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武侠仙侠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武侠仙侠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让我死在你怀里 第69章 🔒远客三十

作者:糯米词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31 KB · 上传时间:2022-06-03

第69章 🔒远客三十

  “……师尊?”云中任问, 他的声音里有茫然也有颤抖,“您在说什么?”

  流光仙尊转过身,关上了门, 她背脊抵在门上, 看着云中任, 说:“回来时的路上, 我想过了,既然你的病没有大碍,也是时候该走了。”

  云中任下意识地捂上了腰腹处的伤口,血液仿佛立时从四肢百骸褪去,指间传来一阵冰冷,不知道是轻纱之凉, 还是他心里的冷意?

  冷意随着指间传至伤口, 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流光仙尊曾经用灵力做线为他缝合,后来伤口长好了,她又用灵力祛除掉了疤痕。修者的术法的确能做到很多在凡人看来奇幻万分的事情,现在,那里甚至连一道疤都没有, 好似他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么一遭事似的。

  但表面的痕迹可以被抹去, 心上的却不可以。疼痛给这里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那是比蛊虫还可怕的东西, 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还叫人毫无办法。

  云中任往前走出一步, 强行拉出一个笑意:“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师尊?我的病……我的病不是还没好吗?”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个救命稻草, 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理由,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乱。

  流光仙尊说:“你体内的蛊虫我早已经取出来了。”

  又是一步。

  “什么时候?”

  “去年的这个时候吧。”流光仙尊说, “你不记得了?那一次过后,你体内的蛊虫再没有活动过,我为你缝合了伤口。”

  “……但您不是说,只是找到了抑制的办法吗?”

  流光仙尊摇了摇头:“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蛊虫我取了,证据我也拿到了。天玄宗的人这些天会来药王谷,这件事到底是药王谷的丑闻——在修真界,这是药王谷的丑闻;而对于凡人城池来说,就是整个修真界的丑闻了。”

  意思便是,这是修真界关上门来的家务事,作为外人的云中任是时候该收拾包袱走人了,没人想让客人知道自己家的丑闻。

  “可是我不是您的弟子吗?”云中任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几乎是语无伦次,“您说过我是您唯一的弟子,不是吗?师尊?”

  流光仙尊偏过头,看向他。

  那个动作让她的眼神变得很晦暗,带着陌生的冷意,只那么一个眼神就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云中任所有的不知所措和幻想。

  她说:“你是大夏的太子。”

  他首先是大夏的太子,然后才是流光仙尊的弟子。

  这是个无解的局,就像是云中任不能问流光仙尊能不能跟他一起走一样,流光仙尊也不能将他留在流光塔。

  “我……”云中任语塞,一直以来,他对自己强调自己是大夏的太子,总有一天要回到大夏,但他却从来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来。哪怕那一天真的要到来,也得、也得……也得提前知会他吧?云中任惶然地想,“师尊,弟子是不是做了错事,您要赶我走?哪怕我要回到大夏,也不该这么快……”

  “云中任。”流光仙尊打断了他的话。

  云中任立刻道:“什么事,师尊?”他抓住流光仙尊的袖子,语气急切又惶恐,仿佛做了错事的小狗——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流光仙尊看着云中任,又换了个眼神,似乎意识到自己对云中任说的话对于这个孩子来说的确太突然,她的语气柔软了许多,但却不接云中任的话,只说:“昨日的花糕,今日还做么?”

  “……做的,师尊,还做的。”他说。

  流光仙尊说:“去吧。”

  云中任往外走出几步,那脚步甚至是茫然的,整个人如坠梦中,一回头,见流光仙尊还靠着门,他便说:“师尊,您看,如果弟子走了,谁来为您温酒呢?”

