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身份
混乱的斗兽场外尘土飞扬, 数座坍塌的亭台楼阁化作废墟,歪七扭八倒作一堆的雕花金漆大梁嵌入了雪地里,各种妖或人的血污和泥泞漆黑的瘴毒染脏地面。
白容下的五层阵法,唯独万两金楼斗兽场这处没撤下, 但他也在湖面阵处开了个口子, 可让人进出。
斗兽场内明云殿的弟子连带着魏家的御师在见到御灵卫的刹那,顿时将提上心头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可他们又想起了什么, 连忙指着斗兽场那处的灰烟道:“还有人在那里, 你们快去救她!”
说这话时, 明云殿的弟子觉得沈鹮多半是不在了。
他们没看清沈鹮是如何制伏那只蜈蚣妖的, 可若是异变成那样的妖都能被她杀死, 大约是同归于尽的结果。更何况他们虽此刻看不见蜈蚣妖的身形, 却也没听见沈鹮的声音。
御灵卫听闻斗兽场内还有人,不禁蹙眉。
那里是瘴毒最重的地方,地牢中的水质被瘴毒侵蚀, 化作漆黑一片, 别说是妖, 便是人靠近那里都得头晕目眩,寿命缩短。若那处当真还有活人,想必在见到御灵卫飞在斗兽场的上空时便会立刻求救。
沈鹮的确想求救,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从斗兽场坠落掉进斗兽场下地牢的刹那,额前便撞上了自己的重刀。那一瞬她觉得自己简直蠢得要死, 一场恶斗下来, 皮也没破一层,偏偏被自己的武器将头顶撞出了一个大包。
此刻她昏昏沉沉, 还真就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浑身都动弹不得。
她被残破的废墟石块掩埋了。
真倒霉!
也不知若被人从这里挖出去,得要多久时间。
不过人一旦做了好事,总该有些回报才是。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片废墟下被埋到朝廷的人清理瘴毒了才会被人发现,却没想到还未真正昏厥之前,就有人翻动了压在她身上的石块。
气息熟悉,带着沁人的寒意还有……一股恶狠狠的杀意。
唔,沈鹮还没见到人,但在感受到这股妖气时她便知道,自己能安心闭眼了。
沈鹮昏厥后的刹那,遮在她上方的石块便被人卷袖挥开,一张冰冷却绝艳的少年脸庞露出,那双眼果真能杀人,恨不得将沈鹮千刀万剐,就怪她给自己添了不小的麻烦!
白容咬牙,盯着晕过去的沈鹮细看。
她的右手在摔倒的过程中脱臼了,所以才会丢下重刀,又被自己的重刀飞来撞上了头。除此之外,她的右腿被这些废墟石块压得骨折,已经渗血,半边身子还泡在了瘴毒中,简直惨不忍睹。
白容叹出一口气,先在沈鹮的腿上画了一道符,止了她的血后再帮她把脱臼的胳膊接上去,一抬手,那柄重刀飞入他的手心,再被他收回了沈鹮的腰间。
做完这一切,白容盯着沈鹮看了半天,眉心微锁,在想要如何将她带走。
抱走?
凭什么?
不拽着她的腿将她拖出去已然算给伤患极大的面子了。
不抱……总得有什么能驮着她才行。
鸟鸣声传来,白容回眸看见被困在阵法之外的狮虎鹰,那家伙像个傻的,明明从湖面处便可飞来,却偏偏在围墙处用头撞着阵墙,想要冲过来保护沈鹮。
白容挑眉,抬手在那狮虎鹰前将阵法划开了一道口子,待它迅速飞入后再封住了阵法。
狮虎鹰对白容有些防备,但见沈鹮身上都是伤还昏迷不醒,连忙咕咕地匍地去嗅她的发丝与手指,也不管白容是谁,只要能救她主人就行。
白容才把沈鹮扔上狮虎鹰的背,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
“青云寺追查逃犯,请白大人将人与妖放下。”
听见青云寺这三个字的刹那,白容藏在袖中的手便攥紧了拳头。
今日紫星阁开大会,他身上穿着的还是蓬莱殿主的衣裳,宽大得袖摆拖地,若是与人动起手来着实不是很方便,更别说杀人了。飞溅的人血,一定会染上衣袖。
青云寺与御灵卫和紫星阁配合控制万两金楼中妖的异变,他们本是十年前紫星阁陨落后才逐渐于隆京站稳脚跟的后起之秀,寺中御师说不定还有当年在紫星阁中学习过的,要想对付妖不是难事。
更何况,在白容前往紫星阁之前,他曾在青云寺待过一段时间,青云寺里的人对他无比了解。
他们知道他是妖,也曾让他赤身站在众人面前供御师研究。利刃割破血肉,观察他的愈合速度,重器击碎骨头,观察他何时才能站立行走,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便是青云寺训练他收敛妖性的借口。
这么多年来,白容甚少与青云寺打交道,他甚至从来没有与青云寺的人单独会面过,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忍不住杀了他们。
“白容。”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对方踏着白雪的咔嚓声,令人作呕的味道从身后逼近,那人道:“狮虎鹰绝迹几百年,记载中只存于浮光塔,而你救下的女子不论年龄、外形,都与我们要追查的隆京叛徒沈鹮相似,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可要配合才好。”
白容闻言,缓慢转身,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额角的病症似乎隐隐作痛,带着丝丝痒意,像是要麻痹他的理智,让他凭着妖的本能冲过去,将那个人的头颅捏碎,血肉绞成飞沫才肯罢休。
“俞子舒。”白容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青云寺寺丞,曾用狼牙锤在他的头骨上敲出几个大洞的男人。他在做出这些事之后甚至与身旁有人喝酒取乐,将他下酒的花生米扔进白容的伤口里,问他可能听见花生米掉进去的响。
“哟,数年不见,长大了不少。”俞子舒双臂环胸:“看来敲碎腿骨不影响人长高,你瞧,咱们的白大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完,跟在俞子舒身后的人发出哄笑。
白容也笑。
阵法中,御灵卫在有序带领明云殿的弟子撤离,隐约还能听见声音,斗兽场内的灰尘未散,迷雾一般遮蔽了人的眼睛。
“影不影响长高,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白容说完,身形化作一道银光朝俞子舒奔了过去。
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俞子舒的身子便矮了一截,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想要伸手去扶,待白容回到了狮虎鹰身边时,他们才嗅到了丝丝血腥味。
俞子舒震惊且颤抖地看向自己的双腿,他的腿连着裤子、外袍从膝盖处割断,那道寒刃凌厉得甚至没让他产生多大的痛苦,等他在不远处看见自己的双腿时,俞子舒才疯狂地尖叫了出来。
白容挥了挥衣袖,冷着目光看向他:“长吧。”
他倒要看看,俞子舒怎么将这双腿长回来。
“你!你竟然袭击朝廷命官!”一行青云寺人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直指白容。
白容无所谓地开口:“他被蜈蚣妖折断了双腿,腿上残有余毒,我帮他砍了腿反而是救他一命,怎叫我袭击他?”
