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苏欣去公社找沈彻借钱的事, 沈彻没有瞒着苏叶。
苏叶算不上多生气，就是觉得苏欣都愿意出卖自己，为什么不听她的, 把事情往大了去闹。
事后, 她也没去找苏欣说过这事。
不仅是因为沈彻已经严词拒绝，还因为苏欣确实是比较可怜，虽有可恨之处, 但也懒得跟她计较了。
苏叶以为苏欣见到她, 会有些心虚才是，但今天的苏欣居然平静得很。
她这是已经决定认命，还是找到了其他办法？
苏叶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她没有在苏欣身上看到绝望和死寂, 那问题来了, 苏欣找到的方法会是什么呢？
苏叶有点好奇, 但也懒得去查。
元旦节一过, 新历就已经来到了1976年。
苏叶记得高考恢复是在1977年的十月份，距离现在，还有接近两年的时间。
沈彻现在跟着陈老师学习, 等高考恢复很大可能是要参加高考的。
不过也不用急, 以沈彻的聪明, 明年让他准备起来也来得及。
一月三号，星期六。
吃完早饭，苏欣背着背篓就要出门。
郑桂花：“你去哪儿？”
苏欣垂着眼睑：“去山上捡菌子。”
郑桂花咕哝：“三天两头地去捡菌子, 也没见你带回来什么钱，你该不会是藏起来了吧。”
苏欣没说话, 背着背篓就走了。
郑桂花又骂了几句，但声音不大, 也没有拦着苏欣。
之前从办公室回来后，她和苏全好说歹说，苏欣终于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但要求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不去挣公分了，她要去山上捡菌子，卖的钱也要自己留着。
为了让她能安心出嫁，郑桂花和苏全答应了。
苏欣的确是去山上了，她一直在山上待到临近中午才背着背篓去公社的收购站。
“啧，你这菌子不新鲜呀。”收菌子的工作人员挑三拣四：“我听说你也是江口大队的？”
苏欣疑惑地看着对方，刚才还在挑剔她捡的菌子，怎么突然就问起她是哪个大队的？
对方继续道：“你们大队有个叫苏叶的，她捡的菌子又大又好，还尽是贵价的，你下次跟着她去捡菌子呗。”
“你说什么呢，”另外一个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她对苏欣道：“你这些菌子是不太好，价格可能要低一点。”
苏欣点点头。
前一个工作人员还在道：“我真没骗你，苏叶每次来都要卖两三块钱，多的时候四五块也是有的，你要是跟着她，一个月下来，不比我们挣得更多。”
苏欣知道苏叶经常捡菌子，但她从不知道苏叶捡一次菌子竟然能卖那么多钱。
苏叶手里有钱，也能挣钱，都不愿意借给她！
苏欣很生气，但也只能生气，她不敢跟着苏叶去捡菌子。
苏叶越来越狠心，她要敢跟着苏叶去捡菌子，万一苏叶对她动手怎么办。
在大山里，她死了都没人知道。
卖完菌子，苏欣背着背篓来到和楚军约定好的地方。
等了好一会儿，楚军才来，给了她五张大团结：“苏欣，苏叶他们那么有钱，都不愿意借钱给你，你就不恨他们？”
苏欣紧紧捏着手里的钱：“你怎么知道我找他们借钱的事？”
楚军一笑：“苏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仅会再给你两百元，你还能有更多的钱。”
第一次收楚军钱的时候，苏欣就知道他要她做事。
天上不会掉馅饼，楚军也不会那么好心借给她这么多的钱。
“什么事？”她问。
楚军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苏欣，沈彻家里条件不错，要是和他结婚的人是你，你就不用担心被你爸妈为了彩礼把你嫁出去。”
苏欣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和沈彻结婚固然好，但苏叶已经和沈彻结婚。
她也想过把沈彻抢过来。
她之前找沈彻，主要目的是借钱，但也是想着若沈彻答应借钱，她就能顺势与沈彻熟悉起来，以后或许能把沈彻抢过来。
可沈彻不为所动，还用苏叶来威胁她。
她也的确怕苏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楚军再往前走了一步，在苏欣耳边低语了一段话。
苏欣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楚军居然是要她做局，陷害沈彻和她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不行，”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楚军，连忙拒绝：“一个弄不好，我是要被抓起来的。”
这年头，淫~乱罪是很严重的。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们不仅不会被抓起来，你还能代替苏叶和沈彻在一起，”见苏欣脸上还是有抗拒的表情，楚军的语气冷下来：“苏欣，不要忘了，你已经收了我五十块钱。算上你手上的，就是一百块！”
