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初雪
沈鹮捂着双手往回走时,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魏千屿对她说的话。
他说上官清清在隆京没有任何朋友,她也早已与亲人离心,上官府上的人看似敬她为主人家,实际上都是看人下菜碟, 便是她失踪了数十日也不一定有人会想起来报官找她。
可在上官清清的心里, 沈鹮或许是不一样的。
“她曾在我面前那不止一次提过你,问过你的事。”魏千屿懊悔道:“我那时以为她是想为难你, 可如今细细想来, 她能将那封请帖完好无损地交给你, 便是存了想与你交好的心。”
沈鹮有些惊讶, 难怪她那日觉得上官清清也挺可爱, 只是她不是以德报怨之人, 也从没想过要和上官清清成为朋友。上官清清毕竟是她回到隆京后见到的第一个故人,还是以那种捆绑的方式,以那样恶劣的态度重新会面的。
她以为她们不是仇人已算造化化解了。
可原来对于上官清清来说, 她竟也能成为对方狭隘的人生目光里, 一道特殊的存在吗?
沈鹮问魏千屿, 他魏家势大人多,为何上官清清已经失踪了好几日他也没想过动用魏家之力去寻。
见魏千屿苍白着脸沉默不语的模样她便猜到,大约不是魏千屿不想去找, 而是魏嵊不让。
退婚书已经交到了上官清清的手中,他们两家从此割席, 魏嵊大张旗鼓为魏千屿设宴, 保不齐又看中了哪家大人的势力,再由魏夫人去相中那大人家里的姑娘。
魏千屿活得身不由己, 沈鹮知晓,即便他担心上官清清也没有为了上官清清而反抗整个魏氏家族的权利。
他若不反抗, 还能暗地里找几个亲信去寻人,他若要大张旗鼓地去找人,大约此刻已然被魏嵊关在家中,谁也别想见上面了。
沈鹮一时感叹,若换她在魏千屿的位置上,恐怕也会陷入两难。
他的人生,从没有选择项。
可上官清清又何尝不是呢?上官清清未来的路,从始至终好像只有那一条,她沿着那条认定的路撞得头破血流。
沈鹮可怜她,也同情她。
即便找人这事怎么算也落不到她的头上,可魏千屿别无他法来找她,沈鹮便不能袖手旁观,否则她也会良心不安,夜不能寐。
她想去东一苑找洛音,多个人也能多个帮手,至于其他人沈鹮便不打算让他们掺和了。上官清清为爱犯傻,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更何况那些人中也不乏看戏的,找人未必真心,闲言碎语不在少数。
回去住处的这一路,沿途枯草枯叶无数,沈鹮埋头朝前走,恰到一座九曲桥的正中央,忽而几点白从空中飘落,被风吹到了她的脸上。
沈鹮伸手摸了摸鼻尖那点微凉,再抬头去看,簌簌白雪忽至,轻飘飘地在细风中摇荡,落在桥面上,落在湖水薄冰上,落在人身上……
“下雪了。”沈鹮轻声。
“嗯。”突然出现的霍引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搓了搓,想要为她取暖。
隆京彻底入冬了。
沈鹮扭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霍引身上穿的是她上个月特地为他买的冬衣,厚实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臃肿,反倒将清瘦的大妖衬得稍微魁梧了些。
沈鹮抓着他并不温暖的手问:“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霍引看向她的眼道:“想见你。”
雪日里的记忆并不美好,沈鹮带着霍引在风声境生活多年,那里从未下过雪,这也是她多年之后见到的第一场雪,从薄转大,不过几次眨眼之间。
蓬莱殿的弟子中有不少来自风声境,他们中有许多人也不曾见过雪的模样,尤其是古家的小姑娘古念,乍一见到雪便雀跃地欢呼起来,吵嚷声远远传开,好些人推开门窗去看天。
沈鹮握着霍引的手紧了紧,对他道:“我牵你走。”
霍引点头。
他在风雪中很快僵硬,但比起十年前第一次离开浮光塔已然好了太多,至少一步步跟在沈鹮后面也不显拖沓累赘。
待二人回到了住处,沈鹮径自去了东一苑找洛音。
东孚虽下过雪,却从没有过隆京这般大的,鹅毛般的雪花不过片刻便将树枝与桌面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洛音裹着兔毛小袄,瞧着比以往要活泼些。
二人隔着月洞门与一扇窗照面,沈鹮见洛音围领上的绒毛忽而想起了今日见到的魏千屿,他早已穿上了足够暖和的衣裳,在白桦林中也是看向天空。想来中融眼里的传承对他总有些教导与提升,他竟能提前观测到天气,知晓今日要落雪。
“音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沈鹮从不对洛音拐弯抹角。
她们都将本月的阵业交上去,眼下暂且无事,洛音亦被白容这般强度的教习弄得有些疲惫,正想找些其他事做转换心情。
沈鹮只将上官清清与魏千屿之事大致说了一番,又提起上官清清的身世与如今的处境,同为女子,洛音也难免心疼上官清清。
“我虽不喜上官家,但听你这么说,她也算不得是个坏人。”洛音道:“她先前为难你,你还能以德报怨,昭昭,你是个好姑娘。”
沈鹮微怔,洛音又道:“你既然开口,我没有不帮的道理,不过不知你可有她身上的一样物件?我确实有办法可以快速找到她。”
洛音说完,从她的荷包里掏出了一块小圆牌,还不等沈鹮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圆牌便发出了淡蓝色的光,不过一个眨眼霜花飞过,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毛狼便显现在沈鹮的眼前。
“它是……”沈鹮抬眸看向洛音:“你的契妖?”
