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萤火之光
李姐困惑的看着面前的档案。“这是什么?”
“不是你们要的吗?式微弟子们的身份与结局。”九伯也回以困惑的表情。“话说你们要这个做什么?她的弟子都死光了, 对你们并无意义。”
李姐道:“我们是为赵女士要的,虞微是她的孩子,虽然我们没法让她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但可以让她了解自己的孩子在经历什么。”
九伯思考须臾, 问:“她们感情很好吗?”
李姐无语。“亲生骨肉, 感情能差?”
说完想起修真界的社会形态, 李姐又补了一句:“与你们的师徒关系一样好。”
九伯闻言取回了自己手写的档案。
“怎么了?”
九伯回道:“这个不太适合给赵女士看, 式微的弟子善终者无几,从她送走元素开始, 直到她离开时, 亲自送走的弟子便有半数,剩下的更是末日之灾时集体....”
李姐闻言也无语了。“这死亡率是不是有点离谱?”
“不啊, 她的弟子都是天庭前期与中期时收的,前期时天庭征战四方,中期时收的,末日之灾你们也知道,仙人都死了。当然, 也有部分是教育的缘故。”九伯感慨不已。“可能是宗门时代末期的经历, 她对弟子的教育都很洒脱, 轻生死。”
李姐不是很理解。
你们的历史不是一直都透着浓浓的轻生死风气吗?
*
金属基生命很皮实,奈何元素的精神状态太差,事实证明即便是金属基生命,精神状态也会影响到身体的健康与恢复, 精神状态太差, 身体不仅不会恢复, 还可能恶化,用最好的药也没用。
虞微不得不客串一把心理医生——天知道她对心理医生最大的了解来自电视——开导弟子的精神状态。
“人不是你害死的, 你不必有负担。”虞微道。
虽然很残酷,但同理心太强有时也是弊端。
虽然受害者不是自己杀的,是别人杀的,但自己看到了,便会因为同理心而感到痛苦。
当然,人要是没了同理心,弊端更严重,不仅仅是骂人禽兽都是侮辱禽兽的人性问题,还是修真界修炼体系的问题。
修真界虽然不唯物,但很唯心,有信念者不一定能成仙,但没信念者一定不能。
信念来源于生活,来源于经历,没有同理心的人,如何从生活与经历中淬炼出信念?
只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知道。”元素艰难的打起精神。“师尊,我恨的是自己的弱小无能,若我有后简的力量....”
“她也救不了那些人。”虞微道。“她能做的只是给死者报仇。”
这种大乱战的战场,个体的力量再强也救不了做为游戏背景的底层智慧生物。
当然,这种倒霉现实也不妨碍后简杀人就是了,死者无法复生,那就是把凶手送下去请求死者原谅,顺便震慑一波其它人,给别人增加点心理阴影。
从这次集体上书拒绝后简上战场事件便不难看出,后简给仙人修真者们的阴影岂止亿点点。
元素道:“我连给死者报仇的力量都没有。”
虞微明白了。“后简是烈阳,你我只是萤火,自然不同。”
元素闻言更焉巴了。
虞微却起身,将取出一副轮椅,将除了脑袋哪都不能动的元素放到轮椅上。
元素无精打采的任虞微摆弄。
虞微神识扫了一遍方圆千里,很快务色到合适的地点,推着轮椅出光,须臾便飞到一片长满芦苇的河滩边。
不考虑社会秩序过于糟心、智慧生物非正常死亡率居高不下这些问题,修真界还是很不错的。
风景是真的好。
在蓝星,别说城市,便是在农村,抬头都看不到什么星星,想看满天繁星必须跑类青藏高原这类地广人稀的高海拔地区。
地面上的自然景色倒不用跑那么远,但也很难见到。
修真界的生态星球因为智慧生物人口密度的关系,青山秀水、山花烂漫....不论你什么优美的自然景色,都不时可见。
比如这片芦苇荡,搁蓝星,景色美得都可以拿来当影视背景,反正与虞微在蓝星时看过的一部东周列国志里很像,白昼里都有一种诗经里蒹葭苍苍的感觉。而晚上比白昼更美,漫天萤火汇聚成洪流,仿佛地上的银河。
但土著完全不会觉得有多美,谁会觉得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色惊艳?
