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参商四
大街上人来人往, 唐棠从斗篷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经过自己身边的妖族们。
妖城……她在这个修仙世界呆了三世,也做过猫妖, 但妖城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十几年前, 时竟遥成为天玄宗的掌门, 逐渐掌握了整个修真界的话语权。时掌门最厌恶的东西就是妖族——是的, 在时掌门眼里,妖族是“东西”,而不是生物——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时竟遥并没有发动明面上的战争,也从没有提起过妖族,但他暗地里活动指使,漫不经心地煽风点火, 人妖两族本就有些桎梏, 彼此间的关系就如同架在火上的丝线,只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时竟遥的加入,彻底打破了这虚假却维系了几千年的、岌岌可危的和平。
他将妖族从人族的地盘彻底赶了出去,那些妖族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毕竟史书只记录胜者的故事,没人会想多问一句落败的野犬逃去了哪里。
唐棠现在知道, 那些妖族去了哪里——他们在地下建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城池, 这里妖力弥漫,天穹之上的日月与星辰、地面之下的山川河流皆由妖力撑起, 恍然看去,似人间城池一般。
但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最明显的便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身着奇特, 虽然乍一看还是人类的模样, 但大部分都带有兽类的特征。
有人头顶一双毛茸茸的耳朵;有人露出的半截胳膊上的鳞片闪闪发光;有人五指之间连着蹼;还有人从膝盖往下都是兽脚, 穿不进鞋子,便直接踩在地上。
哪怕她昨天就已经知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但直到现在,才对自己到了妖族领地这件事有了些真实感。
那些似人非人的妖族走在唐棠身旁,让她好一阵头皮发麻——要是她露了馅,这些仇视人类的妖族就会一股脑地涌上来,扒下她的皮。
人类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见人类骨子里就对这些妖族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唐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斗篷里,小狼崽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在怀里隔着衣服蹭了蹭她,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安慰。
唐棠摸了摸它的脑袋,快步走进偏僻的小巷子里。
不远处有几栋石房,唐棠裹着斗篷,往不起眼的背阴处一坐,仿佛走累了歇息一会,但斗篷下一双眼睛清明得很,没人发现她其实在凝神听着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妖族的交谈声。
其实唐棠最初的计划是找个茶摊酒馆之类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着点份饭菜打听消息,随便给自己填一下肚子。
但她计划还没迈出第一步,就夭折了——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为了防止自己露馅,她谨慎地跟着一只狼妖走进茶摊,准备看一下这只狼妖的点餐之类的,事实证明她这个谨慎的举动非常明智。
因为狼妖用来结账的,居然不是金银,而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铜钱。
唐棠偷溜出松云山的时候,除了药之外,只带了钱和破邪,那个时候她还想,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掏出破邪拍在桌上。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年轻不知事了。
在这个地方,无论是钱还是破邪都不好使了。
唐棠溜去了下一个茶摊,她仔细观察,才发现整个妖城,所有需要交易的东西,都用一种石头制成的铜钱模样的货币交易。
最后只能随便找了个偏僻地方坐着,祈祷街上交谈的行人商贩能给自己一点线索。
“诶——你听说了吗!”
唐棠心里一动,来了。
“昨晚狐二又带人去郊外陷阱那边抓人类,狐二要再抓着这一个,狐家就比蛇家抓得人多了。蛇四也带人去看,好多人跟着去凑热闹,结果陷阱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见着!可闹了好大的笑话。”
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很明显的惊讶:“怎么会?狐二抓了这么多次人类,可从没有失手过。”
“嗐!谁知道呢?”一开始那个挑起话题的八卦的声音道,“再有一个人类屏障马上要破了,狐蛇两家争执不休,万一就是狐二心急要邀功呢?”
“也是……”粗犷的男声带着惋惜,他说,“最近人类可不好抓咯。”
两人唏嘘几句,又聊起别的八卦,唐棠耐心听了一会儿,发现皆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就收了心。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却很多。
他们所说的狐二,应该就是那个引诱自己下来的白色狐狸,还有蛇家,妖族与人类相似,同种族往往生活在一起,这个地方管事的两大家应该就是狐与蛇。
还有,“屏障”?他们抓人就是为了屏障?这又是什么东西?
唐棠没有听说过,但这个词让她想起她和牧行之进入地缝时仰头看到的,地底与地面交界处的一道白光。屏障屏障……就是隔开地底与地面的结界的意思吧?
这些妖族抓人来此,就是想要破开屏障……他们想回地面?
唐棠心里一惊。
时竟遥应该是在她死之后才对妖族动手的,原因应该也跟她的死有关,算算时间,时竟遥动手的时候她正在药王谷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药王谷长老,所以她不清楚人妖两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能隐约察觉到妖族要回地面之事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一着不慎就是两界大战。
而牧行之这个男主角,他是人妖混血,身份本就特殊,却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从松阁抽到了这个看似简单,却关乎两界平衡的任务。
他会怎么做?他身负妖族血脉,在修真界被肆意欺辱,如今妖族血脉彻底压下了人族的血统,又失了忆变成小狼崽。
……该说不愧是男主角待遇吗?唐棠有点复杂地想着。
这个任务给他做了一个太完美的身份,他可以作为人破坏妖族计划,完成唐家任务,一举成为修真界的座上宾;也可以作为妖族帮助妖族,带领妖族重回地面,成为妖族的恩人。
怀里的小狼崽适时地伸了个懒腰,它蜷得太久,骨头都软了。
唐棠避开那些行人的视线,将小狼崽从自己怀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
一身柔软的毛毛被逆蹭着炸开,小狼崽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抱离唐棠暖和的怀抱,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茫然,见唐棠只是看着它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它就自己支起身子,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她的脸颊。
唐棠点了点它的脑袋,它这么小这么软,一下子被戳了个倒仰,差点摔下唐棠的膝盖,幸好她眼疾手快接住了,才避免了摔个大马趴的命运。
“你个惹事精……”差点摔了小狼崽,唐棠本来要说的话也少了几分气势,多了点心虚,“现在任务怎么办呢?”
