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昼短三十一
唐棠双手支着窗沿, 窗外雪落纷纷,花枝不堪重负的往下倾倒,落下一片洁白来。
她正想说什么, 耳朵却忽然转了转。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刻在骨血里的警惕让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但她心里很明白, 这些人应该只是路过。
然而,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只是片刻,便可以从窗外看见一片黑衣的影子。
猫妖一愣。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化为一只白猫, 落在地上, 但还没等它站稳,外间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它顾不得许多,连咬带拽地将落在地上的一套衣裙拖进窗边的榻下,自己也跟着缩进去藏好。
榻下宽敞,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看地下,因此它没有躲进最里面, 而是靠着榻柱, 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这群不速之客要做什么。
领头的是个黑衣弟子,他带着一群人进来后环顾四周, 面对着这一屋破旧而冷清的景象,主人又并不在家, 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轻蔑的表情, 唯有领头弟子神色未变, 他对着其他人颔首, 道:“开始吧。”
开始?什么开始?猫妖对他没有前言后语的话摸不着头脑,周围人却都心领神会,几人简单的分了一下工,随即分成几组,目标明确。
有人直奔书架,将书一摞一摞地取出来摆在地上;有人打开衣柜,将衣服一件件折叠收好;身后有人抬进来一个大木箱,他们立刻将桌上上的花瓶、毛笔、镇纸和书收进木箱里;更甚者,猫妖甚至看到有人跳到床上,把床幔扯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
猫妖立刻就想跳出去制止他们,但关键时刻,它的理智拽住了它:它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别人不仅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要是被发现了,还会给时竟遥添麻烦。
想到这里,它往榻下缩了缩。
只是,它不出去,不代表别人找不到它。
那群人把屋里的东西收了个遍,用两口大箱子装好往外抬,领头的黑衣弟子是第一个进来的,这会儿他也最后一个往外走,等到那些人把箱子都抬出去了,他才环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抬脚往外走了一步,忽然停住。
“……咦?”他看过来。
猫妖心跳如擂鼓,立刻钻进榻下,不敢再看,稍顷,随着脚步声,一股力气把它脚下踩着的白色衣裙往外拖,它猝不及防,也跟着摔了出去。
“喵!”
“一只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猫妖抬头,正对上黑衣弟子的眼睛。
两人都是一愣。
猫妖愣住,是因为他有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一手抓起地上的衣裙,另一只手拎起猫妖的后颈,三步并作两步地抓着它往外走,猫妖毫无反抗之力。
“牧师兄!”它听到外边的弟子们这样叫这个男人,“你出来了……咦,师兄抓着的这是什么?一只猫?”
牧师兄?……牧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猫妖不记得自己见过或者听说过什么姓牧的人。
被叫做牧师兄的男人淡淡应了声,看见还有一个箱子没关上,大步走过去,将手里抓着的衣裙丢进去,随后将小白猫也跟着放进去。
这个箱子是放杂物的,各种书和摆件混乱地堆在一起,根本无法下脚。男人把衣服铺在里面做垫,又细心地在棱角处垫了几折,才把它轻轻地放进去,猫妖浑身炸着毛,根本不领情尖尖地“喵!”了声,扑到箱子的边缘,两只前爪搭着箱子边缘想要翻出去。
男人只好再次蹲下身来,单手把它摁了回去,说:“盖好。”
巨大的阴影迎面而来,弟子们把箱子的外盖抬上来,将整个箱子盖得严严实实,好在箱子都侧面还有一个通风孔可供换气,不至于让它闷死在箱子里。
从通风孔,猫妖听到他们在说话:“牧师兄,这只猫是从哪里来的啊?”
“时竟遥养的。”领头男人言简意赅地说,“躲在窗边榻下让我发现了,干脆抓出来给他一起带过去。”
箱子里又暗又黑又闷,还十分颠簸,猫妖连站都站不稳,干脆趴下身子,贴着箱子里的东西趴好,专心听他们的谈话——
他们要把它带去给谁?他们这样突然闯进时竟遥的屋子,把时竟遥的东西收进箱子里带走,是要做什么?难道天玄宗掌门怀疑时竟遥,要搜查他的屋子?但如果是这样,直接来看不行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没想到时竟遥还养猫啊。”说话的是个女弟子,显然她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要加入话题,“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另一个男弟子答道:“前几天秦师妹不还嚷嚷着抓鱼么?秦师妹与时竟遥走这样近,是不是她的猫啊?”