  流光仙尊摇头,只说:“去吧。”

  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十分柔和,但云中任却像是受了当头一棒,他知道流光仙尊这样说便是没得商量了,于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流光仙尊目送着他一路远去,等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她才打开门。

  屋内,一切都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毛笔落在地上,蹭出一片涟漪般的墨渍。

  流光仙尊背身锁好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枕下的暗格里一片狼藉,书信被拆得乱糟糟,有一个精致的木盒被打开,原本缠在木盒上锁住木盒的藤蔓被人强行撕扯下来,就这样扔在暗格里。

  流光仙尊镇定地快速翻查,很快就发现,除却几封记载着证据的信件之外,还少了两件东西。

  代表药王谷三长老的信物玉佩,还有一瓶药。

  ……

  苦涩的药味重新弥漫在流光塔里。

  云中任端着托盘侧身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久未使用的药炉重新架在了炉上,流光仙尊单手捏着细柄的勺子搅动,她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模样。

  “师尊?”云中任嗅了嗅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药味,奇怪道,“怎么今日又开始煮温酒汁了?”

  大约半年前,云中任在流光塔里腾了个小厨房,常给流光仙尊做一些下酒菜,流光仙尊就慢慢改掉了用温酒汁下酒的习惯——云中任坚持认为两种酒混着喝对身体不好,哪怕流光仙尊是修者也是如此。

  流光仙尊也看到了他,说:“过来。”

  云中任把托盘放在药炉旁边,老老实实地坐过去,整个人沮丧极了:“师尊。”

  夕阳沉入地平线,垂死的光芒落进屋里,一缕血色落在流光仙尊的身边,云中任这才发现,她脚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木盒无锁,却缠满翠青的藤蔓,牢牢隔绝了他人的窥探。

  流光仙尊执起银匙,“叮”一声敲在小木盒上,挂在匙上的药汁淌下去,砸出一个小小的,带着苦涩药汁的坑洼。

  “拿着这个。”她说,“你我师徒一场,此物权当赠你纪念。”

  云中任却没接,他讷讷道:“师尊,我不想要这个,只想……”

  “叮”——

  又是一个苦涩的坑洼。

  他不该再说了。云中任知道。其实他本就不该说,甚至于他本就不该对这里有什么留念,他自小被以太子之仪教养长大,心里应当念着他的疆土和百姓,耽搁在一个梦境般的世外桃源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那太浅薄,不是他该念想的。

  云中任沉默着,他还是没接,说不清是沉默地拒绝还是沉默地接受,他只是将酒壶里的酒倒进碗里。

  紧接着流光仙尊说:“若想见我,拿这信物去天玄宗南岐峰——天玄宗可比药王谷好找多了。”

  云中任倏然抬头。

  他还有些不敢确定,短短一个时辰里从天到地再到天,心绪起伏之下,整个人实在是茫然的,唯恐这又是一个梦境:“师尊?”

  这一次流光仙尊举起小银匙,隔着一碟杏花糕探过身来,轻轻敲在他的额头上。

  “去给我洗洗勺子。”她说。

  “……好。”云中任从地上爬起来,麻溜地接了小银匙,走出两步又回身,弯腰从地上把小盒子捞起来揣进怀里,脚不着地地走了。

  等他捏着银匙脚不着地的回来,一直到推开门前一刻,才反应过来一件事——自己恐怕又被流光仙尊哄了。修者哪里需要洗什么东西?他们自有灵力,饮食起居方便得很。

  他的手落在门上,半晌又踌躇地收了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以藤蔓为锁的小盒子,流光仙尊有些信件信物,比较重要的就会用藤蔓锁住,这样如果有人打开她就能知道。

  盒子里的会是什么样的信物呢?云中任将手放在上面,刚想打开看看,藤蔓便轻轻抽了他的掌心一下。这便是不让打开的意思了,云中任失笑,他在流光塔住了一年,也知道流光仙尊的藤蔓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就是不知道这不让开是流光仙尊自己的意思还是藤蔓的意思。

  他索性将盒子放进怀里,推门而入。

  流光仙尊正仰着头,将酒壶里的冷酒倒入喉中。云中任走过去,也没还银匙,很自觉地接过活计搅动沸腾的汤药,黑色的敞口小锅里,药材翻涌而上,又慢慢沉底。

  “师尊。”他说,还是忍不住问了,“您的信物……是什么样的?”

