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逐月二十四
“人呢?”“刚刚好像还在这里?你没看到?”
有隐约的声音响在头顶, 唐棠心里一动,连忙凝神去听。
那些妖族一路追到密室中,却没见着人, 不免疑惑:“不是引着她进来的吗?难道她自己跑掉了?”
什么叫“引着进来”?当时的确是有人带她进来的……那个长得像是蛇雪的蛇妖!唐棠就说, 那个蛇妖也太巧合了, 怎么就这么巧, 有一个长得像是蛇雪的蛇妖路过她的窗前,把她带到了这里。
牧行之拉住了准备起身的唐棠,在她耳边嘘了声,道:“别急。”
唐棠见他一副从容模样,品出点味儿来了:“你早知道?”
“也有不知道的。”牧行之说,“比如我就没有想到你会被送回到这里来。”
意思是其他都知道。唐棠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引过来吗?”她心里有些猜测, 却不能肯定。
黑暗中, 唐棠察觉到牧行之应该是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唐棠拽了拽他:“为什么?”
狭小的石台,黑暗的密室,紧紧依靠的两个人。但牧行之好像又回到了一百六十年前,他和唐棠站在营帐外,站在空旷辽远的平原上。。他们对视着,沉默着。唐棠气急败坏地将一只毛笔掷在他的脸上, 牧行之恍然着伸出手, 那一笔冰冷的墨汁好像还残留在他的脸颊上,从来没有被擦干净过。
“牧行之?”唐棠又问,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牧行之慢吞吞地说,“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唐棠知道, 每次他用这种语气慢吞吞地说话, 就是陷入了思考和犹豫。虽然他没有正面回答唐棠的问题, 但唐棠已然知晓了答案。
唐棠其实早有猜测, 如今不过是得了牧行之的肯定——她很早就猜到,妖族是用牧行之构筑起生存屏障的。
按照这个猜测往下思考,六十年前妖族急需这个屏障来躲藏在地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如今所需,是突破屏障——这个时候,屏障就成了阻碍。或者说,沉睡在这里的牧行之就成了阻碍。
唐棠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妖族引她过来,逼得牧行之不得不醒来,再引时竟遥他们过来,让牧行之消失,让屏障也消失——这就是妖族想要的。
“……我已经为他们烧够了。”牧行之说。“我只是不能容忍他们算计你。”
在许多年前,他亲自点燃自己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的宿命将归向何处。而他从没有出过错,他果真成了妖族的火炬、蜡烛,为妖族燃尽了自己。
然而,深明大义的对象往往仅限于自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妖族流血牺牲,却无法忍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唐棠。
转世后牧行之抛弃了妖王的身份,追着唐棠的脚步,他曾以为蜡烛烧尽后的油可以选择流向,但来自前世的算计如同附骨之疽,甚至不止于一世两世。
牧行之有许多后悔的事情,但唯独这一件,他从没有后悔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
在最初领兵起事吃苦时,他没有后悔过;在战场上受伤时,他没有后悔过;在沉疴难愈依然为妖族奔波操劳时,他没有后悔过;甚至在狐三逼他同意出兵,将妖族导向灭亡时,他依然可以温和地劝慰唐棠,因为即使是那个时候,他的心中,也只是无奈。
但唐棠的死让他后悔了。或者说更早。在他传信给牧修远时,将唐棠托付给牧修远的时候,他就已经脱离了妖王的角色,只为唐棠而行事。
牧行之看着唐棠,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微光。
于是牧行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棠的时候。小小的半妖浑身脏污,脸上溅着血,嘴角拉得很直,没有一丝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很亮——在那个时候,半妖并不难寻找,可牧行之一眼就认定了,要唐棠做他的继承人。因为他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光,疑惑的明亮的,而不是仇恨的光。
或许唐棠自己也不知道,她站在人群的中央,像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太阳。
他的确将唐棠教得很好,牧行之记得将死时唐棠给他的吻,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贴着唇,唐棠揪着他的衣领流着泪,眼里烧着一团绝望的火,但只有伤心,没有半点仇恨。
那时牧行之告诉自己,下一世只为她而活。
“行之?”唐棠又问。牧行之拢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中。黑暗中两个人的心跳渐渐融为了一体,咚、咚咚——
就在心跳声中,牧行之轻声说:“你想出去么?”
唐棠说:“什么?”这难道是可以选的吗?
牧行之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低声说:“我可以带你离开,就现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我们去到地面,去一个再也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在说什么?他是什么意思?唐棠疑惑,她刚要说话,却听头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地底石台再次被启动,上方的石板被人掀开,紧接着眼前大亮,她不由得闭上眼躲避突如其来的光。牧行之抱着她,缓缓坐起身。
唐棠睁开眼,看到一群妖族站在他们面前,她心里一紧——按照她的经历,下一刻就该是时竟遥他们赶到这里了!
