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榴妖
傅白卿咂摸下顾雅恼羞成怒的娇态, 隔着衣服摸上山神像,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哥那么黏着他嫂子,被他嫂子打骂都甘之如饴了。
情侣之间的任何互动, 都能酿成甜蜜。
察觉到附近有人过来, 他收敛面上傻笑,寡淡地站在一旁。
过来的去一群年轻男孩, 身上穿的都是简单T恤和短裤, 但细看全都名牌。
其中一人蹦蹦跳跳地往山阶上走, 察觉到旁边有人, 他随意看了一眼,又继续往上,走了两步,猛地扭头望向傅白卿。
“诶,你,你是我姐的朋友, 对不对?”江礼钰左右看了看,道, “哥哥, 我姐呢?”
“在山上,你过来看你姐的?”他视线扫过他后边的人,挑眉, 居然和这群人没断?
察觉到傅白卿的视线, 江礼钰解释道:“他们上次被姐姐和哥哥救了,一直没有想过来道谢, 我就带过来了。”
“谢谢哥哥。”后边那些男孩接连和傅白卿道。
傅白卿点点头, 不再开口。
江礼钰瞧出傅白卿的冷淡, 识趣地道:“哥哥,我们上去找姐姐了,再见。”
这只是个小插曲,傅白卿等到齐风和张三玄,便和他们一道去追踪邪气源头,江礼钰一行人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见距离前边山路还瞧不见顶,其中一个人忍不住抱怨,“礼钰,这山也太高了吧,就不能喊你姐下山,咱们在御品轩宴请你姐吗?”
御品轩,这够诚意了吧。
他们一月零花钱,都不够那吃一顿的,要一起凑,才能吃得起呢。
后边那人用手戳戳他后背。
这又是在说什么,江礼钰姐姐是山神庙祝,说好的到山顶亲自给山神娘娘上香,来展现自己诚意,都走到这儿了,再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江礼钰站定,他站在台阶上,叉腰生气,“你不愿意你下山啊,谁绑着你的脚了?我姐是专门来救我的,你只是顺带,你要是不想谢我姐,就走吧,当我姐稀罕你感谢?”
那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辩驳又觉得气虚,埋头往前冲,“我就那么一说罢了,哪里反悔了?我又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不管你姐是来救你还是救我们的,她救了我们是事实。”
江礼钰望向其他人,道:“你们要是想退缩了,现在就可以走,要是不走,到了山顶,给我虔诚的信山神娘娘,不许阳奉阴违。我姐信奉山神娘娘,你们跟着信,就是对我姐最好的报答了。”
听说他姐最近在愁山神娘娘的香火,遇见客户,不管前后,都得给山神娘娘上柱香呢。
这个倒不是他问的,而是一个玄学小众论坛里提的。
有人将一个穿搭博主的微博,以及其他上过尧光山的网友故事搬运到论坛里,佐证尧光山有真大师,不过大师是庙祝,想得到大师的帮助,得先给山神娘娘上柱香。
估计庙祝在愁山神娘娘香火,想让山神娘娘香火旺盛。
其他几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趁机站了片刻休息。
又继续往上爬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山风比风扇最大一档还大,又大又凉,吹得很舒服。
一行人在台阶上坐着休息休息,待身上的汗吹得差不多干了,才走进月亮门。
“姐。”江礼钰瞧见顾雅,跑过来热情喊道。
顾雅朝江礼钰笑了下,视线扫过他后边的人,道:“带朋友过来玩啊?”