  半晌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见流光仙尊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夕阳。

  谷地周边连绵的群山高耸入云,金乌在群山的边界线上挣扎,房间里那一方小小的窗户框住了它垂死的模样。

  因为流光仙尊的病,流光塔里从没有朝阳开的窗,唯独她房间的这一扇是例外。

  虽然有这一扇可以落阳的窗,但大部分时候被她用轻纱遮住,只有夜晚,才会被拉开。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保留这一扇朝阳却用来看月的窗,或许……她也向往吧。

  “真壮观……”流光仙尊喃喃着说,“上一次看这落日,是什么时候?”

  “师尊?”

  流光仙尊回过神来,她看了看云中任,又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顺着药王谷谷底小径西行三里地,是瀑布,顺着瀑布而上有一处陡峭悬崖,那是我哥哥的葬身之处……云中任,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明日出门,别忘了去祭拜。”

  云中任一愣。

  流光仙尊补充:“没有别的意思,这是规矩。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

  云中任身份实在太特殊。说直接一点,他父亲杀了流光仙尊的哥哥,流光仙尊让他去给哥哥祭拜,若换个人,指不定心里膈应,觉得流光仙尊刻意折辱云中任,让他去给人赔罪。

  但这是流光仙尊,惯来坦荡直白如端方君子,她要是想折辱云中任,绝不会说得这么委婉,她说让云中任去祭拜,真的就是字面意思,让他作为自己的弟子去祭拜师伯。

  “好。”云中任说。

  见他这么直接,流光仙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本来不该让你去的,只是……算了。”

  她拎起药炉,将滚烫的温酒汁倒进自己的酒壶里,晃了晃酒壶。

  “你回了大夏,如果得空,可以去我的家乡看看。”

  云中任有点诧异地看着她,流光仙尊从不谈自己的家乡。

  “我的家乡在敛河以北,是个寒冷的地方。它曾经叫‘唐’,大唐。”流光仙尊闭了闭眼,两指之间酒壶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大唐的人好酒喜花,我是大唐临宗帝的小女儿,单字一个棠,海棠的棠。我的宫殿——如果它还存在的话。我所居住的宫殿叫流杏殿,殿外有一株杏花树。”

  她又望向窗外,最后一点血色的夕阳落在地板上,又转瞬即逝,在光暗的交界有一瞬间的黑掩盖住了整个屋,云中任听到她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她说:“如果你寻去,记得帮我给它浇浇水。”

  紧接着,又是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氤氲而出的浓郁酒香。

  云中任起身点了蜡烛,将烛台放在两人脚边:“我会记得的。师尊,您少喝一点。”

  烛光将流光仙尊的青衣染了昏黄色,豆大的一点光摇曳着,给她的脸打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叫人难以辨别她的表情。

  药炉沸腾着,一片寂然。

  好半晌,云中任轻轻地问:“师尊,您恨大夏吗?您……恨我吗?”

  “……呵。”

  只有轻笑。

  很难说那笑声里是什么,流光仙尊倚在摇椅边,她将酒碗放在地上,清脆地一声。

  晚风如浮光掠影般跳跃至她的睫毛上,她垂下眼,有烛光从她的眼睫往下落。

  “……我恨的。”她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

  云中任永远忘不了他们初见时,流光仙尊看他的那个眼神。她恨大夏,也恨他。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那没有意义。”流光仙尊又说,“恨只能带来痛苦,没有意义的痛苦,虽然大部分时候人的情感不需要意义,但……”

  她抬起眼。

  “往前走是需要意义的。”流光仙尊说,“抛弃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才能往前走。云中任,你得知道,人的一生是要经历很多故事的,如果你早早在某一个节点定下结局,不去在意以后的发展,那么往后每一个故事都不会善终。

