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本心
涓涓细流流淌而过, 所过之处,油垢尽被裹走,只留下锃光瓦亮的碗碟,直至水流后继乏力, 陡然溃散, 污水满案满地。
“啊, 又失败了。”
女童露出气馁懊恼的神色。“明明先生就做得很容易, 扫得特别干净,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坐食案前等待看自家小崽子准备表演的是父母:“....”
母亲不确定的问:“你方才用的是法术?”
凡人也可以用法术, 仙人们发明的新型法宝, 凡人也可以用来施法。
大部分新型法宝用仙人们的话来说就是民用法宝,洗衣做饭清洁卫生耕作纺织....不论是生活还是生产都能用法宝帮忙, 当然,无一不是贵得要死。生产用的法宝还好,都是公家的东西,只要工作岗位与之相关,就很容易摸到。生活用法宝就很少, 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拥有, 大部分人都是花钱租用几日过过手瘾。
算起来, 凡人们接触最多的生活法宝其实还是公家物——公共食堂里的懒人锅。
懒人锅只要投入食材就能吐出一流的美食,据说不逊于食修的手艺——懒人锅记录的三道菜本来就是食修的手艺。
公共食堂里卖得最贵的食物便是懒人锅做的饭菜,他们一家一个月才能吃一回。
打扫的新型法宝倒是便宜点,清洁术消耗灵石不多, 因此手头不紧的家庭, 短则一旬, 长则一月就会订购一次大扫除服务,但夫妻俩都看得很清楚, 小崽子是凭空施法,没有用任何法宝。
“嗯嗯。”七八岁的幼崽挺着胸,期待着夸赞。“是学校里的先生教的,我学了三天才学会....”
看到食案与地面的污水,幼崽的底气泄了一半,胸也不挺了。“学会了一半,但其他人现在都没学会。”
父母完全没留意到幼崽的情绪,而是不可思异的盯着幼崽,盯得幼崽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对,忐忑的问:“我做错事了吗?”
父亲摇头,眼神复杂。“没有,梨很厉害,三天就能学会法术,不像我们,什么法术都不会。”
幼崽道:“怎么会?你们用法宝施展的法术比我好多了,才不会搞得污水满地。”
但那是借助法宝,不是自己施法,父母心情复杂,却无法同幼崽解释。
修真者与凡人是不同的,即便梨是他们的子嗣,他们也是不同的。
这样的孩子,不应该留在他们身边。
母亲想了想,道:“但苗城好像不一样。”
在苗城,凡人也是可以施展法术的,虽然需要借助贵得要死的法宝。
“而且,仙人们好像一直没测过灵根。”母亲后知后觉的道。
每年测灵根是人族的传统,但到目前为止,苗城并未组织过测灵根。
“所以梨有可能继续留在我们身边?”父亲期待道。
养了这么多年的崽,要从此离开自己,再也不见,并且对方会成为高贵但也同样危险的修真者,要说父母没有一点不舍是扯淡。
但以前一是宗门给的太多,二是干不过宗门,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若是有希望,正常人还是更希望幼崽在身边长大,即便也不是日日在身边——仙人规定,幼崽五岁就要入学并住宿,不能跑,幼崽到年龄却没去学校报到,父母就要进监狱体验一把牢狱之灾。学校管得很严,平时不准幼崽回家,但每旬有三天假,放假时间可以回家。
母亲不确定道:“苗城的仙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应该会吧,过几天便是过年,仙人会在过年的活动时回答我们任何疑惑,要不到时问问?”
父亲犹豫了下。“仙人会不会生气?”
有灵根的幼崽不同于寻常小事,很容易触碰到仙人的底线,试试就逝世的概率,根据历史经验,很高。
母亲也犹豫。“到时看情况再说吧,应该不止犁一个人能施展法术。”
年节来得很快。
修真界的过年讲究热闹,不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热闹。
宗门没有家庭,节日都是整个宗门一起过,怎么热闹怎么来,而上行下效,统治者对待节日的方式与态度也会下沉,被底层效仿追捧。
修真界也不例外。
修真界年节时,街头挂满彩灯彩绸,整座城亮如白昼,还会有盛大的游街与傩舞——演员带着面具着华服扮演某一段历史情节。
游人也可以选择带着傩面出行,苗城特殊一些,面具花样更多,戴的人也多。
因为仙人都很美,少数几位尤其美,走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而这几位仙人中不乏爱玩爱闹者,但如此回头率,仙人也没法玩得尽兴。而只有仙人戴面具,美貌的吸引力倒是下降了,但别人也很容易认出仙人的身份,也放不开。
最终结果便是,大家都戴面具,谁都不认识谁,都可以放开了玩。
梨一家五口大清早便起来拾掇,换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或精挑细选或自己精心绘画的面具一同出门。
每一条街道都摆满摊位,有套圈的、射箭的、猜谜的、游泳的、下棋的、唱歌、跳舞的....
