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只知道谁找我麻烦——谁……
兄妹二人在神庙废墟前, 齐齐坐着。
万君侧首看了她一会儿，他们的眉眼有三分的相似之处, 但她比他还要锋锐一些，和她的性子一样。
除了偶尔为色示软之外，她本生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你出生到现在只见过两次爹娘吧？”
万灵侧目，目光仿佛在说——这点你不比我清楚？
万君又道：“你从小到大也没有哭过吧？”
万灵不耐烦道：“你这些废话要说多少？”
万君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怼她，反而平静道：“灵灵，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万灵：“？”
万灵认真的看着她,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郑重道：“你不是人。”
万灵：“……？”
还是打一架吧。
万君也看出她准备动手的意图，放下手，屁股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方才懒洋洋道：“你自身下时就有神骨, 比寻常天才成神的几率还要高出九成。你不会哭, 不知怜悯，不懂情爱, 若不是这一遭, 你这一生甚至不会体会到痛与苦……你注定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个人才会在你还没出生时, 就那般忌惮你。”
万灵皱眉：“那个人？”
万君扬起头, 面朝广阔无垠的蓝天, 牵动唇角淡淡道：“他。”
万灵随他看去，目光锐利, 仿佛能穿透千万丈云层，又仿佛已经闯入了天神宫，仿佛看见了神座上那张带着虚假面具的脸。
她眯了眯眼：“天神帝。”
其实她早有猜测，只是想不通其中缘由。
万灵：“为什么？”
万君：“因为终有一日，你会成为他的威胁。”
两千六百年前, 天神帝登上神坛上位，成为统领天神界的首领，同时，他求得天道施恩，为天神宫降下一副天眼图。
天眼图中有预示，两千六百年后，万姓之女飞升后，因在神界贪恋男色，致酆都鬼帝疯魔，上天神界杀天神，废神庙，又将信奉神的人间变成了地狱。
“等等。”万灵：“我真能贪到这个地步？”
万君：“自信点，你十年前就因好色封神了。”哥哥我紧赶慢赶都追不上。
万灵：“……你继续。”
万君继续。
这世间神明中，只有一个地方有万姓——斗战神明万顺的府邸。
索性万顺的那位夫人还未怀孕，只要不生下那个孩子，就可避免浩劫。
万顺的夫人，无人知其姓名，人称神界一枝花，又叫华夫人。论美貌，高龄中也只有一个西王母能勉强相比。
这对夫妇行为素来行事乖张，从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没多久万族夫人就有了身孕，原本即便生下孩子，只要日后悉心教导，倒也有机会挽回。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万顺从老西王母那里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万灵听得起劲，这些事儿万君从未跟她讲过，尤其是她那对爹娘。
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长相。
万君难得见她耐着性子听他说话，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素来的淡漠融化了些许。
他继续往下说。
……
老西王母告诉万顺，那张天眼图有残缺。
上面画着一个女人，她高高在上，藐视一切，底下诸神跪拜，无敢不从。
这个人就是万家的那个女儿。
她将会在三界大乱后，登上天神帝的神座。
万顺二人商量后，终于明白那些明里暗里的威胁从而来，也知若此时生下孩子，必有危险。于是，他们夫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们用神术将腹中还未成形的胎儿剥离母体，再以佛莲仙露供养。
待此事风声威胁过去，再想办法。
只是他们没想到，此后二千多年天神帝都没有对他们的放松警惕。这两千多年里，为了减弱神界的关注，他们脱离天神界，在九天世界远游，自此便鲜少再回来。
因此他们也不知道在两千六百年后的某一天，那颗用于供养胎儿的佛莲会枯萎。
等他们发现异常回来的时候，胎儿竟然吸取了佛莲灵气，在没有母体的情况下，独自成形。
华夫人未免暴露，又偷偷将女儿送到了修仙界。
二人继续过着潇洒日子，就像没有这么女儿一样，只在她五岁生辰和十岁生辰时，出现过，且还是在梦境中。
其他时候，便由万君借着身份掩饰，偶尔下凡教导照顾。
如此安然又过了十余年……
天神帝最终还是知晓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也没有因为万家的欺骗而动怒，甚至让万君好好教导他的妹妹，以避免天眼图中的事情成真。
听到这儿，万灵明白了。
“然而这一切都是表象，他只是在等机会，比如——在我飞升之日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
万君点头，一边把玩着扇子一边从台阶上站起身，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万君道：“其实……我知道他会动手。”
万灵：“？”
万君平静道：“爹娘……应该也知道，只是……”
万灵：“……？”