  你不能永远停在一个地方,如果你停住,爱和恨就是一个句号。如果你往前,前方是连绵无尽的直线……没有尽头,所以也不会有结局。你问我恨不恨?我也恨的。不过,我想往前走。”带着云中任往前走。

  “……我不明白。师尊。”云中任说。

  “没关系。”流光仙尊笑起来,她仰头,高高举起酒杯,群山那边的夕阳已经换了月,月光毫不吝啬地落下来,这一次她不用躲避光芒,于是那一点清晖就凝在她唇边的酒酿里。“有些事情只听是听不明白的,但经历过就懂了。”

  不对。云中任在心里说,不对。流光仙尊或许有很多大道理,但她看过来那一眼,只是很干净的注视。

  那其实是很矛盾的形容,流光仙尊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就像是沉着流金的暗色的河流,一条汹涌的混沌的暗色河流绝不能用清澈之类的词语来注释,但她那一眼,却又澄澈无比。

  或许她能用很多说辞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云中任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澄澈的心。

  她冷淡的、直白的、温柔的、澄澈又干净的魂灵。

  只那一眼,月光倾洒而下,云中任曾无数次思考为何月光好似偏偏独爱落在她身上,但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原是她本来颜色。

  流光仙尊半倚在摇椅边,白发如瀑如绸缎般散落在地上,她半阖着眼,眼睫上承了一片月。

  奇怪。奇怪。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想要摸摸她的眼睫的感觉。

  像着了迷般,云中任往前探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流光仙尊的睫毛翕动着,明明云中任已经如此近了,她没有丝毫动作,竟真的让云中任摸到了那眼睫,柔软的,像是在指尖颤抖的蝶。

  “师尊……”

  “唔!”

  一瞬间流光仙尊猛地向前弯腰,面朝下倒在地上,她的手捂住腹部,身体弓成一团。

  云中任猛然惊醒:“师尊?!”

  “……”喘/息,粗重的喘/息。流光仙尊倒在地上,好一会儿,她勉强说,“没事……”

  云中任想要将流光仙尊扶起来,但流光仙尊死死地捂住腹部,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与什么东西较劲,让云中任无从下手。

  “您怎么了?让我看看,师尊?师尊?!”

  “没事……没事。”流光仙尊还是坚持说,她浑身颤抖着。旋即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云中任猛然看过去,但又立刻转过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看看流光仙尊的情况。

  但流光仙尊听到敲门声,却推着他:“走,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云中任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随即停住了脚,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血从流光仙尊的身下往外淌。

  “砰!”

  有人将门撞开,云中任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屋外一群黑衣药童将门围得严严实实,半点月光清晖都穿不透他们的黑衣,流光仙尊却不看,她像是早有预料,强撑着匍匐起来,去拽云中任,因这动作,她侧了点身,腹部单薄的纱衣遮不住皮肉里的动静,那是……

  “走。”她说,又重复了一遍,“云中任,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说话间,黑衣的药童们从门外大踏步进来,有人撞翻了桌上的书,毛笔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云中任下意识地挡住了流光仙尊。

  药童们将他们围做一团,却什么也没有做,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从屋外进来,走到他们面前,笑道:“流光,许久不见了。”

  黑袍鹤发,即使笑着,面容依然阴郁而可怖,仿佛潜伏在暗里的蛇。是药王谷的大长老,百鬼仙尊。

  “百鬼。”流光仙尊说,只两个字好似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趴伏在地上,张了张嘴,最后只泄露出几声痛得变了声的音调。

  “一年前你从我百鬼阁带走这小子时,有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你要做什么?!”