反正元素坐在轮椅上看着星空下的芦苇丛与萤火河流没有任何反应。
虞微伸手拢住几只萤火虫。“看。”
元素给面子的看了眼,再无其它反应。
虞微只能自己给自己捧哏。“看,是不是很亮?”
感谢这颗星球的夜空没有月亮这种卫星,虽然这令黑夜更黑,但萤火虫的光芒失去月光后也更亮了,拢在一起的几只萤火虫的照明效果跟小号灯笼似的。
元素点头。
虞微问:“比之烈阳如何?”
元素无语的看着虞微。
虞微又问:“萤火之光比之烈阳如何?”
元素无奈回答:“无可比较,烈阳之光遍布大地,泽被万物,萤火之光只方寸一隅,渺小微弱。”
“确实。”虞微点头,又问:“但照亮方寸一隅的萤火之光便不是光了吗?”
元素叹道:“太弱了,微弱得连路都看不清。”
“光照大地的烈阳之光是光,照亮方寸萤火之光也是光,不论后者多么微弱,它都为方寸一隅带来了光明。”
“你都说了,只是方寸一隅,那又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虞微一指芦苇荡上空的地上银河。“你看那地上星河,它照亮的是方寸一隅吗?”
“可世间没有那浩荡的萤火星河。”
虞微道:“你听说过酒仙手刃巨阙宗峰主的传说吗?”
“听说过。”
修真界没有史书,至少目前没有,但有传记传说,而每个仙人都有自己的传记传说。即便仙人已陨落,传说也会延续,直至被时间洪流湮灭。
“巨阙宗峰主屠戮百万人,却只判了几百年的牢狱,醍醐不服,遂于水月出狱之日前去挑战,手刃水月。”
虽然修真界坑得要死,但虞微觉得,受害者对法律的审判不服,可以在罪犯刑期结束后上门发起生死挑战是个好传统。
法律放过罪犯不等于受害者放过罪犯,虽然受害者更大概率是被赶尽杀绝,但说得好像受害者不能合法报私仇的蓝星,受害者就不会被赶尽杀绝似的,修真界好歹给了受害者复仇的法理——虽然本质上是因为修真界的法律成本太高,只能向原始的物美价廉的血亲复仇法做出妥协,最原始的法律也好过没有法律。
“但很少有人知道,当初水月被审判时,原告席上有我。”
元素惊讶的看着虞微。
“我被判决结果气了个半死,但更让我吐血的是,我发现,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判决,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没有任何人觉得,杀人应该偿命。但你让现在的人们去看当初那场判决,必定会有一些人觉得扯淡,因为杀人应该偿命,即便这些人少得可怜,但绝不似当年,一个都没有。”虞微道。
“萤火的河流并非凭空诞生,亦非一日所生。”虞微望着蜿蜒的地上银河。“一点萤火升起,数点萤火紧随其后,更多的萤火汇聚,最终汇成这条光照四野的河流。”
元素出神的望了会萤火汇聚的河流:“最先升起的萤火会如何呢?”
