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罪
男子依旧匍地未动, 甚至连头也没抬。
东方银玥扔下手中茶盏,白玉盏哐当一声碎裂成块,雨山枫与白雪相融。匆匆赶来的少年见状停下脚步,木着脸站在了一株蓝花楹下, 只是身上的妖气压制不住, 逼得那匍地的男子手臂上鲜血流得更狠了些。
许久之后,东方银玥才叹了口气, 对逐云道:“送他出去。”
逐云默不作声地走到那名男子身边, 开口:“走吧。”
男子吞咽了一下, 此刻汗水已经淋漓染湿里衣, 他在雪地里跪了太长时间, 双腿都有些僵硬, 但好在此番过来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从此刻看来,长公主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
白容紧紧地盯着那名男子, 终于见他能抬起头来让人看一看相貌, 他似要牢牢记住这个人, 待对方走出公主府,白容便会找个机会干净利落地将他杀了。
少年的杀意毫不收敛,那男子也没显得多害怕, 只与白容的视线对上一瞬,又因对方身上的威压而弯了弯腿, 最终弓着背跟随逐云朝外走。
荔玉园这处就剩东方银玥与白容二人, 地上的血迹很快就被白雪覆盖,东方银玥坐于方亭之下, 看向站在蓝花楹处的少年。大雪迅速染白了他的发丝,他就愣在风雪里不动如松, 只等东方银玥开口让他靠近,倔强得耍着小脾气。
这一次东方银玥没想纵容他。
“若本宫方才不阻止你,你是不是就要当着我的面杀了他?”东方银玥问。
白容动了动嘴唇,低声道:“那道妖气打进他的身体里,不见血便可杀死他,我不会让他脏了殿下的眼。”
反倒是为了留那人一条命,妖气转了方向,割伤了对方的手,才让荔玉园中短暂地飘过血腥气。
“你可知此人如何进公主府的?”东方银玥又问。
白容开口:“有人说,是殿下请他进来的。”
一个年轻的神秘男子,看似不像是寻常人,传话的人说他相貌标致,独身一人站在公主府前没过一刻钟便被逐云请了进去。
单是这些信息便足够叫白容心烦。
若是朝中官员,他们不会来公主府叨扰东方银玥,东方银玥也不会让他们入府会面。若是一般传信传话的人物,也只会与逐云接触,没必要提到东方银玥的跟前去,更何况方才那名男子还不是人。
“他对逐云说,知你在中融山中杀了人。”东方银玥道:“还搜到了你当时设阵布下杀局的证据。”
“不可能!”白容瞬间抬头,紧紧地盯着东方银玥:“我不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关乎殿下,我不会那么不小心。”
东方银玥点头:“他倒也没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来,本宫传他进府也是想问清楚此事,逐云将他带来后,他精准地说出你何时入了上官府,如何给上官府里的契妖下瘴毒,逼青云寺出面捉拿上官府的人。”
白容此刻眼底才闪过些许疑惑与慌乱,他仔细回想自己当时的行动,轻声道:“我不曾在上官府遇见任何人。”
“你便是如此行事冲动,即便再小心谨慎,终有一日会留下把柄。”东方银玥看向白容道:“方才那名商人将这些告诉给本宫听,无非是想以此要挟本宫配合他,暂且放过上官府。”
“我不会让他给殿下添麻烦的。”白容怔了怔,他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估摸着此刻那人应当已经出了公主府:“我这就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杀了他,而后呢?”东方银玥蹙眉:“当初为逼青云寺办案,本宫才许你兵行险招,而今青云寺拿住了上官府里的人却迟迟给不出上官家购买瘴毒的证据,本宫的人在朝中奏本数次,动弹不了他们几分。”
压在大理寺与青云寺中的陈案旧事繁多,一两件案子未能及时查获清楚也是常有的事,青云寺怕是早已被容家授意。
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拿不上台面,也不会叫东方银玥太为难,只是如鲠在喉,她咽不下去罢了。
当初是她一手扶立的青云寺。
十年前因紫星阁没落,隆京总要给那些御师一个去处,也要有一处能断妖之案的官衙。彼时东方银玥扶青云寺,将过去一个隆京中在紫星阁下勉强喘气的小衙门推扶到如今与大理寺并齐的位置上,可架不住权势惑人,而她为女子。
彼时青云寺卿是如何说的?