  百鬼仙尊没有理会云中任的怒喝,他挥了挥手,药童们应声而动,想要将流光仙尊押倒在地上,但云中任比他们更快一步,他扑到流光仙尊的身上,将流光仙尊抱在自己怀里——不,那个动作都可以用“圈”来形容了。流光仙尊蜷着身子,而他抱着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像是一只应激的小兽,用自己的身体圈住了她。

  药童们拉扯着云中任,但无数双手竟然都一时没有将他拽开,百鬼仙尊厌恶地皱起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讥讽地一笑,道:“两个一起,正好。都给我带去百鬼阁。”

  “等等。”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竟是云中任怀里的流光仙尊,她强撑着说,声音已经很虚弱了:“百鬼。你要的两条蛊虫,都在我身上。你留他没有用……让云中任离开,否则大夏会……”

  “两条?!!”百鬼仙尊惊喜的声音打断了她虚弱的声音,“怎么会有两条?!”

  流光仙尊勉强翻过身来。

  所有人都看到,流光仙尊腹部的纱衣已经被破开了。一只触须,正从她的血肉里往外钻。

  “十八年前……你在我身体里种的蛊虫……没有死。”

  十八年前,流光仙尊刚到药王谷的时候。谷主和百鬼仙尊对于蛊虫的研究,远比那时候要早,那时在药王谷的凡人都是他们的试验品,无一不被他们种下蛊虫,流光仙尊这个刚到药王谷的凡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蛊虫那么多年没有动静,他们都以为修者的身体无法容纳蛊虫,给流光仙尊种的这条自然也已经死了。但没想到,流光仙尊的身体里,那条蛊虫居然始终存在,而且已经靠着她的血肉长得那么大了。

  “怪不得、怪不得……”百鬼仙尊喃喃道,“怪不得,我与谷主自认在谷内一手遮天,养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怪不得你会突然开始查养蛊这件事,原来你的身体里就有……”

  “你让云中任走。”流光仙尊缓了口气,她将手放在腰腹处,说,“他是大夏的太子……他死在药王谷,大夏不会善罢甘休的。”

  百鬼仙尊扯了扯嘴角,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夏的太子?呵,大夏的皇帝已经把他卖给我了,用一颗长生丹。”

  说罢,不等流光仙尊再说什么,他一挥手,几个药童一拥而上,按住尚且还在茫然和惊骇之中的云中任,好容易将他们分开。

  “百鬼!”流光仙尊道,“我已经给大夏皇帝去信了,他……唔……”

  百鬼仙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塞住她的嘴。”

  他翻过流光仙尊在枕下的暗匣,自然知道流光仙尊跟大夏皇帝的往来,甚至也是他拿走了流光仙尊的信和信物。

  但流光仙尊是自己在信里与与大夏的皇帝说要将云中任送出去的——无论怎样,大夏人不知道药王谷发生的事情,自然怪不到百鬼仙尊的头上,更何况他们早把云中任卖了,明面上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药王谷近来都没有几个凡人,他正缺种蛊的材料。

  百鬼仙尊蹲下身,蹲在流光仙尊的身前。

  药炉被人踢倒了,苦涩的药香在狭小的屋里蔓延。只这么一会儿,流光仙尊面上已全是冷汗,白发湿哒哒地黏在嘴边。

  那些药童将她仰面按倒在地上,腹部朝上,完全露出了模糊的血肉,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因为剧痛,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百鬼仙尊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即伸出手——狠狠地将露出半个头的蛊虫压回了她的身体里!

  “呃!”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然向上弹了一下,五六个药童竟然都没能按得住她,血猛地飙出来,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云中任目眦欲裂,拼命地想要扑到她身上,但几个人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他尝到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咬出的血还是流光仙尊溅到他脸上的血。

  混乱中,流光仙尊的头侧过来,看向云中任的方向。但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澄澈的眼神散在了血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眼睫染着一片血。

  “师尊!!!”

  黑色的灵力一闪,准确地打中云中任的额心。血色晕染开眼前的场景,云中任只觉得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

  滴嗒。滴嗒。滴嗒。

  是水声。

  云中任皱起眉,房间里怎么会有水声?

