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玉簪
祝紫罗对宋长修的气再熟悉不过。
或许是因为少女时期藉藉无终的暗恋, 她对他关于他的东西总是十分上心,且无形中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本还在院内感慨万分的祝紫罗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东北方向的那股威力极强的气息是来自于宋长修的。
她直觉不对,坐上浮沉棍便直奔他所在的方向。
此刻祝紫罗敛眉, 望向自己的脚下。宋长修的气息就消失在这树林之中, 而这树林所在的位置,正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看来傅泽并未骗她,他的确是往京城来了。
想到这,她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细细想来,她与宋长修的初见也很玄妙。
祝紫罗乃是一介散修,无门派无师父, 靠着自己的悟性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高度。但这个过程中,也吃了不少苦。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宋长修时,她马上就要咽气了。也是在这样一个萧条的树林里,她与人争斗,落于下风。
宋长修背影挺拔, 有如青松,就这样挡在她的身前。
原本两人的修为,很难说能不能打过对面那人。可那人见宋长修这不要命的打法, 也感到荒唐, 怒骂了一声“疯子”, 便转身离去。
宋长修伤痕累累, 鲜红的血液沾染于白袍之上, 便像是红梅绽放于冰天雪地里。本是充满正气的面容在此映衬下,竟透出一股妖艳。
祝紫罗喜欢和长得好看的人交朋友。
二人体力不支, 齐齐晕倒。后来路过顺手搭救他们之人,便是辛霍。
三人便这样认识了, 此后近一年,都是一同历练。
那时他们三人组队,闯出不少名堂。她逢人便介绍,这两位都是她的至交好友,名为“宋富贵”和“辛有才”。
她当然知道这是假名了。
可她也不想计较。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为快活潇洒的时光。
如今又是这样的树林,感受着宋长修逐渐消失的气息,她莫名有些心慌。方才那波威慑十足,从此处传至四面八方,她相信除了她,定然还有别人感受到了。
江湖中,人人都慕强。遇到强者,都想与之比试。万一他遇到仇家......
他这么多年未曾与人交手,不知境界如何,她害怕他出什么意外。
这么想着,她便掐诀降下浮沉棍,落于地面,开始寻找宋长修的踪迹。然而密林太大,天色已微亮,她仍然未找到他的影子。
烦忧时,缠绕于她手臂上的波澜绫忽然抖了抖。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整根飞出。
祝紫罗下意识伸出手去抓,却没抓住。霎时间,她想到什么,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跟着波澜绫跑去。
波澜绫是宋长修的本命法器,应当是与他结契过的。就算赠与他人,生死时刻,法器应该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祝紫罗跟着波澜绫跑了许久,见它停在一棵梧桐树下,围着树干打转。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一把抓住波澜绫。她环顾一圈,这里四下无人,祝紫罗看着手中不安分的白绫,感到不解。
像感应到什么,她慕然抬首,看向被绿荫遮盖住的苍天。
豪没犹豫地,她脚尖轻踮,飞跃至树顶。
果不其然见到了浑身鲜血的宋长修。
祝紫罗落到他旁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从相遇至今,两人间的一幕幕飞速在她的脑内闪过,最后定格,与面前这个狼狈到看不清面容的人重叠。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宋长修已无呼吸。
眼泪如晶莹的宝石般大颗落下,砸在宋长修的衣襟上。祝紫罗控制着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片刻后,她又放下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去。
他已经苍老了很多,但又好像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样子。
“喂。”
祝紫罗开口,声音小得只有她和面前的人才能听见:“你不是喜欢我吗,睁开眼我就嫁给你。”
然而面前的人毫无反应。
祝紫罗凝视了他许久。半晌,将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半搂在自己怀中。她一向沉着的声音里染上些哭腔:“其实我说不喜欢你,一直都是骗你的......骗的时间长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天色已亮,林间薄雾升起。几只猛禽飞于高空,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树冠之上的二人。
“宋长修,你不要死......”
她的情绪终于崩溃,下巴抵在宋长修的头顶,失声痛哭起来。
宋长修本已意识离体,归于混沌之中,暂时抛却所有记忆,以便扩充灵府。可恍然间,他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说,如果他睁开眼,就嫁给她。
很奇怪。明明他都不知道这是谁,可听到这句话,竟然感到万分的欣喜。
她是谁?
自己又为什么这么高兴?