“大概率会死。”虞微回答,便如东夏国近代史上最先站起来反抗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皆不得好死,光是菜市场人头落地一种死法就能拉一张长度惊人的名单。
但虞微也不怕吓到元素。
在没有修真,死了就是死了,也不可能转世再续缘的蓝星,也没见第一批站起来反抗的人被杀后,后面的人就三思而后行,觉得跪着也可以。
或者说,后来者三思了,但三思的方向不同。
最早反抗的人:我觉得可以君主立宪。
后来:我觉得可以干掉皇帝。
再后来:我觉得可以干掉所有压迫者。
突出一个讽刺。
统治者血腥的镇压不仅没换来臣服,还换来越来越激烈的反抗——每个后来者都深刻汲取教训,前辈死了绝对不是因为反抗,而是前辈太软弱了,所以我要比前辈更激进。我若死了,那一定是我也不够激进,我的后辈啊,记得汲取我的教训。
若跳出东夏这个平台,将视野放到整个蓝星,将发现更吊诡的一幕。
巴黎公社被血腥镇压,所有人都被杀死,此后世界各地多次的工人起义亦不免如此结局,于是冬宫炮响后,列宁对未来的预期是:只要我们延续的时间超过巴黎公社,那就是胜利。
巴黎公社存在了72天。
虞微头回知道有人对胜利的定义是死得比72天迟一点,但从这点来看,列宁可以瞑目了,毛熊活得时间远远超过72天。
从中外这些抱薪者的心态也不难看出,站出来的人,尤其是最先站出来的那部分,死得一定很快。
因此,若是在蓝星,虞微肯定不会这么教孩子。
将人往死路上教,这不是害人吗?
但这是修真界,在这个世界,精致利己并不能让凡人苟且的活下去,因为死亡与意外一样,都是与死者无关的事,不论死者是精致利己还是舍生忘死都不会妨碍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人生结局,就算将他们往死路上教也算不上害人。
修真者更不同,蓝星人类吉尼斯长寿记录也才一百多岁,而修真者,筑基境就有两百岁寿命,境界越高,寿命越长。
寿命成百上千乃至上万的人与寿命一百岁的人,三观思维能一样?
活得太久,不想活了,决定去死这种事在仙人中真的存在,还不止一例。
仙人如此,修真者也没好多少。
修真乃逆天而行,每过一个境界就要面对一次天劫,渡不过就是死——修真界修真者的非正常死亡率有三分之一是天劫贡献——每次渡劫都是对阎王发出邀请,但从未有修真者因此就不修炼了。
对阎王发出邀请是修真者最基本的素养,没有这份勇气的人成不了修真者。
对于教这些给阎王发邀请都发熟了的修真者作死,完全不需要有什么误人子弟的心理负担。
虞微笑问:“你怕了吗?”
元素摇头。“我怕自己连方寸一隅都无法照亮。”
“不试一试,如何知道照不亮?当然,要照亮方寸一隅,你得拥有健康。”虞微道。
元素吐出一口气,保证道:“我会好好治疗的。”
元素的保证很有用,甚至可能是因为精神状态大好,元素身体的恢复能力比远远超出平时的水平。
养了五年,身体一好元素便准备重返战场,虞微见状,给了元素一封推荐信。
“这是什么?”元素疑惑的看着推荐信。
“难民迁徙会的推荐信,战争双方无论哪方都不是你能对付的,可以试着将愿意离开的灾民迁走,若他们愿意离开的话。”
元素讶然。“我听说过难民迁徙,酒仙在世时,哪里有冲突与战争便会过去迁徙走当地的智慧生物,也有不少修真者听说后前往帮忙,但没听说酒仙创建了势力。”
“她死后出现的事物。”虞微神色复杂。“醍醐是仙人,交战双方都会给她三分薄面,但她死了,还在做这事的不是仙人,没有这份仙人的薄面,做事难度增加,还很容易被误伤乃至死亡。一部分人退出了,但也有一部分人决定创建了灾民迁徙会,增强自保力量,同时拓展人脉,尽量用人脉换来一些方便,也接受修真者与凡人的捐献。”
在蓝星,欧洲被难民潮搞得要死要活,可见救助难民有多烧钱,修真界也不例外。
善良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钱。
门派战还好,不担心没人接受难民,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宗门拉赞助,宗门对自己治下的凡人是多多益善的。因此比起烧钱,最需要担心的是反倒是宗门会不会为了不便宜敌人而做点什么。
