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昼短四十六
这一天夜里, 猫妖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飘渺的云层如波涛起伏的巨浪,而云间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那石像太高了,肩膀以上都被淹没在白色里, 一眼望不到头, 叫人看不清它的面容。它是如此高大巨硕, 填满了猫妖的全部视线, 把她的眼睛装得满满当当,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她仿佛被定格在那里,许久之后,她感觉到肩膀脖颈一阵酸痛,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仰着头凝望着石像。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这座石像……就像是一座连接地与天的桥梁。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穿着从没有见过的衣裳:一件雪白的纱衣。纱衣单薄, 只用一根白色的细带系腰, 胳膊上扎着黑色的布条,布条上别有一朵雪白妖力凝成的菊花。像是……丧服。
她跪在地上,跪在石像的靴子前。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却无法醒来,甚至无法将目光从石像上挪开。
她清晰地看到石像上的每一厘,有衣服上的云纹, 也有挂在腰间的令牌和玉穗子, 石头被雕刻得那么精细,如果不是它斑驳的颜色, 或许会有人将它错认成一位巨人也说不定。
石像一手执剑在半空挥出,细长的银剑即使历经百年也锋锐不已;另一只手则垂落身侧, 微微握拳——那是一个拔剑出鞘后顺势往前劈砍的动作, 石像的衣摆和身后的长发都向后飞扬起来, 有着非比寻常的张力。
对于一座石像, 尤其还是一座巨大的石像来说,这个姿势显得过于灵动而凌厉了。整座石像的重心都是向前的,石像甚至微微躬着身,很标准的战斗姿势,仿佛蓄势待发的巨狼,而时间凝固在他拔剑出鞘的那刻。
整整一夜,她都这样失了魂般跪在石像的面前。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仿佛心中有什么疑问无法出口,那感觉毫无来由,却如同潮水,淹没她的鞋面,爬上她的脚背,最后封住口鼻,慢慢没顶。
除了失落和茫然,她心里还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并非来源于她本身,而是源于这个梦境。梦境中的她仿佛怀揣着什么疑惑,那无法说出口的疑惑在她的嘴边徘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失落、茫然、疑惑,是这个梦境的主调。
眼前的一切开始渐渐模糊,梦境中的自己忽然站起身,唐棠觉得很奇怪,因为那个并不是她自己的动作——有人操控了她的身体。
在梦中梦到自己被人操控着身体,这说出来有点拗口,然而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如同某种不详的预示。
还不等唐棠细思,她就醒了。她望向窗外,发现天边已是泛起了鱼肚白,一线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了枕边人朦胧的睡眼。
恍惚中,似乎还在梦里。
她问系统:【刚刚我是怎么了?】
伶回答得很快,很明显是早就察觉到了在等她自己清醒过来:【你做梦了。不过,这个梦没有这么简单,我检测到了妖力的痕迹,那个蛇雪,在通过梦境操控你的身体。】
唐棠伸出手,在虚空握了握,一切正常:【她失败了?】
伶说:【不,她只是在开始渗入你的身体。时竟遥还在,她不敢做得那么明显。】
似乎是她动作太大,吵醒了一旁的时竟遥,他稍微坐起来了些,“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时竟遥说着,将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
昏黄的微光,温热的体温。好似一瞬从地到天,唐棠还有些恍惚,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端,有种落不到实地的飘然感。这是噩梦吗?……她不太确定。比起噩梦,那更像是一个意味不明的梦。蛇雪为什么要让她做这样的梦?梦里的那个人是王女吗?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浊气,支身想要坐起来,但随即愣住了。这一刻,她又忽然觉得,这的确是一场噩梦——她落枕了。
唐棠:……
身为一只猫她怎么会落枕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她凝固的神情太滑稽,时竟遥伸出手,抚上她的后颈:“你……落枕?”