万君看着她身上流出的杀气，摸了摸鼻尖，道：“这是很久之前我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当初费劲千辛万苦想把你藏起来，结果还是脱离预想，可见在天道面前我等皆是凡人，与其妄图改变，不如顺应天道。”
万灵站起身，手腕掰的‘咔咔’作响。“你们倒是想的挺开。”
万君自觉退了两步，道：“你自有你的宿命，也自有你的劫数，你经历过的那些，都是你必须经历的。可惜天神帝看不透，以为除了你，他就能永远呆在神座上……”
他仰头看着天，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冷嗤。
万君警惕的看去：“你别怪爹娘，至于我……我也不是完全坐视不理。你以为天神帝那么傻，连你的结界是金光还是白光都分不清？你护体结界上的手脚可谓完美，如果不是我故意在上头做手脚，凭你当时的能力，绝对找不到结界的漏洞。”
“又怎么会查到天灵根头上，更不能这么快找到秦伦山神庙这里。我们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去经历这一切。”
万灵：“……”
万灵忍了忍动手的冲动，半晌，问道：“那神庙的人呢？”
万君扇着扇子道：“跑了。”见她火气又要上来，他勉强补了一句：“但我知道是谁。”
“那走吧。”
万君：“去哪儿？”
万灵：“左右都是天神界的人，那就索性上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万君道：“现在？”
睨着万灵理所当然的表情，万君终于合起扇子，扇骨戳了戳下颚骨，十分真诚的问道：“唔……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从来怀疑过这些话的真实性？”
万灵：“？”
万君道：“比如，你对自己登上神座这件事，没有一点质疑？”
万灵疑惑：“我为什么质疑？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
万君木着脸：“……你对神座是有什么误解吗？掌管天神界的神位，你当是什么踩脚的凳子呢？”
他忍不住上前，用扇子怼了下万灵的瘦弱的肩头：“你这黄毛丫头凭什么？”
万灵觑了眼他手里的扇子，万君就听到‘卡兹’一声，玉扇扇骨裂开了一道口子。
万君：“……”
万灵：“可以了吗？”
万灵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裙，道：“神座？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谁找我麻烦——谁就得死。”
她又朝天上看了一眼：“管他是神帝还是什么东西。”
-
天神帝从云镜收回视线，他面上依旧讳莫如深，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动摇似得。
底下站着两个人，后方还跪着一个，能看出是个少年。
云镜一黑，言神官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恭敬的问道：“神帝，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天神帝睇了他一眼，从他狼狈的神色错开，缓缓道：“等。”
言神官身边的无修一怔：“等？”
“是啊。”天神帝撩起眼皮，目光扫到无修身后跪着的少年身上，道：“她身边还有你们安排的人吗？”
二人脸色微变，司戬那条线埋了那么久，说废就废了，好不容易又培养出一个褚越，没想到也还是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现在万灵身边那些人也不那么好控制，再想要接近万灵，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无修和言神官对视一眼，二人摇头。
天神帝道：“所以，现在也只有等了。等着她来……说实话，日子越长，我倒是越发好奇，她究竟是不是有那么强。”
无修想起方才透过云镜看到的画面，虽然听不清万君和万灵的对话，但万君挨的那一拳却是实打实的。
在这天神界，那万君怕是两千年没挨过打了吧。
只是他没敢当着天神帝的面说出来。
“好了，各自去准备准备吧，接下来三界都要热闹起来了。”天神帝摆了摆手。
他们不止要防着万灵，近来，民间诸多天神庙都遭到邪祟围攻，好几位天神都挂了彩，这几天天神界也是乱的不行了。
万灵的真正实力他们还不清楚，但以万君的神力，想避开天境的窥视并不难，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光明正大。
白这也就意味着纸捅破，再接下来就是撕破脸的时候了。
无修和言神官应是后，很快带着身后的少年退下了。
“言神官，你肚子上那东西可以弄掉了吧，瞧着碍眼的很。”无修指着言神官肥硕的肚皮，颇为嫌弃道。
言神官这才发现刚才只顾着来禀报，忘记了整理装束，一挥衣袖，刚才肥硕的身躯转眼变成了白胡子老头的模样。
言神官换完装，忽然看到身边默不作声的褚越，当时若是他出手再果断一些，说不定万灵现在就已经死了。
这么一想，对褚越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
言神官：“你可以退下了。”
“神官。”沉默的少年终于开了口。
言神官和无修同时回头。褚越低声问道：“我现在该做什么？”
当初他只是言神府邸的一个仆人，默默无闻，直到有一天言神官找到他。
起初作为新人前往圣墟门，他准备了很多，没想到会那么轻松就被万灵注意到。
之后他顺理成章的接近了她。
“做什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言神官语气淡淡的。
褚越默了默，道：“您答应过我，做完这些会让我的名字登上神册。”