“不是,姐,他们是上次和我一起见鬼的人,是专门过来感谢你的。”江礼钰解释道。
“对对对,姐姐,要是你,上次我们就被鬼杀了,谢谢姐姐。”后边五人纷纷谢道。
“不是什么大事。”顾雅起身,迎这群小男孩进房间,道,“你们过来吃个西瓜。”
顾雅走进厨房,先去溪边将冰镇在溪水里的西瓜捞起,再瞬移到厨房,将她破开切瓣,之后,她用盘盘端起切好的起卦来到客厅,道:“吃吧。”
用溪水冰镇过的西瓜没冰箱里那么凉,但同样解暑气,刚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吃两块西瓜,那感觉一个字,爽。
一行小伙几乎是狼吞虎噎。
平时尧光山人少,山上是没有人会背着箩筐到山上买水,这群小伙一路上没喝过水,此时早已口干得不行,要不是还有理智,碰到溪水时都想喝溪水了。
此时吃完西瓜,整个人都活了下来。
“姐姐,你这西瓜真好吃,哪儿买的?”江礼钰是真觉得好吃,他家买的那些西瓜,和这西瓜一比,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不仅仅是西瓜,姐姐这儿的水果都比外边的好吃多了。
“就普通西瓜。”顾雅道,“外边来人了,我出去下,你们自己玩。礼钰,招待好你朋友。”
“行,姐,你出去吧,待会儿我带他们去上香。”江礼钰应道。
顾雅点点头,起身来到外边。
“大师。”桃花眼靓丽女孩拉着一名斯文年轻男人,朝顾雅走来。
顾雅瞧见她,有些意外,“让我看看你男朋友?不用看,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斯文年轻男人闻言,没忍住翘起嘴角。
无论如何,没人不喜欢听祝福。
桃花女孩笑道:“不是啦,大师,我是来拜山神娘娘的。”
摆脱了那两个渣渣,又找到一个合心意的男朋友,桃花女孩整个人香腮似粉,桃面如春,精神劲头和以前都不太一样。
现在她那初恋灰溜溜的和他青梅离开安城,相亲男和白月光锁死,再也不能祸害旁人,她就觉得高兴。
“行,去拜吧,山神娘娘瞧见你否极泰来,肯定也很高兴。”顾雅笑道。
桃花女孩拉着斯文青年,恭恭敬敬上了柱香。
斯文青年不信神,但听了桃花女孩的事,总有种后怕感,若非女朋友在做选择前,来了一趟尧光山,不管她选择哪个,都是踏入火坑。
凭着这点,他也愿意上这柱香。
感谢山神娘娘庇佑他女朋友。
顾雅听到斯文青年的祷告,心道,倒是个有心的。
桃花姑娘携男友拜完山神离开,她的事,彻底告一段落,日后如何,又是新的故事。
房间内,江礼钰和其他五个男孩吃饱喝足,缓解疲劳,去盥洗室将自己清理干净,也去山神庙上柱香。
上完香后,像是卸下一桩事,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们也没急着下山,而是问过顾雅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后,去小道摘野果,又去山涧里摸小鱼,玩到中午才回去。
山上又恢复了平静。
顾雅坐在沙发上,神识附到傅白卿那边的山神小像上,睁开双眼。
什么都瞧不见。
前边一块布,虽然有光透入,但遮蔽了所有视线,而她身后,感觉到一片温热。
她的山神像,还是被傅白卿藏在衣服下边,贴身放着。
顾雅有些懊悔,该提醒他让他露出山神小像的,这样她怎么看情况?
似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这时傅白卿从脖子下边掏出山神像。
好吧,实际是傅白卿敏锐感知到山神像有变化,知道顾雅过来了。
顾雅望着眼前这片比尧光山还荒的山,满是不解,这是到了深山老林?
