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远客二十七
窗外暴雨如瀑。
云中任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反应是, 流光仙尊没说错,的确下雨了。
大开的窗挡不住风和雨,窗前满是水渍, 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风里夹杂着白色的花瓣, 落进水洼里, 依稀还可以辨认出其上被风雨□□的痕迹。
云中任翻了个身,刚想起身,腰腹处一阵疼痛,他使不上力,坐起来一半又猛地倒了回去,不过让他安心是那疼痛只是伤口的疼痛, 并非蛊虫的异动。
“醒了?”有人这样说。
云中任扭头过去, 只见流光仙尊跪坐在小几前,小几上铺着一张宣纸,她一手执着毛笔,说这话时正好落下最后一笔,沾饱了墨的狼毫顿在纸上,笔锋勾出最后一划。
“仙尊……”云中任唤了一身, 又想坐起来。
“醒了就躺着, 躺好。”流光仙尊说,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印章, 盖在宣纸上,然后拎起宣纸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 看向云中任, “还疼吗?感觉怎么样?”
“还行……”云中任慢吞吞地说, “就是突然觉得,自从我来了流光塔,每天不是昏迷就是晕倒,每天醒来都得听仙尊一句‘醒了?’。”
流光仙尊闻言一愣。继而她笑了一下,大约是真的觉得云中任说的话有点好笑:“你知道上一个我从百鬼阁和谷主那里接手的病人来了流光塔后是什么样子的吗?”
“什么样?”
“他一直在睡。”流光仙尊说,“大约十天里能醒那么一两刻钟吧。”
“……那么夸张?”云中任吃了一惊,虽然小岚跟他提起过那人常喝温酒汁,但他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夸张。
流光仙尊说:“他被送来时已经很晚了,蛊虫已经长大,时刻啃食着他的肺腑脏器,他只能靠温酒汁止痛。而且,人的身体是会自我保护的,一个人常年处于病痛之中,就会神志不清,昏昏欲睡。”
云中任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流光仙尊瞥了他一眼,说:“痛?”
这回云中任老老实实地点头,其实自从蛊虫进入体内,他一直都有些隐痛,只是相比伤口和蛊虫活动的时候的剧痛太不明显。
“痛也没法,忍着。”流光仙尊轻描淡写地说,“一天没法取出蛊虫,就一天没法为你治疗。实在不行……”她看了云中任一眼,“多喝温酒汁也行。”
其实云中任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直没说。只是,提起温酒汁,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仙尊……”
“怎么?”
“我昏迷前,好像看到您喝了碗温酒汁。那不是迷药么?您为什么要喝?”往日喝酒时也就罢了,那种紧急的情况,流光仙尊为什么要喝温酒汁?
流光仙尊的手一顿。她将晾在一旁的宣纸拿起来,细细地对折了两次,最后用印章在折叠处盖了个聊胜于无的封,才说:“给你止痛。”
“啊?”
流光仙尊看过来,奇怪地说:“你看一半就昏过去了?没看到我后来将酒喷在你的伤口上消毒?”
“……”这确实没有看到。云中任想。
流光仙尊嗤了一声,评价道:“你就是喜欢想太多。”
说罢,她唤外面的人:“小山!”
始终守在外面的小山推开门啪嗒啪嗒地跑进来:“仙尊,什么事?”
“将这封信送到大夏去。”流光仙尊说,“你亲自去。”
“啊?”小山本想点头,听到后半句话又是一愣,“仙尊,我亲自去了,塔里的杂事怎么办?”
“不妨事。”流光仙尊摇摇头说,“暂时让小岚接替,还有,你带上我的信物。”她将腰间的一枚环佩取下来给他。
小山接过来,忍不住问:“仙尊,是什么事这样重要,不过是一个凡人城池,竟要拿您的信物去?”
流光仙尊又是摇头,不肯多说:“你只管去就是。将信交给大夏的皇帝,别的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
小山便听了话,也不多问,直接转身就走了。
流光仙尊坐回小几前,双手拢了拢桌上的东西,云中任问:“仙尊,您给我父亲去信是要?”
