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峨兹
对着太素仙人撒谎无异于想不开, 先发言的原告虞微很客观的说了槐鬼城的遭遇,后发言的被告水月峰主也老实交代了怎么回事,不老实也不行,人证物证俱全。
弧矢君看着水月峰主, 目光冰冷。“血海之术是禁术。”
水月泪流满面:“我并不想用如此禁术, 但这是我唯一的子嗣, 我怎忍心见她如凡人般生老病死?君上您没有子嗣, 不会明白我的痛苦,我愿认罪, 承担一切罪责, 不论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 请放过我女。”
女子忍不住抱着水月痛哭。“父亲不要,都是我的错,君上您不能伤害我父亲,只是死了几个低贱凡人,我们愿意给出赔偿, 不论多少赔偿我们都给。”
“呕....”
众人不由看向原告席上努力呕吐却因为早已死亡, 什么都吐不出的虞微。
弧矢君问:“原告你没事吧?”
虞微摆手:“我没事, 就是很久没看到如此令人作呕的骨肉亲情,君上你继续审,不用管我。”
弧矢君见虞微状态没恶化,便继续道:“既然你们都认了罪, 那我就判了, 水月用血海禁术, 违反砗磲律第五十一条,判处两千六百年黑牢, 大规模残害超过一百万的凡人,按砗磲律第六百四十九条,判黑牢五百年,累计三千一百年,赔偿点苍派.....”
一串令点苍派心满意足的丰厚赔偿后对水月的判决结束,弧矢君又继续另一个。
“水月之女,生为凡人,却以血海禁术获取灵根,按砗磲律第九百八十一条,判日晒之刑,尔等可服?”
水月:“不服!”
虞微:“不服!”
水月:“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女完全不知情,所有罪责当我一人承担,我女是无辜的。”
“这俩狗东西搞死百万人,你告诉我只判个四百年牢狱。”虞微愤怒的指着水月父女。“大成境寿一万年?你这判的什么狗屁?”
弧矢君淡定对虞微道:“百万人皆凡人,而他是大成境修士。”
答完虞微弧矢君又对水月道:“你说她不知情,好吧,那就当她不知情,但她不知情妨碍她是受益者吗?你若真爱自己的孩子,竟不查查她会受到怎样的法律惩罚?”
“你们的不服驳回。”
弧矢君一言定,立马有公法庭的修士来拽水月之女,水月下意识要保护女儿,却被一名陪他一起来的女修拉住,脸上狠狠来了一巴掌。
“师尊?”水月懵逼的看着女修。
女修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水月。“你要为这么个凡人毁了自己吗?”
水月看向法官席,弧矢君一扫之前要死不活的社畜模样,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金色长弓,精神奕奕跃跃欲试的看着自己。
犹豫须臾,水月终是松开了女儿的手,任公法庭修士带走她。
女儿惊讶、失望的看着水月。“父亲....”
水月闭目不看女儿。
女儿见状没再说什么,失魂落魄的任由修士带走自己。
弧矢君失望的放下长弓,今天又不能杀人了。
虞微的目光在水月与充满遗憾的弧矢君间反复移动,她怎么感觉,弧矢君也不满意判决,很想将水月宰了?
沉思须臾,虞微问点苍掌门。“日晒之刑是什么刑罚?”
点苍掌门道:“服食一枚吊命的丹药,置于烈日之下,不给予任何食水,在身体最后一滴水被烈日晒干前,人不会死。又因为是被烈日照射,即便化鬼,也会在化鬼的刹那被烈日净化,送去轮回。”
虞微对这种净化并不陌生,槐鬼城死了百万人,一个鬼都没诞生完全不合理,便是因为那枚日珥法宝,诞生的鬼都被打散魂魄,只余命魂去忘川篙里报到。
我突然觉得你们对姬仲年很仁慈,只是锁链加身不得自由,不过——
虞微看向水月,被晒死的不是水月,差评。
“听起来很痛苦啊,一般多久才会死?”虞微道。
弧矢君随口道:“最快的记录是三个月,熬得最久的一年才晒干,死得可难看了。对了,死了以后记得扔太阳里,避免污染公法庭的风景。”
水月没吭声,只是死死等着虞微,双目中尽是怨毒。
虽然也不满意判决,但虞微几乎立刻露出此生最灿烂的笑容。“可惜你女儿无法化鬼,不然真好奇与你这个懦夫爹能聊点啥,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害死她的。”
点苍掌门拉了拉虞微,那毕竟是大宗门的峰主,大成境寿万年,关三千一百年关不死他,把人得罪太狠,回头肯定会报复你。
虞微无视点苍掌门的,继续对水月笑容灿烂。“挺漂亮的一小姑娘,死得真惨,对了,公法庭这边有锣鼓卖吗?我要去敲锣打鼓。”
弧矢君捧哏道:“不用买了,我送你一面。”
说着从乾坤戒取出一面不知道什么皮做的大鼓,阴气比虞微这只鬼还重。
“多谢。”
虞微一脸欢欢喜喜的带着大鼓跑去晒刑的刑场外,隔着结界击鼓,一边击鼓一边唱歌。
“巨阙宗有个大成高人,生了个女儿,没有灵根啊没有灵根,真是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高人要给女儿弄个灵根,想到血海禁术啊,杀戮百万人为祭,真是绝世好爹。苦主告上公法庭啊,公法庭主持公道,判女儿日晒死刑,绝世好爹不敢救啊,不敢救啊不敢救....”