他低声快速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追踪符追到了城外山区,这片山区很多人家都已经迁出山了,山上几乎没什么人居住。”
没人居住,意味着草木藤蔓乱长,将原本的路全都覆盖住。
傅白卿还好,齐风和张三玄几乎没怎么走过这样的山道,边走边用棍子打藤蔓和半人高的野草,衣服全都被汗浸湿了。
而林间也没有什么风,闷闷的,有点像雷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
齐风和张三玄也瞧出不对,加快前行的速度,终于赶在暴雨之前,找到一个山洞躲雨。
“山里太多雨了。”齐风一边拧衣服一边道。
张三玄从旁边找到几根野草和枯枝,摸出烈火符点燃,齐风和傅白卿坐在旁边烤干。
张三玄搭话,“夏天本来就多阵雨。”
他望向被烟雨笼罩仿若仙境云雾缭绕的山影,有些苦脸,“这也瞧不出,到底是哪个。”
鬼木、茶树和红石榴,都是树妖,藏的时候都爱往山林藏。
齐风道:“不急,总能找到的。”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继续新路时,山路湿漉漉的,泥土沾水更易打滑,齐风和张三玄更加注意,免得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
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至少得躺个一周。
在山上绕来绕去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爬到其中一座山峰顶,透明蝴蝶穿过山顶,往崖下飞去。
齐风站在崖边,往下瞧,只见下边云雾浓郁,绵绵白白的,似仙云随风而动,在这云海崖边,有一株树紧抓崖壁,迎空而上。
若是摄影师在这,绝对会被这颗树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而震撼。
哪怕长在崖边,也要拼命生存。
多顽强的生命力。
但落到齐风眼底,却是邪气滔天,“你们瞧,那颗茶树。”
张三玄和傅白卿跟着走过来,也瞧见了那些茶树。
张三玄道:“是茶无心?”
茶无心,就是那颗茶树堕妖,自被人族欺骗,自名无心。
“应该不是。”傅白卿摇头,“茶无心在天山那边。”
齐风凝眉,仗着常年修炼,身手敏捷,手抓着崖壁往下落,张三玄和傅白卿跟上。
三人来到崖壁茶树边,先检查下茶树,齐风率先道:“没开智。”
“邪气很足,应是长年累月吸收邪物而成。”张三玄进一步补充。
傅白卿点点茶树的根部,“埋了东西。”
张三玄手腕一动,五帝钱织成的手链落到他掌心,他往里输入灵气,五帝手链顿时变成法器剑。
齐风瞧得羡慕,居然是法器。
而且是传了很多代富有灵性的法器。
拥有家族支撑的世家弟子,真富豪啊。
张三玄激活五帝剑后,用五帝剑去戳茶树根部。
五帝剑气得颤抖,要是它能发声,估计得指着张三玄骂不肖子孙败家子,它是这么用的吗?
它是斩鬼除邪的,不是当锄头用的!
偏生它刚生出点灵性,还没有蕴出神智,只能戳戳戳地割山壁。
五帝钱剑看起来明明不利,但切割石头好似切豆腐般,茶树根部的石壁顿时被削出个坑。
这个坑刚出来,一股比茶树邪气浓度更浓的邪气外散出来,碰到五帝钱剑消失于无弥。
傅白卿眯眯眼,对齐风道;“用五雷符。”
“好咧。”齐风摸出从山神娘娘那买来的五雷符,贴在茶树根部附近,一连贴了三四张。
山神娘娘那的符箓才一百一张,他不担心买不起了。
可以尽情用。
五雷符刚贴上山壁,顿时化作灰烬,有腐臭味道散开来。
三人连同山神像同时似壁虎般后退。
等了几分钟后,齐风问张三玄:“三玄,你闻着还有味道吗?”
张三玄道:“我闻着没有了。”
傅白卿屏住呼吸,道:“还有。”
他鼻子比两人更灵,也更受不了。
又等了几分钟,三人才重新靠近。
张三玄用五帝剑继续挖,挖了约莫十厘米厚的石块后,露出下边的人头骨。
人头骨似土豆长在根系那样,被树根贯通,一根树枝上,串了好几个人头骨,一眼瞧过去,人头骨累累。
除了人头骨,还有其他散骨,以及一些来不及彻底消化的人体组织。
瞧见这一幕,三人面色都不太好。
张三玄继续挖,将茶树根部的石头一一破开,能看到里边更多人头骨附在根系上,茶树根坑,几乎是人骨坑。
齐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得枉死多少人?
