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三
舒愉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过他了。
晏采总忍不住想, 她上次对他说的话,莫不是又一场骗局。
她一向喜欢玩弄男子的心,他是知道的。
但他偏偏总是主动钻进她的圈套中, 仿佛是在害怕, 她连玩弄他的兴致都没了。
他在求她欺他骗他,总好过她不给他半分眼神, 或是在他面前主动对别的人示好。
每当想象着她和别人的亲昵,晏采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不管怎样, 当务之急还是先立住道心,再从无心阁中出去。
经过这么多天的试炼, 他已经彻底明白,将舒愉从自己的心中驱逐出去,他没办法办到。
那么, 留给他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他还和舒愉在一起时, 就已决定好的——以情入道, 将对舒愉的情思融入自己的道心之中。
那个时候他天真地以为,他会和舒愉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时,内心是颇为欢喜的。
但, 现在的他, 还能够这样做吗?他有资格这样做吗?
舒愉是有道侣的人,他放任自己对她的情意泛滥,这是极为可耻的行径。
肖想之后, 或许就是难以控制地插足其间。
他,真的能吗?
他不应该这样。
但是他已别无选择。
从舒愉亲密地对他说,让他准备好迎接她开始, 他就无路可退了。
一步步堕入如今的境地,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他也不敢回首过往,既然已经泥足深陷,又何妨陷得更深一些?
他终究是要继续修炼的,不可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下定决心之后,晏采发现自己并没有原先预想中那般难堪。相反,他心中那块隐形的大石竟悄然落地。
道侣又如何?在修真界,解契容易结契难。他不认为舒愉对那个人有多少情意可言。
她没有解契,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大度能忍。
那人也是足够幸运,竟然能让舒愉为他结契。
晏采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得要命。
他不敢深想,做出决定后便开始专心修炼。果然,不与自己的本心相抗衡后,他的修炼之途就顺畅了许多。
他慢慢地回到从前心无旁骛的修炼状态,不知不觉中,破损的道心逐渐修复。心口上撕裂般的疼痛,也一日比一日发作得少。
待到无心阁试炼的日子,他目睹那个弟子真的通过了考核,心中滋味难言。
他和他,他们在舒愉心中,到底算什么呢?
但他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这段无人打扰的时日里,他对舒愉的情意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日渐浓厚。直到他道心重立那日,他已经确认,舒愉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想要剥离舒愉,除非把他的心血淋淋地剖出来。
晏采不用参与试炼,只是联系上师尊,向他告知自己的修炼状况,换得他的默认之后,他便走出了无心阁。
他等着舒愉的到来,尽管她很可能是为了同心灯,而不是为他。
舒愉走之前,纪兰生没有嘱咐她什么,只是一股脑在她的芥子袋中塞了数十件法器。她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本就贫瘠的魔灵界直接掏空了。
她没有拒绝,全盘收下,然后高高兴兴地往无方去了。
她飞行的速度不算很快,一路上边走边玩,尽情释放因在魔灵界待得太久而产生的憋闷情绪。
对比之下,修真界好得实在是不能再好了。不说别的,单是俊美男子的数量,魔灵界就比不了。
到达无方山脚下时,已是盛夏,她自身修为最强的时候。她随意挑了家客栈后,拿出传音玉,开始联系晏采。她们已许久没有说过话。
那边接得很快,语气却是没有显露急切,依旧是淡淡的,慢腾腾的,“舒愉。”
舒愉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方才回应道:“你猜我在哪里?”
晏采不敢猜,反问道:“哪里?”
“那你现在在哪里?出来了么?”
“嗯。”
舒愉不免好奇,问道:“怎么出来的?”
晏采云淡风轻地说道:“把一些事情想通了,心无杂念,自然就出来了。”
“哦。”舒愉笑了笑,随口道,“那你要来见我吗?”
晏采的心一窒。
她真的来了,她会在何处呢,距离他多远?
她真的很狡猾,以这样的语气问他,看似把主动权交在他手上,但他何尝又有拒绝的余地?
