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成仙
宋长修已能透过云端窥见京城繁华之景。
他轻叹了口气。这诺大的一片土地, 又已过去十余年，他该如何翻出祝紫罗口中“自己所做的事”呢？
然而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他也是得试一试的。
成, 则解清误会, 皆大欢喜。
败，则无功而返，届时他再向她解释。
知道祝紫罗的心结，问题总比他前些年一筹莫展好解决得多。
思绪飘渺之际，一抹刀光闪过。宋长修多年修习，身体快大脑一步反应过来。待他明白发生何事, 自己已经偏离方才的御剑路线。
他敛眉，抬眼望向来人。
相较于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透出的杀意，他的衣着则显得毫不起眼。一身粗布麻衣，外加无比粗糙的蓑衣斗笠，若是走在街上，只不过是寻常渔民一个。
可若再看向他手中的短锏, 则足以让人警铃大作。
短锏一轮无命回，渔翁衣下索命鬼。
血影楼中人，索命鬼。
“不过过去十余年, ”宋长修认出他来, 冷哼一声：“血影楼沉不住气了？”
索命鬼对宋长修的嘲讽恍若未闻。他掐着驾云诀, 与宋长修对立而站, 对着宋长修躬身作了一揖, 姿态不卑不亢：“宋掌门，初次见面。”
血影楼所经之处, 腥风血雨，不得安宁。名门大派视之为敌人, 宋长修则视之为死敌。
原因无他，他的挚友曾遭之追杀，并因此丧妻。
宋长修有些不耐烦：“少废话。”
说完，他意念一动，挥动手中拂尘，整个人自天空坠下，稳站于地。
索命鬼紧跟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甩出短锏。
方才作那一揖，倒是有些先礼后兵的意思了。
宋长修转动鹿尘，白色的长豪调换方向。与此同时，他的身后无端汇集起飞天瀑布。随着宋长修抬眼的动作，瀑布水流自他身后萦绕而走，直奔索命鬼而去。
索命鬼的短锏竟直接破开水障，开辟出一条路来。
宋长修大笑三声，旋即再挥拂尘。
瀑布骤然消失，替代它的是江河湖海。波涛汹涌，浪掀起一人高，仿佛要吞进世间万物。
此时此刻，短锏已逼近宋长修面庞。
生生止在他毫厘之外。
短锏回旋到索命鬼手中，他斗笠之下面色微变。在宋长修以为他又要对自己发起攻击时，索命鬼忽吹一声口哨，
此处是京外之郊，因常有豺狼虎豹，连猎户都避之不及，因此凄凄凉凉。口哨声骤然响起，回荡于树林之间，阴森可怖。
不消片刻，数十道人影闪现。
宋长修啧了一声。
血影楼也就至此了，只能以无底线无原则无下限形容。江湖对决，向来是唾弃多打一，血影楼却不管这些，每次都是包抄。
“瞧瞧这熟悉的场景。”宋长修怒上心头，厉声道：“想当年，对付辛霍便是如此无耻吧。”
话音刚落，几人一冲而上，独留索命鬼屹立不动。
对面那人姿态仍然谦卑。忽略刀光剑影，光听语气，还以为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在温书：“当年对付天机阁主之人皆乃吾辈长老......如今血影楼尚不景气，只能派些小辈杀您，望您见谅。”
当年围剿辛霍失败，血影楼所派皆是高人，却因阴魂血咒全部丧命，因此元气大伤，隐匿至今。索命鬼闯出一些名声，算是诡道新秀。
宋长修手中动作不停，啐了一口：“妄想杀我？我呸！”
索命鬼如同置身事外，好整以暇地旁观。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围着宋长修的几人身手尚还矫健，可见体术不错，应当是元化、聚灵修为。几人联手，尚能堪堪接住宋长修的攻击。
可每当宋长修想杀其中一人时，便有另一人为其防御。宋长修一边混战，一边分神思考：索命鬼为何不动？
索命鬼借助诡道之力，修为应与辛狸平齐。一个索命鬼，加上这十余人，尚要不了他的命。
除非，还有更重要的人没来。
宋长修皱眉。
他在拖时间！
就在宋长修相同的一瞬间，索命鬼忽然倾身，在地上画了什么。随即，诡异的图案内缓缓浮现一个人影。从模糊看不真切逐渐清晰。
霎时，周围温度骤降，如冰冻三尺。
宋长修心道大事不妙。
冰克水。
宋长修作为水灵根之人，再了解不过水冰相克。若队友是冰灵根，尚能与水灵根配合默契，但若对手是冰灵根......便只能拼修为了。
刚才那招，只有冰系天灵根才能使出。
宋长修暗自咬牙。他行走江湖近三十年，还没有畏缩过！
大不了一赌，他就不信这些小儿和这个神秘人能在今日取他性命！
想到这，他忽然将手中拂尘抛至一旁。
