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昏暗的光影,透过窗柩,占琴落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配合着她的身高。
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她茫然的样子。
指腹微微用力,揩去她眼角的泪痕,冰凉的指尖顺着下颌线游走,轻轻一提,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一个很轻的吻,像在完成刚才未完成的事情。
唇上的轻触柔软,清甜,清冷的香气。
占琴落轻闭的睫毛轻轻颤动,纤长浓密,精致的轮廓透着柔和,情人间亲昵的,缱绻的吻。
司嫣兮推开他,唇上一疼,血腥味蔓延开来,被他微微咬破了血。
占琴落松开她的下巴,妖孽的眼眸含笑地看着她,下唇上还沾着她的血,舌尖轻轻舔舐一下,很轻的笑,溢满放纵的愉悦。本就艳丽的面容,因眼眸里难以道明的笑意变得诡谲莫测,危险至极。
冰凉的手轻柔地将她凌乱的发丝勾向耳后,嗓音温柔,“师姐回去收拾一下吧。”
轻柔的抚摸,指尖触碰到司嫣兮的耳后,带起从背脊升起的冰冷寒意,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浑身紧张地有些战栗,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试图在快呼吸不过来的压抑氛围里,求得一丝安全感。
“如果要跑,趁现在天色还亮。”
他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漆黑的眼眸看着她,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晚上见。”
……
门扉打开又关闭,早春的风卷起的是灰色的光影,占琴落离开了,周围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活物,哪里都古怪阴森。
司嫣兮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在屏着息,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刚才发生的事真实又很虚幻,像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她好像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把刚才的人和占琴落联系起来,可偏偏又是同一个人。
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闪着银色的光,先前看见魇鬼还激动地嗡嗡嗡,现在安静得毫无存在感,怎么,是和她一样怕啦?
司嫣兮缓慢地梳理发生的事,什么友好提醒她要跑趁天亮?她现在没花香气,一时半会他追踪不到她,她跑到天涯海角,恐怕他连宗门地图都没找全吧。
斜斜照进来的一束光里,仿佛看得见灰尘的样子,还有淡淡的灵符刚刚燃烧完的星星点点。
司嫣兮“咦”了一声,占琴落刚才用的是灵符?
以他的灵力,早就可以做到不用灵符对付她。
想起先前刚入诡谲门,有些虚弱的身影。
他受伤了吗?
又或者是……司嫣兮回忆起,似乎占琴落的右手上挂了三串镇鬼珠,他在压邪气?压得太过导致灵力变少?
看着最后一点灵符燃烧的痕迹消失为灰尘,耳边仿佛回荡着占琴落临走前说的话,好听的嗓音又低又暧昧,“要跑的话,趁着天还没黑,跑远一点。”
“晚上见。”
……
司嫣兮扯了扯嘴角,晚上见什么意思。
他回不回来睡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事么。
下唇发疼,司嫣兮皱起脸,亏她还在担心他有没有受伤,他还咬她,是她说什么关键词触发什么机制了?
她明明因为单方面会错意正恼羞成怒靠发疯纾解心情,现在倒是占琴落看起来不太正常。
司嫣兮缓过劲来,推开门扉往外走,回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短刃。
匕首就不捡了,免得江词翡找她麻烦。乖乖的啊,躺在这里就别喊主人了。
绕出幽幽的回廊,听见女子低声的啜泣。
拐过回廊,司嫣兮看见和自己极其像的身影抹着眼泪往外走,是何雨胭。
司嫣兮:“……”
她刚才很粗暴地打断了她和占琴落说话。
心下的情绪越发复杂,掺杂愧疚自责,和奇怪作祟的自尊心,司嫣兮看着何雨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长廊尽头。
-
诡谲门勘察散队,人群中早不见兰亿年的身影,司嫣兮四处寻不到他,着急赶回二门,他最好是偷懒提前回家。
还没走过九门,司嫣兮敏感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在宗门里,在来往多少修士的情况下,正大光明地跟着她。
为了确信自己感觉无误,司嫣兮特意绕过七门和八门的殿内走,红砖青瓦又或是繁茂高树掩映,身后的气息一点没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
司嫣兮绕到五门和四门中间的一处偏僻小径,握着手里的储物袋,打算硬碰硬看看到底是谁在跟着她。
等她停下脚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人烟稀少,司嫣兮闭着眼感受空气中灵力的轻微流动。
她惊讶地发现……
跟着她的远不止一个人。
两个、三个、四个……
她回头望去,繁茂郁郁葱葱的一片幽暗森林,风吹枝叶繁复响动,藏匿其中的,起码二十来个暗卫……
有病啊?!
