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扶澜
“这是瘟毒?!”
虞微震惊的看着身体千疮百孔加毒入肺腑, 现在还活着纯粹靠后简持之以恒用法力吊命的病患。
“是百日眠。”后简回答。
虞微由衷道:“她现在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做为一个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会玩不逊于731、德特里克堡,甚至在两者之上,731与德特里克堡再怎么研究, 也是利用在现有生物病毒的基础上进行培育和改良, 让病毒针对目标族群进行特定打击。
修真界是干脆研究出了能像疫病一样传播的毒。
百日眠便是其中之一, 一种专门针对修真者打造的瘟毒, 因为感染的表现症状是变得容易犯困与嗜睡而得名百日眠。症状表现很温和,杀伤力却一点都不温和, 这玩意潜伏期将近百日, 而疫病最大的特色是每个感染者都是传播源,百日的潜伏期加上修真者可以满宇宙溜达的能力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虽然对仙人境没用, 但对仙人境以下非常有用,约莫百万年前,这玩意在修真界造成过惊人的破坏。也是修真界公认的反人/类反文明禁毒,谁敢用,无期徒刑起步。
“能治吗?”后简问。
“你要找别人不一定有办法, 但我刚好能治, 虽然她体内的白日眠有改造变异的痕迹, 但受限于条件,异变很浅,治疗难度不高。”
百日眠的解药并非机密,这玩意杀伤力太大, 吃过一回教训后修真界便研究出了解药。
如同蓝星的天花等病毒一般, 每个大国都有自己的疫苗配方, 就算目前没有也会努力研究一般。
修真界亦然,这些可以群体杀伤修真者的东西, 一流势力都有解药配方或预防的配方,百日眠的解药也不例外,但一流势力都有不代表这玩意就烂大街。
见过五大流氓支援小国疫苗,可没见过五大流氓将疫苗的方子也送人。
虞微会炼制解药也是因为到处种地并兼职游医时遇到过中百日眠的人——百日眠虽然是违禁物,但就与蓝星的蘑菇蛋一样,难的是炼制的技术,若只是收集制造需要的材料,有钱就行。而修真者都是人形高生产力,基数上去了,总有人能鼓捣出来——遇到自己治不了的病患,虞微都会请教峨兹。
峨兹刚好知道如何解百日眠。
虞微补充道:“只是她的身体简直千疮百孔,底子几乎掏空,不一定扛得住药效。”
后简想了想,道:“化生草可毫无后患的脱胎换骨,洗去所有沉疴,我去寻来。”
虞微皱眉。“我要没记错化生草长只有非常古老的白洞深处才存在,危险无比,仙人都没把握全身而退,你至于吗?”
后简回答。“救人救一半就不救了,我念头不通达。而且她是我的友人,我无法对友人见死不救。”
虞微噎住,无奈摆手。。“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她,你回来前她死不了,你记得活着回来。”
后简欢喜的看着虞微。“在找你之前,我带着她就近找了一个朋友。”
虞微道。“没治好?”
“治不好,也不想治,我与他割席绝交了。”
“治不好也不用割席绝交吧?”
“绝交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是他的态度,他让我不要救一只动物,且不说扶澜是人,但修真界就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扶澜是我的友人,不论扶澜是凡人还是修真者,我的朋友可以因为性情观念不同而厌恶我其它的朋友,但不应该对我别的朋友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虞微隐约记起一些东西。
虽然天庭的天帝风光夺目,但天帝扶澜成为天帝前的经历是与阿愚如同一辙的悲催,都是社会秩序与自身的弱小共同酝酿的悲剧。
但表现形式不同,阿愚的悲催表现形式是自己死了,再看着认识的所有人也死了。
而扶澜的悲催表现形式是....
“你能一口喊出她的名字,想来是认识她的。”顿了顿,后简问:“你应该不是她的客人吧?”
