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逐月三
沈流云另一头, 伶和景颂方才出门,便听到一声沉闷的“咚”的声音,似乎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壁。
伶顿时紧张起来:“他们不会打起来了吧?棠棠……”
“这倒不至于。”景颂从她身后跟了上来, 他们打算在这里停留几天, 秦流便跟他们打了招呼, 说要去客房给他们收拾个暂时的住处。两人站在天船的甲板侧弦上, 不远处的天玄宗弟子们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无他,两人的装扮实在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景颂又把烟放在嘴里咬着,含糊又意味深长地说:“就是有罪要受受。”
伶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事实上,她也不想与这人说任何话, 但有件事她疑惑很久了:“你跟牧行之很熟?”方才她可没有忽视景颂提起牧行之时那熟悉的语气。
“不算熟悉。只是……印象深刻而已。”
“噢。001景先生也会有印象深刻的人?”
“我在穿书局几千年了, 第一次遇见系统找上门却被拒绝的人,能不让人印象深刻么。”
伶皱眉:“牧行之也是穿书局的员工?”她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我说了,系统邀请他成为员工,但他拒绝了。……伶,你从不认真听我说话,对不对?”景颂咬着烟, 长长地吸了口气, 那动作就像是在把烟雾深深地吸进肺里,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点燃香烟。
伶看着他, 心里觉得他这种克制有点荒唐,做了那种事, 又在不需要的细节处克制, 表现得彬彬有礼, 好似自己真的是个体贴而善解人意的男人, 是否有些过于做作了?这让他有点像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当然,可能全世界也就只有她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小人。
“一直以来,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穿书局招募员工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穿书局没人告诉你这个问题。”景颂说。
这是废话。穿书局的其他人都对这个问题心知肚明,唯独伶不知道。因为她是被景颂带进穿书局的。
她曾经是景颂的任务对象——在景颂还没做穿书局局长的时候。那是一个玄幻世界,景颂是一只猫妖,伶只是个对世界阴暗面一无所知的大学生,她把猫妖景颂当成小流浪,把他抱回了家,也因此踏入了自己从没有想过的世界。
伶死后,景颂把她带进穿书局。所以严格来说,伶算是个走后门的,她并不符合穿书局筛选员工的条件。
“穿书局的员工们完成任务,为穿书局稳定各个世界,而穿书局支付给他们的报酬,则是为他们逆转时间,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过去,弥补遗憾。所以,若要找人,便要找那种不甘心的人。”
景颂捻着香烟:“死亡和憾恨,心怀强烈的绝望和不甘,那种感情,足以迸发出改变世界的光辉。”
伶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某种了然。她说:“噢,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了。”
景颂也沉默地与她对视,无需多言。当年景颂的任务,本是给伶这个书中的炮灰一个完美幸福的结局,但为了让她进入穿书局,景颂亲手杀了她。
他以为由爱生恨,能让伶感到痛苦和不甘。但没有,完全没有。她只是疑惑景颂为什么杀了自己。
伶并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她举目眺望,远方小山村闪烁着零零星星烟火,仿佛散落在夜空中的银河,风过树梢,树叶被拂动沙沙声伴随着寒夜的冷风吹到他们的脸上。
“我以为妖王牧行之那种人不会有憾恨。他遗憾什么?唐棠么?”
那可是妖王牧行之啊。伶对他多少也有些了解,当年妖族被傀儡妖王欺压百年,是他揭竿而起,带领妖族奋起反抗。他是泥水和战火中走出来的英雄,带领妖族夺回他们的土地和尊严,他的一生极为传奇,被妖族奉为神明,即使是人类,也乐于谈论和夸赞这位光辉灿烂的英雄。
世人多爱以幻想造神,却也爱因真人与幻想不同而将神推下神坛,争论不休。妖王牧行之是少有的,神坛上不灭的、闪闪发光的传说。
自他死后,妖族再没有下一个妖王。他们不再承认谁是妖王,因为在他们心里,只有牧行之可堪做他们的王。
他的一生,从生到死,便是整个妖族兴盛衰亡的过程,他生前,妖族上下团结一心,誓要复兴妖族;他死后,妖族迅速落败,整个妖族至今都在怀念和寻找他。
当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
若真要说,那便只有王女唐棠了。
然而景颂却摇了摇头。他说:“你太小看他了。如果你了解他,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而恨了。”
“我的确想不到他有什么可遗憾的。”伶轻声说,“不过,既然他有遗憾,为什么不接受穿书局的邀请?”
“是憾恨。”景颂强调道。遗憾和憾恨,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恨之一字,写来简单,却是与“爱”并列的,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都行。”伶说。
景颂笑了笑:“我能抽烟么?”
“随便你。”伶又说,语气不无讥讽,“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于是景颂点燃了香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在夜色之中,一点红光闪烁:“我更愿意你拒绝。”
伶说:“我也想拒绝。”
似乎他们之间无论谈论什么,最后都会回到这个无法回避却也无法解决的问题上来。
景颂道:“你知道妖王牧行之是怎么死的么?”