仗着死鬼不会累,虞微兴高采烈的击鼓而歌足足四个月,直到水月之女被晒干最后一滴水分而亡才停。
点苍掌门极度无语。“你这样是与水月峰主结下私仇,他来日必与你不死不休。”
我就要跟他结私仇啊,就搞成这样,就不信我不能成为他成仙路上的心魔,只要还想成仙就得来找我斩心魔。
虞微心说,面上却是问掌门:“你告上公法庭,令他丧女,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与点苍不死不休。”
掌门不解:“他为什么要与点苍不死不休?那只是一个凡人。”
虞微看着掌门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点对水月之女的同情,若这些修士都是这么看凡人的,那水月之女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得多致郁?
居然没发疯。
哦,好像已经疯了,被修士的三观同化得太好,一副杀了几个人赔偿就能解决的嘴脸。若本身是修士,被同化并认可这套三观也就算了,但问题是你丫不是修士,是彻头彻尾的凡人....
也不对,以槐鬼城血祭,她已经有了灵根,要不是被告上公法庭,过些年就该修炼成修士。
思及此,虞微心中那微薄的一点同情心立时如烈日法宝下罪犯身体里的水分般蒸发。
这狗屎的世道。
虞微有气无力的扛上大鼓去还弧矢君,没见到人,只见到一名侍从。
“君上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这鼓以后就是你的了。”
虞微想了想弧矢君的身份,这鼓怕不是九牛一毛,以及这鼓的阴气挺养魂的,也没客气,只道:“此恩咸鱼来日必偿。”
侍从道:“君上不需要你报恩。”
“他不需要不代表我可以不记恩。”虞微理所当然道。
公法庭宫室。
弧矢对着灵符道:“沈君,我跟你说,我最近见到一只很有趣的鬼,”
“什么有趣的鬼,竟然能让你打起精神。”
弧矢说了说四个月前的案子以及虞微最近四个月都在刑场外击鼓的事。
沈君敏锐的察觉到虞微的目的。“她想成为水月的心魔。”
“是啊,水月从黑牢出来,第一件事怕不就是去找她不死不休。”
“她是什么境界?”
“原来是元婴境,但与水月的交手中受伤太重,修为境界现在跌到筑基境了。”
“跌这么严重?”
“她是鬼,水月又用了日珥,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弧矢唏嘘道。“不过说起来,近些年用血海禁术的越来越多了,这次是有幸存者,若没有幸存者,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君也头疼。“都踏上修真路了,难道不应该追求长生不老的仙人境吗?没事生什么孩子?生了也就算了,让孩子好好渡过一生不好吗?强求什么?折腾自己也折腾孩子,还祸害别人。”
弧矢道:“这事是不是和筑基丹的流行有关?自从这玩意出来,这些年的风气和以前差太多了。”
“和筑基丹有关,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太多了,我很难说清楚,只能确定筑基丹不是唯一的原因。”沈君叹了口气。“血海禁术的事你抓严点,莫要让血海之乱重演。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鬼叫什么?”
“你也对她有兴趣?”
“嗯,很少见到这样的人,说不定能成仙。”
“咸鱼。”
*
“掌门,你听说过式微君吗?”
