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昼短五十一
唐棠正在跟脑海中的系统说话。换到这个身体里来之后, 她就可以联系上伶了——如果时断时续、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对话能叫联系上的话。
系统和宿主是绑定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唐棠猜测, 这是灵魂的周转出了问题。打个比方, 穿书局为员工绑定系统就像往盛着水的杯子里倒油, 它们彼此泾渭分明, 却又相安无事地呆在同一个杯子里。
时竟遥为她更换身体的举动,就像是把这个杯子里的水和油倒入另一个杯子里,若新杯子比之前的小,时竟遥就会在这过程中,为她剥离一些非必要的杂质——油。
他把这些放不下的油单独存放,而蛇雪这个杯子, 大约因为是人身, 容量比木偶大些,于是在更换过程中,他又将原先剥离的油倒进去填充。
但灵魂是很复杂的东西,不像倒水倒油这么简单,问题就出在这里。
唐棠在脑海中对系统道:【伶姐姐,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没有回声, 唯有系统时断时续的咔擦声。
唐棠叹了口气, 道:【……那我只能自己做完做个任务了。】更换世界后,穿书局会统一回收她和系统的灵魂, 将她们投入下一个世界。她顿了顿,又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脱离这个世界了。】
系统回应她的, 还是机械转动的咔擦声。唐棠长长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很难感知时间的流动, 唐棠摸索着扶着床柱站起来, 蛇尾对她来说实在是新奇的体验, 一时还不习惯,扶着柱子还可以走两步,放开手就根本站不稳。
她就这样一路扶着墙和柜子慢吞吞走到门前,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想跨过门往外,却被门槛挡住了步伐,唐棠一时还没有研究明白用蛇尾跨过门槛这种高难度动作,只能倚着门听外面的响动。
门外静悄悄的,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一片祥和安宁,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间屋子像是在人间地狱般的天玄宗隔出的世外桃源。
她就这样一直站到了下午,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这个时候能来这里的人,也没有别人了,她开口唤道:“时竟遥。”
时竟遥“嗯”了声。脚步声不停,也很杂乱,失去视觉之后听觉变得无比敏锐,唐棠侧耳,听出脚步声不止时竟遥一人。
“时竟遥……你带了客人来吗?”
稍顷,一声巨响代替了回答。
时竟遥抓着那人的头发,将她扔到猫妖面前。
她的手和膝盖都被捆住了,嘴里塞着衣服碎片,被时竟遥一路拉扯着没法说话,现在摔在地上,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
猫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即使她现在看不到东西,听也能听出来,时竟遥带回来的绝不是什么“客人”。
“遥遥。”他说,“过来些。站过来。”
猫妖抿着唇,双手紧紧地抓着门槛,不肯动。她觉得时竟遥已经疯了。
时竟遥走上来,握住她的手。他抓着她的手,让她去摸那个人的脸,问:“你知道这是谁吗?”
猫妖隐约摸到了一张柔美的脸。大眼睛,薄嘴唇,鼻子很挺,下巴尖尖。
“她是长岳峰的二长老。就是她唆使清屏真人来刺杀我。”
猫妖用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时竟遥放开她,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又道:“喜欢这个脸么?”
这话着实有点惊悚了。猫妖说:“时竟遥……我不明白,你给我再换一具身体,又能有什么区别?等到这具身体又失去五感,你要再为我换一具身体吗?!一个、一个又一个……难道你就这样不断地为我更换身体吗?”
时竟遥道:“不可以么?如果你愿意,一天换一个也……”
猫妖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时竟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骤然无声。
猫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长久的静默。半晌后,时竟遥慢慢地走了上来,他俯下身环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我很清楚。”他说。
猫妖哽了一下。的确,时竟遥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又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对长岳峰主动手的时候,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会引发天玄宗的大屠杀吗?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天底下没有真正的善人,很多人都该死。”秦流是好人,但即使是秦流也为时竟遥莫须有的罪名遮掩过。时竟遥说,“但你是无辜的。你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猫。该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猫妖犹豫了一会儿,她觉得时竟遥的语气怪怪的,但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分辨不出来,只能反抱住时竟遥:“时竟遥,我不喜欢这样。”
时竟遥说:“你想离开我吗?”