良禽择木而栖,帝王长大,长公主便可功成身退。
没有一个女子可以真正掌管朝中重权,即便东方银玥这么多年也扶持过好些女官,但那些女官始终坐不上高位。那位被东方银玥一手扶立的青云寺卿以为,东方银玥也是女子,待小皇帝到十五岁,她便要还政于帝,嫁人生子,跟她并无未来。
后来那人投靠了容家,成了容太尉的人,不过短短四个月便被容太尉拿出错处斩杀,空下的青云寺卿之位,理所应当地落在了容太尉足够信任之人手上。
朝中官员似乎也是从那时开始变了风向,东方银玥手中的势力一再被瓦解,时至今日,能用之人少了许多,但只要御灵卫还在她的手中,便不会叫那些狼子野心之辈爬到她的头上。
当初将白容送去青云寺时,彼时青云寺还在东方银玥的掌控之中,那是她的一次错误决策,过于信任了青云寺卿,反倒让白容在青云寺中受了不少苦楚。
如今的青云寺在东方银玥的心里便是一根难拔的刺,她力排众议重新开启紫星阁,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青云寺回到它原本的位置上去。要叫容家之辈看看,她东方银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可以使一臣兴,也可以使一臣亡。
上官家于东方银玥而言算不得多重要的人,她也早已派人前往东孚调查瘴毒的来源。青云寺之前拿捏住上官家,无非是因为上官家与魏家有婚约在,后来东方银玥逼了他们一把,让他们拿住了上官家的人。
“本宫那个表兄,我是再清楚不过他的为人,当初他让千屿与上官家的小姐订婚,便是为了打通隆京一带的消息与人脉,他于朝中未有官职,舅舅已辞官还乡,若想在隆京站住脚,必须得与当地豪绅挂钩牵扯。”东方银玥道:“他不选官家女子,打的也是上官家的钱财主意,上官氏族人虽不多,却是实打实玉中天首富,魏家想要发展,耗资万千,至少有一半得靠上官家的扶持。”
上官家图魏家的名,魏家图上官家的金银,这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
“许是魏嵊在生意场上待久了,也学会了商人那一套,无利之徒皆可抛,所以本宫让你促使上官家因涉瘴毒被抓后,他便动了退婚的心思。”东方银玥抬手重新为自己倒了杯茶:“有这十年,他占尽了便宜,接下来既打算定居隆京,那有无上官家帮衬都不打紧,魏千屿那一场弱冠礼,便是他进的第一步。”
东方银玥在魏千屿的生辰宴上送出那两份贵重的礼,是为了给足魏嵊面子,让他知晓他还有个处处为魏家着想的长公主的表妹,有此底气,他才会将退婚书送去上官府,彻底与上官家割席。
如此,上官家成了众矢之的,已然无用,即便被青云寺拿捏住也祸害不到魏家头上,更沾不上公主府半分。
上官家成了弃子,于东方银玥而言,是死是活皆不重要,反倒是青云寺如今抓着这个烫手山芋,放没由头,拿无进展,由他自乱阵脚去。
东方银玥再适时于朝中逼上一逼,总归能叫他们掉几滴血,脱一层皮。
偏偏这个时候,冒出了个银地过来的织锦商人。
“殿下真的要放过上官家?”白容抬眸看向东方银玥,他知她的难处,也知她的打算。
上官家虽可有可无,但如今放在青云寺却是东方银玥可追责青云寺调查瘴毒进度的筹码,如今放了,倒是给青云寺一个便宜。
“放。”东方银玥说着,饮茶后起身:“回你的蓬莱殿,无事别往公主府跑。”
白容抿嘴,他如今知晓是因为他东方银玥才会见那商人,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行踪怎会被人发觉。
“是我的错,我便自己去了结。”白容没离开,他拿起逐云留下的伞撑开跟上东方银玥,为她遮蔽雪花。
东方银玥瞥他:“不必杀他,本宫虽不受人威胁,但此一举未必是件坏事。”
白容抿嘴,问:“殿下以为,上官家并不无辜?”