酸痛骤然袭来,猫妖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恍惚——那酸痛如此熟悉,与她在梦中长久地仰头凝望那座石像时一模一样,好似梦中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一样。
她是王女的转世,梦到王女的记忆……似乎也不奇怪。
时竟遥将手放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揉着。“今天起得好早,本来还想让你再睡会儿。”
猫妖回过神来,道:“今天可是大日子。”
是掌门大典的日子。猫妖这些天也从秦流那儿知道了天玄宗的习俗,虽然时竟遥已经接任了掌门,开始处理掌门事物,但按照天玄宗的规矩,他要在掌门大典上接受其他主峰峰主的礼拜,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坐上掌门之位,从此之后便再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正当性。
大典分为两部分,早晨开始,至午间,大殿内会清场,只剩下新掌门、六峰主与天玄宗的长老。仪式完成后,被邀请参与大典的宾客便可以进入殿内,为新掌门的诞生献上贺礼。
时竟遥翻身坐在床边,从一旁的小塌上取过木梳,把猫妖垂在肩上的发拢起来,一点点梳开。雪白的一缕一缕,如同白昼交替间凝在地上的霜。
猫妖垂下眼,看着他。
时竟遥轻声说:“今日,秦流也会在殿内。你呆在她身边,等仪式完成,便到我身边来。”
猫妖奇道:“仪式不是只有峰主与长老可以参与么?秦流也可以去?”
时竟遥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讥讽还是什么:“等仪式完成后,她就会是峥嵘峰的峰主了。”
——言下之意便是,若仪式出问题,时竟遥当不成这个掌门,峥嵘峰的峰主,仍还是秦流的父亲。
不愧是峥嵘峰,千年来能在天玄宗保持中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看来,他们的眼光竟敏锐得可怕。若时竟遥失败,峥嵘峰峰主仍会是老派的老好人;若时竟遥成功,他便立即宣布让秦流上位,秦流出任峰主,就代表了峥嵘峰不再中立,也代表了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
猫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了。”时竟遥说,“起吧。”
等猫妖换好衣服再转过身来时,发现时竟遥穿着一件水墨色的利落直裰,衣摆的兰花纹在墨色上尤为显眼,腰带上挂着一条剑扣,他正把常用的银剑挂在上面。
很利落的装束……方便动手。
猫妖却猛然恍惚起来,好似在这一瞬,时竟遥的身形和梦中那座石像重叠起来了,她摇摇头,将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脑海。
不知是梦的原因还是昨天见过蛇雪的原因,她感觉自己精神恍惚,整个人头重脚轻,连眼前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可是,分明她已经如此难受,举止行动却没有半分异样,这种感觉……和梦里一样,就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身体里浮沉,半睡不醒地陷在混沌里,如同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另一半却清醒而冷静地操控着身体。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操控着,换好了衣裙,看着时竟遥为她挽了一个低矮的发髻,然后牵着她出门。
“按照天玄宗的规矩,掌门若有亲友在,要尽数出席大典,不仅是作见证,也要让其他人认个脸。”时竟遥缓缓地说,“但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回去等我。”
“当然要去啦。这可是你的大日子,我是你唯一的亲友了。”她看着那个“猫妖”笑着说,神情一如往昔。
……,不,不对!那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她想说自己不舒服,想说不去,身体却自己动起来,答应了时竟遥。
猫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与身体分离了出来,飘在空中,她看着那个“猫妖”小声地跟时竟遥说着话,跟着时竟遥走到天玄大殿,与时竟遥分开,然后按照时竟遥的吩咐,站在了秦流的身后。
她看着自己如往常一般跟秦流小声交谈,甚至还有些茫然和紧张的模样,惹得秦流不断安慰她。
不……猫妖终于不可置信地确认了。那个“猫妖”不是她。她的身体被人操控了!