果然,她刚想到这个问题,密室的大门就被推开了,四个人影风一般卷进了密室内,唐棠下意识回过头去,想看看牧行之的反应,在她经历过一遍的时间线中,时竟遥他们赶到时,牧行之便消失了。
唐棠还以为自己会看到牧行之消失的场景,但她回过头去,却见牧行之十分淡定的模样,他的手稳稳地扶在唐棠的腰上,撑着她。
“……牧行之?”唐棠感觉不对,又转头去,只见刚刚破门而入的四人突然停在门前,脸上的表情也直直地定住了,活像是有人给他们施了一个定身咒似的。
牧行之将唐棠扶起来,随后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下了石台。
妖族们手里握着刀和剑,气氛剑拔弩张,与他对峙着。这一幕其实有些滑稽的荒唐,就像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他们崇拜百年的妖王也不是守护他们百年的妖王,而是什么令人紧张的敌人似的。
牧行之站稳脚,环视一周,平静地开了尊口:“此战必败。”
——他从没有出过错。
此刻仿佛历史的循环。他从没有出过错,而妖族,也从不会听他的。
他们对牧行之的话回以沉默。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牧行之说,“我没有再为妖族牺牲的理由。我没法拦住你们,也没有必要。”他曾试图阻拦,甚至为此搭上了唐棠。但最后发现是毫无意义的。
唐棠也明白了牧行之的选择,她拉住牧行之的袖子,问:“即使为此搭上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你我没有选择。”牧行之说,“妄图阻拦,不过是重演一遍历史,重蹈覆辙。”
唐棠低声道:“但至少能救那么多人——”她回溯时间,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如今却要她随意放弃,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战火再起,看着无数生命毫无意义地陪进去?
牧行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确将唐棠教得很好,却也不够好。她有一个为王者的仁慈,但问题是,太仁慈,也太不把自身放在心上了,像是一百六十年前妖王牧行之的翻版。
如果说一百六十余年的漫长岁月教会了牧行之什么,那就是让他发现一两个人的身躯在整个种族抉择的洪流中显得那么渺小。牧行之不得不认了命:妖族必须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吸取教训。
任何妄图取代妖族们做决定的人,最终都会被妖族无情地碾过,无论这决定是好是坏。历史与妖族命运走向的选择权,最后还是要交到妖族们的手里,无论这命运是好是坏。
而他——他此后只为唐棠而活。
在众目睽睽之下,牧行之抬手,低声道:“起!”
瞬间,站在远处的四人就像是被解封了一样,四人同时抬手起剑——血溅山壁!
几乎是同一时间,牧行之抓起唐棠的手臂:“走。”
唐棠没搞清楚状况:“去哪儿?”
她话音都还未落,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换了一个地方,这地方唐棠很熟悉——正是天玄宗的天船之上。
景颂和伶一坐一站,见到惊愕的唐棠,伶不仅没有丝毫惊讶,还朝她挥了挥手:“怎么样?给你的记忆没有问题吧?”
“没有是没有……”唐棠有点晕乎乎地问,“但这是怎么回事?”
伶耸了耸肩,抬下巴点了点牧行之:“问他。”
唐棠转过去。牧行之站在她的身后,之前两人躺着不觉得如何,如今站在一起,唐棠便发现两个牧行之虽然长相一模一样,但自己面前这个妖王牧行之明显高些——也很正常,另一个牧行之还是个少年。
他只是站在唐棠身后,就几乎把唐棠拢在自己的怀里,他没有回答问题,只低头说:“棠棠,把表给我。”
唐棠从怀里取出那块法器怀表,牧行之接过来,当着唐棠的面,打开了怀表——
表盘上的云与雾不再流动,指针静静地停在唐棠拨动它的时刻。
“……这是?”
“这是短时间内数次逆转时间的副作用。”牧行之低声说,他捻了捻指针,“这法器已经坏了,不能用了。”
唐棠惊讶:“短时间?数次逆转时间?”
牧行之将怀表握进手里,看向唐棠:“在你不知道的时间线里,已经有人用过它了。”
见唐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牧行之也点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是时竟遥他们。”
这个法器虽然在唐棠的手里,但并不是只有唐棠能用——任何拿到它的人都能用。
这才是牧行之为他们留下这个法器的原因。
在唐棠不知道的时候,时竟遥四人已经分别已经逆转过时间,与妖王牧行之见过面,达成共识了。
唐棠又有新问题了:“分/身不是不能与本体同时出现么?”
“那是分/身拥有自己的意识,本体不能控制分/身的情况下。本体能控制分/身时,就又是另一种规则了。”牧行之打了个响指,“就像现在这样。”
门忽而被人从外打开了。
四个人同时踏步进来,停在唐棠面前,却没人开口说话,垂着眼,看着她。
唐棠:?
她皱起眉,因为四人身上都是血:“这是……”
她话还没说完,云中任突然含糊地唤道:“师尊。”
“诶?”