  随即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清醒了,翻身就要起来,但立刻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锁链铐在地上。

  一片漆黑,看不到面前的景象。云中任眯着眼,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前有人,有一片阴影投在自己面前。

  还等不及他再想些什么,有人端着一盏烛火,推门而入。

  云中任没来得及去看那人,立刻借着微弱的烛光环视四周,他面前的确有一个人,有一片阴影投下来,云中任顺着阴影往上望去——

  白发青衣的仙人被高高吊起,在他的面前。

  刹那间云中任久久失语,好半晌,他几乎是喃喃着道:“师尊……”

  流光仙尊双手被铁链束着,吊在空中,她脑袋垂着,白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颊上,双眼紧闭,腹部的血迹蔓延到了最下边的裙摆。

  ——云中任听到的水声是她的血往下滴落的声音。

  “铮!哐!”

  铁链摩擦,云中任拼命想要挣脱铁链,他目眦尽裂,嘴唇死死咬出了血,但那是无济于事的人。

  推门进来的正是百鬼仙尊,他将烛台搁在一旁,理也不理云中任的动作,直径走到流光仙尊的面前,微微倾下身,伸出一只手拉开了流光仙尊腹部的纱衣。

  “嗬、嗬……”云中任张开嘴,沙哑疼痛的嗓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倒气的声音,他伏在地上,像只炸了毛的小兽,“离她远一点……离她远点!!”

  百鬼仙尊只是投来一瞥。他根本没把这只穷途末路的小兽放在心里,他嗤笑了声,用镊子翻开了流光仙尊的血肉,像是为了刻意展示给云中任看,又将镊子随意捅进去翻搅了一下。

  流光仙尊浑身一颤。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醒。血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流淌,在她脚下聚起了一洼小小的水坑。

  云中任死死地咬着牙,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我一定要……杀了你……”

  百鬼仙尊面带嘲弄:“大夏的太子,您还是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罢。”

  仿佛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他已经不是大夏的太子了……他的父母把他卖了,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流光仙尊“唔”了一声,醒了过来。

  百鬼仙尊立刻顾不得他了,转身就去摆弄流光仙尊伤口里的蛊虫,流光仙尊睁开眼,或许是因为疼痛,她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百鬼仙尊又一次将镊子伸进她的伤口里,她才猛地挣了一下。

  “如何?”百鬼仙尊紧张地起身看向她,不知是怎么想的,急切地问她,“蛊虫如何了?”

  “……呼。”流光仙尊吐了口气。她缓了缓,竟然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冷冷道,“原来你们还没有弄明白这蛊虫……蠢货。”

  “……”百鬼仙尊一噎。

  “知道上任谷主为何钦定我在谷主退休之后做下一任谷主么?——因为你蠢啊。”

  百鬼仙尊脸色青青白白,他想反驳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化作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流光,你惯来是聪明人,就是不知道,等蛊虫将你吃得只剩下一个壳子时,还算不算聪明人,算不算人?”

  说罢,将镊子直直伸入流光仙尊的伤口中,夹住那根伸出来的触须,将蛊虫强行从她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呃——”

  半个手臂长的蛊虫,浑身赤色,状如蜈蚣,那无数对触脚却比蜈蚣长上许多,血从上面滑落,露出锋利的甲壳,在烛火下闪着寒芒。

  百鬼仙尊欣喜若狂,用一个巨大的透明瓶子将蛊虫装在里面,甚至再顾不得管流光仙尊和云中任,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掉头往外走。

  随着蛊虫离体,流光仙尊像是脱了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铁链上的。

  “师尊……”云中任颤抖着说,然而话说一半,他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好半晌,流光仙尊才开口:“……没事。”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安慰他,“死不了,我身体里还有一只蛊虫……他们不敢让我死。”

  流光仙尊的身体里怎么会有两只蛊虫?

