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远客七
次日清晨, 唐棠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白鹤金松袍,规规整整地理好腰带,佩上了白鹤金松纹的环佩。很难得的, 她没有让破邪跟在身边, 而是将它收入鞘中, 挂在腰上。
牧行之今日没有早起练剑, 他也换了身崭新的白鹤金松袍,雪白的袍子将身形拉得清瘦而笔挺,如修竹般清贵,清凌凌的立在廊下,青鸟挂在腰间,雪白的剑锋极配他。
唐棠眨了眨眼, 笑说:“好得意呀。”
牧行之今天看起来的确担得上春风得意一词。
早风拂过他额前的发, 屋檐上风铃也被吹得叮当作响,他就顺着唐棠的声音抬起头,专注的眼神落在唐棠身上,好像什么春风得意都是落在眼睫上一吹便散的早风,独独一个她沉入眼里。
“走吧。”唐棠说。
天公作美,今天是个大好的阴天——因为唐棠不能见阳光, 对于整个唐家来说, 好天气都是指阴天。虽然是阴天,但万里无云, 并不阴沉,远处柳絮般的朝云十分美丽。
他们一齐出了门, 映棠阁地势高, 又是唐棠的居所, 即使是唐家弟子和侍童偶尔路过, 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因此映棠阁清净惯了,方才两人在映棠阁时,并不觉得如何。
但两人一齐下了山,便发觉今日的松云山实在是有些热闹——往日里只有白袍人的山路上站满了各大门派的人,不说交谈之声,即使只看那些来来往往、颜色各异的衣袍,都是满目的热闹。
唐家弟子们见他们下来,也纷纷跟他们打招呼行礼:“少家主。”“大师兄。”
往日里他们都是唤“棠棠”、“牧行之”的。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些称呼亲昵有余而威严不足,今天是拜师大典,也需得在外面面前给足了他们面子。
而唐棠也习惯在外人面前摆少家主的架子——与其说习惯,不如说那是她掩在病弱和不能修炼之外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
她笑了一下,说:“嗯。”
牧行之跟在她身后半步,看见她微微往上抬起下巴的那个弧度——和他们初见时,唐棠骄傲的样子一模一样。
虽然唐棠没有出过松云山,外面很少有人见过她的样子,但唐家弟子们一路行礼,即使是瞎子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唐棠无视了那些人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偶尔有人上前搭讪,她也随口敷衍过去,一路脚步不停地下了山。
松云山以山腰处的松云双阁为界限,向上是唐家人起居之所,极少有外人入内;而向下则是客房和各种大殿,拜师大典便在山门处的正殿举办。
正殿紧挨着山门,唐家惯来神秘清高,这正殿上一次开启时还是唐家主继承家主之位时,如今时隔十来年,又焕然一新,被打扮得喜庆极了。
唐棠带着牧行之走入大殿,她不是这次拜师大典的主角,却比身后的主角更令人关注——这大概是唐家少家主第一次在人前露面。
今日天气好,没有太阳,唐棠便没有将自己裹在黑色斗篷里,牧行之清晰地听到周围人低声的议论,关于唐棠那头显眼的白发、那身苍白的颜色、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还有她的病,和她不能修炼的凡人身份。
想必唐棠比他听得更清楚,但唐棠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走上去对坐在主位上的唐家主行礼:“父亲。”
牧行之也行礼:“师父。”
唐家主笑呵呵地让他们入座,牧行之跟着唐棠坐在主位下方。唐家主这一代有三支嫡脉,今日尽数到齐,最高处的座位也被分成三支,最中间的主位是唐家主,唐家主左边是唐家大伯和唐云,右边是唐家二伯还有唐灵唐风两兄弟。
大典还没正式开始,唐棠跟牧行之低声说着话:“……你看到青山派来人了吗?”