苏欣：“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她要钱是为了不被她妈安排着嫁人，若是她听了楚军的话，诬陷沈彻，然后被抓起来□□游街，还不如听她妈的话嫁出去。
楚军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苏欣，你是不是太天真的，你以为把钱还给我就行？”
苏欣心一沉。
“我不逼你，你今天回去好好想一想，后天星期一再来答复我。”楚军道：“但我得提醒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要不是没有我的帮忙，你绝对凑不到三百元。”
说完，楚军理了理衣领，留下苏欣，他信心百倍的离开。
虽然沈彻抢了他的工作名额，但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对他出手。
公社的工作名额不算很多，但也有不少，他并不是一定要会计这个工作。
但谁让苏叶揍了他哥。
有甄局长帮苏叶撑着，他是拿苏叶没有办法，但他可以曲线救国。
据他调查，这个苏叶似乎很喜欢她男人沈彻，也很听沈彻的话。
要是沈彻与苏欣被人撞见，要么苏叶和沈彻离婚，要么沈彻去坐牢。
无论是哪种结果，他也算是给他哥报了仇。
他不担心苏欣去跟苏叶通风报信。
苏叶有钱却不借给苏欣，他不信苏欣心里没有怨气，再者苏欣收了他一百元钱，已经和他是一伙的了。
楚军一下班就去找苏欣，还没吃饭。回到单位，他拿了饭盒去食堂，在路上碰到吃完饭回来的沈彻等人。
“楚干事。”范云跟他打招呼。
楚军点点头后看向沈彻，想到再过不久，沈彻就要灰溜溜地从这里离开，他就开心，嘴角都止不住地上扬。
范云：……
走远后，范云小声道：“楚军没事吧，看着你居然笑成那样。”
沈彻淡声：“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范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楚军也不小了，一直没结婚，他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沈彻停下脚步，扭头，静静地看着他。
在办公室里，范云和沈彻年龄相近，又都是男人，走得比较近。
相处下来，范云知道了沈彻是什么样的人――大多数时候他很和气，但一旦触及到他的底线，沈彻就会发火。
记着有一次，他用沈彻的媳妇开玩笑，没注意，开得过了头，沈彻立即严肃正经地把他说了一通。
沈彻现在这模样，就像是真的生气了。
范云连忙：“我说的是他，我又没说你。”
沈彻蹙眉：“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嫌恶心。”
范云点点头，心里想：是挺恶心的。
苏欣心事重重地回到家。
家里午饭已经吃过了，郑桂花想着节约一顿是一顿，话里话外都是让苏欣饿一顿，不许她自己去做饭吃。
苏欣现在没心情和郑桂花吵，不让吃她就回屋去了。
郑桂花已经做好了和苏欣小吵几句的准备，见苏欣这么沉默，她疑惑地跟进屋里，问苏欣挣了多少钱，是不是在公社吃过午饭了。
苏欣看郑桂花一眼后垂下脑袋：“没挣钱。”
郑桂花才不信，一个没忍住，又对苏欣骂了起来。
不仅骂苏欣，还骂苏叶。
“苏叶也不是个好东西，心比石头还硬。”
骂了一通，心情舒畅了一点，郑桂花才转身离开，结果刚到门口，屋里的苏欣就冲了出来，差点把她撞到。
“你这个天杀的……”
苏欣当没听到，大步来到苏叶家。
苏叶正在陪苏泽睡午觉，苏泽睡着了，她还没有。
听到动静，她起床，穿上厚衣裳来到堂屋，只见苏欣站在门口。
大黄就睡在门口，她不敢进来。
“你来做什么？”苏叶道：“不会又是找我借钱的吧。”
苏欣：“苏叶，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苏叶打量了苏欣一眼后，让大黄把路让出来。
苏欣一边进来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堂屋。
她已经好久没来了，和之前相比，堂屋里又多了很多东西，可想而知他们的生活过得有多么好。
苏欣看着苏叶，深吸一口气：“有人想害沈彻，你给我两百块钱，我就把这个人是谁告诉你。”
苏叶眨眨眼：“你不会是来骗我钱的吧？”
苏欣：“你先把钱给我，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你自然会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的钱。”
苏欣神色严肃，瞧着不像有假。
如果真有人要害沈彻，会是谁呢？
知青点的人，还是当地人，亦或是公社的人？
苏欣知道这个人是谁，那就不太可能是公社的人，最有可能是郑桂花等人。
“该不会是你爸妈他们吧？”苏叶问。
“不是他们。”苏欣道：“我只要两百，以后我再也不来打扰你。”
