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离秾华（前世2）
辛狸后退一步。
雷神霜睨了她一眼, 嗓音平和，有如细雨包裹嫩芽：“你来了。”
这是辛狸来到的第十一重幻境。
倘若前面十位神的残影心思偏颇，稍有不慎, 她便会丧命其中。然而一路走来, 她虽心情不佳，却并未真正怕过。
此刻面对一个与自己完全一致的人，她头一次感到惧怕。
看着别人顶着自己的脸说话走动，实在是一件过于惊悚的事情。
辛狸抿唇，忍着头皮的战栗，想要开口说话。奇怪的是, 嗓中晦涩，仿佛被什么堵住般，半点声音都难以发出。
期间雷神霜绕着她走了一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对上辛狸稍显惊恐的神色，她忽地轻笑一声。
雷神霜心中有天下大义，但内里性格实际上与辛狸大差不差。对着自己, 辛狸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嘲笑司商陆他都那么生气了。
这行为是恶劣了些。
辛狸也有些不爽地皱眉，努力之下终于找回了声音，冷哼道：“你笑什么。”
“你不回头看看吗？”
雷神霜歪着头看向辛狸, 似乎是真心疑惑。
水神沉的提醒定然是有缘由的。
一路走来, 也没有任何一位神让她回头, 这让她感到些许庆幸, 不至于为难。
她没想到会是雷神霜让她回头。
“我回头干嘛？”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凶巴巴的, 气势不能输。
雷神霜抬眉，一幅你爱看看不爱看算了的模样, 转身就走。雷声滚滚，她隐没于其中, 不见了身影。
辛狸想抬腿去追，脚底却如同灌了千斤铅般，难以挪动半分。
无法向前挪动，她试着向后退了半步，竟当真能动。
她再次尝试，发现仍旧不能前进。
“我在你身后。”辛狸听见自己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一种被戏弄的气愤在心中油然而生。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恼道：“别搞鬼！”
雷神霜不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半晌，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怜惜：“有些事，你不记得。倘若你回头看看，或许能解开你许多疑惑。”
她不记得的事数都数不清。
但既然能忘，决计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辛狸嗤笑一声：“忘都忘了，我何必回头看。”
“前尘事，你也不愿看吗？”雷神霜叹息。
她的声音变得飘渺，让辛狸难以分清具体方位。
不等辛狸想明白其中深意，一道男声响起：“陆某仰不愧于天，付不怍于人。此等腌臜之事，我断不参与！”
她猝然抬眸。
下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哦？本郡主让你入府做谋士，反倒是玷污你了。”
辛狸忽然想到，水神沉曾一语带过的前尘往事。他说，她和须穆修有五世纠葛。第二世，便是郡主与书生。
只言片语，她能听出自己与他关系并不和睦。
“谁人不知秾华郡主仗势欺人、以权谋私。便是给陆某赐死，也绝不愿在此等人左右。”
想来，秾华郡主便是她了。
辛狸预想之中的暴怒并未袭来。李秾华声音带着笑意：“说得好。”
随后，便再没了声音。
辛狸到底还是回过了头。
她非无情无欲的圣人，仍然不可免俗地想要看看自己的前尘，想要看看和须穆修的过往。然而回头，却并没有她想象的万般凶险。
入目便是满身华贵的自己，及铿锵跪地的须穆修。
或者说，那不是须穆修，而是陆离。
李秾华抬着下巴，眼中对陆离的欣赏更甚。然而她也没再刁难陆离，而是转身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陆离低着头，礼数周全，便跪在原地等她离开。直到马蹄车轴声再听不见，他才从作揖的两袖间抬起头。
辛狸清楚地从他的眼中看见了厌恶。
首次看见他如此神情，还是对着自己，辛狸感到刺痛。
难道这一世，竟是孽缘么？
画面归无，再次重归黑暗。
辛狸处于无边孤寂之中，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两步。
眼前再次浮现鲜明的画面。
与方才并非同一情境，看上去似乎是过去了许久。彼时，陆离身上已从粗麻素衣换为官服，手握朝板①，进宫面圣。
李秾华所乘马车与他擦肩而过。
车内，侍女透过帷幕看见陆离渐行渐远的背影，犹豫再三，下定决心般开口：“郡主，以死换他功名，真的值得吗？”
李秾华掀开车帘，回头看向缩成一个小点的背影，弯了弯唇。半晌，她轻声道：“值得的。”
画面再次消失。
辛狸看得心中悲恸。哪怕不知前因后果，她仍然感到无尽悲哀。
再向前几步，画面再次亮起。
李秾华站在陆离对面，仪态端庄。她仍然是那副高傲的模样，这一次，陆离却能与她对立而站了。
她扬起微笑：“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纵使陆离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免疑惑开口：“告别？”
李秾华点头。她看着陆离，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半晌，释然地抬起手：“祝陆大人仕途坦荡，心中抱负有所施展。”
她没再多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陆离蹙起眉头，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
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这样。
自顾自说些自己想说的东西，将别人的话当成耳旁风。哪怕别人说她祸国殃民，说她鱼肉百姓，她也只是一笑，从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无从辩解。
于是他也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挽留她。从来没想过要让她等一等，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做，问问她的看法。
人和人别离时是有预感的。
李秾华转身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若是不抓住她，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于是他伸手了，抓住了。
李秾华却没回头。
她喃喃道：“若能早些这样多好......”
