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视死如归
小青当时说的话, 还犹在耳边。
她说,除非是我本人施法,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打开结界。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她活着的时候*T , 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能侵入这片湖, 而倘若她死了, 这世上就再没有能打开结界的人。
花兮不用问任何人, 都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重锦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想要逼她让开, 彼时不要说一个三万年修为的重锦,哪怕只是个仙童都能轻而易举杀了花兮。
小青誓死不让。
重锦逼了她多久, 用了多少手段, 花兮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忍无可忍的重锦活剥了小青的皮, 杀了她,将蛇皮高高悬挂在树上,天空中张扬地映着天族圣印。
她知道, 花兮看到圣印就会主动找她,她求之不得。
花兮愣愣地望着树下的尸体,混杂着腐臭和血腥味的难闻气味一股股涌进鼻腔,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作痛,血流一下下重击在太阳穴上, 让她眼前的一切都密布着不真切的星星点点。
那怎么可能是小青呢?
花兮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想小青应该还穿着那件水青色的旗袍, 腕上系着五彩结铃声, 撑着一把青绿色的伞,娉娉婷婷走在罗刹妖谷雾气弥漫的水汽中,走在不真切的青衣销魂青衣销魂柔情蚀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谣言中,走在当年开满桃花的白雪皑皑的碧落山上。
不会是这样,不会是血淋淋地、肮脏腐烂地、皮肉分离地、面目全非地躺在一棵枯木下。
花兮浑身都开始发抖,她捂着胃弯腰,突然开始大声地干呕起来。
萧九几步冲上来扶住她,眸光焦灼中含着隐忍的怒意:“小七!”
他反手一挥,周围的土壤腾空而起,呈合拢之势,似要把小青的尸骸收敛起来。
然而花兮抓住了他的手,低哑道:“烧了。”
萧九:“但是……”
花兮手指扣紧,抬眼虚弱而坚决道:“烧了……她不会喜欢肮脏地待在地下。”
萧九看了她一眼,指尖的法诀变幻,那整棵枯树,蛇皮,和树下的骸骨,都被燃起的熊熊大火吞没了。
明明是她开口让萧九烧掉尸体,可当火突然腾起的时候,花兮却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冲进火里把她救出来。
她张了张嘴,扑面而来的热浪掀起碎发,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萧九用力将她拽起来,她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萧九伸手抱住了她,她的脸贴在宽大的胸膛上,他又拍了拍她的背,说了些话,似乎是让她节哀。
花兮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喃喃道:“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节哀?”
萧九漆黑的眼睛里含着深沉的担忧,偏头低哑道:“小七,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不,你不知道。”
花兮慢而坚定地推开他的胸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开始在地上画阵。
花兮一笔一画地刻着血色的阵法,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浑身都在抖,唯独画阵的手稳得惊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席卷了她浑身,一时间她竟然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T 痛楚,只感到胸膛里灼烧着冷得像冰的愤怒,漆黑的火焰铺天盖地遮蔽了她的双眼。
萧九问:“你在做什么?”
她说:“我要杀了重锦,然后拎着她的皮,让天帝节哀。”
那个阵法她画了足足两个时辰,画了改改了画,一直画到深夜,漫天繁星高悬,最后一笔落定以后,她整根食指都磨得不成样子,但她脸上依然是无动于衷的冰冷。
她一掌拍在阵眼中心,汹涌的灵力灌入,整个阵法如活了一般开始旋转,阵眼中猛地窜出一道雪白的光影,如流星般射向天际。
这是一个寻人阵法。
当时花兮曾用一枚树叶就轻而易举找到了萧九,但那是因为萧九只是个没入道的凡人,想要找到重锦要麻烦得多,但她可以做到,重锦也知道她可以做到。
花兮驭云而起,萧九御剑跟在后面。
花兮转头看他:“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拦我的。”
“帮你。”
花兮道:“我不需要。”
花兮不再说话,指尖捏诀,祥云腾空而起,宛如风驰电掣。
她没有先去追重锦,反而落在了挂星山无隐道门,夜幕四合,她像是疯了一样,一脚踹开了无隐道的兵器库。
禁制被破,无数道门弟子提着风灯疾窜而来,厉声喝道:“什么人!什么人擅闯道门!快给我拿下!”