她是偷了宗门秘宝还是怎么的,一个个都没事做跟着她啊?!
事情一下子变得滑稽起来。
司嫣兮穿过四门和交易天坛,一望过去空旷开阔的熙攘之地,人头攒动少有高筑,她拿起摊位上的一面铜镜,看着无处可藏身的某个暗卫打扮普通,镇定自若地逛着,偶尔侧身看向她,通过镜面对视一眼,他依旧淡定,好像被她发现也不是很意外的事。
司嫣兮放下铜镜,临近二门,拐了方向朝山外走,还没到西门,一道人影落在她面前,来人蒙着面,微低着头伫立在她面前。
脚尖一转,司嫣兮绕过面前的高大身影,立刻,又一个暗卫笔直站在她面前,再改方向,又一人沉默着无声地制止她继续前行。
“……”
看着面前三道沉默人墙,以及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随时掉落“惊喜”,司嫣兮想,原来占琴落不是中二发言啊。
更早之前的,所谓为训练暗卫才派人跟踪她,看来是试图有一天,能无声地掌握她的行踪。
让司枝涟说准了。
从很久以前,不,或许从一开始,占琴落就不如她想的单纯干净。
至此,司嫣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邪修或许没有心也不会爱人,却不妨碍他们喜欢掌控万事万物,决不允许任何计划范围外的人或事,伤害到他们狂傲不可一世的自尊心?
-
司嫣兮有三条很重要的人生准则。
一、我命由我不由天
二、警惕漂亮的东西,有毒,勿食勿接近,离得越远越好,占琴落除外(此条已划去)
三、打不过就跑
顺着暗卫们无声的阻碍,司嫣兮马不停蹄地回了二门,暗卫们止步于二门,像是没得到过许可进入的命令。
司嫣兮一路去敲兰衣烟的门,嘱咐她收拾衣物逃跑。
末了回房门打包灵符灵石,殿门里搜了一圈没找到兰亿年,火急火燎地写了一封书信放在年月酥食盒底下,确认藏妥当了,又回到兰衣烟门口敲门,当务之急,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兰衣烟在房门里迟迟不出声,和往常偶尔还会回一两句全然不同。
司嫣兮的心一惊,踹开门,空无一人。
衣物未打包,桌上没留任何书信,去哪里了。
司嫣兮一下子慌了,急得像无头的苍蝇团团转,不敢想如果兰衣烟出了什么事——
司嫣兮一把摔了别着的三大储物袋,什么都不想理,只想冲到占琴落或是司枝涟面前,问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是谁把兰衣烟带走了——
被自己脑补的兰衣烟哭着找师姐的样子气得两眼通红的司嫣兮在殿门口撞上一个人。
兰亿年急急扶住她,“司小师妹你没事吧?”
“师兄……“
司嫣兮抓着他的胳膊问,“衣烟呢?!”
“啊,她去当值了啊,她一直是想换换心情,小师弟听说了,就安排她去炼鬼牢狱,说是听听人惨叫可能心情会好点。”
司嫣兮:“……”
特意派去炼鬼牢狱外当值,离炼鬼牢狱在开合门的极近距离。
什么意思,是威胁她吗。
兰亿年捡起地上的储物袋,“你怎么东西乱丢啊,不过正好,我也要收拾收拾赶紧出发了。”
司嫣兮紧张地抓住他胳膊:“你要去哪里?”