也有各种用凡人也能用的法宝做的游戏,比如乘云飞翔、比如水中呼吸、如御剑....
还有卖各种小吃的,一条街没走完,三个孩子便吃得满嘴流油。
看到可以让游客上去跳舞的舞台时,两个大人眼中露出心动之色,但拉不下脸,但三个孩子却没有任何顾虑。
有好多稚童在舞台上跟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蹦蹦跳跳,他们也要。
“好好好,我们上去跳。”
安抚好三个孩子,母亲去买票,却没看到售票的商贩。
“怎么没人,票怎么买?”
“那里。”一名从舞台上下来的游人一指舞台下的一个陶瓮。“一钱一人,跳多久都可以。”
母亲被这异常狂放的经营态度惊异。“商贩就不怕有人不给钱吗?”
游人笑。“仙人神识万里,明察秋毫,谁能在仙人眼皮底下作案而不被发现?为了一两个钱,值得吗?而且....”
游人看向舞台上的一名着无袖蓝白相间服饰,带青鸟面具的女子。“这座音乐舞台的主人应该是她。”
母亲看了眼女子,了然。
修真界的凡人也会近视,但治近视很方便,最快捷的方式是一枚治眼丹药,省钱的话也可以对眼睛动个手术,修真者给眼睛做手术比机器更方便。
但修真界的凡人很少有近视的,实在是没什么杀伤视力的东西,而习武强身健体,身体素质好,也会让眼睛保持好的状态。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常年习武的母亲也很轻易的看出了青鸟面具的女子与众人的不同。
皮肤太干净了,凡人无时无刻不在新陈代谢,即便清洗干净,第二天也会产生新的油垢。
只有修真者因为修为越高,体内杂质越少,灵气循环替代了碳基生物的新陈代谢,越来越接近能量生物,皮肤愈发干净无油垢。
女子露在外面的双臂皮肤一看就不是凡人。
也不太像活人。
皮肤太苍白了,苍白得让母亲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尸体。
母亲很真诚的将五枚铜钱投入半人高道德陶瓮,然后带着孩子们上了舞台。
舞台上有大大小小的圆圈,圆圈内不时闪着动感十足的光点,光点的闪动频率与音乐节奏一致,就算是五音不全的人也可以踩光点跳起来。不想跟着节奏也无所谓,这是花钱买快乐,不是学习,只要开心,瞎蹦跶都可以。
青鸟面具的女子便属于随心所欲的踩光点,跑掉跑得同一群熊崽有得一比。
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抵是大人都老老实实的在一个圈里跳,而幼崽满场窜,这个圈里蹦两下,那个圈里蹦两下,还有彼此打起来的。
两个两三岁的幼崽比谁蹦得高,其中一名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蹦赢,另一名在一旁大声嘲笑,被嘲笑的对像气急后哇哇叫的扑了过去,很快打成一团。
苗城的托班不像学校只有一座,但也没多少,幼崽大多认识,其余见自己的朋友与人打了起来,或撸袖子下场帮忙或拉架然后在被误伤后也跟着加入其中。
母亲回神的时候,两个幼崽的小摩擦已经人传人的发展下变成五十多号幼崽的群架,舞台变全武行,大人们也没法好好跳了,且自家老二也掺和了进去,梨还在一边加油助威。
大人们气得不轻,赶紧将一群幼崽拉开,死活拉不开。
“呜呜....”
