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琴簪
完了, 这几日昭澜做事太周全,大家一时失误,生出了她脑子其实很聪明的错觉。
险些忘了, 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完美避开正确答案!
“我们是不是帮了倒忙?”
玄鸣弱小可怜地躲到白狐身后, 试探性地伸出半只鸡爪。
“这个情况, 褚三好, 你要不还是去追一追?”
黑门那侧是妖界的辽域。
饿鬼遍地不说,蜻蛉山附近,近来更是兴起一个奇怪的教派。教主将饿鬼驯养起来, 专门抓过路的肥羊, 大吃一顿,天上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派去的妖兵,在路上就没了大半,只有一个活下来, 混入了教派中。
妖界前两日收到密报,说那教派即将有什么大动作。
这要是不追上, 怕昭澜姑娘活不过明天啊!
“她自己要跑的, 自己想办法解决。”
褚玉转过身去,留下一个不为所动的背影。
“褚三好, 你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没老婆吗?”
褚玉原本心中就有点气, 这会儿眉梢上挑, 冷笑一声道:
“你有?”
玄鸣:“……”
那他也没有。
褚玉按了按头, 心道就不该相信那只地鼠的逃跑能力。
她都走了,他何必去追?
余光瞥见书桌上,花瓶中那朵梅枝, 缺了一朵花。
像是被人临时揪下来的。
……
思考片刻后,褚玉留下句“让林叔暂时看管魔域几天”, 卷起雪白花瓣,消失原地。
这是追去了。
但那传送阵有些坐标偏差,也不知能不能把他和昭澜传送到同一处。
玄鸣摸摸下巴。
“总之剩下的全交给褚三好就对了。这番他正好可以扔下工作,去和昭澜度蜜月,算起来,是他赚了。”
“妖王殿下,你甩锅很熟练的。”
……
至此,昭澜营救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一边的疏星安慰道:“以昭澜姑娘的能力,在尊上找到她之前,应该能保自身安全。”
林叔刚联系完魔姬商讨大婚之事,正打算休息,拍了拍腰,拐弯就看到天地阁这熙熙攘攘一群人。
心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凑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呢?”
“昭澜逃婚了。”玄鸣道。
“褚三好追去了。”瑶露道。
妖王兄妹齐声道:“褚玉说这两天魔域事务就拜托你——哎哎哎,林管家,你先别晕啊!”
·
昭澜踩进黑门的一瞬间,就觉得有点不妙。
她整个人,宛如被装进空心球里,从山顶推下。况且况且一阵天旋地转后,那惊天动地的晕眩感终于停了下来。
一把黄沙吹进嘴里,昭澜在风中打了一个滚。
好的,屁股向下平沙落雁式,安全着陆。
就是屁股有点疼。
她爬起来,四周皆是干旱的裂地,一点绿意都没有。
光是看着,便觉得口渴。
身后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魔兽或妖兽的阴森喊叫。
……
不是说这里是妖界主城吗,怎么看上去这般荒凉?
她抱着球,往前走去。
转过身的瞬间,背后的旱地,猛然爬出一群佝偻着腰身的饿鬼。
他们浑身发黑,枯草般的毛发炸成一团,凶恶万分。
嘴里流淌口水,贪婪地望着昭澜的背影。
“人族。”
“是人族!”
“想吃,好想吃她的肉。”
有只身形略微壮硕的饿鬼,站立了起来。
他面目呆滞,耷拉着舌头,没有神志般,嘴里不停说着“想吃,想吃”。
片刻后,抑制不住本能,张牙舞爪,向昭澜的背影一扑。
却被一名头戴面具的男子,将它的头颅捏碎。
男子左脸也有饿鬼独特的黑色斑纹,但他神智清醒,并不像其它被本能控制的低等饿鬼。
身形若竹,脊背挺直,尚还有个人样。
“祀长!”
“祀长饶命!”
显然,祀长是这群饿鬼的头目。
饿鬼们相继跪下,海浪般匍匐在他面前,本能性的恐惧潮涌而出。
那些说不出话的低等饿鬼,只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发出求饶的呜呜声。
祀长面具后的黑瞳中,透出让人胆寒的光线。
“我说过,要将人族献祭给神树。只有这样,神树才会收回当年被冒犯的惩罚,降下甘霖。”
“只有神树收到满意的祭品,你们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没有谁能将祭品据为己有,明白了吗?”