“蜈蚣妖分明已死!”
白容点头:“对,被我蓬莱殿弟子沈昭昭所杀。我救了俞子舒,沈昭昭救了你们,可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吗?”
“无中生有!你这是在胡说八道!”有人不满他,立时冲了上来。
白容抚摸着狮虎鹰的脑袋,顺手揪了一把羽毛,将小花的头揪歪了一下。
小花不解地看向白容:“咕?”
白容无奈瞥她一眼,这鸟儿和她主人一样蠢笨。
“还不出去?”白容说完,狮虎鹰便像是得了指令般连忙张开双翅飞了起来。
狮虎鹰扇动的飓风吹得青云寺的人连连后退,被人扶起来的俞子舒恨恨地昂首盯着白容道:“你们逃不掉的!你越想逃,便越证实了她的身份!白容,你包庇逃犯,就是公主也别想能保住你!”
说完这话,他将自己手中的长剑丢了出去,一把剑钉在了阵法之上,剑鸣招来了其他青云寺的人。
狮虎鹰现世众人都看得清楚,此类传闻中的妖就连沧海珠地里也未必能找到一只,更何况沈昭昭姓沈,年龄与当年叛逃隆京的沈鹮相似,不论出于哪一种情况他们青云寺都有权提人来问。
阵法之外,湖面停泊的船上也有不少青云寺的人拦着,白容若想带沈鹮离开,就必须得冲破阵法,可打破阵法便是将瘴毒放了出去,他就更说不清了。
俞子舒怒声道:“你胆敢为了一名逃犯废我双腿,白容,我定要告你一状!若你不将人放下,便是连累公主府,公主府势大,难道还能指黑为白?!”
白容闻言,紧抿着嘴,他看向俞子舒只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令人厌恶,他的声音也越发恶心,让人恨不得想拔去他的舌头,将他钉死在瘴毒之中。
俞子舒固然可恨,可他说的也是事实。
白容不会撤下阵法,放出瘴毒,否则东方银玥前期的部署便付之东流。
他也不会让沈鹮的身份威胁到公主府,他不能以自己的私心害到公主府。
说到底,还是沈鹮的错!
谁让她自作主张前来万两金楼斗兽场?他分明已经让人传话,一旦见到沈鹮,便让她速来找他!到头来,还得要他收拾烂摊子。
那张脸……蒙上面具还好,若摘了面具,沈鹮隆京的旧识这么多,怎会有人认不出她?
把人交出去吧……白容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只有交出去,他才能让沈鹮与公主府撇清干系。
可看着俞子舒的那张脸,白容真是不甘心,若他将阵法内的青云寺人都杀了,是否能完全把他们的死归于蜈蚣妖?
即便不是蜈蚣妖,也可以是别的妖,地牢里还有沾染了瘴毒的妖未逃脱,将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咬死青云寺的人,他再杀了他们,便可以解决眼下的麻烦。
白容紧抿着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
俞子舒十分了解他,他看到白容的眼神便知晓对方起了杀心,不是杀他一个,而是灭青云寺所有人的口。
妖,就是妖。
“诸位当心,他要杀人!”
俞子舒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记声音远远传来。
“好大一只鸟。”
女子声音很轻,却破开了所有杂乱声响,清晰地传入了白容的耳里。
方才还浑身戒备的少年在这一瞬清醒了过来,他连忙从沈鹮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往她脸上一贴,遮住了她的面孔,转身刹那杀意退却,就连眼神也变无辜了些。
“殿下。”
白容出声,俞子舒等人才确认了来人是谁。
暗紫色的衣袂扫过雪堆,这条路残破,到处都是障碍物,东方银玥走来并不平坦。
白容看见她身形的那一瞬便起身去迎,尚未靠近,他又嗅到了另一种气息,那种……让他同样厌烦的气息。
“殿下当心。”卞翊臣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东方银玥自然地拎起裙摆,正欲搭上卞翊臣的手,一抬眸就看见白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眸色微沉,抬起的手对着白容的方向,示意明显。
白容立刻走上前,一步步靠近,叫卞翊臣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些,给他让出了位置,再由他扶着东方银玥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参见公主殿下。”
青云寺等人跪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