如果在平常,时竟遥肯定会有所察觉,但今日尤为特殊,时竟遥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其他主峰的峰主,挂着笑容面具与他们绵里藏针般的寒暄,能抽空向秦流这边投一个眼神已是关心之至了。
秦流自然懂他意思,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把猫妖照顾得好好的,时竟遥便放下心来继续应付那群千年的狐狸,秦流也转过头去,跟猫妖说着悄悄话,嘘寒问暖,全然不知道自己照顾的人已经换了个芯子。
一切都如同隔着层厚厚的玻璃。她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分离,现在,她正被别人操控着。
稍顷,大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钟的声音,猫妖看到几位长老模样的人走到时竟遥的面前,她能看到大殿中低声交谈的人都闭上了嘴,空中弥漫起一股肃穆的气息。
大典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时竟遥,而时竟遥缓缓收了笑容。
一位站在诸位长老之列的白发老者,缓缓迈步上前,时竟遥的右手,无意般搭在腰间的长剑上。
时竟遥看似专注地看着那位老者,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余光,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峰主们,防备他们突然暴起,发起袭击。
空气似乎凝固在这一刻,紧张的气氛如同火药爆竹,一触即发。整个殿内,唯有猫妖的灵魂游离在外,她注意到很多小细节:瞥如时竟遥面上淡然,手却紧紧地握着剑柄,力道之大甚至泛出青筋;而她身边的秦流,笑容僵硬,脸颊鼓起,唇向内收,似乎正在紧紧地咬着牙。
更远处,长老慢慢步上台阶。他的脚步很缓慢,不知是礼节如此,为了显示庄重,还是在等着什么。
就在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大门被人从外边撞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通身燃烧着灵力,那模样像是一个燃烧着的太阳,“太阳”怒喝一声,双手持着剑,不待其他人反应,便直直扑向时竟遥!
这一刻所有人内心的第一反应,居然都是:终于来了!
只有猫妖的思绪还游离着。时竟遥曾经含糊着告诉过她,如果大典上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他自有分寸。
她相信时竟遥能处理,因此没有看向那个“太阳”,而是把视线投向时竟遥。她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体,正被人操控着,如同提线木偶般。
木偶如何能做选择?只有拉着线的人才能做选择,可这个选择,往往是木偶本身不想要的。
就在这一刻,时间忽然被拉得很长。猫妖看到时竟遥抽出长剑,而秦流下意识伸出手,要把她拦在身后——
紧接着,忽然视线一晃,天旋地转。
留在视线的最后,是时竟遥和秦流骤然睁大的眼,带着惊恐的意味,隔在她与整个世界之间的厚玻璃终于被抽掉,灵魂姗姗来迟地归了位,风声和惊呼声也姗姗来迟,落到她的耳朵里,眼前是时竟遥骤然失措的脸,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
“遥遥——!”
猫妖缓缓低下头,长剑从身后穿透了她的妖骨,一点雪白从她的腹部冒出尖来……不,那好像不是剑尖,是雪白的灵力。
她迟钝地意识到,她居然……居然被人操控着扑了出去,直接撞上了那个人的剑尖。
灵力与妖力,本就不相容,如水入油锅,疯狂地在她体内沸腾着。
那人从她身后猛地抽出长剑,长剑从她的身体里再次穿过,猫妖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上,是时竟遥接住了她。
“遥遥?……遥遥?!”他的声音在发抖。猫妖却分不出力气去看他。
她用尽全部力气,偏过头去,逆着光影,终于看到那个持剑的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清屏真人。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狂,再看不出多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掌门夫人的影子。
“遥遥,你怎么样?你……”她又看到时竟遥,他脸上居然是摇摇欲坠的茫然表情。她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好像这个男人永远游刃有余。
猫妖很缓慢地眨了下眼。
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场景,整个大殿混乱起来。弟子们一拥而上,围在时竟遥的身旁,不知道是保护还是挟持——秦流抽出长剑,挡在他们身前,紫粉色的衣摆顺着剑气被拂动,飒然而立。
“遥遥。”时竟遥颤抖着说,“你别动!我给你止血,止血……!”