但他们迎来的却是如同巨蟒一般的红绫,红绫横扫,将场地上所有的弟子全部甩飞出去。
兵器库外喊声震天,红绫封锁大门,花兮从兵器库里随意挑拣着剑,从墙上拽下一柄,反手一剑削断了黑铁剑架,丢了,又拽下一柄,一剑刺穿了墙壁,没入半尺有余,还不满意,又丢了。
一直试到满意为止。
小青已经死了很多日了,以重锦的个性,她没有办法忍受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岭枯坐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出关的花兮,她留下天族圣印后,逍遥自在地在檀州最繁华的明光府吃喝玩乐。
明光府是檀州最高的建筑,高五十丈,重叠的屋脊上系着五颜六色的花灯和彩带,赏灯的百姓络绎不绝地从大悦楼下走过,熙熙攘攘的人声淹没了街道两侧形形色色的摊贩。
那一剑近乎刺穿了夜色,像一道电闪从云端从天而降,狠狠劈在了明光府的屋顶上,一剑劈开了外墙,无数砖瓦如暴雨一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噼里啪啦地滚落。
外墙坍塌,巨大的撞击让重锦尖叫着从塌上滚下去,满头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散的散落的落,桌上精美华贵的碗碟碎了一地。
霓裳羽衣伞砰的一声张开,自行护主,为她挡下了来势汹汹的一剑!
整个明光府的人都在惊恐地退后,踉踉跄跄爬起来逃跑。
伞后的重锦头发凌乱,一把握住伞柄,尖叫着出手,狠狠一刺:“是谁!胆敢偷袭本公主!”
“去死!”花兮面色冷得可怕,滔天的怒火随着剑光倾斜而出,一言不发和重锦过了几十个*T 来回!
重锦空有三万余年的修为,却因为帝姬的身份很少与人动手,眼下被劈头盖脸一顿打,顿时左支右绌,浑身上下瞬间多出十几道血口。
她很少吃苦,更不能忍痛,身上一出血,立刻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花将离!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根本就没有被杀掉,我就知道我的记忆不对头!是你这个贱人做了手脚!”
花兮重生后和她在三清殿其实见过,但她只记得那来历不明的妖狐蛊惑了白虎将军,而后被萧九辰杀了,谁知后来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以为篡改记忆的是花兮,实际上却是萧九辰,但花兮怎可能有闲情同她解释!
“你没死正好!”重锦咬牙切齿道,狠狠摘下头上的金钗扔过来,“那你今日就死在这里!”
那金钗刚一掷出便迎风暴涨,锋锐至极的钗尖如三叉戟般横空而来!
三万年前修为不精用法器凑数,三万年后她还是如此废物。
花兮竟然半步不退,剑光一闪,一式平地风雷,硬生生顶着巨大的冲力破开她的法器!
剑尖和钗尖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凌冽的风压从花兮两侧如刀锋般向后割开,又震碎了两堵墙,砖瓦顺着屋脊滚到楼下,远远传来百姓四处散开的惊呼声。
花兮的剑锋立在身前,微微一晃,露出一双盛怒的桃花眼,每个字都像是刀片含在齿尖,疼得滴血:“是你杀了小青!”
“呵,我本来可没打算杀她。我要杀的是你!”重锦一双凤眸挑起,朱唇吐出诛心的话来,“我要她打开结界,她宁死不开,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几时,你知道我活剥蛇皮的时候她说什么吗,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放过小神女,哈哈!放过你!你真该看看我说会剥下你的皮的时候,她脸上绝望的神色!”
“住口!”花兮气得近乎发疯,她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只发狠地舞剑向她冲去,招招致命,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极致的高速中剑锋发出颤抖的尖啸!
“住口!住口!住口!”
她一剑刺破了重锦的侧脸,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引以为傲的容貌受损,重锦气急败坏,褪下手上的珠串,凌空一掷:“当年我打不过你!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吗!”
那珠串如锁链一道道将花兮捆了起来,每颗珠子间都炸出青白色的电光,刺骨的电流在周身经脉中滚动,映亮她森白的脸:“你要杀我便杀我!小青跟你无冤无仇,她又做错了什么?!”
重锦冷笑道:“区区一个妖婢!你当年为了她闯无间地牢,打破封印,放出鹿鸣,差点害得全天族跟你一起陪葬!她早就该死!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重锦提伞劈来,花兮身上的红绫如蛇般疾窜而出,拴着她的脚踝,将她高高扬起狠狠往后一扔,摔在粗壮的红木圆柱上。
重锦背脊受*T 创,哇的一口吐出血来,伞柄脱手而出,华丽的锦衣玉袍被撕开,露出胸前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花兮足尖一点,竟然迎着霓裳羽衣伞侧身撞去,如刀刃般锋利的伞尖刺破了她身上的珠串,让她挣脱了束缚,同时削铁如泥的伞骨也划破了她的左臂,鲜血涌出来,染得红衣愈发鲜艳如花。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凌冽的剑气没有丝毫凝滞,直冲而去: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和卓悯就是一样的人,不问青红皂白说杀就杀,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该死的是你!”