饿鬼们均是恭敬地在地上磕头。
其中一只磕得太过用力,头首分离,骨碌碌滚了老远。
断头的饿鬼迷糊了一阵,将头安回脑袋上,又咯吱咯吱,将眼睛转回了正前方。
它们齐声道:
“神树在上——饿鬼听令。”
·
昭澜在这座山上绕了大半天,没有找到任何一处水源。
连水源都没有,多半活物也没有。
基本确定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她进错门了。
可瑶露明明说过,不要进白门,她还特意多记了两次,怎么会记错了。
哎,昭澜不解地盘坐在一颗枯树下。
总之,看这里这么荒芜,多半是瑶露说的危险至极的辽域了。
但她逛了一圈,也没遇见什么危险。
现在的首要事务,便是联系上师姐,找个安全的地方碰头。
虞师姐办事,向来靠谱。只要有师姐在,她就不慌了。
她摁一下手环,拨出通信,没有反应。
……
一炷香后,昭澜以头抢地。
这鬼地方究竟是有多偏远,竟然能没信号啊!
那就只能想办法先往妖界主城的方向去了。昭澜唉声叹气,认命地抱着球,从里面掏出俩枣,边啃边找路。
抬头,就被正中的一个路牌挡了路。
她回头瞅了瞅,满面不解。
奇怪,她走过这条路吧,方才有这个路牌来着?
算了,这里景色都差不多,一片黄,兴许是她记错了。
凑上前去,路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前方有水源”。
源字的三点水还少了一点。
昭澜十分好心地从兜里掏出笔,用朱砂把这缺失的点填上,然后继续往路牌指示的方向走。
有水源的地方,说不准能找到人问路。
而此刻在路牌指示的尽头,三个黄麻袋被扔在路边。
其中一个口袋,封口处没有束紧绳子,一个黑黢黢的黑鼻子从缝隙中挤出,哼哼叫着。
是头极其壮硕的大黑猪。
有饿鬼饿极了,两眼发红,爪子在地上疯狂挠动,爬上前去,咬了猪鼻子一口。
猪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杀猪了啊啊啊啊——”
……
旁边的饿鬼:“猪说话了?”
“他好像是猪妖吧。”
那头大黑猪四脚朝天,惨叫一声,重新被饿鬼们五花大绑,彻底没了逃走的机会。
他猪大壮,白骨州俊猪一枚,好不容易逃离一帮好吃肉的佛修毒手,才捡回一命。谁知道跑路的时候,掉进一个黑魆魆的坑洞,结果就来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刚来这里,屁股还没坐热,他又被抓了。
虽然他膘肥体壮,正值壮年,肉质肯定鲜美——但它是有灵智的猪妖,怎能被摆上餐桌,被人吃掉!
最可恶的是,这鬼地方,甚至一点调料没有,这么一想,还不如在白骨州被那帮佛修吃掉。
最起码把他作为食物尊重了!
那嘴里嚼着肉的饿鬼,被众饿鬼一脚踹飞,饿鬼们皆是怒道:“献给神树的祭品你也敢吃?!”
“怎么回事?”
一位身背挺拔,背影清俊的年轻人,缓缓从山洞中走出,试图摸清现在的情况。
她左脸有一片银质面具,明眸皓齿,肤色白皙,和之前的祀长一样,也维持着人形。看身形,应当是个有些英气的女子。
她薄唇紧抿,抽一下鞭子,馋食的饿鬼顷刻间便化作灰烬。
一边的饿鬼们,心疼地搓了搓猪大壮的鼻子:
“小领长,这可怎么办啊,若送上受损的祭品,神树肯定会降罚的!”
那被称作领长的女子沉思一会儿。
“无妨,我想办法将它治好,但这事不要告诉祀长,知道了吗?若是他发现了,我们都会没命。”
说到祭品,女子眸色沉了沉。
“对了,听闻又发现了一个人族,年纪尚轻,正是祭品的好选择。那人族可抓住了?”
那帮饿鬼唉声叹气。
“您别提了,完全不行。她太厉害了,只要是近身她的饿鬼,均被她的无形之力打趴下了。”
“对啊,哪怕我们再小心,从她背后,甚至脚底,甚至在她睡觉的时候接近她,都抓不住她。她闭着眼睛,都能攻击我们!”
“我这头,被天上突然掉下的石头砸了。”
“我这腿,路走得好好的,突然山塌了。”
“我这牙齿,想去咬她时上下一碰,全裂了。”
女子神色中闪过一丝讶异。
“当真?那还挺厉害……“见饿鬼们神色奇怪,女子轻咳两声,“我的意思是,她实力这么强大,作为祭品献上,神树应该会挺满意。”
女子这般说,心头却是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暴露她是妖界来刺探情况的卧底。
她名叫茯苓,在蜻蛉山潜伏数月,才勉强在这神树教中混了个小头领当,也没接触到教派核心。
到现在,能看见他们供奉的神树真容的,只有那位不明来历,神秘莫测的祀长。
“听闻那个女子是从魔域来的?”