普通人骨并不会使树变邪,古往今来死了多少人,大多数树,都长在人骨头上。
只有那些枉死之人,含怨而死的尸体,才会怨生邪,使上边草木沾染邪气。
张三玄道:“不能找到种这棵树的主人吗?毁了这棵茶树,那人还能种更多茶树,治标不治本。”
“找不到的。”齐风开口,“主人不露面,谁知道这树谁种的谁埋的?”
他摸出手机,道:“报警吧。”
这些尸骨要收敛,总不好曝尸荒野。
而且,若是能查出这些人失踪缘由,或许能寻到幕后之人的线索。
报完警,齐风望向傅白卿,傅白卿道:“毁了吧。”
这茶树太邪,留着没用。
倒是对邪术师有用,可制作邪器。
齐风又摸出三张五雷符,傅白卿和张三玄往旁边后退,刚退两步,傅白卿胸-前山神像泛出一道金光,恰好挡在齐风身后。
傅白卿和张三玄瞧去,只见齐风之后,一条手指粗的树枝从地底钻出,此时被神光照得焦黑枯萎,断裂一截掉在山壁上,顺着山壁往下滑落。
那枝条出现得无声无息,傅白卿或能躲过,但齐风完全躲不过,若非关键时刻顾雅护上一护,齐风已经被那枝条抽飞。
傅白卿眸光一动,抓住张三玄丢到山顶,同时他往前一扑,手中五雷符往前抛出,击向茶树。
那条树根再次出现,挡住了五雷符。
五雷符激活后的雷电打在那根树根上,瞬间留下焦黑的印子,但没断。
齐风被刚才树根偷袭吓得差点手软脚轻,从山壁往下落,关键时刻稳住心神,见那树根重新出现,想也不想地将三张五雷符贴了上去。
“啊——”
那树根发出一声似男似女的惨叫,又是几根树根同时出现,根根似箭剑刺向齐风,显然之前那树妖不想要齐风的性命,只是想将他抽飞,现在是真真厌恶上他,恨不得立马取他性命。
傅白卿化作原形,九根尾巴齐出,其他八根尾巴护在齐风身侧,挡住树根攻击,一根尾巴居高临下,将齐风从保护圈内拎起,丢到山顶。
没了齐风这个拖后腿的,傅白卿八条尾巴继续和树根缠斗,一条尾巴抽向茶树。
茶树前忽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穿着大红色的石榴襦裙,外罩着同款襌衣,气质似妖似魅,艳丽无边。
她双手交叉,魔气化作盾牌挡住尾巴,好似大树稳扎不动。
她望向傅白卿,柳眉倒竖,显然怒急,“傅白卿,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没违背你玄情局规则,你为何要针对我?”
傅白卿道:“你以这茶树,炼制护肤品,窃取凡人寿元。”
顾雅抬头望向这红衣女子,微微一愣。
有小恶,无大恶,不像是幕后凶手。
只是,她身上有煞凝成,成则血厉滔天,退则功德无限,这是善恶一念间啊。
红衣女子闻言,冷笑道:“我这些年从未下过山,何时以这些茶树炼制护肤品?这茶树我精心修剪,最是娇惯不过,又怎么会将它炼成护肤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想杀我,大可大大方方的说,无需找这些借口。”
傅白卿知道眼前这女生说的是实话。
她不屑说谎。
应该说,她痛恨撒谎。
她是石榴堕妖,当年刚成为妖时,遇见了一个书生。那书生满嘴谎言,哄得石榴妖为他没名没分地跟在他身边,当幕僚,当暗卫,当情-人,办各种不能见光的各种事。
她偏爱文人,因为她还是石榴时,曾有文人赞扬她,“人间千万色,偏爱此一红”,所以她遇见那书生,投入满心信任与感情。
但最后,她没落得个好。
书生到了中年,见石榴妖依旧美-艳娇嫩无比,心知她寿命漫长,日后会遇见另一个男人,像对他一样掏心掏肺的对那个人好。
在他心底,石榴妖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又如何愿意石榴妖再恋慕另外一个男人再和另一个男人欢好?他开始寻找道士,筹谋除掉石榴妖,让她陪他一道同-眠。
石榴妖当时也是傻,竟觉得和那书生一起同-眠,也算是圆了那才子佳人‘生同穴死同-眠’的佳话了,居然听之任之不反抗。
若是没有后来那书生老年病困,有道士说以妖丹炼丹能让他重返青春,而书生决定提前下手,彻底绝了自己隐忧的同时,又能延年益寿,而这筹谋的一幕,被她撞破。
她此时方知,对方只想她死,不想和她一起死。
她当即就怒了,觉得自己遭到很大的背叛,她跟在书生身边,图的不就是才子佳人那佳话,不然那书生一穷二白又长得一般,只嘴会说话,她图什么?