云中任往前走了两步,啪一下倒在她身上,弱不禁风的模样配上一身血的青衣,叫唐棠一下慌了神。
她连忙接住他,抱了个满怀,连声问:“怎么弄得浑身都是血?那群妖族为难你们?”
“那倒没有。”沈流云也走上来,他将脸凑到唐棠面前,唐棠便像往日一样拽起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我们去找了蛇和狐狸的府邸。”
他示意唐棠看他们身后,身后另一个牧行之站开了些,给她看身后门前那两个浑身破烂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妖族。
“他们是害死我养父牧修远的罪魁祸首。”牧行之说,很明显他刻意留了他们一命,“得把他们交给牧家处理。”
“在离开之前,总得解决掉最后的问题。给我们一个交代。”时竟遥慢条斯理地说,唐棠突然发现他这样说话时有些像妖王牧行之。
时竟遥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她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贯着一道伤,不长,却极深,从虎口一路穿到掌根。
唐棠立刻就忘了方才的想法,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皱眉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疼么?”
时竟遥挑眉,心说云中任的方法还挺好用,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的掌门,他比云中任段位高些,具体体现在回答上:“不疼。”
唐棠果然捧着他的手满脸心疼。
云中任冷哼,看样子是想出言讥讽几句,站在唐棠身后的妖王牧行之及时打断了他:“所以你看,不是你担心的那样。”
唐棠的确松了口气。方才在地底的山中密室里,他们四人动作一模一样,就像是被操纵的傀儡木偶,唐棠一直搞不明白分/身和本体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免担心。
但现在看到四人都还好好的,一言不合互相绿茶的习惯也没有丝毫变化,她放心的同时也不免疑惑:“分/身和本体该如何相处?”
“就像是这样。”时竟遥说,他抬起手,其他四人都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连角度距离都没有丝毫区别,就像是一根绳上穿着五个木偶,然后他放下手,这一次,其他四人却没有动作。
时竟遥游刃有余地展示完,微笑道:“还有,比如……”
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平地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摔在地上——其他三人也跟他一样。
唐棠大惊,又忽然感觉腰上一紧,原是云中任埋在她怀里,用力抱紧了她,接着时竟遥的话道:“比如这样,将分/身收进本体里——我们五个都可以是本体。”
唐棠一时哭笑不得,云中任这是抢跑时竟遥吗?
云中任哼哼:“这样,师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唐棠无奈:“摔坏他们怎么办。”
“修者身体还没这么脆弱。”云中任随口说,片刻后,其他四人重新醒了过来。
唐棠叹了口气,正色道:“你们作何打算?”
五人装傻。这个时候倒是不看她了,就连没骨头似的赖在她身上的云中任都不着痕迹地站直了些。
唐棠知道他们故意与自己拉扯这么多话,就是想她忘记另一件事:妖族正在发动战争。
“我们真要放任战争的发生吗?”唐棠问。
牧行之道:“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一次又一次地赔上性命都还不够,那要怎样才够?
唐棠还是皱眉。
这次轮到牧行之叹气了。他道:“妖族的命运,应当交给妖族去抉择。”
唐棠道:“他们能懂什么?许多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你让他们去选?他们只是被仇恨蒙蔽,他们……一群小贩,被别有用心者哄骗,做了错事,他们不知道自己能选,不知道有正确的路,也不知道自己选错了。”
唐棠说得不仅是那个刺杀王女的小贩,也是那群发动战争的妖族,更是所有妖族。
“无知是恶。”牧行之淡淡道。
“牧行之,最不该说这句话的是我们!”唐棠大声说,“他们无知是为生活所困,为生活奔波,他们供养着这片土地,而我们有知是因为这片土地供养我们这种闲人!难道我们不该回报他们吗?这还是你曾经教给我的!”
牧行之曾教她,妖族的王不要脱离妖族们。
“不让他们自己去试,去失败,他们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妄想胜利。”牧行之看着她:“而且……唐棠,你已经不是妖族的王了。你现在甚至不是妖族,他们与你毫无干系。”
唐棠一窒。
“有时候我不知道我教你这些是不是做错了。”牧行之又说,“你现在真像一个合格的妖王,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猫妖。”
这是牧行之第二次说这话了——第一次是在他死时。
“太蠢也不是好事。”唐棠说。就像是天玄宗的猫妖。
“至少现在是。”牧行之慢慢地说。
门外忽然一声巨响。
他们都是从未来回来的人,自然知道这一声巨响代表着什么——地底妖族与地面人类之间的屏障,破了。
恰在此时,伶的声音与巨响一同响了起来:“不如……听听穿书局的意见?”
两人望过去。
只见景颂面色冷淡,坐在一旁,而伶站在他的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景颂冷淡道:“对于穿书局来说,小世界的稳定大于一切。所以……”
待他说完,唐棠与牧行之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