族群之间的战争就难办了,没人会接收难民,便需要灾民迁徙会自己想办法。可以是帮助难民转型为流族那样的灵舟文明,也可以是寻找没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建立生态圈安置灾民,不论哪种都很烧钱,烧钱速度....估计用核动力印钞的鹰酱也扛不住。
当然,难民也未必愿意离开土生土长的家园,相当一部分难民宁愿死在故园也不肯迁徙,减轻了迁徙会的压力,但剩下的仍旧是天文数字。
迁徙会的会长头疼的脑仁疼,虞微不忍,给迁徙会捐了一大笔钱。
收到钱后会长顿时打开了任督二脉,全世界搞募捐——因为醍醐帮助灾民迁徙时对人手来者不拒,只要肯帮忙,不论什么物种都是我的好朋友,因而在她基础上孕育出的迁徙会里物种丰富的能凑齐元素周期表,每个人回自己族群搞募捐,积少成多——同时请求虞微在小说里为自己的募捐打广告。
虞微:....虽然世界不同,但智慧生物的脑回路都一样开阔。
但这不妨碍虞微提供帮助,捐钱捐物,并在自己每一本新书里给对方打广告,这也是她现在还没放弃写小说,始终坚持更新的原因之一。
胡不归这个笔名经营几千年,积累的读者数量相当广泛,很多凡人与底层修真者看胡不归的小说看了几十甚至几百代人,纵观整个修真界实在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广告平台。哪怕是为了打广告,虞微都得持之以恒的写下去,实在写不出来,注水也要更新,绝不让胡不归断更。
每一个追更的读者都是潜在的募捐者,若让读者失望,失去的不是读者,而是潜在的募捐。
元素道:“我还以为他们随着酒仙身死而散了呢。”
“当初会跟着醍醐救助难民的人都是同理心很强的人,不会因为领头人没了就放弃自己的同理心。”
无国界医生都能顶着轰炸跑去加沙救人,修真界的同行更不可能因为带自己的前辈死了就各回各家。
“不过没了仙人庇护,救助难民变得更难更危险,迁徙会也就没什么名气。”虞微道。
元素理解。
这么非主流的东西,能存在就已经很奇迹了,名气什么的,就别强求太多。何况就算有名气,也更可能是被当成傻子的名气。
元素道:“我去看看,若合我心意,我会加入。”
虞微笑。“迁徙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迁徙会没让元素失望,但它也残酷异常。
无国界人道主义者没那么好当,加沙的医生头上炮火轰鸣,指不定哪天就变成物理人渣,修真界同行....犹太还是有优点的,起码犹太需要考虑国际舆论,还会掩耳盗铃,而修真界没有任何人道主义压力,主打一个坦荡。
元素加入不到一年便目睹了五个同伴的死亡,每次与虞微的灵符通讯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却一句都没提退出的事——迁徙会来者不拒,也不阻拦任何人退出,想退随时都可以退。
希望元素知难而退又希望元素坚持的虞微心情格外复杂。
庆幸的是,打了七十年后,这场世界大战终于结束,人族与妖都大获全胜,吞并大片星系。
做为全宇宙唯二对不同族群有包容特性的存在,对于吞并的新疆域,人族与妖都并不会对土著赶尽杀绝,会出手整顿秩序,让难民迁徙会得以解脱,不需要给这些星系的物种来一场大搬家。
不幸的是,世界大战结束不代表全宇宙都进入和平阶段,迁徙会又去下一个地方干活了。
又一次同元素聊完后,虞微拿着占卜工具不断把玩。
“想占卜便占呗,犹豫什么?”
虞微倏然收起占卜工具。“不占。”
望君朔讶异。“那你罗盘拿手里半天是做什么?”
“我担心,所以想占卜,又怕占卜出不好的结果。”
望君朔道:“迁徙会想善终基本不可能吧,不是这次也是下次。”
“所以我不占了。”虞微回答。“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不是我的。”
“弟子的人生是弟子的,做师尊的得尊重弟子,有道理,记下来。”望君朔取出纸笔记了下来。
虞微不解。“你记这些做什么?”
“学啊。”望君朔理所当然道。
“你又没弟子。”
“我一个月后收徒。”望君朔道。“但我没收过弟子,得抓紧时间同你们这些有弟子的人学习经验。”
“恭喜。”
“是点苍星那个聚落之人转世。”望君朔道。“虽然找了这么久只找到这一个,但我相信能找到第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找到所有人的转世。”
虞微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