一直欣赏着浪漫星空的虞微忽问点苍掌门,审判尘埃落定,她终于想起一件事。
宗门时代长达十万年,但从弧矢君的衣着发型头冠与平时遇到的修士着装不难判断弧矢君的年岁不小了。
弧矢君的白衣露腿又露胳膊,连胸肌都半隐半露,再加上那绳圈发冠,搁蓝星不知道还以为在COS异域风情的王子,或者古早版封神榜里的角色。
修士们的着装远古味就没那么浓,只是令人想起现代人改良版的先秦服饰。
鉴于弧矢君的寿命,虞微着实没法判断自己处在宗门时代哪个阶段,只能换个锚点判断时间。
“式微君?”
不同于天庭时代,只要你能爬上天庭高官的位置,哪怕你是凡人也能被尊称为君,但宗门时代只有仙人境修士才能称君。
记住每个仙人境的名号是任何一个宗门的基本素养,点苍掌门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仙人境名单。“这位式微君是新晋升的仙人吗?未曾听闻。”
点苍派的情报更新得还是不够快,掌门默默在名单上加上式微。
“大概吧。”虞微扶额。
我TM到底回到多久以前了,式微居然还不是仙人,话说回来式微是什么时候成为仙人的来着?
冲她跟关山月不死不休的决绝,关山月很可能是她的心魔,要成为仙人境,心念必须通达,不能心魔丛生。
这么算起来,式微成仙好像比后简要迟。
若非仙人境,掌门没听说也正常。
“那你可听过风飞沙与后简两个仙人境?”
虞微记得风飞沙与后简那俩妖孽修炼成仙花的时间都很短。
掌门仍旧一脸懵逼。
虞微摁了摁眉心。“不知如今的合欢宗宗主是何人?”
徒弟没法定位,拿师尊定位总行了吧?
合欢宗虽非第一梯队的门派,但也排第二梯队,并非无名小派,这次掌门终于能回答:“合欢宗现任宗主冰河真君。”
坏消息,莫说自己的前世,便是前世的仇家关山月都未必出生。
好消息,能确定自己所处的时间了,冰河真君,关山月的师尊,在位时间长达六千年,自己如今在六千年的区间里。
虞微简直要骂娘,老天你整我吧?
穿越世界也就算了,我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接受了以后无法回到蓝星,只能在游戏里与亲人见面的现实,你又让我穿,还是穿宗门时代。
颓丧一阵后虞微又打起精神。
虽然又穿了,但不是最糟糕的情况,还在修真世界,自己的再次穿越应该与万象罗盘有关,找到这个时代的峨兹搞到万象罗盘,能送自己来就肯定能送自己回去。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努力成仙,参考以前看过的一部穿越剧主角回家的路子。
主角穿越到秦朝,结局时回到了现代,回去的方式开了穿越剧主角回归且回归方式离谱的先河:主角在秦朝服了不死药,活了两千年,活回了现代。
六万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个屁啊,真TM活个六万年活回家,回家的那个还是自己还是鬼知道是啥的存在?
万象罗盘必须有用!
“掌门可知先知峨兹?”
总不至于这个也没听说过吧?
虽然不知道峨兹具体活了多久,但沈妤的爽文剧本里受过峨兹指点,眼下这个时间段峨兹肯定存在。
掌门笑道:“先知峨兹,人族现存最古老的仙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掌门可有他的消息?我想找他卜一卦。”
“先知峨兹居无定所,行踪不定,想见到他要么看缘分,要么去人族的起源星等候,他每百年会回去吊祭故人,算算时间,距他下次回去还有三十一年。”
虞微又打听了起源星的坐标,距离并不远,就在本星系,也就五万光年。
将坐标记下,虞微决定等槐鬼城的后事安排就想办法去起源星等峨兹。
若是可以,虞微想试试能不能改变式微君的命运。
到底是自己的前世,要说不好奇,不想瞅瞅是扯淡。
且前世今生非一人,却也不是两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论史书还是白帝传里对式微的记载都不多,但不难看出,式微真心将后简视为挚友,两人相处时都很开心,但计杀关山月后式微在白帝传里的出场便越来越少,终至于无。
昔日的挚友没有走向陌路,也没生死相见,但也回不去最初。
毕竟是自己的前世,若是可以,虞微希望她能过得好点。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改变历史,虞微无所谓,且不说平行时空理论,便说修真世界不是蓝星,改变修真世界的历史又不是改变蓝星的历史。
改变蓝星历史,虞微可能担心一会蝴蝶效应下自己变成历史罪人,那改变修真世界的历史,虞微毫无心理障碍。
回到点苍派,婉拒了掌门的客卿长老邀请,虞微撑着伞在知秋的陪伴下回到槐鬼城。
过去这么久,槐鬼城的模样比刚开始时好了许多,沙尘覆盖了泥土被高温煅烧后形成的玻璃质层。
也因为这种地形变化,知秋这两年安葬焦骨时都不是直接挖坑埋,而是先制造砖石,砌出墓穴再安置。
“但我无法分辨谁是谁,便没有立碑。”
虞微道:“没事,我来立吧。”
知秋犹豫了下,问虞微:“咸鱼,你说公法庭判得怎样?”