她老惦记着这事。但牧行之环视一圈,也没有看到青山派的熟人——想来是知道这次来了松云山也不会得唐家好脸色,所以干脆晚一点,或是不来吧。
“我没看到,可能不来了吧。”牧行之说,又转移话题,给她指下面坐着的那些人,“不过今日来得人很多——那边是凌云派的人,那边是归一楼……还有那边,那是千机四门的人。”
唐棠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视线掠过那些门派,精准地捕捉到坐在众人之首,仿佛众星捧月一般的时竟遥。
而后时竟遥也像是发现了她的视线,遥遥冲她微笑,像是在打招呼。
对上他的视线,唐棠也意思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又看到他身边的坐着两个人,沈流云一身黑色,在一片喜庆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抱着剑,只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笑,仿佛在思考什么,自成一片天地,周围的嘈杂都没法影响他分毫。
而另一人身着青袍,手边放着长纱幕篱,他大概进了室内才摘下幕篱,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正是云中任。只是他分明出席了这次的拜师大典,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抗拒和厌倦,仿佛极力忍耐着这种社交场合。即使有些人想要向药王谷谷主搭话,也很快败在他的冷脸下。
唐棠一开始还忍不住怀疑这三人坐在一起,是不是要合起伙来搞什么大事,但她对着云中任仿佛被强迫的臭脸看了半晌,心里渐渐放松了警惕——
云中任这张冷冰冰的脸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和时竟遥合作的样子,反而更像是看在时竟遥的面子上,不得不留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了这次拜师大典。
身旁的牧行之还在跟她低声介绍着大殿里那些来参加典礼的门派,唐棠想了想,问他:“修真界有四门一派,两族一谷,如今千机四门来了,天玄宗的掌门和药王谷的谷主也在,那杜家来人了吗?”
“四门一派、两族一谷”算是修者私下里的口头称呼,代指的是修真界的五大势力。
四门指的是以千机门为首的千玄门、千探门和千物门,这四门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门派,而是四个机构,分别擅长法器打造维修、阵法运营、情报打听和大小拍卖杂物贩售。
一派则是指时竟遥掌管的天玄宗;一谷就是药王谷,两族,指的是修真界两大世家,松云唐家和京畿杜家。
往日里五大势力是从不聚头的——即使不说向来以神秘和清高闻名的唐家,单单只说要请动药王谷的人出谷,已经是难如登天。
而今天,四大势力齐聚,独独少一个京畿杜家。
牧行之与唐棠说:“没有。没看见杜家来人。”
唐棠将视线投向座下众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前几天,父亲去了趟杜家,去办事。”
松云山的人都知道前几天家主急匆匆地去了趟杜家,说要办什么事。一个拜师大典的主角,在临近拜师大典时出门,还能办什么事情?
说唐家主是去杜家办事,其实这个说法有点委婉了。如果要说得准确一点,大抵是去杜家瓜分的藏宝的。
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个,唐棠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杜家这一代并没有修炼的好苗子,杜家主便决定……决定脱离修真界,去往凡人城池生根落脚。从此之后,杜家就再与修真界无关了。”
这便是世家与门派的不同之处了。
门派可以广收门徒,只要门派仍能支撑,便从来不用担心山穷水尽,即使一时落魄,总是不缺门徒的,如此,总能等到再起之时。
但世家不一样。对于这些以血脉关系为联结的、古老而封闭,从不允许外人入内的世家来说,没有天资聪颖的新生代就是最可怕的噩梦。
可一个世家传承千百年,有几千代人,总不可能代代都那么好运,代代都有天才横空出世。
所以这个噩梦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却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
这注定是整个修真界所有世家逃不开的宿命,千百年来无数世家崛起又陨落,如浩瀚长河里一闪即逝的流星。
杜家已经算运气很好了,撑了那么几千代,才迎来这命中注定的终结。
杜家离开修真界,唐家便是修真界最后一个可称世家的大家族了。
至于唐家……
牧行之忽然惊觉这个家族,这个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幸存下来的家族——不,不对。不应该用幸存这个词,唐家的延续,根本没有任何侥幸的意味。
这个家族,竟然每一代都有无数如夜空中数不胜数的繁星般的天才。
虽然这其中有唐家成年试炼和松云山松云城两个唐家分家的缘故,但这已经不是好运可以解释的了。
牧行之下意识看向唐棠,这位年轻而骄矜的少家主端坐在位子上,如同大殿中雪白而耀眼的明珠,身侧两支嫡脉遥遥拱卫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白鹤金松的纹袍衬得她像是这松云山上清贵的鹤、傲然的松,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因为久病缠身,那张脸上永远带一点易碎的脆弱感,在第一眼时若有若无地浮现,而后立刻被她面上娇纵的表情压下,让人不由得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牧行之有时觉得唐棠把这种脆弱完全地压制住了,有时又觉得是脆弱揉碎了她。
就像是现在——她抿着唇,垂下眼,猫似的眼的眼尾不住地往下落,露出那么一点若有所思的感慨来。
大抵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吧。
唐棠叹了口气,无不担忧地说:“我死了之后,唐家便只剩下云姐姐这一支嫡脉了。唐家……也会走上杜家的老路么?”
