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女子的背影消失在药柜后。
敛磬收回视线,“去查一下,方才在门口的女子是谁。”
敛磬朝前走两步,背后传来暗卫的应答。
“估摸是蓝家未来的少庄主夫人。”
敛磬偏头,暗卫上前一步,解释道:“她身旁跟着的侍从是蓝家的人,前些日子手下们寻药,蓝家连夜逃跑,抓着他们留宿地的掌柜问了番,说是未来少夫人体弱多病,蓝少庄主宝贝得紧,生怕我们把药全拿了,才连夜逃出城。”
敛磬不可置否,暗卫心中一喜。
他语气笃定,脸上都快藏不住邀功的急切,“而能让蓝赖容身边最亲信的人跟着的,恐怕正是那位体弱多病的少庄主夫人。”
敛磬没做声,暗卫见他径直朝另一家药铺走去,没有任何要奖赏的意思。
暗卫忍了忍,在敛磬迈上台阶时,忍不住地提到,“敛门主,您看,马上就是比试大会,能不能让我……”
敛磬扫他一眼,暗卫立刻低下了头。
他心里惊慌,太心急了,因想要表现机会,竟在敛门主面前口不择言。
好半天,听见敛门主慢悠悠的一句,“不过看了一个背影,你凭空臆想出那么多?”
暗卫心中大叫不好,“……是、是属下欠考虑。”
立刻补充一句:“我再去仔细调查一番!”
说完,人就火急火燎地要走,敛磬烦躁地一伸手,把人拦下。
近来事务繁多,调教新入宗暗卫的事统统交给石念赤做,果然素质差了些。
但石念赤终归是里应外合,将尊主从炼鬼牢狱救出来的人,敛磬无论如何也没法拂他面子,过于惩戒他手底下的人,心里暗暗想着,回头再加以严格规训。
顿了顿,敛磬开口道:“暂时不用。集中力量继续找灵草。把人的命救活再说。”
走入药铺,扑鼻而来的药草味熏得他直皱眉。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
整天为那女人找灵药,才会让他产生看见司嫣兮的错觉。
-
敛磬见过司嫣兮几次,可惜只有第一次见面时,他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司嫣兮。
荒郊野外,看似普通的一处四方宅院,风水之处贴有攻击力极强的灵符,不以专门的灵符显现,常人根本看不见此处有一屋宅。
此时,门口站着五个人,男三女二,高矮不一。
面上的紧张神色,忧心忡忡。
倘若有人对灵草药的研修略有了解,大概一眼就能看出这五位是鼎鼎有名的神医,用灵药的、看灵草的、使灵符的、讲风水的、搞占卜玄学的。
恭迎的敛门主出现在门口,他们急忙上前,互相看一眼,偏偏没有一个敢说出那句“恐怕救不回来”。
敛磬扫一眼明白事态情况,他微皱着眉朝房里走。
房内装扮朴素,桌椅翻倒,一个未能绣完荷包倒在地上。
床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脖颈处深深的手指印迹,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句残忍。
女人有着一张和司嫣兮一样的脸。
敛磬清楚,漂亮的皮囊里头,装着的是何雨胭。
敛磬回忆起那天,炼鬼牢狱震荡,尊主逃逸出来,他勘堪赶到,“尊主,我们还是先——”
只见长剑刺穿“司嫣兮”的腹部,“司嫣兮”口吐大口鲜血。
敛磬僵在原地,多年的生存考验,让他本能反手设下结界符,不至于让血腥味传出去。
他还在震惊于,尊主为何突然对尊主夫人下手,两人的谈话让他瞪大了眼。
冷漠至极,杀意凛凛的质问:“师姐去哪里了。”
“我说了,灵力是司嫣兮师姐给我的……”
“她害怕你。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女子盯着身前的人,眼边落泪。
神情从被杀时的不可置信,转为酸涩自嘲的苦楚。
她大口大口地吐血,讥讽似扯开笑容,又哭又笑。
“你……放过她吧。她根本不想再见你。”
敛磬见过人将死前的许多样子。
为了保命而不择手段的丑态,恨不得就此死在剑下的绝望,又或是期冀他人一同陪葬的不管不顾。
在那一天,他都见到了。
长剑收回,鲜血四溢。
