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逐月七
唐棠梦到了唐家大小姐唐棠, 或者说是她自己的转世的事情。
那是一个天边还未泛起微光的清晨,唐云收拾行李,腰间挂着长剑, 肩上挎着药箱, 她穿着一身白袍, 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
彼时尚且年幼的唐棠还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小团子披着斗篷, 一路把她送到山门口,唐云朝她挥挥手,迈步跨过了松云山的山门。
小小的白发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住唐云的大腿,一叠声地道:“云姐姐……你要去哪里?带棠棠走好不好?棠棠跟你一起去!”
唐云蹲下来,将药箱放在一边, 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看着唐棠天真的脸, 笑着柔声道:“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带棠棠去。”
唐棠说:“为什么?我听到唐灵哥哥说,你不应该去的。”
唐云道:“是你听到了吗?那个晚上我和唐灵说的话。”
唐棠点了点头。
前几日唐棠睡不着,跑去找唐云,却无意中听到唐灵跟唐云大吵了一架,唐灵指责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因为唐家本来要安排她学习如何接手和处理唐家的事务。而且, 以唐云的身份,她也不该修医道。她该学剑, 传承唐家千百年来的破邪之名,做最凌厉的剑客和家主。
唐棠又扯住她的衣袖, 说:“云姐姐, 能不去吗?”她掰着手指, 泫然欲泣, “灵哥哥说你不该去,风哥哥也这样说,还有父亲和叔叔……他们都说你应该留在松云山。云姐姐,你留在松云山,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做唐家的少家主了,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虽然还小,但已经很明白自己会走上怎么样的一条道路了。
唐云的脸沉了下来。她对唐棠说:“谁教你说的这话?!”
唐棠抿着唇,倔强地看着她。其实那本来该是一个倔强的表情,但她长得好看,粉粉嫩嫩的,小小一个团子眼睛里还含着汪眼泪,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着她这样的表情,也会心软。
唐云就心软了。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给唐棠擦眼泪,说:“棠棠,不要这样说。姐姐要去药王谷,你知道药王谷么?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医修,等姐姐去药王谷学了本领回来,就能治好棠棠了。”
唐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白色的鞋面上绣着白鹤金松的花样子。她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半晌后她说:“唐家那么多我这样的病人……治不好的。治不好也没关系,姐姐……我无所谓的。”
“棠棠,你听我说。”唐云拉住她的手,道,“无论是什么事情,我们都要试一下,对不对?”
唐棠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我听说,药王谷曾经有一位仙尊也有患有白化病。我此去,就是想去找那位师尊。”说到这里,唐云笑起来,“再说了,你姐姐我是修真界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医修,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
梦境的最后,是唐云那张美丽而自信的脸庞。那张一向冷冰冰的脸庞上有几分得意之色,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能从老成的唐家嫡女身上看到独属于少年的志得意满和神采飞扬,才会想起,她也是唐家众多天才弟子之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说:“等我回来,棠棠。姐姐一定会治好你的。”
这个时候的唐云,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治好妹妹的。
……
颠簸。颠簸。
好像有人抱着她在快速移动,唐棠被颠得难受极了,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白衣如风。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绣着白鹤金松的衣摆。莫名地,唐棠想起梦里鞋面上的绣花,也是这样。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被唐云抱着快速往后跑,唐灵唐风和其他弟子在一旁,不时出手用灵力打落追着他们的追兵,火色的灵力在空中飞扬。
“唐云,小心!”唐风一声怒喝。
唐云瞬间往一旁闪过,一把长剑擦着她的脸颊,削掉了她的一缕颊发。
“是沈流云!”唐灵说,“他的剑!”说着,抬手一记灵力打出去,打偏了回身的剑。
四周灵力交错,追兵们也顾及被唐云抱着的唐棠,不敢使出全力,怕伤到她,只敢瞄准唐云她们脚下的建筑。不时有被打落的房屋桅杆坍塌下来,巨大的嗡鸣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几乎要掩盖他们交谈的声音。
又是一剑从身后袭来,雪白的剑光如月色,剑身却是全然的黑,如同密不透风的长夜,只一眼,便叫人心惊。
“是青鸟!”唐灵又说。
“——我又不瞎!”唐风打偏了袭来的长剑,大怒道:“这还是唐棠给他的剑!”