“告诉他你会留在流光塔。”流光仙尊说,“之前他来信希望你能在这里治病,我答应他了。在信里,我附上了一些百鬼仙尊为你种蛊的证据,要小山去送信,是怕信被百鬼仙尊截下来。”
流光仙尊想了想,补充说:“虽然大夏是个凡人城池,但在凡人间,除开修真界的几大家族和门派统治下的城池,大夏可算得上凡人城池之首,百鬼仙尊用了那么多凡人来养蛊,若要揭发他,少不了凡人城池的助力。”
这是要求助大夏的意思了。
云中任艰难地翻了个身坐起来,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仙尊,我是大夏的太子,您也可以附上我的信物,大夏不可能不答应的。”
流光仙尊走过来,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他再次按倒在被褥里,她坐在塌边,冷酷无情地说:“躺好。”
为了处理伤口,云中任没有穿上衣,只有腰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冷风顺着窗户灌进被子里,即使在四五月入夏时节也有点冷。
流光仙尊给他拉了拉被子,说:“你躺好就行。大夏这边,我已经与你的父亲商议好了。”
“什么时候?好快。”
“你昏迷的时候。”流光仙尊说。
云中任想了想,有点尴尬:“……哪次昏迷?”
“就是这次。”流光仙尊伸出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已经是少见的亲昵了,“你昏迷了七天。”
“……七天?”云中任一愣。
“不错了,还能醒,算你福大命大。上一个像你这样的,已经埋树下了。”
云中任抽了抽嘴角,再次觉得流光仙尊说话是真的直接,他缩在被褥里,看着流光仙尊坐在他的塌边,一缕白发垂在他眼前。
“仙尊……”云中任忍不住说,“您的头发是白的。”
其实云中任早就知道流光仙尊的病,但不知为何,这句话突然就脱口而出了。可能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安静,他想找一个话题,也可能是每一次他躺在病床上时,都能看到流光仙尊的白发晃晃荡荡,垂在他的眼前,叫他忍不住去看那片雪般的绸缎。
“噢,你说这个。”流光仙尊随手将那缕白发挽到了耳朵后面,还以为他是好奇,说,“肤发皆白,眼瞳暗金,不能见光,是白化病。”
“既然是病,不能治吗?”
——其实这个答案云中任也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像不愿意死心。
“治不了。”流光仙尊说,“我的书尊南岐长老将我捡回药王谷,就是为了研究这病。然而直到她仙逝,我接手她的三长老一位,都没个结果。”
“可是药王谷有世上最好的医者,而且修者的生命如此漫长……总有一天,会有结果,有办法的,不是吗?”
这回流光仙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总会有那么一个结果的,但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这病,它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况且,修者也是人,而非神。难道在你的心里,修者便如神明一样,拥有无休无止的生命吗?”
“难道不是吗?”云中任说,“我听说过修者只要修炼进益,便能与天地同寿,还能飞升成神。”
流光仙尊说:“那我的师尊,南岐长老为何仙逝?”
云中任想了想,人间话本子里,修者仙逝,大多是在斗争中被害,或是在天劫中陨落的,总之是没有“寿终正寝”这种选项,因为他们的寿命本就没有尽头。
他把这想法与流光仙尊说了,只换来一个爆栗,流光仙尊说:“你现在是在药王谷在修真界,竟拿人间话本子里的内容当真?也太没眼界了些。我的师尊,正是寿终正寝,仙逝而去的。”
云中任自知理亏,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嘟嘟囔囔地说:“我虽然在修真界,但我又不是修真界的人……”
云中任也是到了药王谷才发现,修真界与凡人城池,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丝毫不夸张——许多修者们司空见惯的,被他们认为是常识的事情,在云中任看来,却是只能凭想象去理解的事情。
从药王谷到百鬼阁,再从百鬼阁到流光塔,云中任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外人,是个与修真界格格不入的凡人。
等等……凡人。
想到这里,云中任突然想起,流光仙尊是否也这么想过呢?
她到药王谷的时候,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却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她是个凡人——虽然她有木灵根,但最开始南岐长老将她捡回药王谷是因为她身患白化病,没有人知道她有灵根,她自己从小生活在凡人城池,肯定也不知道这件事。
她是否也曾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人,是格格不入的远客呢?
