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摘星楼顶端亭阁,数道结界符里三层外三层拦起。
晚风吹拂,夕阳的余晖轻柔笼下,倚在栏边的男子白衣如霜,侧影极美,光影清晰映衬眼睫微抬的弧度,他安静地望着巍峨远山,明明是平静又温和的画面,却莫名生出震慑的威压感来。
四名精锐暗卫站开一排,低着头汇报情况:“兰衣烟离开炼鬼牢狱还未回。”
“兰亿年尚未返回诡谲门。”
“目前暂无传送符开启的迹象。”
暗卫们默契地看向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名暗卫咬着牙,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硬着头皮说道:“有修士见到司嫣兮姑娘从西门离开,因奉命,确实没人阻拦……”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暗卫僵硬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余光瞥见男人修长的手轻搭在栏杆上,手指尖摸索着一块暖灵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忽然,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收紧,周围的威压一瞬间增到最大,几名灵力极强的暗卫不约而同地捂紧心脏,忍着震出的一口血气,几乎以为要葬身于此——
吊儿郎当的声音由远及近,“占琴落,那三大份八门的卷轴你看完了吗?一下午人不见了跑到这来看风景啊?”
一瞬间消弭的强大气场,其中一名暗卫因灵力不支跪倒地上。
膝盖重重砸地,语速飞快,“谢谢尊主留命,属下这就安排搜查!”
在石念赤踩上石阶的一瞬间,不可察觉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亭楼之上只有占琴落一人,神色淡淡地望着远方,像极了诗词里怀揣情怀等郎君归来的女子,石念赤调侃道:“你一个人啊,我还以为司嫣兮偷偷约你——”
几乎是一瞬间,迎面强大气场,不可抵抗的威压灵力,几乎要把他心脏震裂。
石念赤一张口就咳了口血出来,一个字没能说出口,他捂着腹部弯腰,接二连三地咳出好几口血。
“你——!”
石念赤头晕眼花地扶着墙,勉强抬起脸,见占琴落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余晖微弱光芒照映的清瘦的手腕,一串镇鬼珠直接断裂开来,黑色的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石念赤瞪大了眼,瞳孔里映着四处滚落的黑色镇鬼珠,在消退的黄昏夜里,响动诡异的声音。
占琴落的力量失控了。
发生什么事了……
-
夜色并不平静。
何雨胭从藏书阁前往主殿,手捧三本厚重的草药册集,想去请教司枝涟。
地上一摊未干的小水洼映着她的样子,何雨胭伸手撩发到耳后,又缓缓停下。
她还是换回自己的样子吧,再把楉韫花一并还给司枝涟门主。
下定决心往回走了没几步,脚步又犹豫着停下,可司枝涟门主或许只是觉得楉韫花的气味好闻,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在小径上彷徨来回好几次,等何雨胭终于下定决心,今日先讨教药学,不想撞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她急急忙忙问候,“宗、宗主好。”
传闻宗主和司枝涟师出同门,有几分相像,她原先只在炼法天坛远远看过一次,没想到近距离看,眉宇间的英气更如出一辙。
莫沧珑上下打量何雨胭,视线停在她手上捧着的书册上,“若找司枝涟,他暂时不在宗门里。”
何雨胭急急忙忙要告退,莫沧珑又开了口,“当然,你也可以向我讨教一番。”
何雨胭摇头,“不了,我既师从司枝涟门主,不好从他人那里再习得……”
“你觉得我没他精通?”
莫沧珑调侃一笑,何雨胭被吓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一时的沉默变出其他意味来,好像认同莫沧珑自谦的话似的,何雨胭意识到不对劲,意图开口挽救。
莫沧珑已然没了耐心,摆摆手挥斥她走了。
他活了许多年,见识得多了,看人一瞬足够,一眼定生死。
难怪司枝涟不往后用她,没什么眼力见,他若是司枝涟,也绝不走这步险棋。
何雨胭如释重负,应声就要离开。
忽然,莫沧珑抬起了头,望向摘星楼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何雨胭跟着望过去,只有夜色下伫立着的威严庄重的楼宇。
再回望宗主时,肃穆的表情让她心里一惊,但很快,这张脸上浮现善意的笑容,仿佛并不在意刚才的小插曲。
“没想到司枝涟能收你这么个专一药修的徒弟。”
何雨胭呆呆地点头。
莫沧珑看了她一会,莞尔一笑,“那有机会再与你讨论药学了,司嫣兮。”
司嫣兮?
何雨胭呆了一下,“我不是司嫣兮……宗主你认错人了,我是何雨胭。”
莫沧珑恍若意外地回神,仿佛真认错了人似的表达歉意。
他观察着她脸上有些难堪的表情,微笑地戳她的痛处,“你这番打扮,是在刻意模仿她吗?”