女子如断线的风筝,无力地滑落在地上。
敛磬听见尊主淡淡的一句“把她带走”。
-
何雨胭被剥夺了神智。
她宁死都不愿说出司嫣兮去了哪里,如同是惩戒她夺了司嫣兮的皮相,尊主剥夺了她的七魂六魄。
往后的日子里,这具美丽的皮囊被精心照料与保护,维持着“司嫣兮”的样子。
由原本照顾过司嫣兮的女修继续照料她,女修私底下偷偷问过,这是要养一个赝品出来吗?敛磬只回道他也不清楚,因为尊主一次也没问过,仿佛何雨胭不存在。
他只能猜测,确保她还活着,不过是要确保一丝丝的,找到司嫣兮的可能性。
魔宗上下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敛磬甚至觉得整个神渊界,哪怕最偏僻荒凉的小村落都该被他们翻三遍了,依旧一无所获。
算上同样在大费周章找人的清泉宗,搞不好加起来都翻六遍。
仿佛应证了那日何雨胭说的话。
司嫣兮跑了。
因为害怕占琴落,才跑得远远的。
坦白来说,那日何雨胭口中“我不知道司嫣兮师姐为什么给我灵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变成了她的样子”,句句都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可无法改变的,极其残忍的现实却是,司嫣兮不被找到,或许因为,她不想被找到。
皮囊被静置数月,直到清泉宗的细作混入,带“司嫣兮”逃跑,揭下她的封印,让她虽无记忆,却重新恢复神智。
那日风雪交加,死伤无数,尊主亲自前往,救下“司嫣兮”。
失去记忆的何雨胭防备心不高,对尊主充满敬意。
尊主主动去见她的时日增多,敛磬猜测,或许是试图让她恢复部分相关的记忆,问出司嫣兮真正的去向。
他本以为自己猜准了,谁知道前几日,尊主差不多是又一次,亲手杀死了她。
周围打翻的茶盏,满地的碎片,敛磬叹一口气,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她死了,恐怕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司嫣兮在哪里。
“束手无策,现在找到的灵药也就让她吊着命……”
“一直干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这个状态光靠吊命,要的草药都难找得很……”
“要不还是让尊主亲自来看看,或许她还有活命的机会。”
“你在说什么,尊主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不然还用得着对她下手?”
“现在除了尊主,你有办法?我有办法?”
眼看争吵一触即发,敛磬打断:“我知道了。”
又是一桩头疼事,敛磬闭了闭眼。
他扶了扶额,忽然看着“司嫣兮”的手背上,似乎少了什么。
可他到底见过司嫣兮的次数太少,耳边的几人喋喋不休地又要打起来,敛磬皱着眉快步离开。
-
温柔含笑的声音,“你给我惹了好大的麻烦。”
金碧辉煌的殿内,一男人跪倒在地上,颤抖着身体,匍匐着听高位上的男人说话。
他接应清泉宗的事,终于是被发现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那声音竟给他又抛了一个机会。
“我近来,喜欢给人第二次机会。”
闻言,男子抬头。妖孽美男的笑容轻柔,冷白的侧影清丽,只一眼就足以让他一瞬间失神。
又忆起此人的诸多恶行,怕得腿更软几分。
可他也是堂堂男子汉,硬是鼓足勇气仰起脸,“什么机会。”
修长的手随意丢出一道灵符,漂亮眼眸溢出轻快的笑意,占琴落戏谑地勾了勾唇角,“自我了结的机会。”
“……”
男子看着地上的火咒,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他用尽全身的灵力,运出一道烈火,结合火咒大喝一声,“士可杀不可辱,占琴落,你受死吧——”
几乎是丢出灵咒的一瞬间,火烧反到自己身上,他痛喊出声,“反噬咒!!”