  十八年前,她刚到药王谷时百鬼仙尊曾给她种过一次蛊,另一只……一年前,云中任体内的蛊虫莫名其妙地消失,流光仙尊告诉他是她找到了压制的办法了,但在昨晚,她又改口说她早就将蛊虫取出来了。

  如果是他最初猜想的那样,温酒汁是压制蛊虫的药,从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喝过,流光仙尊却用了许久,直到昨晚,温酒汁的苦药味再次弥漫在流光塔里,随后她体内的蛊虫彻底长成,压制不住……

  答案昭然若揭。

  云中任无言以对。在想通这一切后,有一股强烈的反胃感袭击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绝望到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

  他伏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反倒惊动了流光仙尊,她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久久地凝视着云中任。

  一切“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只能说:“没事……我还死不了。”

  她的确死不了。因为蛊虫还未长成。

  ——后来药王谷的谷主云中任无数次从自己设下的幻梦中惊醒,因为在无数次的幻梦里,这个时候的他挣脱锁链的第一件事,是杀了流光仙尊。

  因为“死不了”,对她来说,只是徒劳的折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云中任不求能活着出去,也不求能回到大夏,怎样都好,他只希望有一个人能来杀了流光仙尊,别让她再受折磨。

  或许他的疯病,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

  很长一段时间究竟是有多长呢?云中任不知道,黑暗中没有时间可言。

  屋里永远是黑暗的——与其说屋里永远是黑暗的,不如说云中任希望屋里永远是黑暗的。因为当烛火亮起,就代表百鬼仙尊回到这间密室,要进行他的“研究”。

  是的,流光仙尊对他来说,竟然只是一个研究。他在流光仙尊的身体里养新的幼蛊,把那只半臂粗的成蛊弄得奄奄一息,然后又放进流光仙尊身体里,好像她的身体对他来说就是个饲养宠物的肉块。

  在黑暗中,如果一定要计数……流光仙尊无时无刻不在流血。滴嗒、滴嗒、滴嗒。原来修者的血是流不尽的。

  她的伤口从没有好过,永远在流血,永远敞着口,方便百鬼仙尊从她的身体里拽出蛊虫,评价蛊虫的长得如何,再塞回去。蛊虫在她的身体里蠕动,越长越大,云中任看得一清二楚。

  若换一个常人,早就死在这般折磨之下了——但流光仙尊偏偏是修者,她偏偏是个修者。

  云中任从来不敢细听那一声声流血的声音,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可闻,仿佛梦魇一般笼罩着他。

  在无数个黑夜中,云中任挣扎过。他撕扯铁链,拼命挣扎,最绝望的时候他用牙咬下了手腕和脚腕的血肉,想要断臂挣脱铁锁,但凡人的身体终究不如修者。

  一开始流光仙尊甚至会劝他几句,安慰他几句。但很快,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是一个吊在空中的人形,出气多进气少,整个人都是吊着一口气,更别说与他说上一句话了。

  到了最后,云中任只能看着流光仙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就那样呆呆地,怔怔地看着流光仙尊。

  看她苍白的脸颊,看她消瘦的脸庞,看她下垂的睫毛和没有血色的唇。

  有很长一段时间云中任是麻木的。

  滴嗒、滴嗒、滴嗒……

  一遍、两遍、三遍……

  伴随着千千万万声的梦魇,他看过千千万万遍,所以将她的每一寸都病态地烙进心底。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点一点腐烂在自己面前。

  ……

  解脱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密室里甚至分不清楚日夜,云中任之所以记得那是一个午后,因为那一天,百鬼仙尊在流光仙尊身体里养的幼蛊长成,破体而出了。

  他激动地将蛊虫装进罐子里狂奔而去,狂喜之下,连门也忘了关。

  午后的阳光从门前落进来,照在这与世隔绝的密室里。

  为了取蛊,他将流光仙尊解下来放在地上,走时,也没有再管流光仙尊。但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挣扎着爬到墙角,用最后的力气解开了云中任身上的铁链。

  这个时候的云中任已经不太清醒了。还是流光仙尊抓住他的手,微声说:“……走。”

  她推着云中任,把他从黑暗中拽到阳光底下,看着他在久违的光亮里醒了神,又说:“走,快逃。”

  云中任置若罔闻。他醒了,又好像没醒。他跪在那一缕阳光之下,不顾流光仙尊推他,固执地将她抱进了怀里,是一个迟来的、无用的保护姿势。

  他将额头抵在流光仙尊的肩膀上,呆呆的,一言不发。

  流光仙尊却好像误会了什么,她抓住云中任的手,“别怕……”

  “……什么?”