上官靖都被关了这么久了,他不是个吃过苦头的人,青云寺的手段白容心里清楚,即便青云寺不急着定罪上官靖也会趁着人还清醒的时候先将想要的答案问出,上官靖若真与瘴毒有关,不会坚持到现在。
东方银玥道:“本宫行事虽看证据,但也有直觉一则,本宫的直觉甚少出错,上官府究竟与瘴毒有无干系,等他们离开青云寺便可知晓了。”
舍了恶心青云寺的筹码,若能更快换得瘴毒的消息,便不算亏。
东方银玥想要放过上官家,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今日尚早,她整装后便入了宫,没让白容跟着。
到了东明宫便有宫人引路,她拂过枯萎又落了厚雪的竹枝,一抬眸便看见倚着窗边穿成厚厚一团又捧着奏折仔细审阅的东方云瀚。
东方银玥走过去时他正看得入神,二人隔着一扇窗,风吹步摇晃动发出清脆的响东方云瀚才发觉来人了,他一抬头看见东方银玥,立刻露出一抹笑:“姑姑来了。”
“快进来坐!”小皇帝招呼起来,吩咐宫人给东方银玥看茶。
“今日突然落雪,我便想着入宫来见你。”东方银玥坐在东方云瀚对面道:“隆京每回下雪没两三个月不会停,每年这时总有一些百姓要受寒冬之苦。”
“雪为天象,姑姑为何今日有此感言?”东方云瀚问道。
东方银玥替他将乱了的衣襟拢好,这才道:“我只是想起,再有几日便是冬至,过不了一个月,就是陛下登基的日子了。”
再有二十天左右,就是东方云瀚十年前登基的日子。
十年一晃而过,当时三岁的奶娃娃也变了模样了。
“十年,陛下长大成人,隆京也从十年前的元气中彻底恢复,可当初被妖毁了家园的百姓们未必彻底从灾祸留下的深坑中爬出,我想着正值此期,不如由朝廷给那些百姓发些慰问,以昭示陛下爱民爱子之心。”东方银玥说着,茶水正上来了。
雨山枫是东方银玥爱喝的茶,墨芳斋里常年不断。
东方云瀚双手撑着下巴眯起双眼看向她,顺话接下:“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当初受害的不止隆京,玉中天中许多家庭分崩离析,富人权贵短时内可重新站起,那些百姓想讨生存谈何容易。”
“正因如此,才更要陛下帮他们一把。”东方银玥道:“至于银子……由上官家出吧。”
东方银玥继续道:“因瘴毒一事上官靖被关青云寺一月有余,期间朝臣对青云寺办案进度颇有微词,徐大人是办事不利还是拿错了人,朝臣心中都有一杆称。徐大人下不来台,陛下便给他一个台阶,怎么说上官家也是玉中天首富,六大氏族之一,只要上官家交上足够的赎银,便放他们一家回去团圆,也可叫青云寺继续盯着,若再有错,尽管再拿。”
东方云瀚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姑姑在打这个主意。”
东方银玥俯身朝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国库充盈,不是好事?”
“好啊,就按姑姑说的办。”东方云瀚说罢,将自己方才看的奏折拿出来递给东方银玥:“姑姑你看这人写得……”
初雪连落三日,又起寒风,上官府凑足三千万两黄金转运国库。
雪落第五日,青云寺以上官靖罪证不足之说,放人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