这个问题,虞微沉默须臾,回答:“依法而判,没有任何徇私枉法。”
知秋问:“是啊,依法而判,没有任何徇私,但我为什么对这个判决结果一点都不得劲呢?”
因为你在槐鬼城生活过,和我打交道太多,受到了我的思维影响,你看别的修士就没一个觉得不得劲,一致认为弧矢君判得公平公正。
虞微沉吟须臾,还是没说出真相,真相对知秋而言未必是好事。
做一个三观与举世格格不入的人必定被世界反噬。
啥?
后简的思维逻辑那么奇葩不就没事?
那因为她够强,反杀了所有人。
且为什么后简这种奇葩只一个?
是修真世界验证不了智慧生物的多样性吗?
亦或是,修真世界的智慧生物验证了智慧生物的多样性,但庞大的基数上,只有后简没有被世界摧毁,被所有人看到,在她的身后是无数在黑暗中化为无名枯骨,不为人知的多样性奇葩?
知秋不是后简,效仿后简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知道。”虞微道。
知秋失落不已,从认识虞微起,虞微就是成熟而博学的,不论他与孩子们有什么天马行空的问题,虞微都能回答。
须臾,知秋重新振作起来。“咸鱼无法告诉我答案,我可以自己想,明年我就离开点苍去游历,现在的我想不明白,但我相信等我经历更多,见过更多,一定会能想明白。”
虞微微笑祝福:“祝你一路顺风。”
愿你初心不改。
愿你被世界同化,如此方可不死于非命。
要出去游历需要提前安排不少事,知秋帮虞微找了一块合适的石料,又留下一把遮阳的法宝伞后离开,虞微默默的在石碑上凿刻名字。
做为城主,税赋、普查人口、各种建设需要和居民打交道的机会太多,尤其这座城还是虞微看着建立起来的,城主居民的花名册虞微差不多能背下来。
因而刻碑最大的难度并非名字,而是当下鬼力弱小的虞微在石料上凿刻文字,但虞微也不着急,她需要静一静,理一理思绪与未来的规划,凿碑有助于她排除杂念。
百万人的名字,虞微凿刻了五年,也思索了五年,凿下最后一个名字时,虞微完全平复公法庭时积累的愤怒。
“啊,天才,我看你骨骼精奇,是块成仙的好料,要不要拜我为师?”
凿下最后一字的虞微懵逼看着不知从哪跳出来的青衣男童,男童五官精致,带着可爱的婴儿肥,让人情不自禁就想上手揉揉。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自己觉得男童的脸似曾相识?
“足下哪位?”虞微问。
男童笑道:“我是峨兹,太始仙人,你想报仇吗?我可以教你如何修炼成仙。”
哦,峨兹啊。
峨兹?
峨兹!!!
虞微震惊的看着男童。
男童思索道:“师尊要为弟子赐名,让我想想应该赐你怎样的名字。”
虞微:“我还没答应拜师。”
“你不想报仇吗?”峨兹反问。“鬼修修炼比旁的修士更困难,靠自己摸索,三千年可不足以让你拥有击杀大成境修士的力量,何况对方也不一定会原地踏步。”
虞微挣扎的问:“能不改名吗?”
峨兹摇头。“入乡随俗。”
虞微无言。
思考须臾,峨兹愉快的拊掌。“想到了,就叫式微....你怎么一脸要哭的模样?这名字挺好听的啊。”
想哭但死鬼没有眼泪的虞微问:“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峨兹泪流满面的回答:“式微式微,胡不归,感觉和你很搭配。”
虞微:“我都没哭出来,你哭什么?哭得比我还伤心?”
峨兹道:“我方才看到了自己的死期,在为自己的死亡哭泣。”
虞微:“这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卜到过众生命运戛然而止吗?那不就是死期?”
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接受自己的死期呢?
峨兹用袖子擦着眼泪,随口回答:“那是众生的死期,不是我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