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望无际的湖面。
司嫣兮沉默伫立。
跳,还是不跳,这是一个问题。
她想起了许多事。
司嫣兮蹲下,抱头,无声尖叫。
啊啊啊。
-
半个时辰前。
司嫣兮落荒而逃,到了隔壁镇的河边。
上一次在这里,预言石嗡嗡震动。
刚要往河边探看,一个约莫七十高龄的年迈老太太,拄着拐杖着急拦她。
神色焦急,声音嘶哑,语速飞快。
结合老人家费劲的比划,她终于听懂。
老太太说这地方,坏种来过,水污染了,碰了要倒大霉的!
老人家拉着她的胳膊往河堤拽,怒斥占琴落的不详。
对老太太的好意无所适从,司嫣兮干笑应声,焦切想逃。
抓着她胳膊的手虽爬满皱纹,却因愤怒而格外有力。
“小姑娘其他地方来的吧?旁边镇什鸠,现在这个鬼样子哦,都是因为脏东西!”
痛恨邪修的情绪强烈。
储物袋嗡嗡震动,霎时,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伴随老太太的横飞怒骂,司嫣兮想起来了。
镇什鸠原本也是丰饶富足的城镇。
对邪修的态度,虽算不上特别好,但也愿意做做表面功夫。
直到占琴落一家搬来。
在白胡子占卜师算出占琴落的命盘极其破败后,一切曾经发生过的,诡异与不和谐的事件们,通通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小到邻居间隙,大到饥荒、洪水、暴雨、不间断的落雪。
无故消失的孩童,哪怕最后的骨骸小手被发现在锅中,也可以将归结为不详招来的灾祸。
爆发源是算命的修士要带占琴落走。
修士嘴角咧开丑陋的笑,兴奋地要将手伸向懵懂孩童的脸。
瞬间的灵力失控,整座城镇陷入火海,目光所及之处被烧得焦烂,早不满现状欺压的邪修们趁乱作祟,第一个尸体倒下,引发海啸般的癫狂作乱,反抗的,劝阻的,最后都杀红了眼。
瓢泼的大雨浇灭癫狂,心照不宣的,将根源落在,看着满地被压伤的花,脸色平静的,好像再也不会有情绪的男孩身上。
他们怕他,又不敢动他,只躲在角落里,以言语锋利地往他身上丢刀子,渴望将他的精神戳出千疮百孔,鲜血如注。
“小姑娘!啊呀别哭不怕不怕!咱们走开就好,喔唷都哭花了。”
颤颤巍巍的手要替她擦眼泪,嘴里仍然是不间断的痛斥,司嫣兮偏头不着痕迹地躲开,扶着老太太将她送回家。
很快,她一个人又回了河边。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她在上一世做的决定。
上一世,廿然偏激地三番四次提议,用占琴落的力量复刻一次镇什鸠的悲剧,让周围的三五城一齐遭殃,避免有人来追捕,也让欺凌过他们的罪人们都体会体会,自被揭晓命盘以来所遭受过的所有压迫与痛苦。
廿然和箬箬决议逃跑,找来她和占琴落,问要不要一起。
她当时的任务是阻止逃跑事件发生,保留占琴落心底最后一点善,为以后剧情做准备。
在知晓镇什鸠来龙去脉的前提下,当占琴落浑身是血来找她的时候,她满脑子只剩下恐惧,笃定他命定邪恶,根本不是她一个小配角能改变的。
怀抱的少年浑身是血,她却连问都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僵硬虚假的笑说好,怯懦地选择了逃跑。
对着预言石哭着一遍一遍地乞求,她再也不想见他了。
可实际上,占琴落并没有和他们一起逃走。
……
当时的她,被长期耳濡目染的传言影响,并不如后来八岁就在山谷里长大的她坚定。
又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后悔至极的体验,才有了之后,她不轻易动摇的坚定信念。
司嫣兮站在河边,望着清澈水面,哭丧着的一张脸。
还不如不想起来啊,这还怎么面对他。
所谓,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司嫣兮深呼吸,一个箭步往前冲,小水鬼来咯——
冰凉的水浸没脚踝,司嫣兮猛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情节走到哪里了?