神秘人于黑暗之中看不真切神情，只是静静站着，似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其余人皆等待他的发号施令，他不动，他们便也不敢动。
宋长修慢慢阖上双眼。
早些年来说，他是鹿天门最为出众的弟子，十字开头的年龄便使出一招翻江倒海。那年目睹他出招的人，在往后的人生里再谈那日所见，无不震撼。
他为人正直，在上一任鹿天门掌门西去后，接手受到重创的鹿天门，将它打理成如今蓬荜生辉的模样。
以往冰雪微尘的架子一放，众人皆道他是个惜才亲切的掌门。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竟然都忘了，他是那一辈中的天才。
索命鬼忽闻潺潺水声。然而此处乃是荒野，方才瀑布踪影一失，哪能再见水流？
神秘人仍站高位，作壁上观，仿佛没听见般无动于衷。
那声音逐渐变得汹涌，声势浩大，不可阻挡。然而波涛汹涌间，又闻万山齐鸣，有如高山崩裂，撼动天地。树林间无端刮起狂风，落下倾盆大雨。
正在炊房看厨娘做糕点的辛狸猛然回头，却见院内无风无雨，乃是一片岁月静好。
有的杀手按捺不住，有些慌张地看向四周。高不见顶的松柏树在冥冥中消失了，目光所及，皆是入云高山。
“这是......”有人惊慌道。
“界。”
神秘人开口，说出一个简短的字。
界，须得不灭境之人入无我，方可得。
索命鬼一时惊骇。方才宋长修出手，他还能看出他乃还虚之境，距离不灭虽只差半步，然而破境越往上走越难如登天。
却不知何时，他竟就在自己面前无形破了境，而他半点未曾察觉！
入了别人的界，自己的力量就会受到控制。
随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气味，几人一同感受到的还有巨大的压迫。就像是五脏六腑被放入容器里，一下又一下搅捣，痛苦至极。
血影楼几人深知今日怕是杀不了宋长修了，反倒是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是个问题，萌生出了后退的念头。
而身后，又一道威压逼来，让他们不寒而栗。那是属于神秘人与生俱来的、让人不能不臣服的威压。
进退两难间，地动山摇。他们终于看清水声的来源。
足有山高的海水铺天盖地，汹涌澎湃地拍来。海水群飞，原来方才忽然降下的并非急雨，而是狂涛骇浪飙出的绵密水花。
十四岁时，他靠一招翻江倒海名扬天下。
而今他四十岁，已淡泊名利，看淡名声。
年少轻狂过后，唯一保留的，是赤诚之心。
宋长修忽然睁开双眼。
“吾乃凡人不成仙。”
他白色的衣袍被风卷起，于天地间形成独一份的风景。
世间修道，为成仙。人心虚妄，为成仙。
想杀他的人太多太多。
他乃凡人之躯，却偏不遂人意。
“岂料吾心——”
他身后的水幕重重拍落下来。
“在人间！”
十四岁那年的翻江倒海，终于在今日，重现于世。
威力更大，场面更加震撼。
神秘人自知已经无法与之对抗，转身进入黑暗中。霎时间，他所站之处凝成冰雪，飞速从下往上，将他整个人冰冻住。
片刻后，他消失在众人面前。
索命鬼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顶了顶腮。
容锦蘅，很好。
当初说要与血影楼结盟的是他，如今见到危险临阵脱逃的也是他。他们皇室的人，便是如此见利忘义。
只看了片刻，他便回过身，凝神以气化锏。索命鬼的身后浮现出无数柄短锏，齐齐朝着海水冲来的方向飞去。
然而只不过是徒劳。
海深不见底，海水更是无情。向善说，可包容一切；向恶说，可吞噬万物。
不过须臾之间，几人便被海水吞没，再不见了踪影。
宋长修长叹一口气，退出界内，原地盘腿而坐，调整体内充裕的灵力。
他卡了太久的瓶颈，灵符一直保持在固定的大小。此刻灵气过于充沛，反倒像灌满了水的瓶子，不断外溢。
得扩充灵府才行。
扩充灵府时，人的意识将进入其中。从外在看起来，便像是死了一般。如果可以，他倒真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安稳地坐下来入定。
可惜不行。不控制外溢的灵气，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他抬头看了看高不见顶的梧桐树，一个掐诀，躺在了树顶。
便在此处吧，总比躺在树林里强。万一有人路过，也看不见他，不会以为他是一具尸体，引起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