混乱中,即使是抱着唐棠的唐云,也没有发现她悄悄地睁开了眼。唐棠瞬间明白了,这大约是唐云带着她离开时出了什么意外,被沈流云发现了——既然沈流云已经追上来了,时竟遥和其他人应该也在。
唐棠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现在还在天船上,几个人在屋瓦砖檐间借用灵力飞速跳跃腾挪,躲避着后方的追兵。唐棠的手和脚都被唐云的灵力束缚着,动弹不得。
不能光靠沈流云他们!唐棠心绪转如电闪,这时,忽然有一道灵力打中了唐云立足的桅杆,长剑从身后袭来,往下不得,往右不得,唐云只能抱着她往左一跃——就是这个时候!
唐棠借着她的力道鲤鱼打挺般往左一翻,她的手脚、膝盖和胳膊都被捆住了,最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她看准了桅杆下方的帆布,想跳到那里去,厚厚的悬空的帆布会接住她的身体。
忽然,前方的屋棚终于支撑不住压力,轰然倒塌,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扬起巨大的灰尘,风和尘土不偏不倚地打到了唐棠和唐云的身上,唐云整个人往外倾倒,但很快就稳住了身体——相比之下,本来就根基不稳的唐棠没有她幸运,她被狂风一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直接翻倒了下去——
“唐棠!!”
天旋地转,风景在她的眼中飞速倒退,那些惊恐的脸在她的眼睛中留下了一个隐约的影子,又极速消失了,风声呼啸过耳边,只是一瞬,唐棠甚至来不及思考,时间在一瞬凝固静止。最后的最后,唐棠看到唐云飞扑下来的身影,青鸟长剑穿透了她的肩膀,将她一起带落。
——那样焦急的,愧疚的脸。
唐棠隐约想起来了,她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唐云的这个表情。那是很多年前,唐云从药王谷回来时的表情。
“唐棠!!!”
唐云也控制不住自己,灵力消失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唐棠猛地抓住了眼前飞速而过的白色帆布,厚重的帆布在这样的速度变得如同利刃,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她的手,她却顾不上在意,反而更用力地抓紧了帆布,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她的手血肉模糊之际,她停住了身形,一手抓住帆布,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揽!
“唔!”
唐云带着她又往下一坠,唐棠死死地抓住帆布,她们俩一起往下滑了一段距离,在白色的帆布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不用看,唐棠都知道自己的手几乎废掉了,痛觉神经在巨大的疼痛中近乎麻木,有那么一时半刻,唐棠甚至没有任何知觉,只剩下脑海里的一片嗡鸣。
“唐云……”风声呼啸,把她们的悬在空中的身形吹得摇摆不定,唐棠用力地抓住了唐云,在话脱口而出的这一刻,天地随之远去,连风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等待她将要出口的话,这一刻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唐棠大声道:“云姐姐……!我、我想起来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长剑破空而来。仿佛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唐棠最后看到的,是唐云复杂的眼神。
沈流云姗姗来迟。他冲上前来,在空中用灵力托着她,想要把她带走,唐棠却死死地抓着帆布和唐云,好似魔障一般不肯放手。
“唐棠!唐棠!”她听到沈流云这样唤自己,他抱着唐棠,抓着她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几乎与粗糙的帆布黏连,“放手……唐棠,放手!”
唐棠回了神,终于放开了手。
另外一群弟子冲上来,压住了唐云。
“唐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手。”沈流云说,语气在颤抖,仿佛比她还痛,唐棠却无暇顾及。
她眼看着那群弟子押走唐云,突然大声道:“唐云!唐云!!”