“放开我放开我。”
被幼崽打架挤一边的青鸟面具看了眼人群,不由莞尔。
最开始打架的两个幼崽已经手牵手在舞台边买糖画。
大人们经过长达两分钟的努力,总算将几十号幼崽拉开,但只是拉开,幼崽哇哇的哭声完全盖过了音乐的声音。
“别哭了,我今天心情好,请大家吃糖画,快来排队,队伍排得不齐就没糖画吃哦,你今天的糖我包圆了。”
青鸟面具一边说一边施法将快满出来的陶瓮里的铜钱尽数取出,大部分放入乾坤戒,一部分放到糖画摊子上,足有两千枚钱,别说糖画,摊子都可以买下。
商贩乐得眉开眼笑,立刻让出摊子。“好勒。”
幼崽们见了,立刻转哭为笑,欢呼着跑了过来,火速排成长队。
青鸟面具看了眼,托班教育的不错,小家伙们虽然闹腾,虽然有点歪,但还是队伍排得还不错。
商贩做糖画是用糖汁在布帛上作画,青鸟面具却不是,抓起还剩下四分之三糖汁的铁锅,再一抖,锅里糖汁尽数倒出,旋即风刃乱舞,风丝拉扯,几十斤糖汁转瞬化为漫天糖兔悬浮于空中。
梨惊叹道:“好厉害,但怎么都是兔子?”
自然是因为兔子线条简单,好做,青鸟面具笑答:“你不觉得兔兔很可爱吗?”
梨赞同点头。“还很好吃,”
“那要不要来一个?”
“要。”
青鸟面具笑着取下一支大糖兔,梨下意识伸手,却见青鸟面具拿起糖画自己咬了一口。“不给你,要吃就自己拿。”
梨看了看糖兔,糖兔有大有小,个头越大悬浮得越高,她想吃的大糖兔的高度比她的身高还高出一半。
“一人只能拿一支,不能让人代拿。”青鸟面具笑吟吟道。
梨的嘴巴瘪了瘪,快哭了。
想哭的也不止她。
虽然小糖画很容易拿到,但幼崽都喜欢大糖画,然怎么蹦都蹦不到。
青鸟面具乐不可支的看着一群幼崽跟兔子似的蹦跶,正乐着,忽见梨施法弄出一团水,踩在水团上用力一蹦,拿到一支高高的大糖画,冲青鸟面具嘚瑟道:“我拿到了。”
“有灵根吗?时候也差不多了。”青鸟面具嘀咕。“运气倒是不错。”
虽然苗城如今的人口超过一亿,但普遍是迁来的难民,而选择来到苗城的第一代,不论大人还是孩童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因此修真者的数量一直没增加。但灵根这玩意随机性突变,自己没有灵根不代表生的幼崽也一定没有。
在苗城生活数年,确定苗城真的安全可靠后,凡人终于开始生育后代,苗城也迎来婴儿潮。
梨的年纪应当是第一批降生的婴儿。
这个时代凡人出灵根的概率,大抵五千名幼崽中出一个,且不保证灵根品质与个人天赋、悟性。
区区一亿人的卡池,开出SSR的概率....堪比陨石撞蓝星,正好砸我头上。
但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这名骨龄七岁,却已炼气一层的孩童,就算不是SSR也差不远。
“你说什么?”
“感慨你的资质不错。”青鸟面具笑着揉了一把梨的脑袋。
见青鸟面具温和,梨的母亲鼓起勇气问:“这位女郎,梨的灵根与资质很好吗?”
“千里挑一。”青鸟面具回答。
梨母愣了下,虽然觉得女儿小小年纪几天就学会法术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心中一时更难受。“那她还能留在我们身边吗?”
青鸟面具道:“我并无权力,但过年时会有面刺会,你何不在面刺会上询问?”
梨母迟疑:“那会不会....”
青鸟面具笑着安抚道:“你只是关心自己的幼崽,并非冒犯,不会有事的。”
见青鸟面具如此说,梨松了口气。
苗城的修真者很少,别管答案如何,但一个人表示,不是冒犯,想来询问这种问题真的不会有事。
安抚了众人,青鸟面具叼着糖画离开。
至于舞台,一来弄出舞台也是为了玩,二来苗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且逃单也犯不着。
也就一个铜钱,苗城居民每日的收入,最低也有四五十铜钱,一钱真不多。
糖画吃到一半时行至一座石桥,石桥立在一条宽百五十里的河面上,桥上桥下张灯结彩,同样摊贩林立。
青鸟面具在桥下一处射箭摊子上停下。
“多少钱一箭?奖励如何?”
“五钱一箭,五十步的奖励是这些。”商贩示意了下长案上摆着的东西,都是好吃好玩的以及精美的首饰。
“这些呢?”青鸟面具看向长案另外两片奖励,比五十步的奖励更珍贵,甚至有一张良弓。
“这是百步的奖励,这是百五十步的奖励,虽然奖励丰厚,但很难,我建议你....”