猫妖又是缓缓眨眼。眼皮一合一开,似乎是什么让世界放慢的按钮。
他人的动作和声音都变得很慢,猫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了,这一刻她滑稽地想,是不是人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如果她死了,她还会转世吗?时竟遥会找她的转世吗?就像……妖王答应要找王女那样。
混乱中,她似乎看到时竟遥提起剑,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滴落在地上,他用手指去沾血,那指尖居然哆哆嗦嗦的,但他画阵时的手却很稳,那是一个猫妖不认识的法阵,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但她很清楚,那没有用。她的妖骨天生就是断裂的,全靠时竟遥的阵法维持,平日里像个废人一样。如今再受这样一击……凭时竟遥再如何挽回,已经是回天乏力。
果然,时竟遥的阵法还未画完,她便骤然化作白猫的模样——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人形,这是即将身死的征兆。
她将爪子搭在时竟遥的手臂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化作人形的样子。或许是回光返照,竟真让她做成了。
“遥遥!”时竟遥将手放在她腹部的伤口上,“化作兽形可以保存妖力,你要……”
“时竟遥,”她缓缓地说,声音很轻,却打断了他的话,“别管这个了。我要死了。你答应我,如果我转世了,你要来找我……你答应我,不要毁约,不要像妖王一样……他们都说妖王会来找王女,但是他没来……因为这个,以前我总是很害怕…咳…咳咳!”说着话,便猛烈咳嗽起来,有鲜血从唇边溢出。
“当然…当然!”时竟遥说,那声音有点像是哀求了,虽然没人知道他在哀求什么,他又伸出手揩去她唇边的血,“你知道的,我一定去找你。”猫妖知道的,他才不像妖王那个废物一样。
“时竟遥,现在,我好像知道妖王为什么要对王女许诺了。”猫妖再一次缓缓眨眼,生命在缓缓流失,“知道你会在下一世等我……死亡就变得像一场噩梦,我知道它会醒。所以,就让我在你的怀里做这场梦吧……”
猫妖最后笑了一下,将脸埋进时竟遥的怀里。
雪白的妖力从她身上散逸而出,但猫妖已经无力去细看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散逸的妖力……有一股又细又小,如小蛇般滑溜溜地钻进她的骨头缝里,这股妖力并不属于她自己。
她猛然想明白了什么,在时竟遥的怀中偏过头去,大门已经被清屏真人撞开,因此很轻松就可以看到大殿外惊愕又混乱的人群。
人群中,似乎有一群人格格不入。蛇雪站在妖族的最前头,见她看过来,便扬起一抹笑。她张开嘴,做了一个口型:小猫妖,别怪我。
别怪我,你如果不死,妖王就没法转世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猫妖迟钝着想,随即,她眼皮子一重,落进了无边黑暗中。
……
正如她所说,死亡就如同大梦一场,她在做梦。
梦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座石像。
奇怪,她分明看不到眼前,却觉得自己的面前是那座妖王的石像。石像的面容仍然隐没在云层间,然而他的面容、衣着、姿势,通通都不重要了。她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能不能告诉我?
其实猫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问什么,但是和梦中一样,那个句子徘徊在她的心头,仿佛急切地求问石像一个问题: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我,我到底是……
话语戛然而止。
……
唐棠猛地睁开了眼,梦中的场景被她甩在脑后。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简直想欢呼。她终于按照计划死去,来到了新世界。
唐棠还不了解自己在新世界的人设和任务,保险起见,她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海中对系统说:“把剧本传给我。”
意外的,她等了半天,系统没有回应。唐棠感觉到了不对劲:“伶姐姐?”
“伶?你在吗?”
仍然没有回应。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屋里没有人之后,缓缓翻了个身,等了等,仍然没有任何声音。附近没有人,伶也没有回应
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发现这是一件古色古香的房间,摆设有些眼熟。……这次是古代世界?对了,伶曾经说过,让她在下个任务里做师尊,所以这又是修真世界?
奇怪的是,唐棠感觉自己的反应很迟缓,仿佛被套在厚厚的防护服里,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竟是一双木头做的手!
什么情况?!
唐棠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床边有一个带着铜镜的梳妆台,她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木偶的脸,脸颊上有一道斑驳裂痕。
这是……这是……猫妖最喜欢的那个木偶人。
难道她没死?!不可能!那种伤势……怎么可能没死?!
唐棠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面前铜镜里,模糊地倒映出时竟遥苍白又憔悴的脸,他衣冠不整,长发散乱,眼下有很浓重的淤青,脸颊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时竟遥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唐棠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是病态的痴笑,当在他一贯冷静自持的面容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痴痴地将手抚上木偶脸侧的裂痕,笑道:“遥遥,你梦醒了吗?”
唐棠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