许是被司枝涟胁迫,或许是因为计划需要,或许是被逼着走到这一步,否则,她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她不和他说明白,一定有她的道理。
再痛苦也可以忍耐。
直到有一天,司枝涟来看他。
一壶酒丢在他面前,抚摸一圈圈缠绕着他的封禁链条,欣赏他被炼鬼牢狱的刑罚刺穿而血肉模糊的皮肤。
司枝涟坐在他面前,笑着用灵剑挑起他的下巴,“司嫣兮过得很好。”
“……”
他微抬着被血压重的眼睫,喉咙里都是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显然,司枝涟也没想要他回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嫣兮和我当然是商量好的。不然怎么把你弄进来?”
“你凭什么认为能比得过我?司嫣兮是我养大的。”
“你知道的,嫣兮离了谁,都能过得很好。就算没有你我,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
占琴落不是会轻易被他人的话所蒙骗的人。
逃离炼鬼牢狱没多久,得知清泉宗在搜寻司嫣兮,他就知道司枝涟的耀武扬威,不过是气急败坏之下的举动。
但在饱受折磨和痛苦的过程中,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句“司嫣兮没了谁都能过得很好”。
离开炼鬼牢狱后,他去找她,找到的是变成司嫣兮的何雨胭。
她抖着声音,笑着说:“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
占琴落看着何雨胭手背上的“兮”字,原来,结契的灵力也留不住一个人。
他没有办法留下她。
他甚至没有把握,会不会有一天,她忽然就要和司枝涟回山谷。不确定她是不是像他一样,因为司枝涟是将她救回的人,而有别样的心情。
什么都没有办法留住她。
当她不想被他找到的时候。
……
司嫣兮迷迷糊糊醒来,晨曦的微光透过窗,外面除了孤寂的湖泊,没有人会来。
紧闭着的窗遮挡寒冷。
司嫣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她昨天有把窗关起来吗?
-
没有任何逃跑迹象的十天后,司嫣兮顺利解锁新的活动范围,和新的身份——人形挂件。
她被允许离开房间,但必须在占琴落的视线范围内。
于是,人形挂件开始了第一天的跟随工作。
帘幕后,司嫣兮坐直身体,僵硬着不敢随意动弹。
终于听见外面的人落下一句“……以上,就是我这边要汇报的事。”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梦回听见“下课了”。
占琴落拉开帘幕时,司嫣兮瘫倒在茶桌上,一副要累死的痛苦尸体状。
“……”
倒也挺佩服她闷不作声那么久。
占琴落轻声:“师姐不必如此拘谨。”
“不行啊……”
司嫣兮揉了揉困倦的眼,带女朋友上班就很奇怪啊……
司嫣兮揭开帘幕往外看一眼,确定宗门一大堆生面孔离开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没什么别的事了吧?你有时间吗?之前的事我正好解释给你听——”
司嫣兮转身回来,要去捏占琴落的脸,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司嫣兮的手僵在空中,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外面一句“尊主!”
司嫣兮:“……”
她往帘幕后躲,微笑无声地示意,“你继续。”
她等就是了呗。
又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事,炼鬼牢狱的误会,给她说十句话的时间就能解决。
——然后,三天过去了。
司嫣兮垂死梦中惊坐起。
再小的事,不着急推进,也会变成大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把误会解释清楚,很难吗?
不难。
但就是莫名其妙的,没有机会提起这件事。
要么是占琴落在忙,要么是他结束前,她就无聊到睡着,醒来后又回了房间见不到他。
总之,见上面也说不上话,当真就是个不用沟通的人形挂件。
办法总比困难多。
司嫣兮拿出纸笔开始写,洋洋洒洒交代前因后果,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次日,她郑重地将纸折叠,压在占琴落的桌边。
解释送到手边,怎么着都可以恢复之前的关系了吧?
——然后,又三天过去了。
司嫣兮左等右等,没有等来和好的热情拥抱,也没等来一句“原来是我误会你了”。
只等来占琴落变本加厉的逃避,她的范围缩小回了房间。一旦问起占琴落的行踪,得到的回答不外乎,“尊主今天出去了”“尊主晚上不回”“尊主明天也一早离开”。
不应该啊,司嫣兮托腮回忆,她写的挺好的啊,他看完还能生气?