唐风唐灵双子,虽然是嫡脉,却是男性。
男性无法生育孩子,对于唐家杜家这种古老世家来说,嫡脉男性如娶外女,其子是算不得嫡脉的。
唐云从成年起便在药王谷苦修,一回唐家便接手了唐家的理事堂,便是这个原因。如果有得选择,这些真正谈论血脉的古老世家总是更愿意承认女性继承人。
这话牧行之插不上嘴,他现在虽然也算嫡脉,但论起血缘到底是外人,不过唐棠也不用他安慰,她的那一点怅然来得快去得也快,牧行之就见唐棠的眼睛忽然亮起——她站起身,对着台下朗声笑道:“白金真人,好久不见。”
刚刚带着人走进大殿,正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白金真人脚步忽然一顿。
他对上唐棠的视线,那张又甜又乖的脸此刻正笑得很开心,眉飞色舞的小模样带着一点矜骄的得意。
那本该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张笑脸,白金真人却忍不住眼前一黑。
真的是,好久不见。
唐棠的忽然起身惊动了台下,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再联想起最近修真界有关青山派和牧行之的传言,众人一时浮想联翩,仿佛看戏一般猜想着,也不知道这唐家大小姐喊住白金真人,是为了什么?
白金真人在众人炽热的注视下,勉强拉出一抹笑容:“唐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唐棠轻笑了声。
分明是嘈杂的大殿,那声笑却直直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显得那么清晰。
她慢条斯理地说:“白金真人,如此隆重的场合,怎么不见贵派少掌门?”
白金真人的笑容登时就挂不住了:“犬子身体不适,便留在青山派养病……”
唐棠打断他,言笑晏晏道:“是身体不适,还是死了?”
场面一窒。
“怎么,他竟还没死?”唐棠说,又摸了摸下巴,“不应当啊。”
她说着不应当,面上的笑容却十分恶劣,那种刻意的恶劣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是话里有话:“当年我去青山派做客,贵派少掌门说不能修炼的废物不如死了好,他如今也成了废物凡人,怎么还没去死?不应当啊。”
直白的、粗暴的、嚣张跋扈的。
在场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了这位唐家大小姐的意思——她不是没有委婉的办法,她是故意这样的。
故意这样,恶劣地在全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用这种粗暴的法子扒下白金真人的皮,扒下唐家与青山派面上得过且过的,虚伪的友好。
唐棠一抬下巴,笑盈盈地说:“毕竟我也是贵派少掌门嘴里那些‘不能修炼的凡人废物’,我觉得……”
“棠棠!”主位上的唐家主方才好似聋了一般,这会儿听到唐棠贬低自己便立刻恢复了听力,“又胡说。”
语气中却全然没有斥责,只是心疼。
唐棠这才转身,对唐家主说:“父亲,今日过后,牧行之便是我的师兄,是整个唐家的师兄了。所以今日借着拜师大典,女儿想向青山派讨个东西。”
不等白金真人说什么,唐家主便颔首,意思是单方面同意了。
唐棠也没让白金真人插上一嘴,她一扬手唤来一个侍童,侍童穿着唐家的白袍,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卷纸。
唐棠朗声道:“昔年牧家牧修远前辈在陨落前将幼子托付给至交好友,也就是白金真人,希望幼子能得好友教导。为着这教导之情,牧修远前辈特意奉上自己半生收集的珍宝,权当好友照顾幼子的酬谢。”
这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台下便有修者点头应和。
“而你——白金真人!”