  “别怕。”她说,“大夏……没有放弃你。”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所惦念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事,她又说:“云延龙……就是你的父亲。他让我送走你。你的母亲,她对我说,只要能让你活下来,她可以答应我任何条件……你以后可能不能再做大夏的太子……但你永远是他们的孩子。”

  云中任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即使在后来,在许多年后,他也分不清楚这个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又到底有没有接流光仙尊的这句话。

  但流光仙尊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她说:“你还有家。你可以回家。”

  ……

  生命的最后一刻,流光仙尊在想什么呢?

  这个答案云中任可能穷其一生都寻不到了。但他记得,那一瞬间,他自己在想:

  ……流光仙尊会恨他吗?

  他的家人杀了她的家人,而他害了她。

  云中任颤抖着,缓缓贴近她的唇。

  他听到了,那微弱的声音——

  她说:“云中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唤了他的名字。她在想他。

  在生命的最后,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爱,她说他还有家,她让他回家。

  她没有恨他。

  ……她这一生兜兜转转,她这一生跌跌撞撞,其实从没有逃离那个名为大夏的阴影。但那些国仇家恨,没有束缚住她,只有云中任被困在其中,兜兜转转,跌跌撞撞,难以解脱。

  不奇怪。她要死了,爱啊,恨啊,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就像是她说的,她要往前走,恨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爱和恨都在她身上沉底,唯有澄澈的灵魂飘出来,轻盈地挣脱人世间的束缚,往高处去。

  她的灵魂要去往高处,被留下来的云中任又能握住什么呢?

  她在云中任的怀里蜷缩着身体,这个姿势显得她好小好小,几乎不像是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的高大身影了。

  怎么会这样呢,云中任想,那个在百鬼阁前会挡在他身前的流光仙尊,他曾经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仙人。

  流光仙尊曾经无数次说过,修者不是仙人,修者也会死,也会伤,也会有力所不能及。原来是他从来不肯承认——直到他亲眼看着她坠入死亡的深渊。

  ——或许她从没有高大过,只是云中任以为她是高大的。

  “师尊……”他喃喃地说。

  流光仙尊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聚了焦,像是回光返照,但只是那样久久地看着他,凝视着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想说什么?云中任从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他的脸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原来一个人被巨大的痛苦压倒的时候,脸上不是痛苦也不是眼泪,只是空白,空白和空白。

  那些空白撕扯着他,撕扯着他的记忆和她的表情。

  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云中任。

  很难说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那些情绪其实不难分辨,但云中任疯得厉害,他的记忆是混乱的。他记得那时发生的一切,但细节是颠倒的,巨大的痛苦击溃了他的神经,一切都变得错乱起来。

  但云中任记得,她最后一句话,居然是:

  “谢谢你……”

  “……什么?”云中任问。

  “谢谢你……让我死在你怀里……这样,我也算是……回家了吧。”

  又有一缕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只是这一次,那银白色的睫毛再也不会如蝶翼般轻轻震动。

  在这一刻,云中任终于迟钝地明白了那长久以来的晦涩感是什么——

  有时候突如其来的心动不需要理由。

  那日集会,他们初见时,只是有一缕来自阳春三月的韶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药王谷的杏花又开了,三月初三,飞鸿如雪。

  再没有那样的好春光。

本文共147页,当前第70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70/14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让我死在你怀里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