他甚至都怕是他自作多情,太过热切地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后,她又会突然翻脸,放肆地讥讽他,嘲笑他这个在她口中已经是“玩腻”了的人。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很快继续道:“你会乐意我来见你么?”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乐意?”舒愉又是一笑,“我就在你们山脚下的那家客栈,三楼三号房,你有空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
“我现在就过去。”晏采竭力维持住话语间的平静,实则一颗心都轻盈起来,早就向山脚下飞去了。
他答应得迅速,等到了舒愉所在的地方,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客栈这种地方的暧昧。
他自嘲一笑,走到舒愉所在的房间,确认自己此时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后,他闭了闭眼,敲响房门。
舒愉没有让他陷入难捱的等待之中,他刚一敲响,门就从内里打开了,露出他朝思暮想多日的身影。
他看着她,刚想说什么,就被她一把抱住。
他难以置信地僵直在原地,只觉得心跳都静止了,然后便感到后颈酥麻,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还是那么好骗。”舒愉感叹道。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方石屋之中,她抱住晏采,把他往床上一扔,然后打开芥子袋,在纪兰生送给她的一堆琳琅满目之中,寻找可以捆绑住晏采的法器。
晏采的修为好似恢复了很多,她不能大意。刚刚要不是他心神失守,她还不一定这么快就能把他弄晕。
舒愉找出一把压制灵力运转的缚灵锁,扣在他手腕上,又拿出一把烟罗刀,在他腕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稀释他体内的灵力,然后捏起一道符,手上掐诀,避免他用神识攻击她。
劳碌一番之后,她把能用上的法器全给晏采招呼上了。确保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他也插翅难飞。
她给他喂了一颗解毒的丹药,将他唤醒。
对上他那双不辨喜怒的眸子,舒愉笑道:“晏晏,惊不惊喜?”
晏采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舒愉便放肆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凑到他面前道:“你不是生气了吧?我只是想和你重温旧梦而已。”
晏采一怔。
此情此景,确实和之前在石屋中没有太多区别。
晏采冷淡的眼神明显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张了张嘴,轻声道:“舒愉,不用你强迫。”
舒愉拍拍他的脸颊,笑道:“我当然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不过嘛,我想玩点情趣,都不行么。”
晏采虽然浑身都难受得紧,感觉就和为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不同。但舒愉愿意再次这样对他,他自然是开心极了,自是不会忤逆她的想法,“你想怎么玩,我都不会有意见。”
舒愉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表面上看起来,他并没有发现她任何的不对劲。但她还是不敢冒险,不会轻易地放了他。
她果然还是有一些优柔寡断的。从见到晏采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取了他的性命,终究是狠不下心。
舒愉在外游荡许久,也有点疲倦,当即便躺在晏采旁边,和他说闲话:“晏晏,我之前那样对你,你不生气么?”
由于被一堆法器控制,晏采现在的感官格外迟钝。但当舒愉靠在他旁边的那一刻,他却仍然无法抑制浑身如火烧的感觉,以至于连舒愉的问话,他都没有听进脑中。
“你生气了?”
晏采回过神,道:“没有。我怎会对你生气?”
“那你先前,究竟为什么要跑?”舒愉语气都低落了几分,听起来颇为沮丧,“你不知道,我都忍不住以为,你之前的反应都是装出来骗我的。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才会生气。”
“怎会?”晏采连忙道。
原来是他害舒愉难过了,她才会对他下那般狠手,说那么不堪的重话么。
曾经因舒愉而留下的伤痕,似乎一瞬间就被抚平了。
“那你到底为何逃跑?”舒愉不依不饶地问道。
晏采难以启齿,他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语来解释这个事实。
因为她有道侣?
那又怎么解释他现在的行为?明知道舒愉有道侣,他还是恬不知耻地凑到了她跟前。
明明骗人的是她,他却觉得,是他犯了罪。
从他来到此地起,他也确确实实犯了罪。
他一点都不介意她骗他了。她还愿意骗他,多好。
晏采苦涩地笑了笑,“我之所以离开,不过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一些罢了。”
舒愉微微惊讶,俯身趴到他胸膛上,近距离地看着他,“这可一点都不像是你会玩的把戏。”
晏采听着她话语间浅浅的呼吸,轻声道:“舒愉,是我不对。抱歉。”
舒愉道:“那我也给你道歉,我不该那么凶地打你。以后,我也不会对你。”
“嗯。”晏采说完,就感到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是舒愉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因为黑暗,他不免有些不安。
下一瞬,就感到唇上一软。
晏采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晏晏,你喜欢么?”视觉被封闭后,舒愉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没有任何阻隔地叩问着他的心房。
他“嗯”了一声,就感到那抹温软的触感落到了耳侧。
久违的颤意一瞬间席卷全身。
他难耐地唤了声:“舒愉。”
只听舒愉嘻嘻一笑,“你好香啊。淡淡的,闻起来很舒服,是用了什么吗?”