-
直到又一天,人形挂件上班,司嫣兮再一次躲在帘幕后。
她偷偷瞄一眼桌上,厚厚一摞的册本、书籍、古书……和压在最底下,她折起的纸张。
明明和占琴落说了,炼鬼牢狱是个意外,具体缘由她写在上面,可他根本没有要看的意思。
是个狠人啊,司嫣兮咋舌。
又想起曾经发生在巷子里,她没有回去找他的事,说起来,他也没主动问要她解释。
司嫣兮心情复杂。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看,当真一点不好奇吗?
但事关她的清白啊,他必须看。
……
终于等到汇报的人陆续离开,没等占琴落过来,司嫣兮主动掀起帘幕,皮笑肉不笑,“不忙了吧,占用一点时间?”
刚折返回的敛磬,一脚跨在门槛上,面色犹豫。
占琴落看一眼敛磬,又看向司嫣兮,声音温柔,“师姐,我先处理宗门的事。”
还想跑?
司嫣兮笑着看向敛磬,“不着急吧?我只要半柱香时间就好。”
敛磬识趣:“也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
占琴落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
敛磬改口:“——但如果尊主现在能先处理的话自然更好。”
司嫣兮精准投来眼神杀。
敛磬:“……”
他到底为什么想不通折返回来??
司嫣兮强势上手,不由分说地扯过占琴落的手腕,往帘幕后带。
她冲敛磬眨眼,无声承诺:枕边风会给你吹的。
敛磬:“……”
看是不敢多看一眼了,他安静带上门,吩咐属下万不能随意接近。
-
司嫣兮把占琴落堵在墙边,展开纸张抖了抖,“真相都在里面了,赶紧还我清白。”
“……”
占琴落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墨迹,“不如师姐说给我听。”
“我的字也没那么难懂吧?虽然是写得着急了点……”
司嫣兮抖开纸张,检阅一遍,单肩倚着墙,照着念。
误会终于要解除了,她想。
喜极而泣,以至于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发抖。
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身后覆盖上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将她拥抱在怀中。
修长的手从后伸来,遮挡住她的眼睛,冰凉的触感让她一瞬间捏紧纸张,眼前被黑暗遮住,看不清纸上的字。
“师姐继续说。”
清冷温柔的嗓音。
司嫣兮以为占琴落在考验她说出口的是真心话,还是编造好的谎言,有些好笑道,“我就是图省事才直接念的,事实印在脑子里,直接念也不会出错。”
“嗯。”
轻柔的吻落在颈侧,缠绕在腰上的手隔着衣物摩挲肌肤,指尖温柔抚摸,战栗感和酥麻,司嫣兮根本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又因为看不见,触感比平常强烈,拥抱过分暧昧。
“师姐不说了?”
很轻很柔的声音,“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
司嫣兮咬牙切齿,回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腰间上的手并不安分,灵巧地琢磨揭开她的腰带,颈侧轻落下的吻温柔细致,唇瓣轻轻擦过耳垂,耳边的呼吸温热,司嫣兮浑身如触电,光制止腰间乱动的手,就用尽全身的意志力。
司嫣兮反应过来,占琴落根本就不想听她解释。
她有点生气,“明明很快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
“……”
占琴落从背后拥抱着她,额头抵靠在她的肩上,声音又轻又闷,“师姐很想让我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对。”
“不解释清楚,师姐不会罢休。”
“对。”
司嫣兮生气地强调,“在还我清白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追你到天涯海角——”
她一愣,占琴落的目的是在这里吗?
就像是,在寻找确信的,能留下她,让她不轻易离开的东西。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也好。
像是忽然被压上了一个大石块,司嫣兮莫名焦躁起来,意识到一个很难受的事实。
就算解释得再清楚,已经存在的伤口也会发疼,在每一个阴冷的下雨天,往伤口上落下冰凉的雨水,疼入骨髓。
她这才恍然察觉,背后的人安安静静,唯有缠绕在腰间的手微微地在颤抖,像是怕拥抱不住似的,紧紧环绕。
“占琴落?”
“……”
“师姐,在炼鬼牢狱里,我总会做一个梦。”
占琴落告诉她,他反复做过的梦,梦境大部分时候发生在她失约过的巷口,他等到了她,问她为什么离开,她说了很多理由,每次不一样,哪怕是“忽然想离开他,过了一会又想来看看他”这样的理由,他都欣然接受。
因为她回来了。
可是往往,在这样梦境的最后,是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他问她,“回来了,师姐就不走了吧?”
“嗯?”
她总是回头笑一下,“我没有回来呀。”
……
“我会看的。”
占琴落轻声说。
她手里握着的纸张被轻轻抽走,司嫣兮喉咙哽咽,转身回抱住占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