手里的书册一瞬间抱紧,何雨胭矢口否认,“不。我没有。”
“可惜了,我还真会些作弄的法子,包管没人能分得出你们俩来。”
莫沧珑耐心地等了一会,却见何雨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对他的话作出反应。
莫沧珑舒展开眉头,耐着性子进一步暗示,“如果司枝涟先收的你,他肯定会更喜欢你。有时候先来后到的顺序很重要。”
何雨胭抬起脸来,“什么意思……”
“他当初会救你,是因为你有几分像司嫣兮吧?”
莫沧珑看向她手中的书,“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司嫣兮不喜药学,恐怕他也不会愿意教你。”
“……”
莫沧珑期待地等着看何雨胭主动询问他方法,或是问问他作弄的意思。
他耐心地等了又等,等得都忍不住往摘星楼多看两眼。
何雨胭抬起脸认真道:“不,我相信司枝涟门主没有这些意思。”
“我先告退了。”
她的声音透着股认真的生气,“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莫沧珑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横冲直撞的顶撞,丝毫不给面子的直来直去,他千百年后就没再被人这么冷脸过。
确实还是司枝涟的宝贝徒弟更靠谱点。
哪怕还是小不点的时候,也知道,陌生人来家里,就该老老实实躲进山里去,哪怕被他撞见了,摸不清底牌前,也会装傻子保命。硬刚永远不是最上乘的做法。
莫沧珑冷笑一下甩手走人,亏他还看在小不点的面子上愿意多聊几句,跟挑拣瓜果似的,外表再像内里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
清泉宗彻底被黑暗吞没,夜色很深,暗卫们落在议事殿外,迟迟不敢进入,不知等待的是一瞬间的清剿,又或是尊主将命令大范围进行搜查。
可尊主尚未完全恢复,开阵大范围找人只会暴露魔宗的存在,在还未稳固之前就昭告世人,只有邪修们的新宗门,无疑挑起一场与清泉宗等正道人士的开战。
但又不得不说。
无非是早或晚死的问题。
领头的暗卫推开了门。
占琴落面色如常地翻动手中卷轴,眉目秀丽,与身俱来的如雪淡然气质,冷冷清清,仿佛下午的一瞬间失控不过是他们的幻觉。
可再平静的神色,再温柔漂亮的绝美容貌,此刻也难掩盖不久前濒死前绝对力量压制带来的震慑。
暗卫下意识握紧拳,“尊主,我们还未……”
“哇。站一排罚站?”
四名暗卫齐刷刷看向门口,见司嫣兮两手提着食盒,姿态轻松地站在门口。
她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悄无声息!
司嫣兮举起食盒,“年月酥吃不吃,西门巷口百年老字号,很出名的。”
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活命的庆幸,一瞬间消失在司嫣兮面前。
司嫣兮正要打开食盒,一抬头人都不见了,呆了一瞬,无所谓地耸肩,“幸亏不吃,我也没买很多。”
她从门外探出头望向占琴落,“结束没?什么时候回去啊?”
占琴落如水沉静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修长的身影起身,灵力的烛光将一袭白衣照得偏红,如同摇曳怒发的火焰,令人心惊的压力气场,司嫣兮看着占琴落一步步朝她走来,庆幸地惦记着刚才消失的一排人。
她就猜到了,在这等着她呢。就算真跑了,没多久也能被抓回来。
面上却仍镇定自若,“我就晚了那么一会,天不还没亮么?你不还没完事儿么?我这来接你下班还不乐意啊?我要是有传送符,我就自己回去不等你了。”
灵力烛光照在占琴落水墨画一样柔美的眉眼,他声音轻柔地问,“师姐去哪了。”
“喏,西街市买的。”
她腾不开手,手肘撞了撞占琴落的手臂,“说了八百遍了,你永远可以相信师姐,说不跑,就一定不会跑。
占琴落仿佛置若罔闻,冰冷的手抚摸上司嫣兮的下颌线,凉得司嫣兮偏头欲躲开,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将她的下巴掰回。
司嫣兮敏感地察觉到占琴落的手在抖,望着他晦涩不明的桃花眼眸,夸张了吧?
她抿了抿唇,用食盒撞开他的手,“饿死了回去了。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这就是信任,以后你还会体验很多来自师门的信任——哦对了,当然还是你的年月酥最好吃,但你这不是忙得没时间给我做嘛。”
-
占琴落一晚上异样安静。
虽然他平常话也不多,但今天的安静是一种紧绷的,如同被拉扯到极致快断的绳。
司嫣兮一整晚只觉得仿佛一双手无形掐住喉咙。
可他偏偏面色恢复平常,纤长的眼睫轻盖,轻易就能掩盖所有情绪。
两人散步休整中的废墟花园,还让她恍惚以为是回到了多年之前,身旁的是眼神清澈温柔可欺的占琴落。
月光清润,照在清澈池边,司嫣兮看着肥美游动的小鱼,随手丢鱼食进池塘里,继续安抚好似在惊慌中未定神的占琴落,“看,我都没想过要离开。咱们师门上下一条心,就好似一个池塘里的鱼,能去哪里呢?”