小狼崽看着她,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架势,竖着大耳朵听。
“唉,你的任务是铲除妖族的老窝来着。”原本大家都以为只是三两只不成气候的狐妖罢了,“现在这……”
现在这里也能算是妖族的老窝,但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应付的事情了,难道他们俩能单枪匹马杀光一整个妖城吗?只怕唐家主亲自来了也做不到。
但任务……任务还得做,唐家的规矩是定死的,不容更改,她不能让牧行之被送去松云城。
唐棠咬牙,突然想起任务里还有一个附带内容:救出那些被抓走的少女——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
现在只能祈祷她们还活着——哪怕一个也好,一个也算完成。
“有点瘆得慌啊。”唐棠小声嘀咕,“破开屏障要用什么方法呢,既然他们抓这么多人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办法,是祭祀?还是别的什么邪法……”
“这地方不宜久留,幸好我还有破邪……实在不行,强抢一个就立刻杀出去。”
“嗷呜!嗷呜呜……”小狼崽突然又叫起来,唐棠警觉地看向四周,四周行人好像变多了。
她把小狼崽往怀里一揣,拢好斗篷掉头就走。
只是小狼崽好像不太安分,它像是被吓着了一样,一直在怀里挣扎,“呜呜”地叫着。
“怎么了?”唐棠不得已停脚步,小狼崽毛茸茸的脑袋从她胸前探出来:“呜!呜呜……”
“不舒服吗?还是饿了?”唐棠问,但小狼崽说不出话来,她也没法判断,只能担心地拍了它的脑袋,“忍一忍,咱们要先找个地方歇脚。”
自从见到她开始,小狼崽一直很乖,若是平常她这么说就会乖乖缩回去,但此刻它却不肯,脑袋挂在她衣襟外面,摇摇晃晃的,活像个大号胸针。
“你听话一点……”
“呜!”
“小祖宗你乖一点,咱们要露馅了……哇啊!”唐棠光顾着跟胸前的脑袋作斗争,一时间没看路,不小心撞上了一旁的铺子,她连连道歉,趁着还没引起太多人注意,将小狼崽脑袋往怀里一摁,赶快溜了。
最后这一次斗争在唐棠的暴力中被强行划上了句号,不安分的小狼崽被她用力摁在怀里,冷酷无情地镇压了它的脑袋——唐棠把它狠狠塞回去了,并且警告它不许再露头。
她转了一圈,找个妖城外围看起来有些荒凉的院子,翻进去一看,果然没有住人,这一片的人都寥寥无几,灰尘落了厚厚的一层,大约是最初来到这里的妖族们建造的,后来在这里安顿好了之后他们都往城内迁居,这一片就空下来了。
如今正便宜了唐棠,她选了最靠外围的房子进去,才一落了实地,小狼崽就哼哼唧唧地拱她。
“你到底怎么了?”唐棠将它放在地上,拧开盛水的瓷瓶放在它面前,“要喝水吗?”
小狼崽没理,反而用鼻子拱她的手。
“你饿了?”唐棠又问。
小狼崽拱着她,见她无动于衷,自己颠着两只小短腿往外走,耳朵一蹦一蹦的,像是一团会移动的小煤球。
“要我跟你走?”
“呜!”小狼崽往前跑了两步,又站定回头看着她,金色的大眼睛里写着催促:快跟上啊。
唐棠才明白过来,虽然她不知道小狼崽为什么要带自己出去,但这里是妖族领地,空气中都充斥着妖力,说不定它察觉到了什么。
小狼崽跑起来一摇一晃,步子却很稳当,目标也很明确,还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她。她跟着小狼崽一路走到妖城最边缘处。
这里是一处空旷的山脚,他们走到坡边,小狼崽就停下了脚步。
唐棠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是在这里吗?这里有什么东西?”
可是这里空荡荡的,不像是藏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小狼崽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径直走向山边的一处满是落石的地方,抬起小爪子摁在其中一块大石头上。
然后它回过头来,再次用催促她跟上的眼神看了唐棠一眼,一头撞进石头里,不见了踪影!
唐棠大吃一惊,也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入手坚硬又粗糙,有沙子随着往下落,与正常石头没有区别。
不像是障眼法,那这是传送法阵?
唐棠还没得出一个结果,刚刚进入石头里的小狼崽又从石头里窜了出来,它急促而尖锐地“呜呜”两声,要她跟上。
牧行之总不能害她。唐棠深呼吸一口气,一手拎起还在她脚步打转的小狼崽,闭眼撞进了石头里。
一阵白光闪过,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袭击了她,唐棠只觉得身体在往下落,但她还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姿势,就猛然撞上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这垫子还有点毛茸茸的。
唐棠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视线缓缓下移。
黑暗中,她对上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
……啊。
有那么一瞬间唐棠被吓得失了声,但眼睛的主人很快低下头,用虽然已经变得巨大但仍旧毛茸茸的脑袋努力蹭她。
“牧、牧行之!”唐棠被蹭得狼狈不堪,用了两只手才把它的脑袋架住,好不容易挣脱出来。
“呜。”这一次是十分低沉的声音,完全不似幼崽那样尖而绵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幼时显得无比可爱,但长大后变得如同金灿灿的烈阳。
唐棠说:“你怎么变成……”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唐棠瞬间从巨狼的背上摔在地上。
巴掌大的小狼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唐棠摔得一脸懵逼,它跳进唐棠的怀里,讨好地蹭着她的下巴。
声音很无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