“什么？”
她声音太小，陆离听不清。
李秾华没再吭声，只是想要挣开他的手。陆离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攥着她的手收的更紧，将她手腕处都勒出一道红印。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在门口站岗的小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手握短刀，步步紧逼。
在他距离陆离只剩两步、马上就要将刀刃刺入陆离腹部时，一道纤瘦的身影扑到陆离身前，替他挡下这一刀。
汩汩鲜血流出。
银刀坠地，小厮落荒而逃。李秾华瘫软在地，陆离慌张俯身接住她。
黑暗攀来，四周重新陷入虚无。
万籁俱寂，辛狸愣怔站在原地。
半晌，她抬手拂脸，竟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雷神霜无端出现在她面前。见她如此模样，有些不忍，帮她拭去眼泪，叹息道：“还要往下看吗？”
辛狸点头。
说到底，雷神霜还是辛狸自己。一个没有感情、空有阅历的她自己。
于是她听到雷神霜安慰她：“别难过。你这次为他死，他下一次也会为你死，你们扯平了。”
这话放在平常，的确是有辛狸安慰别人的风格。
可是她听到这话，却感到更难过。
原来下一世，他也为自己死了啊。
“还要看吗？”
雷神霜又问了一遍。
还要看吗。
她可以坐怀不乱地看着自己死去，却没有办法漠视须穆修死在自己面前。光是想想，就已经悲痛万分。
她没有勇气看。
雷神霜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说没关系。她错身给辛狸让路：“往前走吧。道神玄就在那里等你。”
辛狸心中还有一问，于是道：“且慢。”
雷神霜顿住脚步。
“为何让我回头？”
她心中仍然念着水神沉提醒她的，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可是当她回头，却并没有遇到危险。
水神沉应当不会无端说这话才是。
“你还不明白吗？”
雷神霜侧过脸，光影打在她脸庞的一半，映照出绝美容颜。她似乎有些惆怅：“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回首看罢前尘，不改起始初心，才能找到你想要的。”
原来如此。
辛狸迈开步子，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她想知道的答案，仍然只有那一个。
虞落烟既已死去，又是如何救她的。
又或许，她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只是她心中仍然抱有期盼。万一虞落烟没死，万一她还能见到她的母亲......
如此想着，不由疾走起来。
走着走着，她又跑了起来。略显凌乱的头发于空中飞扬，胸腔内的心跳越来越快。
行到尽头处，她终于看到人影。
那人缓缓抬头，容貌比画像之上更加艳丽。饶是辛狸，都不得不为她的美貌叹之。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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阏逢境外。
京城内，须穆修已经差不多将军内事宜整理完毕。蛮族奸细枭首挂于高墙，以作示威。
陛下忽然传来口谕，要须穆修即刻进宫。
如此紧急，必是出了大事。须穆修不疑有他，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迈入宫殿，果见容锦玉六神无主地来回踱步。
看见须穆修的身影，容锦玉仿佛有了主心骨般眼睛一亮。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拿起桌案上的一封纸书向须穆修奔去：“救救锦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