她不想。但也没有办法。于是她点了点头。
随着那一下颔首的动作,时竟遥沉默了。他犹不肯死心,道:“如果不这样,我就彻底失去你了。遥遥,我不想。我不愿意。”
猫妖便说:“那有什么办法呢?时竟遥,世上总有许多不愿意。”
时竟遥不答这话。他说:“复生之术有许多种。灵魂特殊,或许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身体。”
“时竟遥,你已经试过了。”
“还有人族的没有试过。”时竟遥说,那语气甚至有一点像是恳求了——如果她能看到他的表情,或许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遥遥,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猫妖抿着唇。时竟遥再次说:“遥遥。她本就该死。”
终于,在时竟遥的注视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再一次妥协了。
因为长岳峰二长老的身体没有伤,时竟遥立刻就进行了这一次换魂。猫妖目不能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手的。
时竟遥让她躺在床上,用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绘了一个阵法,她只感觉眼皮沉沉,闭眼睡了过去,再醒来,屋中一片黑色。
这一次她没有动,而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睁着眼。
看到她醒来,坐在床边的时竟遥立刻道:“遥遥,你醒了?”
“嗯。”猫妖平静道。她撑着床边坐起来,时竟遥紧张地扶着她,“你感觉怎么样?”
第二次失明比第一次从容。她没有再问时竟遥为什么收起夜明珠这种傻问题,而是平静地说:“时竟遥,我看不见了。”
时竟遥呆了一瞬,然后大脑才迟钝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只觉得脑内嗡鸣一声,眼前模糊,有那么一瞬间时竟遥觉得自己也跟她一样失明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时辰,总之他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开口,似乎一动一开口就会打破了这无限短又无限长的静谧,让他们不得不面对事实。
时竟遥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把猫妖的手臂抓红了。他张了张嘴,一时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又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转移话题道:“……抱歉,抓疼你了吧?”
这话一出,时竟遥就知道不好了。
——猫妖脸上露出了茫然和疑惑的表情。她迟疑道:“你……你抓着我?”
时竟遥只余苦笑。
猫妖也反应过来了:“……时竟遥,我也没有触觉和痛觉了。”
“嗅觉呢?”
猫妖动了动鼻子,却闻不到屋里那股因为时竟遥批阅理事堂书卷而总是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墨香:“也没有了。……只有、只有听觉了。”
时竟遥说:“我知道了。”
猫妖听他那平静的语气,突然心生不妙预感,问:“你说什么?时竟遥……”
不等她说完,时竟遥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再次绘出一个法阵。困倦如潮水般涌向她,借着最后一点清醒,她抓住时竟遥,道:“时竟遥!你答应我,只试最后一次的——”
时竟遥沉默地挣脱开她的手,任由她被拖入黑暗的潮水之中。如果她还看得见,或许能看到时竟遥如同燃烧着火焰一般的眼睛。他答应猫妖只试这最后一次,但他的眼睛,却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
猫妖再次睁眼时,感觉眼旁有久违的光。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只见窗外有一线微凉的光,天明了。
她看得见了!
猫妖惊喜地转过头,又看到时竟遥正坐在床边,她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见过时竟遥的脸了,惊喜地张开嘴,想要告诉他这个喜讯:“……”
奇怪,怎么没有声音?
猫妖又张开嘴:“……”
还是没有声音。
她摸了摸喉咙,难道这次损坏的是声音?这时时竟遥握住她的手臂,她转头去,就见时竟遥嘴唇一张一合:“……”
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原来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听觉。
她抓住时竟遥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听觉”两个字。
时竟遥张开的嘴一下顿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猫妖,那模样有些滑稽,她却笑不出来。
这一次猫妖保留了视觉,她看清楚了。时竟遥拉起袖子,在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他伸手沾了血,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猫妖的手,无视了她的挣扎,再次在她额头上画下一个阵法。
“……”她想骂他,却因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想说,时竟遥,你疯了!
她又想推开他的手,可是时竟遥根本不为所动,当他下定决心要制服猫妖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猫妖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只用一只手就能按住自己。
她只能看到时竟遥张着嘴,一字一句地说了什么,唇却是颤抖的。他脸色苍白,眼睛通红,看起来简直像是入了魔。
再一次从另一个身体里醒来,猫妖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直接翻身,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床。
在慌乱和天旋地转中她什么都没有看清,撞上一旁的桌子然后才停了下来。她伏在地上,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手,一双纤细雪白的手撑在地上——她能看到了。
随即她望向自己撞到桌子的腿,雪白的肌肤吹了风,立刻变青了,可她自己却没有感觉。
听觉、视觉……这一次,她又缺了触觉和痛觉。
“我……”
她抬起头,时竟遥站在床边,他看起来比她还要还要惊讶,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了几刻钟,终于时竟遥反应过来,大步走上去,单膝跪在她身边,想要扶起她。
猫妖抬手——啪!狠狠地给了时竟遥一巴掌!
“时竟遥!你疯了!”她大骂道。与此同时,她看到床旁边的柱子上绑着七八个女修,个个都被塞着嘴,猫妖又是生气又是害怕,“你还想给我换几个身体?!是不是要这样一直换下去?!”