“是啊!我亲眼看见她被传送来的。”
那多半是褚玉的手下。
孤苦做任务的茯苓,微微叹了口气,将猪大壮塞回麻袋里。
希望是个机灵点的,别被祀长骗来当祭品了。
·
昭澜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个拳头大的泉眼。
用双手舀起一捧水,那小坑中的水马上便干了,随后泉眼中的水,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将泉口填满。
旁边爬过一只甲虫,在小泉口上游泳,仿佛在嘲笑牌子上,写着的“此处水源”四个字。
这点水,养不活什么大型生物。
找人问路的法子看来是不行——
“姑娘?”
昭澜猛地抬头,一个左脸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从草丛中走出。
见昭澜有些警惕地后退,男子停住脚步,语带歉意道:“姑娘,我没有恶意,只是许久没看到跟自己一样的活人,失礼了。”
但他向前一步,那姑娘仍是后退。
男子心中沉了沉。
看外表还以为是个单纯好骗的小姑娘,没想到警惕心如此强。
他便转换计策,来到泉边,捧了一把水。
凉泉浸没他干裂的嘴唇,他这才一副活过来的表情,不好意思道。
“抱歉,姑娘,我找了许久的水,实在口渴。”
昭澜早已退到三尺圈外,朝他摆摆手。
“不必在意。”
开玩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人,万一离得太近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得好好保护!
她一个修仙之人,本来就不是因为缺水才在找水源,只是想找个活人问路而已。
这不就找着了?
“在下沐风,姑娘为何会在此处?这里地处妖魔边界,两侧居民都不愿意来。”
“一时走错路了,”昭澜甩甩手,没多说自己的情况,“你又为何会在这里?我看你像人族。”
妖魔两界的边境,自己一个人族出现在这里,就够阴差阳错了,现在这里出现了两个人族,简直太巧合。
“姑娘不知道吧,这里是辽域,蜻蛉山。”
“蜻蛉山?”
昭澜思考片刻,拊掌“啊”了一声。
这地方,她以前去白骨州清缴妖兽的时候曾听过。
白骨州佛修遍地,在其它六州眼中,是个诡谲神秘的地方。
那里的佛修若违反戒律,会被流放到一个叫蜻蛉山的地方。
她除完妖兽,离开那日,曾亲眼目睹一位佛修被扔进黑漆漆的水池子,一阵红光后,连声惨叫也无,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齐刷刷穿着僧服的佛修们,对着平静的水面整齐地念着什么咒,阴森诡异。
她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
面具遮脸,个子还算高,但有些瘦弱,明显是不怎么在阳光下待的人。
紫衣华服已有些旧,看腰间配饰,是有点像佛修。
大概是从白骨州来的?
那青年朝前方指道。
“我的同伴都在前面,在寻找离开此地的路,我看姑娘独自一人,可要同行?”
昭澜点了点头,她也不擅长找路,有个队友总能快点出去。
……
跟着男子走了不过数步,果然看见那巨大岩石底下的缝隙里,坐了一排饿鬼。
但也没完全变成饿鬼,他们还有一半的人形,能控制自己的神智。
他们衣着各不相同,看着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多半和她一样,是不小心踏入此地的。
昭澜略微放下了心。
饿鬼们纷纷朝昭澜投来火热的目光,有些甚至想朝她扑过来。
昭澜竖起大拇指,也火热地回应了一下。
如此欢迎她的到来,真是民风纯朴。
其中一名带着面具的女子,两只眼睛都要贴到她身上。
茯苓眼中透露着不解,在祀长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朝昭澜摇了摇头。
【别信那青年的鬼话,他要拿你当祭品!】
她动了个嘴型,昭澜也没看清,以为她是在打招呼,傻笑两声。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茯苓:“……”
得,又是个不机灵的。
还不如地上那猪大壮呢,带不动!
余光瞥见地上有三个布袋在拱动,昭澜顿了一下,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面具青年打开麻袋,一只精瘦的黑猪探出脑袋,又被青年按了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我们抓来的食物。来这里的人,不久后都会变成饿鬼,食量剧增。”
交流了一会儿这里的情况,昭澜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
天色已晚,一位小饿鬼,手中抱着玩具,在地上打滚,正滚到昭澜身前。
昭澜吃了一口枣,随口问道:“小孩,你在玩什么?”
小饿鬼没回答,昭澜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玩具头粗尾细,粗端琴头模样,细致地刻了琴弦。
琴头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个牙印。
……这牙印好眼熟,像她三岁的时候,在师姐的琴簪上咬的那一口。
昭澜原本还想着逗一下小孩,这下微笑僵在脸上,片刻后,手中枣子哗啦啦滚在地上。
虞师姐的琴簪为何会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