晏采没有说话。他不能说,是之前在无心阁的时候,看到那名貌似冷酷的弟子,总是很认真地收拾整理皮相,激起了他的危机感。
这太荒唐可笑了。
仿佛他已堕落到以色侍人,要整日为皮相忧心不已的地步。
他没说话,舒愉也没有接着问。
他庆幸她再不问他什么,此时的他,浑身都在战栗,早已分不出心神应对她的话语。
他的双手被紧紧束缚,所有的掌控权都被舒愉握着。
她真的没有骗他,她在和他重温。连做梦时都不敢想的那些场景,真真切切地再一次出现。
晏采的心神早就不知飘到了何处,只有身体本能的反应仍在持续。
突然,他一下回神。
是舒愉中止了这场游戏。
“对不起啊晏晏,我已经享受到了。至于你,先忍忍好不好?”舒愉拿开手,满含歉意地对晏采说道。
“嗯,我没事。”晏采刚说完,声线上的变化就让他一惊,不免露出羞赧之色。
舒愉哈哈一笑,打趣道:“为何害羞?我很喜欢听你这样的声音。你以后不再克制的话,我会更喜欢。”
“好。”晏采应下。
不过,舒愉突然的停止还是让他有些无措。以前的她,都是不知疲倦总要把他弄到晕厥,方才罢休。
如今他修为恢复,好不容易有了陪她长长久久的能力,她却似乎对他没有了以往的兴致。
在这种略显难堪的时分,他想到了舒愉的那位道侣。
刚才,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忘却了舒愉的这个身份。现在理智回笼,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将他溺在了水中。
他终是迈出了这一步。
这个时刻的他,才是真真正正地脏了,脏得彻底。
不过,这不是他早就决定好了的么。这种自责感,未免显得太过虚伪了些。
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好过一点,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罪恶,才装模作样地自责么?
“晏晏,你在想什么?脸色那么僵。”舒愉用一片嫩乎乎的草叶挠了挠他的眉毛。
晏采本以为自己的想法控制得很好,没想到竟早就泄露在了脸上。他皱了皱眉,道:“舒愉,有点痒。”
“哦。”舒愉收回手。
晏采终究是没忍住,试探道:“你可曾想过,和我结契吗?”
舒愉直白拒绝:“从未。”
晏采神情僵得更加明显,“为什么?”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契。”舒愉安抚似的划过他的脸颊,“我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这个契约没有任何效力,只是一个身份象征。你想取消的话,随时都可以。”
舒愉很是耐心地解释:“这种仪式本身,我就很不喜欢。说到底,结了契又能意味着什么呢?还要浪费我一滴血,何必多此一举。”
她说的,晏采全都相信。
从她对过往情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她在感情上十分随性,结契对她来说确实没有必要。
正是因为晏采相信,一股涩意又涌上心头。
她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竟然会选择和那位男子结为道侣。
凭什么呢?那人究竟何德何能?
假如舒愉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晏采也不会这般没有安全感。
偏偏,多出一个特例。
实在是碍眼。
晏采平生从不知道什么叫嫉恨,从那个男子出现开始,他就明晰了嫉恨的滋味。
真是让人不好受的滋味。吞噬了原本淡然的面孔,换上一副扭曲的模样,还要小心翼翼地隐藏。
“晏晏,难不成你舍得取我一滴血?”舒愉佯怒,瞪了他一眼。
“怎会?”晏采反驳道。他当然不舍得,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意罢了。
舒愉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他多么希望,可以像以前那样抚摸她。但她既然想这样玩,他也只能接受。
温馨之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愉愉,你能听到吗?”