“你收了牧修远前辈的酬谢,收了牧行之做青山派内门弟子,却没有照顾他分毫!你表面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却纵容门派弟子欺辱好友之子,不曾教导他一天,至他于尴尬处境,甚至暗许少掌门钱子皓买通长老,更换门派大比名单,意图杀害牧行之!”
“白金真人,我说得这些事情,你认是不认?”
台下已是议论纷纷,白金真人四周空出一大片,他抹了抹汗,满脸通红,却还要死不承认:“满口胡言,满口胡言!我对牧行之是仁至义尽,哪里有……”
唐棠将侍童手里的书卷抓起,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白金真人的脸上,喝道:“不承认?证据在此!诸位修者同袍,若有疑惑,自可查看!”
白纸飞散如雪花,有离得近的修真半信半疑地捡起来,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又立刻被身边谨慎的同袍拉住。
“今日,我便替我的师兄求一个公道。”唐棠大声喝道,“破邪,去!”
长剑飞身出鞘,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寒光一闪,白金真人头顶的发髻被当场斩下,碎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唯有罪人,才以削发为标记。
“牧行之的父亲交予你那些奇珍异宝,唐家不在意,牧行之也不在意,我作为他的师妹,却不能不在意!今日青山派需得给我尽数吐出来,否则你们别想下松云山半步!”
白金真人满脸的冷汗,抖着唇,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来来回回只会重复那么几句话:“满口胡言,满口胡言!”
唐棠不屑地笑了声,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只见白金真人双眼一番,竟是就这样晕过去了。
于是唐棠还没出口的半截话也变成了冷冷的嗤笑,她一招手唤来几个侍童:“把白金真人带下去,等他醒来,本小姐再跟他商讨这件事……对了。”
她又看向时竟遥,这位仙门首座稳如泰山,甚至在她看过来时对她点头示意。
“时掌门。”她稽了个礼,“青山派也在天玄宗管辖之内,此处事情,可否拜托您来公正?”
“自然如此。”时竟遥正色道,“方才唐小姐所说,我竟全然不知……待典礼过后,我会派人查清,为你们裁决,也会给修真界一个交代。”
“天玄宗的时掌门,唐家自然信得过。”唐棠用重音强调了一下“天玄宗”“时掌门”,才说,“多谢。”
于是白金真人被人拖下了正殿,一个不甚完满的句号就此划下,台下众人纷纷交换着视线,这可算是唐家与青山派在所有人面前撕破了脸,而时竟遥……他竟站在唐家一边么?看来,唐家大小姐所说的青山派白金真人做的那些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唐棠看着台下众人交换着别有深意的眼神,终于满意地坐下,对着坐在她身旁的牧行之眨了眨眼。
——解决了。她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他说。
牧行之表面看起来还是平静的模样,袖子下的手却死死地扣住了茶杯,杯沿将手心压出一道红痕,借着这轻微的疼痛,他才能勉强维持着平静的模样,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唐棠方才那般模样,在大殿中与人对峙,无畏无惧的模样……都是为了他。
他在青山派所受的那些苦,在来了唐家之后,便已经不太放在心上了——一个日日吃糖的人,怎么会时刻将过去的苦放在心头回味?
可唐棠帮他记住了,她竟然什么都知道,在这之前,他不知道唐棠竟然是打算在拜师大典上帮他出气的。
唐棠……她……
牧行之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思考过很多次的问题——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唐家的大小姐,唐家的少家主,嚣张跋扈如烈阳,却独独青睐一个受人欺辱的小弟子。
……这看起来有点像是,人间那些话本子里经常写的,富家小姐看上落魄书生的剧情。
牧行之忍不住想,唐棠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