兰亿年看她一眼,好笑道:“放心,我不去八门,成天看得那么紧,我要不是你师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我去诡谲门啊,说是要选几个修士常驻当值,正巧点了我的名,说先试试,过段时间再确定常驻的人。“
兰亿年摸了摸下巴,“不过小师弟负责的话,我肯定最后不在常驻名单里,但你也知道,明面上的流程还是得走一走。”
司嫣兮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不,师兄,危险的是你的小师弟啊。
……
一下子,两名人质都被温和控制。
占琴落什么都没做,又暗示她,他随时可以做些什么。
司嫣兮回了趟诡谲门,把匕首捡起。
她原本还担心会被收走,可实际上,江家的短刃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明明对邪修具有极其厉害的伤害作用,却像是根本没有惹起什么人的在意,其中的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司嫣兮小心地将匕首收起,心里发笑,真让司枝涟说准了?她现在还真没百分百信心,铁定不会捅一刀。
再一次走出殿门,天边垂下深蓝色帷幕,黄昏的余韵是一点都不见了。
不久前,她着急想对策的时候,兰亿年在旁边替她拍干净储物袋上的灰尘,话里话外还在夸,幸亏是小师弟聪慧,学东西又快,年纪轻轻当上门主,让他能走个后门云云。
司嫣兮想学东西快是真的。
冷风吹面,她想起自己教了些什么。
很好,教他镣铐的用法。
司嫣兮被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哽住。
郁闷不已,纯纯的单恋失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司嫣兮深呼吸,小声念叨给自己洗脑,冷静下来,不要激怒占琴落,不要着急对抗,先搞清楚情况。
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着,路过炼法天坛,司嫣兮停下脚步。
她就在这里不走了。
人这么多,他就算要拿她怎么办,多少也得顾及一下大半个宗门修士都在这里吧。
-
另一边,何雨胭独坐在八门的花房里,眼睛红彤彤的。
就在今天,占琴落门主直接拒绝了她。
她还在找他和司嫣兮师姐去了哪里,却忽然撞见他,着急未说出口的告白,被他唇角一抹冷漠至极的笑容给击碎,整个人败得体无完肤。
像是一场悠长的梦终于醒了。
她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巷口救她的少年发生故事,很久以后能说给儿女听。
是他总是温柔善良的眼神给以她错觉吗。
想着想着,何雨胭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比起擦眼泪,下意识先去撩了垂落的发丝,动作熟练得让她心里的委屈更大。
明明她都听从了司枝涟门主的话,明明这段时间,占琴落门主确实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许久,他不是喜欢像司嫣兮师姐这样的女孩吗?她都已经学得很像了,为什么现在还是她自己一个人。
门被粗暴地推开,江词翡的声音带着不耐,“啧,你还会躲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司——”
花房里的女修抬起脸来,江词翡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伸出帕巾的手也僵在空中,何雨胭抹一抹眼泪接过,“谢谢。”
江词翡略一僵硬,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尴尬着收回了手,索性她没听清他的话。
何雨胭擦着眼泪,低头啜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江词翡看了两眼别开眼,太像司嫣兮了,似乎一开始身形就挺像的,一些小动作模仿得也入木三分,饶是他在花房外扫一眼都轻易认错。
“江词翡,谢谢你。”
何雨胭扬起笑脸,“我觉得很温暖。谢谢你。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事,我觉得黯淡无光的一瞬间,是你送来了希望,其实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愿意听我说一说吗。”
江词翡很少听人诉衷肠,但何雨胭哭得确实也可怜,他想了想,还是断了离开的意图,挑过一张板凳在她旁边坐下。
何雨胭感激一笑,开始说道:“我一直一直很喜欢占琴落门主,他第一次救我的时候,那时候真的如天神降临,我从来不知道邪修也可以这么——”
江词翡听不下去了。
占琴落。
邪修还能善良?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他不愿回忆的灭族过去。
“我真的好喜欢占琴落门主,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温柔的人……”
江词翡冷冷地打断她,“我想起来还有事。”
没等何雨胭反应过来,江词翡离开了花房。
何雨胭有点受伤,但是想起或许是因为他们俩本来也不熟,她独自哀伤了一会,听见脚步声响起,江词翡又站在门口。
何雨胭:“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没事,我会很快放下占琴落门主的——”
江词翡问:“你为什么要学她。”
何雨胭没听清:“什么?”