她喘着粗气,又气又伤心,那种没来由的伤心直接击垮了她,却忽然肩头一沉,时竟遥跪不稳,直接倒在了她的怀里。
猫妖抓住他的身体,这才发现时竟遥手臂上的血都已经染红了一整片袖子,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在她怀里奄奄一息地半合着眼。他失血过多,已经很虚弱了。
时竟遥喘了口气,虚弱地说:“遥遥,别生气,别害怕……不会再有新身体了。我试过了,她们……都不行。”
猫妖无措道:“时竟遥……”
时竟遥忽然在她怀里挣扎起来,竭尽全力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上,一边画着什么,一边说:“她们都不行……但我、我的身体可以试一试。别害怕,我把你……换进我的身体里……”
“我死了……无论成不成功,我们就都结束了……”
猫妖一呆,眼泪立刻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觉得时竟遥疯了,她也要被时竟遥逼疯了。她忍无可忍地尖叫道:“时竟遥!!!”
时竟遥却很平静。在最后的一刻,他似乎又恢复了身为天玄宗掌门的平静和淡定:“嗯,怎么了?”
猫妖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时竟遥,算我求你了,你不会成功的……停下!你停下啊!”
时竟遥平静地画完了最后一笔。在这已知的生命的最后,他俯下身,抱住猫妖,如往常他们每一次亲昵一样将下巴搭在猫妖的肩膀上,轻轻侧过头,亲了亲她的耳垂。
“睡一觉吧。”时竟遥笑着说,“今天的阳光很好,遥遥,等你醒来就能看到了。”
于是她再一次沉入属于死亡的黑暗之中。只是这一次,时竟遥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
她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失败……为什么……”
猫妖睁开了眼。她侧过头,时竟遥跪在她身旁,近乎疯狂地喃喃自语:“失败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会失败!!”
“……”她还保留着视觉和听觉。猫妖侧过头去,说:“你失败了 ,时竟遥。你还活着。”
时竟遥侧过头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还活着。……我不如死了。”
他再次俯下身,手指尖沾着血,哆哆嗦嗦地要在猫妖的额头上把转移魂魄的法阵画一遍,但这次猫妖抓住了他的手,轻而易举的制止了他颤抖的动作。
“你失败了。”她再次重复道。“时竟遥,我本就死了,我该死了,这就是天意。”
“什么天意……狗屁的天意!!!”时竟遥大怒道,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样暴怒骂人的模样,“世界上没有这种天意东西,我不信天意!”
猫妖平静地看着他。
时竟遥向前膝行了两步,停在猫妖的身前。突然,他跪下来,抱起猫妖,有滚烫的眼泪落在猫妖的脸上。
“我还可以再试一次,遥遥,我还可以再试一次……我还可以、还可以……”
“……鸟。”猫妖突然说。
“什么?”时竟遥问,他脑海中还是混乱的,崩溃的神智也影响了他的思维,反应很迟钝。
“鸟。”猫妖又说,她做了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直到这个时候时竟遥才发现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霾,不知道是不是频繁更换身体的副作用,她失去五感的时间越来越快,现在,只是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她就失去了视觉。“你听到了吗?时竟遥。一只鸟……它要飞走了。”
于是时竟遥抬起头,他声音往外望去,只见窗边一只麻雀停在枝头,大约是被屋里的动静吸引来,它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往窗里张望,张开小巧的喙,发出一声声细声细气的婉转嘤鸣。
“啾啾——”
时竟遥突然就清醒了。
他又去看猫妖,突然发现她居然笑起来,表情变得很生动——自从时竟遥开始为她更换身体之后,那一具具属于他人的身体好像也框住了她,她再没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好似整个人变成了时竟遥的木偶傀儡,麻木而冰冷。
他突然就软下心:“嗯,我听到了。”
“它要飞走了……它飞走了吗?”她忽然睁大了看不见的眼睛,“时竟遥,我听不到它的声音了。你听到了吗?它飞走了吗?”
一声声啼叫响在时竟遥的耳边。
不是鸟飞走了,是她再次失去了听觉。自此,五感尽失。
即使知道猫妖看不到,听不到,时竟遥仍旧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最后一次抚了抚猫妖的脸颊,轻声说:“……是啊,它该飞走了。”
一点血红的灵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猫妖的心脏。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琉璃瓶,指尖灵力转动,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灵魂就顺着灵力流入琉璃瓶里。
窗外树梢,枝头的麻雀最后看了一眼屋里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扇着翅膀飞走了。
远方一缕晨光方才破晓,云开雾散,洒在天玄宗山门前的青石板砖上。
在远方,仍然有不止息的魂灵在跋涉,行过三千三百里的歧路,在群山环绕的药王谷,青衣的师尊缓缓睁开眼,掀起幂蓠上的白纱。
她睁开眼,对上另一个少年惊艳的眼。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您的攻略对象云中任距离您二十米。】
故事由此而终,由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