再一次,托她的福,最近占琴落和兄妹俩的关系不算太差。
-
昏昏暗暗的阴森小屋已经吓不倒司嫣兮。
她焦躁地在兜兜转,该把预言石藏在哪里。
想起来的诸多事项里,包括预言石的使用。
预言石除了装载正邪修的规则外,预言部分与她的记忆也相关,因此在遭到损坏后,导致她记不全未来发展的情节。
狂风吹啸,如同神秘人的脚步声,司嫣兮紧张一瞬,争分夺秒翻找,弯腰看破烂的桌底下,又或是翻倒三脚凳。
她必须赶在占琴落回来之前,找到能藏东西的隐秘角落。她不能让占琴落再触碰一次预言石,不敢想象他知道真相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从预言石的规则来说,真正的时间线展开,是第二次任务开启的瞬间,也就是他上山遇到她的一瞬间。
她离开后,占琴落所拥有的,和她相关的记忆会消失。
他会带着没有她的记忆,来到白溪山谷,再被她捡回去。
他们当然还会遇见。
可拥有着年少相遇记忆的占琴落,只会又一次地停留在她消失的地方。
如同上一世,永永远远的,被她丢弃在,冰雪覆盖的寒冷夜晚。
……
铁链声吱嘎吱嘎,轻缓的脚步声。
并未关紧的门扉推开一道缝隙,月光轻轻流泻。
来不及了!
司嫣兮随后把预言石往破窗下的角落放,往上面盖了块布。
寒风透过缝隙涌入冰凉,占琴落推门而入,轻易捕捉到司嫣兮不自然的小动作。
她强装没事人地走到桌边,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司嫣兮坐下来,双手捧着脸,笑盈盈看他,“你们今天去哪里了吗?”
“你们?”
“你和廿然他们呀。”
漆黑的眼眸盯了司嫣兮片刻,司嫣兮笑容僵硬得都快扭曲。
片刻,占琴落声音平静着说,“我没和他们在一起。我在河边待了很久。”
“……”
司嫣兮浑身僵硬。
她这算不算一时情急,意外自曝,活像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问他。
“啊这样。”
司嫣兮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壶嘴流出的细流打在杯盏边,洒出一些,她暗暗提醒自己冷静。
是她心虚,实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一小杯水,一时无言。
烛影摇曳,占琴落安静地看着月影落下的光影,烛光将他白皙的侧脸照得更加精致,低垂的眼睫毛纤长,柔弱乖顺,干净得像没有生命力,任人摆布操控的瓷娃娃。
司嫣兮想,难怪他刚入山谷的时候,一点也不厌倦看书或是写灵符,当在漫长的时光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发呆,得是怎样孤寂到极点的体验。
想起自己上一世做过的事,司嫣兮坐立不安,但该问的还得想办法问,“那个……关你的邪修……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吧?”
说完司嫣兮就后悔了,占琴落明明有告诉她,她掉下来的那天,带着发光蓝色的预言石,阴差阳错坏了邪修们之间的聚会,大打出手受了重伤,被关系好的邪修带去治疗,所以占琴落才会出现在那里。
司嫣兮琢磨,该怎么把话题不声不响地引到……
“你想要问什么。”
司嫣兮抬头,对视上占琴落漆黑如深潭的眼眸,平静如水,好像不会因为任何事而起波澜。
司嫣兮抿抿唇:“他们俩好像很想离开……”
司嫣兮干着嗓子,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发生,直接委婉暗示他不要去做任何伤害人的事?在他已经被这群人伤得千疮百孔的情况下?
占琴落淡淡开口,“你不希望我和他们一起逃跑。”
“……”
司嫣兮看着火焰闪动一下,喉咙又干又涩,仿佛含着吞咽不下的硬块。
她只是不希望,会以要他沾染血腥的代价离开。
但是,自古以来双方势力对弈,拼到你死我活,哪有一方不受伤结果的?和平解决才是最难得的选项。
她怎么和他说?只要你不走,也就再被关进笼子里,受几个月的折磨。
之后就算侥幸逃离,也会再被送上山,被遗弃在雪地里。
之后的之后更是在诡谲门耗去半条命。
再被她亲手推入炼鬼牢狱里。
这样的人生,好像一点盼头也没有。
……
占琴落看着司嫣兮撩起垂落的发丝往耳后,没多久发丝又垂落下来,挡住视线,纤细的手指再撩往耳后。
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很多,分神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撩不到耳后,发丝落在额边晃来晃去。
占琴落的食指微微动了动,想替她将发丝撩到耳后去。
可又想到,她不希望他逃走。
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白皙的指节微微曲起,终是没有动作。
“我希望你好……”
他忽然听见她说。
占琴落抬眸看去,司嫣兮枕着一只手,手指推着桌上的杯盏,漫无目的地推前推后,仿佛沮丧泄气到了极点。
“希望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被无力感盈满,司嫣兮红着眼眶,盯着烛光,“……我真的这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