“人命?!区区蛇妖算什么命?怎可与我相提并论!萧九辰这些年杀的妖何止千万,你为何不去找萧九辰抵命!!”
重锦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道,不计代价地将身上所有的法器拽下来,价值连城的璎珞耳饰戒指玉佩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半空就化形成狰狞的异兽,落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花兮顶着威压逆风而上,一剑剑毫不停歇,如狂风骤雨,三万年后和三万年前的重锦毕竟不可同日而语,在她身边炸开的每一个法器都近乎要了她的命。
纷乱的光影间仿佛是无数把剑尖在向她刺来,她从来没有把剑舞得这么快,这么密,越是暴怒越是冷静得可怕。
突破极限的瞬间,感知在震耳欲聋的喧哗中诡异地慢下来,仿佛每个碎片炸开的轨迹都在眼底清晰可见,明亮的剑光在每一处锋锐的碎片上反射,让人眼花缭乱的交错,却精准地被跳动的剑尖逐一挑开。
她从密不透风地法器中穿过,浑身是血,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屋檐下狂风卷起的花灯点燃了彩带,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撞塌的外墙露出飞檐下深蓝的天空,远处的地面上尖叫四起,滔天的火光在她身前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毫不介意地踏过满地法器,鞋底发出碾碎的脆响,血顺着下垂的剑刃滑落,浑身散发着冰冷疯魔的气息。
她看不到自己,所以也意识不到她此刻有多像当年弱水河畔孤注一掷的萧九辰。
“你为什么想杀我。”逆光中看不清花兮的神情,只听到压抑的、冰冷的诘问。
“你不惜杀了小青也要来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杀你?!”重锦仰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她和花兮谁更疯,她长发凌乱,目光狠戾,死死盯着花兮的脸,
“是啊,我本来只是讨厌你,还算不上恨你,你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可凭什么,凭什么你死了三万年,萧九辰还要心心念念惦记着你!我陪他的时间是你的多少倍,我为他做过的事情是你的多少倍,我爱他是你的多少倍!当年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在了东荒大陆,但他眼里可有我吗!我做了这么多,我心都可以为他掏出来,他可曾看过我一眼吗?!”
花兮恨道*T :“就为了这种愚蠢的理由?!”
“愚蠢?!!”重锦的眼泪竟然夺眶而出,嘶哑道:“你懂什么?!他要是真的修了无情道便好了!他要是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就好了!你要是眼睁睁看着你掏心掏肺喜欢的人变成一个疯子,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他不愿和我成亲,宁可自断一臂来偿我的因果债!那么多血流出来,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掉在地上,但他竟然还在笑!你活着他只娶你一个,你死了他就终身不娶!凭什么?!我堂堂天族帝姬难道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他不娶就不娶,可你知道,萧九辰他竟然想杀了自己吗!他要将自己挫骨扬灰去找你!他为了死甚至要来杀我!我为了救他和他同生共死,而他竟然为了去地府见你而杀我!!!”
重锦尖锐的嗓音震碎了琉璃灯盏,琉璃碎片在她浑身震动的法力中满地跳动,一地狼藉,一地荒唐:“你让我怎么不恨!!你要是死了也就罢了,我不恨一个死人,他不娶我不嫁,我看着他岁岁年年,但你偏偏为什么又要活过来!!又要让他为你去死!!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要几次三番地折磨他,让他这辈子生死不得安!!”
重锦已经黔驴技穷了,她身上的法器被摘得七七八八,霓裳羽衣伞被盛怒的花兮刺破。
她踉跄后退,花兮足尖点地,凌空旋转,当胸一脚将她踹飞出去。
那一脚千钧之力,重锦的身体腾空而起,接连撞破了好几面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
花兮纵身一跃追了上去,一脚踹开断裂的屏风木板,踩在她心口,染血的剑尖指着她脆弱的咽喉。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此时浑身都在剧烈的发抖,咬牙切齿道:“你的爱恨,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你想让我同情你,我只觉得你恶心。有什么话,去地下跟小青说吧!”
“来啊!你杀了我!”重锦嘶吼道,往日端着的高高在上的雍容仪态不复存在,她目眦欲裂地仰着头对花兮尖叫,竟然甩头狠狠向剑锋撞来!
“有乾坤生死契在,你杀了我!就让萧九辰给我陪葬!!”
花兮一剑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