虞微解释道:“我不嫖,而且我是鬼,是死者,没有所谓的生理需/求,我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
天帝扶澜是伎人出身。
尽管拥有不分伯仲的美貌,但后简的美貌是锦上添花,扶澜的美貌却是原罪。
蓝星有句话,美貌是一张王牌,但如果单出,那就是纯粹的灾难,这句话在修真界也适用。
扶澜检测灵根时没检测任何灵根,是纯粹的凡人,但她还是被修真者带走了,因为她生得很美。
虽然每个能修炼成仙的修真者都有着坚如磐石的道心,狠到能为了成仙自斩七情六欲,都能自斩七情六欲了,自然也脱离了低级趣味。但修真界几百亿年历史,仙人加起来才三五千万,可见这类修真者的比例。
大部分修真者本质上还是拥有了强大力量的凡人,凡人该有的劣根修真者也有。
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当然要做人上人。
怎样才能证明自己是人上人?
顾名思义,脚底下踩着人,是为人上人。
专门为修真者提供服务的伎人行业因着这种需求而生的产物之一,但与蓝星不同,蓝星是贫穷会逼迫你出卖一切,包括身体。
修真界的凡人再穷也不会穷到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但他们也没法拒绝修真者。
拒绝上位者的代价是死亡,至于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取决于你是否孤家寡人。
被带走的扶澜因此成为了一名伎人,还是类似花魁的存在。
别的伎人,人老色衰就会被扔掉,扶澜则不同,她太美了,所以修真者慷慨的给她用了大量灵药,延长她的寿命,让她一直维持年轻美貌。
虽然人性偏爱青春美貌,但这种青春美貌显然不为扶澜所爱。
后简因为追杀一名修真者而追到扶澜所在销金窟时,扶澜正在炮制一场大疫,销金窟里遍地因为瘟毒发作而死去的修真者,瘟毒源头的扶澜与一众伎人在遍地新鲜的尸体中载歌载舞。
在望君朔的笔下,死亡与欢乐编织出一幕唯美的画卷,而这冲击力十足的画卷让后简当场做出一个决定:她要与这些看起来就很有趣的凡人成为朋友。
不论是望君朔笔下唯美的文字、伎人们绝望的反抗还是后简的脑回路都令人印像深刻。
“那就好,扶澜交给你了。”
后简说完便化光离去。
虞微根据扶澜的情况给扶澜开了吊命与温补药物,避免后简还没回来人就先没了。
给昏迷的扶澜将药灌下去,望君朔也拎着撒欢的徒弟回来了,看到扶澜,玄冥不由吓了一跳。
“百日眠都传播到这了?”
虞微与望君朔不解。
玄冥解释道:“最近爆发了百日眠的疫病,听说死了很多人,式微你从哪捡的她?”
虞微看了眼扶澜。
瘟毒也是瘟,是瘟就会传播,就会失控,会在传播到一定基数后自我进化出新品种,可以参考新冠,蓝星不过几十亿人就让它进化出大大小小近百个分支。
修真界人口更多,疫病进化突变自然不会输给蓝星的新冠,就算万仙盟与宗门反应快,百十亿人的死亡也无法避免。
但虞微估计扶澜醒来知道这事绝不会有半点良心不安。
扶澜的心态大概可以类比加沙大屠杀中求生的人们,因为一些原因弄到一枚蘑菇蛋,那必须请以色列品尝,不请就是脑壳有恙。
啥,蘑菇蛋下,以色列不论老人、年轻人、孩童都会死,其中也有无辜的人。
确实,但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无辜者一起下地狱与自己独自下地狱,地狱里只有自己之间,必须选前者,独自下地狱太寂寞了,必须拉上仇家一起让地狱里热热闹闹的。
若有人能选后者,那这人一定是真正的圣人,佛都没那么好的脾气。
“不是我捡的,是后简送来让我医治的。”虞微道。“我给你俩开个药,喝了预防感染。”
望君朔道:“我不用了,我是仙人,百毒不侵,百日眠对我没用。”
仙人无相之躯最神奇从来不是没有性别,而是乌龟BUFF叠满,别说毒死,能伤仙人的毒与疾病,纵观全宇宙都寥寥无几。
预防感染的药又很苦,望君朔拒绝受那罪。
虞微闻言也很放心的只开了一副药。
药炼好,闻着扑面而来的苦味,玄冥转身就跑。
早有准备的望君朔一把抓住玄冥,将鱼按回药前。
虞微劝道:“良药苦口。”
“那你为什么不喝?”