云中任尚且有整个大夏做退路,他发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他从不担心害怕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家。
但那个时候,流光仙尊已经没有国没有家了。
有时候在药王谷云中任会觉得自己孤独,没人懂他,他也不懂这个修真界——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觉得孤独,流光仙尊会不会也曾感受过更甚于他千百倍的孤独?
他看向流光仙尊,只见仙尊惯来冷淡的脸多了点柔和,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抿起唇,将手放在云中任的额头上,缓缓地揉了一下。
“我知道……”她揉着云中任的额头,动作是僵硬而生疏的,指间却暖融融。
他们都是这个修真界的远来客,区别只在于来时先后。
窗外暴雨愈发大了,雨打珠帘,声声作响,像某种悠长的旋律,不肯停歇,凉风吹过床前,流光仙尊的一缕白发从她的肩头垂落下来,摇摇晃晃,云中任随之望去,觉得好似回到了杏花树下,满目尽是雪白。
……
直到傍晚,雨也没有要停的架势,反而愈演愈烈,声势浩大。
云中任被勒令躺在床上不准动,流光仙尊就将药炉挪到床头,她跪坐在药炉面前,捏着长柄的小银匙搅动药炉,心思分了两半,另一只手还拿着医书。
云中任身上还有伤口,受伤之后人难免嗜睡些,他一觉睡醒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流光仙尊头也不抬:“你醒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云中任不由得失笑,他补充道:“仙尊,我又醒了。”念重了“又”的音节,颇有点调侃的意思。
流光仙尊说:“还有两刻钟药才好。”说吃药的语气就像是说吃饭。
云中任侧过头,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于是撑着床沿半坐起来,看着流光仙尊:“仙尊,您亲自熬药么?小岚去哪里了?”
小岚,那个一直照顾他的药童,其实云中任跟她相处的时间比跟流光仙尊相处的时间多一些,也一直都是小岚给云中任熬药的。
流光仙尊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有点奇怪,看得云中任起了鸡皮疙瘩,她就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云中任半晌,才说:“小山去送信了,我让她去处理流光塔的事情……怎么,一缓过神来就想找她?”
云中任傻眼:“啊?您在说什么?我是想问您熬药累不累?往日这种杂事不都是药童们做的么……”
流光仙尊用长柄小银匙轻轻地敲了敲药炉边缘,把挂在银匙边缘的水渍震落了,也发出“叮”地一声。她想了想,慢悠悠地说:“找她也没事,毕竟她当初为了帮你伤了嗓子,又照顾你许久,你们该是有些深厚情谊的……毕竟是少年少女嘛。我去叫她过来。”
她将手里的医书卷了,随手放在脚边,作势要走,云中任赶紧道:“仙尊,仙尊!我没有这个意思!”
流光仙尊又坐回来,皱眉看着他,像是看不懂事的小辈,她说:“其实你也不必因为你是凡人她是修者而有负担,明年这个时候,又到了药王谷的药童们离开的日子,山岚春雾,他们四个都是要走的,你可以将他们带去大夏。”
“啊?”云中任一愣,但却是为了另一件事情,“他们四个要走吗?药王谷的药童们可以离开?”
流光仙尊又捏起长匙,说:“药王谷的药童们,如果没有医修天赋,成年后都要离开药王谷,回去凡人城池的。当然,如果长老们需要,也可以留。不过留下来,对他们其实没什么好处,既然无法成为医修,也不过是在药王谷做做杂事,蹉跎一生罢了。”
药王谷的药童,是货真价实的药童,是要跟着长老医修们学医术的,如果有医修天赋就可以直接留在药王谷。但没法做医修的药童,成年后还继续留在药王谷,不过是说得好听些,冠了一个“药童”名头的奴仆罢了。
哪怕去凡人城池,借着幼时学习的医术做个凡人医者,都比在药王谷做杂事好。
“那您呢?仙尊?”云中任问,“他们走了,您怎么办?”
不仅是流光塔,整个药王谷的运转,其实都很依赖药童。长老与医修们治病救人,而药童们不仅学习,他们还要做些杂事,譬如之前流光仙尊让小山送信,让小岚照顾云中任,都是如此,如果医修们在治病救人的同时还要负责整个药王谷的杂事,是忙不过来的。
“会有新人。”流光仙尊说,“每一年都会有不少无父无母的孩子寻上药王谷求一口饭一条出路,他们会先在谷主那里呆一段时间,学习医理知识,熟悉谷内环境,上手一些杂事。四大长老每隔几年会让身边的药童离开,之后就可以去谷主那边要新的药童。”
但新人,又与老人不同。要互相熟悉,要教养,要分配……总归是个麻烦。所以药王谷也允许长老们留些人在身边。
云中任看着流光仙尊,想了想,问:“仙尊,那个时候,我也得走吗?”