“秦流的猫?”说话的是个最开始抓住她的人,猫妖听得出来。
“应该是吧。时竟遥那个天煞孤星,哪里会养什么猫?”
“师弟,慎言!”女弟子恼火道,“时竟遥现在已经不是……刚刚时竟遥不是说了么,是叶川栽赃他的!掌门也已经确认过了。”
猫妖立刻竖起耳朵听。然而那群人却不愿意多说,一路沉默着,猫妖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猜测几分:
这意思是,时竟遥出门这一趟秘境,不仅干掉了叶川,还洗刷了冤名,得了天玄宗掌门的承认?
箱子突然一震,猫妖感觉到自己被人放在了地上,随即听到那群人道:“牧师兄,就放在这里是吗?”
“嗯,这样就好。”
“那我们先走了!牧师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清点一下东西,免得时师弟回来找不到。”领头的牧师兄说,“你们先去向掌门复命吧。”
“是。”随即是远去的脚步声。
紧跟着,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猫妖缩在箱底,弓着身,是一个扑击的姿势——如果那个人打开箱子,它就扑出去抓他或者逃跑。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箱子只被揭开了一条缝,还没等猫妖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外边伸进来,好像长了眼睛般准确地抓住了猫妖的后颈,直接把它提了起来。
“喵呜!”
“一只白猫……”那人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猫妖被他抓得蜷缩起小身子,很不舒服的样子,干脆寻了一个板凳坐下,把猫妖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摁住它的脑袋,另一只手从上到下一下下顺着它的毛。
“你是秦流养的猫?”
“喵!!!”猫妖想抓他,但被他轻飘飘地避过去了。
“不,你应该是时竟遥养的。秦流敢养你?……在天玄宗养一只白猫妖,她还没那个胆子。”
猫妖猛然抬头看向他。
他笑了笑:“不装猫了?”
这时他才松开手。猫妖立刻跳出他的膝头,但如男人预料一般,这一次它没有跑,而是伏下身子,蹲在他的面前,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彼此对视,猫妖感受得到他在打量它:他的眼神并没有掩饰。同样的,它也没从他坦荡的态度里感受到恶意。
它渐渐放松了身体,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用两双相似的眼,窗外雪落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脚步声,时竟遥脚步匆匆,喊着它:“遥遥!”
男人这才站起身,推开门,立在门槛边。时竟遥顾不上理他,快步进了屋里,一把将猫妖抱起来,这才转身,朝男人点了个头:“牧师兄,麻烦你了。”
男人摇摇头:“没关系。倒是这只猫……你用自己的名字给它取名?”他指了指猫妖。
“嗯,它是我养的猫。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时竟遥更紧地抱住它,“它没给师兄添麻烦吧?”
“当然没有。”他笑了笑,“它很乖。”
“那就好。”
“我该回去向师尊复命了。”男人做了一礼,“师弟的东西不多,都搬来了,若有什么遗漏损坏,或是填补需要,可以来理事堂找我。”
“多谢师兄。”
男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时竟遥才一关上门,他怀里的猫妖便迫不及待的化作人形,唤道:“时竟遥!他是谁?”
时竟遥先一步摸了摸她的耳朵,说:“牧师兄。峥嵘峰的大师兄,今天向掌门复命时,掌门让我搬到主峰弟子居所,他提前来帮我收拾东西,搬上来。”
猫妖咬了咬唇,说:“我不认识他,可是他知道我是妖。”
时竟遥一惊:“他?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是你说他是峥嵘峰的大师兄,会不会是秦流与他说的?”猫妖在天玄宗呆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化过人形,只有最开始被秦流见过。
“秦流跟着秦长老离开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又是这次秘境的带队人,只怕会被罚,一时半会见不到她。”
“那,那个人……”
时竟遥略一思考:“我跟他不熟,峥嵘峰又向来低调,很少听到过牧师兄的事情。别急,稍晚一点我在屋外布些阵法,明天我想办法去问问秦流。”
猫妖踌躇着说:“我感觉他没有恶意。他是不是就像是秦流那样,无意间见过我的人?”
“不好说。”时竟遥拍了拍她,“但也不用担心,如今我已经是掌门弟子,他不能怎样。”
猫妖疑惑道:“……掌门弟子?”