舒愉感到自己触碰的这具身躯骤然一僵。
她把手指放在唇间,对晏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道:“怎么啦?”
萧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但透露着难以掩盖的兴奋,“你在问天宗吗?我讨到一个机会,下半年可以去你们那边。”
舒愉没有回答,反而好奇道:“你怎么还能和我传音?”
萧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你的传音灵力,我偷偷复刻了几份,就是怕某一天传音玉会遗失。”
“哦,那你倒还挺有先见之明的。”舒愉笑道,余光却看见晏采神色一黯。
“嗯。你现在在何处?”
“我呀,”舒愉慢悠悠地说道,然后正对上晏采的目光,露出一丝狡黠,“我在无方。”
说完,就见晏采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
“你真的来了?”萧灼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啊。我现在不太方便,等有空的时候,我再联系你。好吗小狼?”
“嗯。”
舒愉断掉传音,在晏采开口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唇,浅浅地摩挲。
他很快就回应了她。
一时之间,室内暧昧不止。
舒愉刚想撤退,就感到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知道晏采需要发泄一下恼恨,她也没生气,笑道:“怎么?”
晏采望进她清澈的眼中,淡淡道:“你要见他吗?”
舒愉:“有余暇的时候见见吧。”
晏采闭着眼睛,不再看她,“舒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又把他当什么呢?”
“把他当一只好玩的小宠物呀。至于你,我也不知道。”舒愉老实说道。
晏采惨然一笑,一颗心直直地下坠。
他们,都是她道侣不在她身边之时,她拿来排遣寂寞的工具吧。
“你还想要我的名分么?”舒愉问道。
晏采一怔,“还可以么?”
舒愉冲他微微一笑,“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晏采完全不知,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换来她一颗真心。
舒愉理直气壮地说道:“比如,现在的你,就不应该干涉我。”
晏采喉咙发紧,还是问出了口:“你的意思是,即使,你想让他陪你做什么事,我也不能阻拦?”
舒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难不成,你还想过阻拦?晏晏,上次是你偷偷逃跑的,是你主动选择结束了我们的关系,解放了我原本应对你抱有的忠诚。”
舒愉语气很淡,说的每一个字却宛如利刃,一次又一次割在他心头上。
她说的没错,是他主动放弃了她给他的名分,现在的她对他没有半分责任可言。
“是。”晏采涩然道。
他轻声地问,“舒愉,你以后会喜欢我吗?”
“傻。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舒愉吻了吻他的侧脸。
晏采怔怔地看着她,笑了笑,“对。只是,你喜欢的人,不止一个。”
“嗯。”舒愉没有否认,“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介意的话,可以选择不再喜欢我。晏晏,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地喜欢我呢?”
她竟显露一丝黯然,“我感觉,我配不上你这么真诚的情意。”
“胡说!”晏采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我?我本以为,你也只是一时新鲜……”
“不是。”晏采打断道。她早就融入了他的骨血中,怎么可能只是一时新鲜。
“舒愉,有些爱,是没有来由的。或许,我也是话本中那些不可理喻的痴男怨女吧。你不必高看了我。”晏采既是在对舒愉说,同时也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人总是这样,一旦做出了选择,便很难悬崖勒马,只会执拗地走下去,即使知道是错的,也不会回头。”
晏采怅然一笑,“若是我坚守住道心,从未松口,或许,即使你强迫了我,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但偏偏,那一次,我没有守住。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还抱有着期待。他希望,能等到舒愉真真正正只喜欢他一个人的那天。
因为有期待,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松开手。
舒愉没想到,随便对他示弱一下,就引出他这么多内心独白。
看来,她已经成为他的一股执念。既是执念,怕是难以消除。
舒愉就像一个完全掌控了猎物的猎人,残忍地欣赏猎物在死局之中拼命挣扎而不得的痛苦。她笑道:“我明白了。你也要明白,我喜欢的人,真的不止你一个。”
“嗯。”晏采闭着眼睛。
舒愉俯身在他耳边道:“所以,你还会想着干涉我吗?”
“不会。”
晏采说出口,却觉得那仿佛不是他的声音。
是舒愉,钳制了他的心,让他没有选择地说出这一句。
“不会。”
晏采再次重复道,并不是说给舒愉。相反,他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