她当即决定送书生去死,让他和她一起殉情。
这才子佳话,必须得圆满。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石榴妖,真的一根筋。
她动手了,然而被早有准备的书生反控制,原来书生一直防着她,还说早知妖生反骨,族类殊而心自异。
石榴妖跟在书生身边几十年,也做了很多脏事丑事,早不是刚化形时不懂话中深层含义的单纯小妖了,她震撼发现,这书生对她从来没有过真心。
他对她的甜言蜜语,全是满嘴谎话,他对她,没有一字是真的。
他对她,从不是书上所说的爱情,而是爱一株梅花瓶,爱他最喜欢的孤本一样,生前爱怜,死后陪葬。
和她追求的完全不同。
石榴妖黑化了,堕魔了,将邪道士和书生一家全都杀了。
书生一家靠着她才飞腾黄达,飞腾黄达后想过河拆桥,想得美。
石榴妖堕魔后,彻底清醒,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傻,心灰意冷之下,重归山林。
在山林待了百年后,又觉得很亏,她被人族愚弄一场,还让自己由妖堕魔,她怎么不能反愚弄人族?
于是,她又重新出山,找上书生。
因为她被书生欺骗得很惨,她出山后,自己倒也不说谎言,但她设了一条规矩,若谁敢对她说谎言,她就杀谁。
若她撞上的都是和那书生一样的男人,或许会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堕妖,惹来诸多道士携手击杀,但她这次运气好,撞上的书生,还真是个情深的。
被石榴妖救下后,知恩图报,发乎情止于礼,连恋慕也小心翼翼,石榴妖一开始陪着他玩,后来不知不觉又付出真心。
这次,那书生没有负她,和她恩爱一生,就连临死,也放不下她,希望她再找个好男人,也做个好妖怪。
行善积德,总比作恶要好。
这人做法,和前一个书生高下立判,石榴妖顿时绝了再找男人的心思。
感受过这般真切的爱意,谁能再忍受虚伪的爱?
这一生,书生教了石榴妖很多做人道理,石榴妖是堕妖,魔性难改,但为了书生都忍住了,当然,她最终没能成为书生期盼的那样的妖,只是手底不沾认命,偶尔也会出手救人,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瞧见是石榴妖跳出来,傅白卿是真的惊讶。
他还是觉得,幕后之人是鬼木,石榴妖受过善人教导,不太可能害人,茶树妖想弃魔归妖,一直在灵气充足之地沉睡,只有鬼木,恨不得搅天搅地,闹腾不休。
现在听到石榴妖这般说,他将她的嫌疑排除,只是,“这茶树下的尸体,怎么说?”
“我买来的,不许我杀人,还不许我买尸体?”石榴妖昂起下巴,冷笑道。
“当年卿先生,希望你成为好妖。”傅白卿望着茶树,眉头微皱。
听到傅白卿提到卿善归,石榴妖眸光闪了闪,身上的刺都软了下来,敌意也没那么重,她有些郁闷地开口,“我欠人一个人情,得帮他培育这个。尸体都是他弄来的,不归我管。”
“这个人情我必还了,谁知下次他会提出什么让妖更难做的要求。”石榴妖站在茶树面前,满眼坚定。
傅白卿问:“你真没让人过来摘茶树?”