伶曾经看过这个世界人类和妖族的传说,关于这位妖王的结局都大同小异:“据说他早年行军时曾受过重伤,勉强将养好身体后却坚持跟随军队开拔。”行军何其艰苦,即使他是将军是妖王也没什么清闲可享,“沉疴宿疾,积重难返。他是死在病床上的。”
“原来他们是这样传他的。牧行之的死……跟他们说的差不多,不过,没这么简单。”景颂说。他若有所思地抖了抖烟,雪白的灰烬落在西装上,沾了一点灰,却转瞬变得崭新如初,时间在这里一方寸布料上倒转。听着平日里熟悉的人和事被传成光辉灿烂的传说,又是怎样一种感受呢?
“难道是毒?”伶不由得想深了些,“如果妖王是被毒死的,怎么妖族没有反应呢?”
“不,他就是病死的。跟你说的一样。”景颂又吸了口烟:“不过,他的憾恨,不是倒转时间可以解决的,不是穿书局可以解决的,甚至不是他和唐棠能解决的。”
“我还以为穿书局是万能的。”
“人们也常说时间是万能的。”说到这里,景颂自嘲地笑笑,“要我说,真正万能的东西,该是人心。”
这话伶就不想接了,有些话说到底两人都烦。
于是伶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远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随手一绞,搭在肩上,望向远处。这里没有现代城市那种璀璨而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却也有人点上灯笼挂在街巷,星星点点,万家灯火,或许今人古人总有相同之处。
稍顷,穿着兰花纹白衣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伶认得他,不仅认得他,还对他印象深刻:是时竟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手整理衣领,伶惦记着屋里的唐棠,刚要开口问,时竟遥摆了摆手,他似乎明白伶想问什么,却只是微笑,并不多说。
这时秦流从旁边脚步匆匆地赶来了,附在时竟遥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时竟遥点头之后,她又转过头,对景颂和伶道:“弟子们已经将房间收拾好了,天船上条件比不得天玄宗内,二位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找弟子便是。”
景颂咬着烟,瞥了时竟遥一眼知道这人出来做什么,便直接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时竟遥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地道:“妖王在哪里?”
“他在这个世界用过很多身份,但都追寻着唐棠的脚步。”景颂说,“就我所知,他在空蝉派山脚做过茶楼里讲书的说书人,在天玄宗做过峥嵘峰大弟子,也在药王谷做过求医寻药的狼妖。他最后给我留下的消息,便是在药王谷,他在那里遇见了自己做妖王时的好友,准备借着好友的人脉改换身份去往唐家。再之后,便没有了消息。”
药王谷……是那个曾给流光仙尊留下只言片语的大妖。还有牧行之口中那位好友,时竟遥记得在天玄宗时,蛇雪曾经提到过,妖王牧行之为自己取的人类姓名是以好友的姓为姓的——姓牧的好友。
而且,流光仙尊也提到过,当时带那只妖去药王谷的人,便是牧修远。
牧修远,也是牧行之的养父。如果他就是那个好友,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牧行之所用的最后的身份,是狼妖。
时竟遥将目光投向了天船之下的小山村。要找一只妖的线索……还有什么比去妖城更快的呢?
时竟遥向景颂道了声谢,送他们一路去了客房,三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伶终于忍不住,道:“时竟遥。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在你的任务里,我跟着唐棠。”
时竟遥点头。
伶便说:“你也别怪唐棠,穿书局的工作就是这样。更何况虽然只是工作,但她从来没有糊弄你们的意思,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她是对你好的,只是……”
话未说完,时竟遥便挥手打断了她:“客房到了,二位好好休息吧。明日或许还有事要请教二位。”摆明着是软硬不吃。
伶也一时语塞,可是无法,只得转头进了屋,忽然,她视线的余光出有一个深棕色影子一闪而过,伶“咦”了声,却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怎么了?”景颂走到伶的身边,有意无意地问。
“没什么。”伶说。她刚刚好像看到一只猫蹿过去……许是天船上的弟子养来解闷的也说不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两人说着话,踏进屋里,有两个弟子跟着他们,见他们进了同一间屋,还担心贵客觉得招待不周,连忙道:“客人们,有两间空房,旁边那一间也可以住人呢。”
伶冷笑出声,景颂沉着脸。
伶反手将门一关,狠狠带上,“嘭!”地一声,差点没撞上景颂的鼻梁。
“客人……”弟子紧张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景颂挥退了他,将烟头摁在门前摁熄了,木门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洞。
“咔哒”一声,门又从里开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从里面推开了它,景颂迤迤然迈步进去,关上了门。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阴影里,一只浑身是血、皮毛破破烂烂的棕色小猫踩着阴影,一路避开人,向着唐棠的房间去了。
如果这个时候时竟遥他们能腾出空去天船的底层看看,就会发现当初那只装成猫妖遥遥的棕猫咬断了锁链,越狱了。
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人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是以棕猫虽然浑身是伤,走路也一瘸一拐,但仍旧谨慎,它跳到窗边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瞧那屋里的场景。
时竟遥推开门,回了房,窗户上投下几个摇晃破碎影子,叫人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