本来不慌不忙的他加紧了手上的动作,想要快些出去,搞清楚问题的答案。终于,在女人哭泣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晨光照亮了大地,尚不刺眼。
他目光悠悠转向侧边,看见绣着红纹的玄色衣衫。这是祝紫罗万年不变的衣服样式。
宋长修勾起嘴角。
看来,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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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辛狸估算着,须穆修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该抵达蛮族据点了。按照他的性格,定然是上来就直接开打。
那她也该出发了。
告别了须雨欣后,她拍了拍装满了美食的乾坤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忽然出现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辛狸侧头看向那人,发间的长辫一甩。
那人手握虚拳,放至唇边轻咳一声,表情依旧严肃:“想走?”
辛狸微微皱眉。
须莫芜搞什么名堂?该不会不爽她和须穆修的事,一直忍到近日,终于要爆发了吧。
想到这,辛狸挺直了腰,不怕事道:“对。”
就在她以为须莫芜要说出类似“跟我比一场打赢了才能走”或“你以为我们须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话时,他却不自在地低头看地。
半晌,又抬头看天。
辛狸:?
在须莫芜第三次侧头看向门框时,辛狸失去了耐心:“没事我就走了。”
说完,就要跨步向外走去。
“慢着!”
须莫芜一声厉呵响彻云霄,吓了辛狸一跳。对上辛狸冒火的眼神,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没办法,平日里在军营练兵,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辛狸面前,递给她一根白色的玉簪。晶莹剔透,成色上佳,价值约可倾城。
看出辛狸的疑惑,须莫芜佯装出平日里严肃到让人害怕的表情:“这是我夫人为儿媳留下的。”
言下之意,你既然和我儿子在一起了,这东西就归你了。
虽说辛狸坐拥情报网,自己就是小富婆一枚,又是颇有名气的炼器师,平日里珍贵的材料见的只多不少。但眼前这跟簪子,却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她缓缓伸手接过。
须莫芜不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辛狸有些诧异,本以为他还要再交代些什么的。
以前对她这个江湖人避而远之,如今来送传物可见是认她这个人了,态度却又如此冷漠,真是个怪人。
她将白玉簪插到发间,踩着桃木剑便飞向云端。
假装走远的须莫芜回头,瞄了一眼已经离去的辛狸,默默松了一口气。须臾,他走到已经空置许久的房子面前,轻哼一声,神色却不掩高兴:“阿绣,你看见了吗,那便是小修钟情的姑娘。”
辛狸尚不知这些。
她赶到东北方时,正是午间最炎热的时分,却见地面泱泱铁甲已混作一团,嘶喊着杀戮。
看来是开战了。
她盘腿坐在木剑上,颇有隔岸观火的意思。忽然,她瞥见高扎着马尾的那人,俨然已杀红了眼。
只一眼,辛狸便认出这就是须穆修。
辛狸来了兴趣,支着脸看他与人战斗。
一年多以前,她也是这样坐于高空,看着他一层又一层的闯阁。
看着须穆修大开大合的动作,辛狸挑了挑眉,终于明白了比武大会上他那股金戈铁马的护国剑势是从何而来。
骨子里还是将军家的人啊。
须穆修手中长剑不断撕开敌人的皮肉,血液四溅。饮血剑剑如其名,沾上血后剑身泛着红光,仿佛也在表达它的兴奋。
出自辛狸之手的武器,多少都有些邪性。
一人一剑配合默契,颇有势如破竹之风了。
将士们见他如此,也渐渐有了信心,皆全力以赴。
然而须穆修毕竟是在外走了一遭。
他的剑已经有了江湖之气,砍出的每一招里都有着生死之外的东西。辛狸能看出来,那些东西是什么。
每个人对“江湖”的定义都不同。
有人认为,江湖是高手云集;有人认为,江湖是生死一搏;有人认为,江湖是我不成仙偏修仙。
但须穆修对江湖的定义,大概是心中的一片赤忱。
他所追求的江湖,他所在的江湖,一直都是他心里的那个江湖。
辛狸前两次见到他,一直觉得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恰恰相反,他有情有义,不畏强敌,乃是性情中人。
他的心中有家国,也有天地。
所谓知世故而不世故,说得便是如此吧。
胡思乱想间,一道霸道之气从身后袭来,似乎正是朝着须穆修所在方向。辛狸眼疾手快从乾坤袋掏出一个包子,砸向来源。
包子在空中精准地砸中那人,而后坠落下去。
某位正在砍人,突然被包子砸头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