“自然没有。”石榴妖道,“这棵树干系着我还人情,谁也不许动。”
她眸光动了动,道:“看在你当年和善归相谈甚欢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我修剪茶树,都是在这山壁上,茶树多余的枝丫会直接掉下崖底,这些枝丫是被谁捡去,还是被林间生气吞噬消化,我就不知道了。”
石榴妖这番话信息足够多,近乎直白告诉他,那些护肤品原材料,是她修剪茶树掉落的树枝。
傅白卿道:“你欠了谁的人情。”
“不能说。”石榴妖摇头。
傅白卿九根尾巴在空中摇晃,仿若水草摇摇,“若我要毁掉这邪恶的茶树呢?”
“那你我,必有一战。”石榴妖身上温和一瞬间熟练,整个人冷似寒冰。
她站在茶树前,显露出凶相。
斜瞳红眸獠牙,爪尖魔气凝骨,后背骨翼似蝠,魔气缠绕袅袅,蒸腾不休。
一眼瞧去,身后空间似被这强大的魔气扭曲。
傅白卿眸光凝重,她实力更强了。
石榴妖视线落到傅白卿脖间山神小像,眼底尽是戒备。
这上边,有让她敬畏而恐怖的力量。
但,她不能退。
傅白卿后退一步,道:“你还人情时,将时间地址告诉我。”
石榴妖犹豫,没急着答。
傅白卿精神一振,这是有得谈。
但见石榴妖犹豫之后,满是坚定,心知不好,忙问:“你还人情,他已经将你的事办好?”
石榴妖摇头,“没有。我求他办事,他要求我先替他培育一株茶树,等茶树培育好,我用茶树去换。”
“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顾雅恍然,善恶一念,估计就是这事了。
傅白卿哑然。
这不叫还人情,这叫被人要挟。
不过,傅白卿明白,幕后之人,实力不比她修为差,不然她完全可以威胁对方办事。
傅白卿再退一步,“那你什么时候修剪树枝?”
“每月十五。”石榴妖这点倒没瞒着。
她不想和傅白卿做对,不愿将他得罪得更彻底,已经拒绝一次,此时也不介意卖个好。
见傅白卿身上也没了战意,收敛凶相,又恢复平和。
傅白卿望向茶树,道:“它什么时候成熟?”
石榴妖不开口。
这和告诉他,什么时候交易有什么区别?
她没那么傻。
傅白卿又打起了感情牌,“当年,我与卿先生相遇乡野,为卿先生高洁品性折服,他虽不曾考可举,一生学识却不比状元来得差,当年更是桃李满天下,教出不少状元之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他之行事,悲天悯人,一生都在行善积德,知行合一,谁能出卿先生之右。”
石榴妖被傅白卿代入当年,神色愈发和缓,满是怅惘,“是,他最是善良不过,碰见行乞者,残疾者,都是能帮就帮,院里更是收养了不少孤儿,或教其读书,或教他们求生技能。”
“就连对我,也多包容。”
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读史,教她各种做人的道理,她对人族的满心戾气,在他日复一日的感化中,渐渐消弭。
那是个真正的圣人似的人物,石榴妖觉得,能和他相爱一场,是自己的福分。
所以,这事她必须做成。
“当年在小院,我能瞧出卿先生对你的感情,他眉里眼里,都是你,若是他还活着,必然不忍见你助纣为虐。这些人虽非你所杀,但你培育这茶树,便沾染了这么多人命因果,若卿先生见了,还不知会如何痛心,为你做更多善事,替你消除罪孽,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石榴妖面容乍然一冷,所有温情收之一空,恨声道:“你也说了,若他还活着!身前他做了足够多的善事,死后他为何不得安宁?”