月光之下,占琴落只轻轻看着她丢鱼食的手,并未作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嫣兮觉得洗脑得差不多了。
这种“你以为我走了,其实我没走”的反转戏码,出其不意,或许能让占琴落对她卸下防备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太像陷阱。
两人回了房,司嫣兮沐浴后披着长发坐在床边,任由占琴落梳理,两人平和的氛围让司嫣兮又一次恍惚觉得,占琴落还是之前的占琴落,人有点不一样不为人知的两面性也不算特别吧,谁没点小秘密。
冰凉的手替她撩过眼前的发丝,司嫣兮握住清瘦的手腕,觉得此刻氛围正好,遂认真地抬脸说道:“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清冷如霜的眼眸里映着她真诚的样子,司嫣兮抿抿唇,“明天也让我出去?”
“一直呆在这里很无聊的。”
她给他诚挚的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就和今天一样。”
占琴落微微笑了笑,好似冰雪融化后轻柔拂面的春风。
司嫣兮回以甜美笑容,暗暗松一口气,成功了。
计划完成的第一步,好耶。
“师姐。”
占琴落的声音温柔,“在我身上留个印记吧。”
一瞬间力量的压制,司嫣兮动弹不得,他什么时候恢复了?!
占琴落将她拥在怀里,摁着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将她的脸贴向他的肩胛,司嫣兮的唇猝不及防碰到冰凉的锁骨,清冷的香气一瞬间溢满呼吸间。
如同是被拥抱在怀里的亲昵姿势。
占琴落的声音又轻又柔,“如果疼就咬我。”
“什么?”
他的手绕过她的腰,轻松握住她的手腕,不容置喙的力量死死压着司嫣兮,动弹不得,震惊的瞳孔里映着刀尖离她的手腕只差咫尺距离,司嫣兮挣扎着推拒,“灵线已经去掉了——”
冰凉的刀尖在手腕上划出第一道血口,司嫣兮痛得叫出声,“占琴落!灵线已经取了!!”
恍若没听到,占琴落空出一只手来安抚她,抚摸在她颈侧的手温柔地上下游移,温温柔柔的带起酥麻触感,偏偏对抗的是手腕上刺破皮肤的痛,交叉十字,第二道下来,鲜血流得更多,顺着司嫣兮的指尖向下流,司嫣兮张口咬在占琴落白皙滑腻的肩头,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血腥气味一时弥漫开来,说不清是她手腕上的,抑或是占琴落肩头上被她咬出的。
占琴落轻轻地安抚她,白皙的指尖摩挲着她的后颈,如同轻哄,肩头的血越流越多也毫不在意,瞥见司嫣兮因咬他而缓解疼痛的神情,占琴落勾唇,眼底溢出因为被她需要而快乐的轻浅笑意,揽过司嫣兮腰的手抱得更紧,不在乎肩头的痛,哪怕她咬下一块来也无所谓似的。
占琴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更大的十字伤口,无视下淌的血液,抬起司嫣兮的手腕往相贴。
清冷淡漠的眼里映着腕间两个十字交叉伤口紧贴,看了一会,占琴落歪了歪头,将司嫣兮没力气再抗拒的指节张开,紧握,如同情人约定海誓山盟时的交握,约定至死不渝。
和江家灵线的结契方式有几分相似,占琴落往司嫣兮的命线里植入了他的命线。
如果司嫣兮死了,先抵消的会是他的命,反过来也一样。
他先前一直不缔约,因他不惜命,怕自己随时会死,也担心如命定所说,堕入炼鬼牢狱连累司嫣兮。但再也找不到师姐,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不想再体验了。
司嫣兮狠狠咬在占琴落的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顿时有一种,言情小说果然不能信的悲怆感。
我他【——】的和你玩真心,你他【——】的跟我玩绑定?!
她司嫣兮明天就逃出去!
跑到八百里开外搭火箭飞向外太空谁他【——】的都别想找到她!!!
咔哒一下,司嫣兮的手上落了一个银色的镣铐,另一边捆在床头,还没来得及从一波震惊反应到另一波震惊,即将脱口而出的破口大骂的三个字也不知是“占琴落”还是“神经病?!”
占琴落炙热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温柔又强势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颈侧。
司嫣兮推拒不开,看着右手腕还亮着未完全减弱的灵力光芒,挣扎着要用左手去毁坏,被占琴落滚烫的手拦下,紧握在唇边吻了一下,捉住再不肯放。
占琴落轻抚司嫣兮的脸,纤长的眼睫微垂,眼眸水润,溢出柔软的,我见犹怜的脆弱感,让任何人都无法对这张漂亮潋滟的脸蛋说任何狠话。
他轻轻将她眼角边的眼泪吻去,在她耳边低喃,轻柔的嗓音温润,如同裹藏甜腻的剧毒,“师姐永远不要再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