虞微理所当然道:“我是鬼,谁见过死人还能染疫?哦,好吧,修真界好像真有连死人都能感染的东西,但百日眠不在其中。”
在两位长辈的劝谏下,玄冥终不得不悲壮的干了汤药。
后简在第三天时归来。
虽然伤得不轻,但人活着,灵植化生草也带回百株,虞微不得不对后简的强大表示佩服。
“一株就够了,怎么带回这么多?”
虞微看着后简带回的化生草,说是草,也算,但不是碳基植物,而是一种外形很像草,草叶上透着柔和白光的能量生物。
“我带出的伎人不止扶澜,剩下的可以给别人用。”
“那我都炼制成丹药。”
一枚脱胎换骨丹喂下去,扶澜的身体大规模蜕皮,身体里乱七八糟的杂质也陆续排出,丹药蕴含的温补元气同时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整个过程会持续数年。
虞微也没等脱胎换骨丹的药效完全发挥,一确定扶澜的身体能扛住百日眠解药的药力便将解药灌了下去。
解药灌下去,接下来便是观察反应。
四个人都守着扶澜观察反应。
百日眠针对为修真者设计的毒,因此中百日眠的修真者见过很多,中百日眠的凡人却是头回见。
望君朔一边观察一边唠嗑:“说起来,外面死了那么多人,二师姐你好像完全没有收拾她的想法。”
后简茫然:“我为什么要收拾她?”
“她释放百日眠,外面死人据说都几十亿了。”
后简哭笑不得。“师妹,当你被人攻击,垂死时,你得到一件法宝,只要使用就能杀死正在伤害你的人,但也会伤害方圆百里所有人,你会因此就不用吗?”
“不会。”
“为什么?方圆百里的人是无辜的。”
“我都快死了,方圆百里的人无辜与否关我屁事?”望君朔理所当然道。“我要惨死了,必定是要拉人陪葬的,多多益善。”
“就是这个道理,她是正当反击,虽然她的正当防卫有点过激,但她只是凡人,不用瘟毒,便只能等死。既然只有这一种选择,没有更好的选择,便算不得防卫过当。毕竟没人能要求他人违反人性,乖乖等死,莫说你与她,便是我都做不到。”后简感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望君朔点头。“有道理,但这道理无法说服万仙盟,万仙盟才不会管她因为什么而用瘟毒,只会在乎因此而死的修真者。”
后简淡定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虞微好奇的问:“后简,那你怎么看因此死去的倒霉蛋们?”
后简回答:“很无辜,莫名其妙就死了,但我不会因为他们而伤害一个别无选择的人,但因为他们也没错,若他们做为受害者想找扶澜报仇,我也不会阻止,前提是他们及身边的人没有那处销金窟的顾客,不然就谈不上受害者,并且能够找到扶澜。”
虞微明白了,不会有人能找到扶澜。
玄冥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扶澜没错,那些莫名其妙因百日眠死去的人也没错,但撞在一起的结果就....”
后简道:“我不知道。”
望君朔道:“世事无常。”
虞微道:“可能还有点心理方面的原因。”
三人不由看向虞微。
虞微解释道:“我也只是在老家时看过的一个说法,有人问为什么社会主流推崇道德与底线,有个人回答,因为个体没道德无底线,酝酿到最后,买单的不是个体,而是群体。当个体走投无路时,绝不会安分的束手待缚,只会以疯狂的姿态拥抱毁灭,但毁灭前的疯狂必定对群体造成无差别的杀伤。更形像点的话,就像我老家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老人摔倒以后,别人将其扶了起来,最后反过来诬陷是扶的人推的,因为不是你推的,你为什么要扶?”
后简无语。“扶摔倒的人,除了我推的,为什么不能是不忍老人出事?”