傅白卿和顾雅同时心一凛,暗道,估计这就是缘由了。
“卿先生怎么会不得安宁?”傅白卿关切道,九条尾巴动了动,“卿先生不是安置在你本体之侧,被你护得好好的。”
石榴妖望着傅白卿,琢磨他可不可信。
她其实和傅白卿也就见那一面,他和卿善归在院子里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她认出对方是灵妖,担心自己堕妖身份给善归惹来麻烦,一直躲在屋里。
后来善归将她拉出去,介绍给傅白卿,傅白卿并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像是没认出她的身份般,平平常常的打了招呼。
就那一面,她对傅白卿的印象还不错。
她审视片刻,想起当年善归和他恨不得磕头拜兄弟的画面,犹豫片刻,恨声道:“有那小贼,趁我沉睡,将善归的骨灰带走了。”
她不是没起过让善归当鬼,陪她天长地久的念头,但他不是厉鬼,强留在世上,魂体只会越来越弱,最后魂飞魄散。
她强留也不行,善归死后立归地府,凭他一生善行,下辈子必然是荣华富贵一生平顺的命,被她强留,最好的投胎时辰错过,反而会投不了好胎。
她如何舍得?
所以,她待善归神魂归入地府,抱着他的尸体回到自己找的山清水秀人烟无的好地方,一起沉眠。
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到成妖之初,与爱人‘生同寝死同穴’的愿望,可以不再醒来了。
结果上天,连她这点小愿望都不满足她,让妖偷走善归尸骨。
她经过多番调查,找不到线索,但有人告诉她,他那有线索,只要她培育出一棵茶树邪器,就将消息告诉她。
“所以,这茶树,我是不能放弃的。”石榴妖将能说的信息挑挑拣拣说了,“你若是还认善归为友,等我得到消息后,你再动手。”
“若你敢坏我之事,我拼个魂飞魄散,也要你好看!”她唯一在意的,也就是善归,谁都不能阻挡她。
哪怕是善归旧友。
“那联系你的是谁?”傅白卿问。
“等我得到消息,我会告诉你的。”石榴妖咬口不放。
傅白卿道:“你有没有想过,联系你的,或许就是偷善归尸体的人。”
“不会,我没再他身上感受到善归气息。”石榴妖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还是觉得太巧,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傅白卿劝道。
石榴妖闻言,神色微微柔和,她抬起手臂,将因打斗而垂落在鬓边的碎发上挽,就这一个举动,可见其风华绝代,“我知道,但我没其他法子。”
傅白卿心知石榴妖固执,除了卿善归尸骨,别的并不在乎,此时没法达成目的,他化作人形,递给石榴妖一颗传讯珠,“善归也是吾友,我亦不忍他死后尸骨无归。若有任何线索,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我义不容辞。”
石榴妖神色愈发柔和,“善归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她手一扬,茶树变小落入她掌心,她的石榴裙脚下,所有树根稀稀疏疏地,全都缩回她体内。
她道:“此地让给你,我另寻一地。”
顿了顿,她道:“我会将新地方告诉你,不过,”她警告道,“不能动我茶树。”
“自然,我也希望善归尸骨找到。”傅白卿允诺。
石榴妖化作一道妖异的红光,飞入天际消失不见。
等了片刻,齐风和张三玄才敢从山顶爬向傅白卿。
齐风道:“队长,就这么放过她?”
傅白卿道,“她不是幕后凶手。”
是帮凶。
按规矩,是要抓去进行思想教育的。
但是吧,她这个抓了没用,坐牢也没用,出来后她会继续这般行事,还不如让她钓大鱼,将功赎罪。
“而且,不放过又怎么办?你俩谁打得过她?”
齐风和张三玄齐齐望向傅白卿。
傅白卿摊手,“她是我好友遗孀,我要是打她,我怕好友半夜寻我,和我谈天说地。”
将心比心,若一朝他陨落了,他好友打他犯错的媳妇,他怕是气得能从棺材板里跳起。
媳妇他可以自己说教,旁人不能越俎代庖。
善归吾友,你可真是,死得太干净利落了。
当年怎么就没有火葬呢,要是有火葬,他绝对建议将善归好友的尸体烧了,骨灰让石榴妖吸收,如此也不会折腾出现在这些事来。
可能,这就是他和善归的友谊,好到可以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