“呃啊啊啊啊!”
空旷孤寂的殿中央,活生生被自己烧死的人痛苦地滚地,焦味渐重,喊声嘶哑痛苦。
期间夹杂占琴落好听的轻笑声。
不久前,敛磬正要进殿门,正巧听见男子大逆不道的发言。
他叹口气闭上眼,选错了啊傻逼。
在外面等了一会,听着人差不多烧透了,敛磬才重新入殿,满地的鲜血,铁锈气味浓郁。
高位之上的俊美男人懒懒地支着下巴,肤白貌美,不染纤尘的白衣更衬得肌肤白皙如月光,一双妖孽的美眸扫过来,如盈满璀璨星辰,勾人心魂的漂亮。
敛磬示意一个眼神,被鲜血场面微吓住的侍从利索地上前收拾,双腿无法自控似的如筛子抖动。
敛磬心下也有几分复杂。
他从多年前秘密追随尊主,以前虽说也不认为尊主是善茬,但不如现在残忍,要取人性命前还戏谑似的玩弄,给人希望,再无情毁灭。
明明在温柔地笑,可眼底冰凉的笑意,像是随时会伸出手,攥在你的脖颈上,随意地将生命拧断。
喜怒无常,偏偏美得惊人,柔软的外貌极具欺骗性,仿佛绽放的高岭之花让人以为可接近采摘,却在碰着刺后发现比毒药还让人惊痛到骨髓里。
禀报完宗门的诸多事项,敛磬深呼一口气,最后才提及何雨胭的情况,可能救不活了。
“……”
谁能想到,从来都无人能破解的结契,竟然能以转移的方式,换到另一个人手里,让结契除了追踪的作用外,已不再一命换一命。
连他都忍不住猜测,难道司嫣兮真的一早做了准备,精心筹备到这一步?
“是吗。”漫不经心的声音。
占琴落的视线落回手边的暖灵石上。
这几日来,结契的力量不弱反强,他还以为何雨胭命大。
“能找到保住手的方法也行。”
占琴落淡漠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懒地说道:“或者把她手上的字,连皮带肉地剜下来。”
这一瞬间,不久前才恍惚看见的画面涌入敛磬的脑海里,他直觉是很重要的事。
猛地,他忆起药铺前看见的背影,一个可怕至极的猜测,涌上心头。
或许是——
“敛磬。”
他沉默得太久,反常得足以引起占琴落的注意。
敛磬愕然抬头。
他看着尊主美得雌雄莫辨的脸,想起近日来喜怒反差得难以猜测的脾性,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镇定。
敛磬艰难地开口:“我可能,看见了……”
-
日落黄昏。
司嫣兮和跟着的侍从办完事,在路边吃小摊。
嬉闹的街边叫卖的多,热闹非凡,两人一人一个糖葫芦串拿在手上,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这侍从不愧是从小跟着蓝赖容的亲信,进退有分寸,聊起天来天南海北的都能聊,对她的了解也多,司嫣兮没什么要顾及的。
忽然,街上冒出好多人,毫无理由的,一个个惊慌至极,逃亡似的东边跑。
一个人开始无缘无故跑起来,往往能带动其它人也慌不择路地逃窜。
一眨眼功夫,大街上逃跑的人越来越多,跟疯了一般,引起更多恐慌。
司嫣兮一抬头惊了,这架势,她还以为是丧尸来了。
侍从紧张地丢了糖葫芦,抓紧司嫣兮的手,“难不成是来抓姑娘的?!”
司嫣兮目瞪口呆地看着卖糖葫芦的小哥甩着一杆子的糖葫芦,百里狂奔。
她震惊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嚼嚼嚼,“要抓我早抓了。”
侍从左右张望,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魔宗要封城找人。
立刻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咱们快走吧?!”
司嫣兮站起身来,垫起脚逆方向看。
咬一口糖葫芦,嚼嚼嚼,“等会儿,不着急,我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