洛音点头,笑道:“它是镜轩抱来陪我玩儿的,但它也有它的过人之处。”
雪毛狼与寻常狼妖不同,其因身体特殊,如同一个木鞠大小,永远也长不大。雪毛狼身上的毛发很长,遮住了五官,唯有挺翘的鼻子能从浓密毛发中探出一截,乍一眼看过去就像个雪球,故而也算可爱讨巧。
雪毛狼唯一的优点,便是嗅觉灵敏,同为犬科,可他比一般犬妖的嗅觉还要厉害许多,方圆百里内只要有他要寻找的东西,便能精确方位,准确追寻。
只是这小东西因为过于可爱又人畜无害,早几十年前便被达官显赫选中成家犬饲养,又因喂养方式不妥,极容易死亡,后又被散学的御师捉杀赠予权贵,已是濒临灭绝之物了。
洛音是安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其身份能得这样一个小玩意儿也不算稀奇。
“我就知道找你帮忙是对的。”沈鹮心下激动,她翻开自己的袖子道:“我虽没有上官清清的物件,但她曾在我的袖中藏了许久,她的气息应当还残留了些许,你可先试试。”
若不行,她再想办法去上官府偷一两样东西回来。
沈鹮蹲在雪毛狼的面前,小家伙有些怕生,缩在洛音的脚边,但因被洛音安抚对沈鹮也不算排斥,嗅了嗅她的袖子便扭着屁股朝外跑。它那腿短得肚皮都得擦地而过,实在可爱得可笑。
见它越不过月洞门上的台阶,几次都圆滚滚地掉下来,洛音便干脆将它抱在怀中,顺着那唯一露出来的尖尖鼻尖的方向去找上官清清。
洛音往蓬莱殿外走,沈鹮与霍引急忙追上,霍引穿得多身体还算暖和,不妨碍他跟着沈鹮。
白雪迅速覆盖了地面,从空中飘落的那些也遮蔽了部分人的视线。
霍引被沈鹮牵着,全程没怎么看路,只光盯着被雪毛狼可爱迷糊了眼的沈鹮,不禁抿着嘴。他缓慢抬起手捂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却难得的有些酸涩。
沈鹮从未用那样仿佛盛满了星星的泛滥爱意的眼去看过他。
他不是可爱的妖,他的本体……甚至有些过于庞大。
“音姐。”沈鹮跨出紫星阁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开口:“你的契妖下崽吗?”
洛音一怔,回头古怪地看向她,道:“我只一只,如何繁衍?”
“可惜了可惜了。”沈鹮撇嘴,她还想着若洛音的雪毛狼能下崽,她就抱一只回来养着呢,多可爱且多有用啊。
沈鹮全然没发现,被他牵着的霍引脸色都沉了下去。
三人出了紫星阁,白容也正从阁内出来,沈鹮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白容道:“对了,白大人,我与音姐请个……”假字尚未出口,白容便踏雪而去。
洛音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他、可是在飞?”
“不是,有符呢。”沈鹮为白容开脱:“我瞧见了,他鞋上有符。”
现下去看他的鞋上有无符文也看不到了,毕竟白容离开得奇快无比,说不定还根本没发现他们几个人。
不过他这般急匆匆的,又是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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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荔玉园内。
东方银玥看向不远处跪在石面上的男子,他身着群青色绣水纹的锦衣,白雪已经覆盖了他的发丝与肩背,可他依旧毕恭毕敬地五体投地,连动也没动。
身后的逐云眉心紧蹙,握着腰间长剑的手紧了紧,只待东方银玥一声令下,她便能直接削下这名男子的头颅。
“敢明目张胆威胁本宫,你是第一人。”东方银玥端起茶盏,握着白玉盏的手紧了紧,雨山枫略微苦涩的香味飘开,她的脸色冷了下去:“不过你也算有些胆识在身。”
“草民不敢。”男子没动。
“好一个不敢。”东方银玥饮了一口热茶,略附身眯起双眼盯着男子的头顶瞧:“你是人是妖?”
“草民……不过是个异类。”男子说罢,荔玉园内再度陷入了安静。
男子不是玉中天人,他是东孚人,常年在银地做织锦生意,不过是一个寻常商人之子,却有实在过人的能力。
时隔多日,他竟能在中融山中找到白容设阵杀人的蛛丝马迹,甚至知晓那日上官府上契妖异变,实际上是白容下了瘴毒导致。
他说他有一双灵敏的鼻子,也不过只是他家中养着的一条狗,如今冒着生命危险来公主府寻东方银玥亦是在替主人家办事。
他要东方银玥出面,放上官家归府,那紫星阁蓬莱殿殿主是妖,且曾在隆京杀人,更借瘴毒陷害上官府一事便会彻底掩埋。
东方银玥早已派人去调查了这名男子的身份,他十日前才来玉中天,三日前入隆京,除却织锦商人这一项外,确实没有与哪个朝中官员或名门显赫挂钩,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杀一人容易,但白容便难保了。
所谓光脚不怕穿鞋,既无朝中势力傍身,那此人拼的就是一身骨血。
一道寒气化作利刃冲过来时,地上的男子并未察觉到任何危险,可危险来临之际他已然躲不开,倒是东方银玥发现,抬眸瞪向匆匆而来的人。
“住手!”东方银玥道。
那股妖气最终打在了男子的身侧,气劲破开了他的手臂,鲜血蜿蜒流下,染红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