“嗯。”时竟遥说,他一把抱住猫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让猫妖顺势坐在他的膝头:“叶川死了,掌门弟子便多出一个名额……掌门让我补上。”
猫妖刚想说什么,时竟遥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别担心,我自有计划。”
……
换了个地方,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东西规整好。
时竟遥将箱子打开,把书和摆件一样一样拿出来,猫妖帮他把东西放到书架上。新屋子里的衣柜比以前的大多了,以前因为怕被人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两个人的衣服都挂在一处,但掌门弟子的屋子并不是能随便进的,终于可以把他们的衣服分开来放。
等收拾好东西,猫妖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看时竟遥扫地拖地。她又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问时竟遥:“我们现在在哪里?”
“天玄宗的山腰处。”时竟遥说,“这里是掌门弟子居所,但这间屋子比较偏僻,平常也不会有人过来,我会在屋外设障眼法,哪怕你在屋外玩雪,外面的人也看不出什么。”
“好哦。”猫妖说。她虽然怕人,但并不喜欢蜗居在一处,性子里也有一些猫的活泼,喜欢扑花玩雪。
时竟遥最后将物什堆在一处,他们的东西很少,因此一天就整理好了,他也跟着脱掉鞋子上床,坐在床边问猫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现在换了地方,可以给你添置一些东西了。”
猫妖挠了挠脸颊,说:“该添置些什么吗?”
时竟遥想了想。他其实也不懂,于是按照想象中女子的闺房说:“……是不是应该有个梳妆台?女子的话,衣服首饰之类的….…”
猫妖打断他:“我能懂什么呀。”
她就是一只猫,她能懂什么首饰衣服?
时竟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若猫妖是一个修士女子,再不济也可以给她弄点灵丹宝剑之类的,但猫妖一只不能修炼的妖族,她拿那些也没有用。
猫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哎,你想这个还不如想想自己要什么。你常用的那把铁剑,看着都有些灰了。”
时竟遥随口说:“那个不急——对了,我才从秘境回来,可以有几天休息时间,你想下山去逛逛集市,买些东西吗?”
猫妖其实是想去的。她幼时呆在妖族,狼妖们不准她离开妖王府邸,后来来了天玄宗,天玄宗有护山大阵,她没法离开天玄宗,被困在一个地方十几年,当然会想出去看看。
只是:“……集市上会有很多人吧?”
“没关系,你可以变成猫呆在我袖子里……或者也可以扮成人。”时竟遥揉了揉她的猫耳朵,那双耳朵敏感得很,一抽一抽地拍打他的手指,“我可以用障眼法帮你遮住耳朵和尾巴。”
猫妖心动了:“那明天去集市要做什么?”
“明天有一场千机门门下的千物门拍卖会。”时竟遥答得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有些阵法材料要买,到时擅长阵法维护的千玄门也会来,我想去见见千玄门的门主。”
“你要见人吗?”猫妖迟疑了一下,“我跟着去会不会不好?”
“当然不会。”时竟遥说,“我已经跟千玄门的门主约好了。”
听这语气,他跟千玄门的人也很熟。
猫妖又想了想,才点头:“那好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时竟遥失笑。他将床帘解开放下来,道:“那得早点起……”
猫妖已经钻进被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了。
于是,又是一个时竟遥“被迫”给猫妖暖床的夜晚。
……
夜色正浓时,猫妖忽然从梦中惊醒。
时竟遥睡得很熟,她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光着脚跳下床,直径走到了门前,略一犹豫,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门外,白日里见过的那位牧师兄静悄悄地站在门口。
他竖起一根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猫妖刚要出口的问话被打断了。
男人见状笑了笑,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有金色的灵力散逸着,在黑夜中闪闪发光,最后交织成一朵海棠花的模样。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地把那朵花放在了门槛上。
“你是……”
“嘘。”他轻声说。“他睡了吗?”这个他指的是时竟遥。
猫妖没有接话,但男人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说:“他睡了,我才能来见你。”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了,猫妖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并不在意,他微笑起来,转身挥了挥手,步入了风雪中。
黑夜中大雪纷飞,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不知何时,雪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脑袋,猫妖借着那皎洁的月光看过去,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来无影去无踪,就如同一场梦。
梦里男人的身影再寻不见踪迹,梦外,一支金色的海棠花静静地躺在门槛上。
雪停了,海棠花也要开了。
唯独这一朵海棠,被他留在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