“你是病人,当然要等病好再走。”
云中任抿起唇。他的手放在被褥里,他将两手交握,感受到自己的双手是温暖的,于是从被褥里伸出来,翻了个身,半边身子探出床外。
“你做什么?”
流光仙尊的手还捏着银匙,他固执地伸出手,放在流光仙尊的手背上。流光仙尊的手有点冰。
“仙尊,我是大夏的太子,总有一天要回大夏。”他低声说,“但是如果小山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没走……我也可以当您的小药童,照顾您。”
流光仙尊沉默了。
他们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云中任半边身子探出床,流光仙尊坐在床头的地上,两只手交叠的——准确来说,不应当用交叠这个形容词,他们只是很单纯地掌心挨着手背,这个动作对于流光仙尊来说其实有点逾矩了,但她没有呵斥云中任,云中任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虽然在流光仙尊的眼中,云中任还是个小孩子,但小孩子的手却宽大,温暖,掌心里带着点粗糙的茧子。相比之下,流光仙尊的手是苍白的,指节细得像竹。
流光仙尊低头看着他的手,好半晌,才喃喃着说了什么。
“……您说什么?”云中任说,“我没有听清楚。”
“如果……”流光仙尊轻轻地说,她看向云中任。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消散在了风中。
但云中任立刻就警惕地看向她,他看着她的嘴唇,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准备接受什么宿命一样,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动作,换了个姿势,明明他才是坐在榻上俯视流光仙尊的人,可却像是个头低于他的流光仙尊俯视着。
像草木皆兵的小兽,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那么近的距离,彼此眼睛里的每一丝情绪都被放大。
云中任看到流光仙尊眼睛里的犹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不分明。
“怎么了?仙尊?”
“如果……我是说,如果。”流光仙尊轻声说,“如果你想要继续呆在药王谷,想不想换一个称呼?”
云中任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亮,他隐隐约约听懂了,但却不敢相信:“您的意思是……”
“流光塔的医修和药童们叫我师父,但我还没有收过徒弟。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叫我师尊。”
“您……收我为徒?!”
流光仙尊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叫您师尊了吗?”云中任不敢相信,紧接着又想起什么,顿时沮丧起来,“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修医道,而且我是要回大夏的……”
“没关系。”流光仙尊说,“我本就担心你留在流光塔会让谷主和百鬼仙尊忌惮,但如果你是我的徒弟,他们就不敢动你了。”
意思就是她只是给云中任挂个名头,他回不回大夏,他是不是医修都无碍。而且听她的想法,显然考虑了很久了。
但云中任还是很高兴。
他翻身起来,顾不得腰腹处伤口被拉扯的疼痛,单膝跪在流光仙尊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说:“师尊。”
流光仙尊说:“嗯。”
“师尊。”云中任将流光仙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姿势很像一个依恋主人的小狗狗,又喊,“师尊!”
流光仙尊拍了拍他的脑袋。
……
“轰隆——”
窗外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忽有一朵小小的杏花随着凉风吹入屋里,飘摇摇落在案上。
雨水滴落在信上,那张洒着金箔的信纸被打湿了,里面的字迹有一瞬透到纸背,然后又晕成一滩墨渍。
流水滴答,大夏金印也被晕掉了,鲜红的水混着黑色的墨汁往下淌。
“哗啦!”
风吹起信纸,露出里面尚且完好的字迹。
“药……所易……大夏太子云……已是……”
最后两个字尖锐如剑,在暴雨的倾打下如同某种既定的不详结局,久久未曾散去。
“弃子”
这一年,药王谷的暴雨,足足下了三个月。
后来药王谷的谷主云中任总会想起这一幕。
那时的大夏太子还太小,太兴奋,因此没有细思,那时流光仙尊眼睛里看不分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怜悯。
如果你无处可去,那就留在流光塔吧。
流光仙尊想说的,本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