商贩话音未落便见青鸟面具放下一串铜钱,取了一壶箭,挽弓搭箭。
嗖!
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你说什么?”青鸟面具扭头问。
“大姐,商量一下,手下留情?”
商贩一边说一边一脸肉疼的将百五十步靶心的奖励,一对累金编织镶嵌青金石的额冠递给青鸟面具。
“这不多好意思。”青鸟面具伸手收下额冠。
商贩面部肌肉抽了抽,不好意思你倒是别收啊。
收下额冠,青鸟面具愉快的转身走上石桥。
石桥宽阔,两边都摆了不少摊子,青鸟面具在一家牛羊肉串摊子前坐下。
带着木雕面具腰系金镶玉腰带,配组玉佩的白衣女子一手一大把肉串在木炭上烤着,不时撒一把香料,闻着便觉色香味俱全,令人流口水,但谁看都想摇头,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白衣女子的手艺非常好,但烤好的肉串起码一半投喂给了旁边拿铁签串肉串的少年。
同样腰系金镶玉腰带的少年一边串肉串,一边不时啃一口白衣女子递到嘴边的烤肉
“给我来五十串羊肉串。”青鸟面具坐了下来。“咦,后简你换新腰带了?但这换的腰带品味怎么和松醪一个样”
足赤的金子拉成累金丝,再织成腰带,织的同时镶嵌美玉、宝石,不能说难看,难看得话实在对不起那随便一粒就值灵石千计的珍贵金玉宝石,但暴发户气息实在太足,也就比直接戴大金链子讲究点。
松醪拍案:“什么叫和我一个样?这腰带是我亲手炼制的。”
“哦,我说呢,这么好的累金丝,谁能编得这么差,这么有暴发户气息。”虞微恍然。
“暴发户怎么了?你个穷鬼想做暴发户的审美还没钱呢。”
“我只是自己没钱,但我徒弟有钱,可不像后简,她是自己没钱,也没徒弟孝敬,你送她这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怕她哪天缺钱就给卖了。”
后简哭笑不得:“不至于,我都答应松醪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戴着这条腰带。而且我真卖了腰带,他不得跟我拼了。”
松醪欣慰不已。“情侣腰带不是普通腰带,必须是非卖品。”
“可我记得人族情侣间都是送玉佩....”说着,虞微倏然看到后简腰间的玉佩。“明白了。”
后简很穷,是真穷,算起来,玉佩是她唯一的腰饰。
虞微奇道:“你怎么没给她换个腰佩?”
松醪:“又不能让她扔掉,与其送个腰佩,不如现在这样,每天用着与我一对的累金腰带,系着玉佩。”
虞微佩服,茶还是你茶,茶出境界了。
后简将烤熟的两大把羊肉串撒上香料,放到案上,同时取出一罐冰镇葡萄酒,也坐了下来,一口羊肉一口葡萄酒。
“好吃。”后简自得道。
松醪毫不犹豫道:“当然好吃,你那么聪明,肯定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后简笑。“不是刚学的,我学烧烤很久了,大概从我会爬树下水起就开始了,抓的鸟摸的鱼,我都喜欢烤了吃掉,以前做凡人时也卖过一段时间的烧烤。这么多年过去,手艺一点都没变。”
“那也很厉害。”松醪道。“现在的修真者,除了食修,很少有人专门研究怎么做饭。像你师姐,懒人锅都搞出来了也不想学烹饪。”
虞微好奇道:“虽然很厉害,但说起来,你都修真,不食人间烟火了,怎会对这些有兴趣?我也见过一些卷王,卷得饭都不吃了,不能辟谷时就吃辟谷丹,能辟谷以后辟谷丹都不吃了。”
就后简不一样,哪怕是合欢宗时期也吃喝玩乐样样不落。
“可能是喜好不同。”后简望着大河两旁的彩灯,河面的游船画舫,河面岸上,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同,或喜或哭或气,却都透着轻松与快乐。
“看着这人间烟火,我心中恨海翻涌,但生恨蛊的恨源自于爱,爱越深,恨愈深。”后简总结道:“我爱这人间烟火,愿意倾尽所有保护它。”
虞微不由望向河流两岸,也看到了人们的神情,那是一种令人看了便忍不住想保护它,不让它消失的神情。
松醪看了眼人间烟火,又看了眼后简:“真美。”
后简点头。“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