唐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云姐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风也肃穆地听。
“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唐棠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无言的,默认的秘密。
“云姐姐!”唐棠大喊道,“我……”
“不必说了。”唐云道。
但唐棠看着她,坚持说:“我还有最后一句想问你。”
……她想问什么呢?
问唐家的残忍,问兄长姐妹的利用,还是问问他们是否觉得愧对她?
“云姐姐……唐云。我想问你,十几年前,你去药王谷,是为什么?”
唐家的嫡长脉独女,唐家内定的下一任家主,冷酷的果断的,隐藏在唐棠少家主唐棠之名下的,正真掌控唐家的少家主。
曾几何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修剑道,传承唐家破邪之名。她却收敛起锋芒,心甘情愿做一个无害的医修。
唐棠轻轻地问:“云中任与我说,那时候他问你,你为什么要修医道。你说,你想治好妹妹的病。”
唐云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刻,是真的这样想的?
唐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没什么可说的。说什么呢?
说阳春三月的药王谷,说医者立心之言,说几年苦修,说彼时满心的憧憬,说少女不知天高地厚发誓要治好妹妹的意气风发,还说是她从药王谷回到唐家的那一天,说唐家主与她掌灯长谈的那一夜?
“小云啊。”和蔼的、慈祥的长辈,在那一天那一夜,向她缓缓揭开了一个唐家隐瞒千年的黑暗秘密。他说,“你也从药王谷回来了,有些事,是该让你知晓了。”
松云山颠,映棠阁下,那个秘密的法阵。它源源不断地汲取唐棠的生命力,用之供养整个唐家。
唐棠她,根本没什么病。无论是白发金眼,还是虚弱的身体,都只是汲取生命力的外在表现而已。唐棠不能修炼,寿数不过百岁,原因也很简单。这一个名为“唐棠”的供材,只能为唐家提供百年养分,到时间了,整个唐家将她的血吸干了,便换下一个“唐棠”,换下一位家主少家主。就这么简单。
那天深夜,唐云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映棠阁外,海棠花落了一地,她扶着树干呕不止。
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唐家是个尽出天才的奇葩世家,她也被不少人夸过天赋上佳。到底是少年心气,谁不曾为此得意洋洋,沾沾自喜?
但那些都是从唐棠身上得来的。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力,都是吸着唐棠的血得来的。
整个松云山上,都是怪物!
而唐棠,是这些怪物人为造出来的小怪物。
是的,唐家会人为地培育唐棠这样的耗材供他们吸血。唐家嫡脉原来只有两只,唐灵和唐云,才是唐家的正统嫡脉。唐家主,本是唐家的支脉。为了挤身嫡系,娶了唐家支脉患有白化病的女儿,也不知道是人定还是天意,果真让他生出唐棠,顺利进入嫡脉,甚至成为家主,从修真界的废物一跃成为唐家主,享受唐家无数资源的供养。。
唐家主想要家主位,而唐家两支嫡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唐家都需要唐棠的血肉。
唐云恍恍惚惚地将手放在门上,想要推开门,然而临到头来,她又顿住了。
她首先是唐云,唐家下一任家主,其次才是唐棠的姐姐。“唐家”二字如同一个千钧的重担,死死地压在少女瘦弱的肩上。
于是唐云缓缓松开了手。
现在,她也是怪物了。
“啪——”
轻微地一声闷响,是唐棠开了窗。
唐云的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似乎不敢面对唐棠,不愿意看她。
唐棠支着胳膊,趴在窗边看唐云脚步急促的背影,看深夜的松云山,海棠花打着旋往下落,落进泥土里。
明月皎皎,流光千里。
她就这样趴在窗边,银白的发散落一地,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罪证。
她和唐云一样,也是唐家的少家主。她们是唐家的嫡脉主脉,似乎这样的身份让她们的命运和选择同气连枝,让她们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唐棠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她这样聪明,怎么会猜不出猫腻?
她只是无声地做了选择,而那些流于表面的记忆,抹去了她们之间的默契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