“你看起来像司嫣兮。”
“……”
被直白地戳穿,何雨胭一瞬间地慌张,江词翡淡淡出声,“不要学她。”
脚步声渐渐远离,何雨胭抿着唇看着手中的帕巾,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静坐一会,也离开了花房。
-
夜幕降临,炼法天坛灵力环绕,青橙色的澄澈光芒。
千百名弟子静心打坐,司嫣兮有种诡异的不安感。
占琴落让她回去收拾,估计是要带她去哪里。
她现在人在这里,腿走不动道,周围都是人,他不能对她怎么样吧。
清冷的气息接近,司嫣兮浑身一僵,占琴落真来了。
睁开眼,面前一个精致典雅的食盒,里面是年月酥,底下还有她给兰亿年留的字条。
司嫣兮:“……”
占琴落什么也没说,打开食盒,贴心地问她想不想吃点年月酥。
见司嫣兮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占琴落轻笑一声,支着下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尽是玩味,“师姐在怕什么。”
“……”
怕你下毒啊。
司嫣兮往周围看一眼,他已经以一己之力,让周围弟子齐刷刷地跑远,本有些拥挤的一方小天地,立刻变得宽敞至极,修士们只敢鬼鬼祟祟地投以视线,大部分人都没了修炼的心思,悄悄地看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占琴落门主会突然到来,两人看起来也不似往常友好。
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将食盒盖了回去,语调慵懒,“还以为师姐会跑到哪里去。”
丝毫不掩饰的睥睨意味,瞧不起她来了炼法天坛是吧?
司嫣兮皮笑肉不笑,“这不是怕你现在找不到。”
占琴落掀了掀眼皮,一双极美的漆黑眼眸,眼尾狭长,浸润倦懒感,“怕我找不到,师姐就不会信师父的话吃药。”
司嫣兮真诚:“你们俩不如打一架吧。”
占琴落替她将发丝撩到耳后,微微勾唇,“会的。”
……
为了不被灼灼的好奇目光扎死,司嫣兮还是换到了炼法天坛最边上的位置闭眼打坐,占琴落也不催促,跟着她,耐心十足地等她。
占琴落懒懒散散地倚着树,仿佛困倦睡着,修长的腿随意搭着。白皙的皮肤透亮,光滑。刚入宗门时,因绝美的好皮囊,总是被宗门男修们明里暗
里地讥讽像怜人馆里的美艳女子。
司嫣兮悄悄睁眼,看向他清瘦的手腕上三串镇鬼珠。
不是她的错觉,多了两串,并且其中一串镇鬼珠碎裂得有些厉害。
其他人离得远看不出来,又或者是恐惧而没有想过,占琴落现在是灵力最弱的时候,堪比普通人,难怪没直接用灵力把她架走。
发现他的弱点,司嫣兮有了些许对抗的底气,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占琴落阖着眼,语调散漫:“师姐觉得呢。”
她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并且决心拖着一步都不走。
月光透过树漏下光线,在占琴落妖孽的脸上投下眼睫的阴影。风温柔地吹拂,墨发垂落,轻轻贴上弧度漂亮的下颌线,安静美丽的睡颜,更添了几分恬静、柔和,像是她熟知的温柔的他。
司嫣兮摸着手中的刀,她知道捅刀权在她手上,还是忍不住想确认安全感,随时可以自保,意外的,她发现刀刃上似乎有一处隐秘的暗扣,司嫣兮试探性地摁了一下。
巡守的一排守卫忽然停下脚步,大喝一声,“谁人胆敢在这里用攻击性灵力!”
齐刷刷的目光投向司嫣兮,和她手上还闪着红色灵光的匕首。
司嫣兮:……
守卫震声:“无论你是谁,炼法天坛用攻击性灵力,都——”
司嫣兮高举起手,纤细的食指平静地弯曲,指向身边小憩的男人。
守卫:“……”
平日里气焰嚣张的巡逻队,肉眼可见地变得局促不安。
守卫:“既然没什么事……”
司嫣兮郑重其事地,又指了指,面上尽是大义灭亲的正义凛然。
安静睡着的男人眼睫微颤。
他漫不经心地朝守卫方向看了一眼,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周身萦绕起让人害怕的冰凉难惹气质。
守卫僵硬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握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占琴落门主晚上好,一时没注意到您在这……唐突了。”
冷兵器摩擦窜逃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狼狈。
困倦犹在,占琴落的声音沙哑,透着几分散漫,“谢谢师姐有好事都想着我。”
凉飕飕的目光睨来,司嫣兮淡定地移开视线,“客气了,下次还会想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