“不是每个人都与你一般想,反正很多扶的人被讹钱了,再后来,有老人摔倒了,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有看都不看的,也有驻足犹豫的,但没一个人扶,最终,老人死了。”
“从表面上来看,两件事涉及到的每一个人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将时间与空间拉长拉宽就会发现,两件事是有联系的,老人的死是必然。”
虞微总结道:“虽然我说不清为什么都没错却死了这么多人的深层联系,但我觉得,那只是因为我看不到,而非不存在。”
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但虞微认为,现实还是有逻辑的,只是现实运行的逻辑草灰蛇线伏笔千里。
比如大航海时代,昂撒人烧杀劫掠,殖民全球,赚得钵满盆满,就问你爽不爽?羡慕不羡慕?
必然是又爽又羡慕的,这点从早期的历史题材小说都能看出,一个两个穿越回过去,都是建立新的日不落,殖民全球。
直到近些年才降温,但绝对不是人性变了。
而是当时间拉长到以百年计,人们惊讶的发现,孽力回馈了。
都看到昂撒被孽力回馈折腾成啥样了,智障才会明知此路尽头是坑还往里跳。
但这是站在历史下游,有大量的史料以及多方位多角度分析的视角,俯瞰数百年光阴才得以捋清逻辑。
若生活在当下,那人们很难意识到不同事件之间的草灰蛇线。
找不到草灰蛇线的联系,自然会产生现实不需要逻辑的感觉。
后简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觉得顺着这个思维延伸下去,很容易得出无人不冤,众生死了活该的结论。”
虞微点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望君朔道:“但每一片雪花都坚信自己是无辜的。”
虞微:“雪崩不会因为雪花怎么想就不发生。”
后简道:“没人愿意死。”
虞微点头。“所以每一片雪花都会在雪崩中奋力求生,让雪崩更猛烈。”
“这观念也太悲观了。”后简无语。
“这就是现实呀。”
望君朔忽道:“她醒了。”
虞微看向病床,发现扶澜不知何时醒了,安静的看着病床前聊得忘我的四人。
虞微伸手给扶澜诊脉。“恢复得不错,救回来了。”
扶澜道:“多谢相救之恩。”
虞微摆手道:“不用谢我,没有后简,你活不到现在。”
“后简当谢,医师也当谢。”
虞微看着扶澜彬彬有礼的模样,心中不由感慨人不可貌相。
真有礼貌,气质仪态出色得不逊色戏剧大家,一点都看不出用瘟毒报仇的疯狂。
待虞微叮嘱了后续治疗需要注意的事项,众人也准备离开,后简询问扶澜躺了这么久,想不想晒太阳,得到想的答案后找虞微要来轮椅,将人放了上去,推到院子里的杏树下晒太阳。
虞微见了,对俩人道:“饭还没做,如果饿了可以啃点我徒弟结的杏,虽然不是灵植,但很有灵气,对身体有好处。”
“你徒弟?”后简打量了眼杏树,杏树很有灵性,有化妖的潜力,但也只是有潜力,还不是智慧生物。“故人转世。”
虞微点头。“是啊。”
“我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
“我以为是我认识的人。”后简回答。“它身上的灵性给我一种好似在哪见过的熟悉感。”
虞微回忆了下,确定后简不可能认识沈妤,那就是,虞微看向后简挂着的佩剑。“可能你见过她的遗物。”
后简点头,这树太有灵性了,前世大概率是仙人,以修真界的道德节操,仙人遗蜕大概率不能入土为安,自己干过架的人太多了,说不定哪次时见过。
“起名了吗?”
虞微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片刻,问:“这株杏树是雌还是雄?”
“杏树雌雄同株。”
“那就叫汤圆。”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随便?她不是你的故人转世吗?”
虞微理直气壮答:“这里的不是故人,是一个新生命,前尘种种俱已烟消云散,它当有新的开始,新的人生。”
不论沈妤有多少仇家,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后简嘴角抽了抽。“我看你就是为不会起名而狡辩,但编得还挺有道理。”
“因为是实话,所以有道理。”
晒着太阳听着俩人对话的扶澜若有所思。
新的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