苏叶才不信这话。
苏欣这话就跟郑桂花说她收了三百元就再也不管苏欣一样，一点信不得。
话说，苏欣为什么只问要她两百元，不应该是三百吗！
她自己有了一百！
这么短的时间，她哪来的这一百？
苏叶脑海里思绪纷飞，过了几息，她沉吟道：“要害沈彻的人该不会找你帮他做事吧？”
所以她只要两百，因为对方给了她一百，所以她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苏欣瞳孔微缩，虽然她极力控制，但还是被苏叶看了出来。
苏叶露齿一笑：“钱我是不可能给的，这个人要做什么尽管放马过来，看是我厉害，还是他技高一筹。”
苏欣没想到苏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忍不住道：“你就不担心沈彻出事？”
苏叶坐的是带走椅背的竹櫈，天气冷，沈彻还做了垫子和靠背放在上面。
苏叶往后一靠，看着苏欣道：“苏欣，你若现在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二十块钱以做感谢。”
“二十？”
“你别觉得少，你现在急着凑钱，应该知道挣钱不容易，我手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苏叶道：“你若不把事情告诉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那可就得你自己来承担了！”
二十元，比苏欣预期的要少太多太多。
她站起来，放狠话：“苏叶，你不要后悔。”
苏叶一笑：“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
苏欣深深看了苏叶一眼后离开。
苏叶没有出声。
走出二三十米远后，苏欣越走越慢，最后停下脚步。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回来了。
苏叶还是那副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想通了？”
苏欣很不理解地道：“你不是很喜欢沈彻吗，你连两百元钱都不愿意给他花。”
“不是这么一回事。”苏叶伸出食指摇了摇：“我当然愿意给沈彻花钱，但我有自信，你口中的事，我和他能应付解决，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浪费这两百元钱。”
苏欣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苏叶。
苏叶自在得很，还剥了一颗花生。这颗花生里有两颗花生米。
她吃一颗，大黄吃一颗，至于小黄，这条懒狗在厨房灶洞前睡觉。
中午烧火炒了菜，灶洞里还有火星，睡在灶洞前暖和。
苏欣觉得她正在和苏叶比耐心，但她显然是比不过苏叶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欣嘴巴都干了，张嘴时都差点张不开。
“是一个叫楚军的男人。”她道。
苏欣认输，把她知道的全部告诉苏叶。
楚军说的那些固然诱人，但不一定能实现。
还记得楚军第一次给她钱时，总共二十块钱，居然还有角角钱。
不是她看不起用角角钱的人，她自己连角角钱都没有呢，是楚军看着就不像有那么多钱的样子。
她如果帮楚军做了事，很有可能被抓起来，即便不被抓，楚军也不一定会给钱。
到时候即便楚军不给她钱，她作为帮他陷害沈彻的人，还能告诉他吗，那不是相当于告发她自己。
再者，沈彻苏叶哪里有那么容易陷害。
便是成了，沈彻也不可能会和她在一起。
苏叶更不是吃素的，就怕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在公社时，苏欣就有了把事情告诉苏叶的想法，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直到回到家，听到她妈在骂苏叶的心比石头还硬，她终于做了决定。
苏叶心那么硬，又厉害又有靠山，要是知道她帮着楚军陷害沈彻，她就完了。
但坦白前，她还是想着能不能从苏叶手里抠出这哈钱来，结果失败了。
在猜到这个人给了苏欣一百元钱后，苏叶就猜可能是楚家人，但她以为是楚庆，没想到居然是楚军
“你把事情告诉我，不怕楚军报复你，并要回那一百块钱。”她问。
“只要我不承认，他没有证据说我拿了他一百元，再说了，”苏欣顿了一下后，抬起眼睑看着苏叶：“你知道他要害沈彻，你不对付他？”
苏叶微笑：“我能怎么对付他，他现在还什么都没做。”
苏欣不信，但现在她说都说出来了，也由不得她信还是不信。
她伸出手：“二十元钱。”
虽然少，但不能不要。
苏叶当场就从包里拿了两张大团结递给苏欣：“看在这次的份上，以后你结婚的事，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我可以帮你说说话。”
以前苏叶的话或许不咋管用，但现在她不一样了。
没见妇女主任和书记对她的态度都有了些许的改变。
苏欣一边接过钱说谢谢一边心想：楚军果然没钱，像苏叶这样的，随时都能从身上拿出崭新的大团结的才是有钱人。
她把钱放好后大步离开，没走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并只转过身来。
“苏叶，”她看着苏叶：“你和之前真的很不一样。”
“你和以前也不一样了。”苏叶淡定道：“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苏欣把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做对比，发现苏叶说得没错，她的确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苏叶变了后，日子过得这么好。
她变了，也能把日子过好。
傍晚，苏叶照旧去接沈彻。
回来后她没急着把事情告诉他，而是等吃完饭，她才告诉沈彻楚军的阴谋。
沈彻眉心紧蹙：“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之前怕打草惊蛇所以按兵不动，但现在楚军想要对付他，就不能再等了。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好他有个相好的。”苏叶道：“我打算一会儿就去趟公社。”
好不容易放一天假，楚军和他相好的肯定会幽会。
沈彻：“楚军今天会回县城。”
“那我就去趟县城。”苏叶道：“到县城也好，事后更不容易怀疑到我们身上。”
沈彻：“可是天这么晚了。”
“难道把你和苏泽留在家里，你还怕不成。”苏叶道：“就算你怕，不是还有大黄小黄么，有他们在，谁敢来。再说了，我悄悄地走，谁会知道我不在家。”
沈彻：“……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叶：“我管你什么意思，就这么说定了。”
苏叶做的决定，沈彻没办法改变。
再者，这也是比较好的办法。
怕苏叶路上冷了饿了，沈彻还给苏叶装了桃酥，以及在保温杯里冲兑了麦乳精。
沈彻在冲麦乳精的时候，苏叶瞥了一眼：“你不要冲成狗狗奶粉了。”
苏泽笑眯了眼。
沈彻：……
七点钟，苏叶骑着自行车出门，但她并没有把自行车骑到县城，出门没多久，她就把自行车藏了起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骑自行车会更快，但对于她来说，还不如她自己跑来得快。
白天，会碰到人，她只能骑自行车，晚上没有人，即便有人，她也能提前察觉，及时避开。
她速度快，又抄了近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县城。
她不知道楚军住哪儿，但宋星肯定知道。
忙了一天，宋星早早地吃完饭睡下。
睡得迷迷糊糊，突然，他睁开眼睛。
他好像听到了敲门声。
但这不可能，他一个孤家寡人，与周围的人没什么来往，刘福也早就回家了，不可能来敲他的门。
或许是错觉，他重新闭上眼，可眼睛刚一闭上，他又听到了敲门声。
他瞬间从床上跳了下来，鞋都没穿，立即从床下摸出一把刀。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怀疑门外的人是贼，不然怎么只敲门不说话。
可能是谁发现了他在做生意，想来偷东西。
他的钱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谁偷他的钱，他就和谁拼命。
他右手紧握刀柄，额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宋星，”门外的苏叶道：“你不开门，在门后面站着干嘛？”
宋星全身一僵，惊讶道：“苏妹子？”
“是我，”苏叶道：“你开门，我找你有点事。”
几秒后，宋星拉亮白炽灯，然后打开大门。
苏叶进来，瞥到桌上的刀，她笑道：“我要是贼，你拿刀也没用。”
宋星无奈道：“苏妹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冷汗都让你吓出来了。”
苏叶连忙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被周围的人听见，引起误会，没想到会把宋星吓到。
“苏妹子，”宋星坐到苏叶对面：“都已经晚上了，你咋来县城了？”
“来办事，”苏叶道：“你知道楚军住哪儿吗，或者他那个相好的住处！”
宋星眼睛发亮，身子往前一倾：“苏妹子，你要动手了？”
苏叶但笑不语。
宋星急忙穿鞋：“我带你去。”
苏叶打量着宋星：“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激动？”
“嘿嘿嘿，苏妹子你看出来啦，”宋星挠挠头：“是有点激动，主要是终于能见识到苏妹子你的本事了。”
苏叶：“我又不露面。”
宋星顿住。
苏叶：“放心，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