上了神册才算是真正的天神，尤其他这样被选上来做仆人的修士。
一朝为奴，终生为奴。
言神官：“你还敢提？你犹犹豫豫错过最佳出手机会，我没有怪罪你已经是给足你脸面了！还想登神册？你是天真还是痴傻？”
说完就再不理会褚越，拂袖而去。
无修看了褚越一眼，然后踱步跟在言神官身边：“要不是这张脸，他连进天神宫的机会都没有，这些小朋友怎么就是学不会知足啊。”
褚越闻言，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早该知道的，这些人是个什么德行。
心口传来异样，褚越低头，看到一个白色的小人影从衣领跑了出来，吱吱呀呀的说了一通。
褚越闷闷不乐道：“我也理不清楚我怎么想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思。”
听到器灵回应，他又道：“我动了手，可我偏偏又后悔动手。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师姐……不。”
时间一长，他竟已经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了。褚越失神的笑了一下：“我知道她会杀了我。”
不知器灵又说了句什么，褚越神色一暗：“嫉妒，我嫉妒那个人，明明前一刻她看的人是我，可冥神一出现，她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所以我才在那个时候，对她出了手……”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犹豫，他甚至想过，如果万灵愿意留他在身边，他或许也可以不要什么神籍。
褚越听着器灵的话，摇了摇头：“小白，这些日子，谢谢你了。在死之前，我会争取将你送回圣墟，或者你是否有心选？”
“我这样的废物又能躲到哪里去？”
褚越说着又摇头：“我后悔了，我现在觉得哪怕之前我只是万千弟子里的一人，也挺好的。”
总比如今满心后悔的等死要好吧？
“老言，此人还是想办法处理掉吧。”
“怎么说？”
无修道站定：“我总觉得此人不可再用，万灵是个可怕的女人，对付男人很有一套手段。”
无修说完，言神官撇头看他：“你是说担心他被万灵蛊惑，到时候反过来背叛我们？可他当时确实对万灵出了手。”
无修也不再多说：“反正我看他不是个省油的。”
言神官刚要说话，天上忽然飘来一团七彩流云。
带着金贵的长鸣，一只七彩神凤从云层钻出，直直的朝某个方向飞去。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又是一声长鸣，这一次神凤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二人哪敢无视它往前走，只能驻足。
这时，一道带着闲散笑意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万君从凤凰背脊上露出半张脸，招呼道：“二位神官好巧啊。”
无修和言神官：“……”
看着直接飞向西王宫的凤凰，无修二人对了对眼色，言神官道：“他就这么回来了？”
他们都做好了撕破脸开战的准备，谁知他竟像是无事发一样。
无修注意力不在这上头，他看着万君的去处，道：“你说，若万君兄妹真和神界打起来，西王母会帮谁？”
言神官沉吟：“……这，不好说。”
他忽然双眸圆睁：“你是说……！不会吧……再怎么说，西王母也是位列女神之首，这等叛逆之事……”
还真不好说。
无修道：“就算撇开西王母，天神帝的强大你我皆知，加上众神，对付万君万灵二人想来也不算难。怕就怕……”
话音还未落下，言神官眉心匆匆一跳：“你意思是他们现在没有撕破脸，是因为在等万顺夫妇回来？！”
无修眸中电闪雷鸣：“不能给他们准备的机会！得将此事回禀天神帝，早做打算。”
这头，万君被神凤带着，来到西王宫。
仙雾袅袅，何处布置皆非凡品，宫内人人轻手轻脚，神情严肃。
万君熟门熟路的敲开宫门，殿内扫了眼，最后对着隔着巨大屏风得内殿，随意拱了拱手：“西王母娘娘，我又来叨扰了。”
里头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从屏风后走出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西王母是天神界第一位独立存在的女神，没有人知道她真实的年纪。
天神帝还没有出生，她就已经是天神了。轮资历，她排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西王母：“你素来无事不登本殿，说吧，这次又是……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她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你这莫不是招惹了哪位女神官？”
万君：“娘娘说笑了，这是我那小王八打的。”
西王母愣了一瞬：“万灵？”她神情微变道：“她才刚飞升，有这本事？”
万君叹了口气，点头：“那丫头现在凶得很。”
语气颇有些无奈。
见西王母不说话，万君道：“还是说正事吧。”他笑的惹眼：“娘娘，我爹不日便要回来了。”
西王母抬起眼皮，深色瞳孔虚虚的盯着他。“哦？他传信来了？”
“那倒没有。”万君喝了一口茶，面色自若道：“之前说好了，每隔十年回天神界一趟，上一次十年就没回来，这一次定是要回来的。”
半个时辰后。
万君靠在神凤光滑璀璨的羽毛上，抬起，长长的手臂摸了摸它得脑袋：“凤儿啊，辛苦你了。也辛苦你又再送我回来。”
神凤鸣了一声。万君道：“快了，很快你就能解脱了。这不马上就要到了吗？”
“嗯？我的脸没事。”万君轻轻一弹：“好了，没事啦。”
神凤翘起尾巴戳了他一下，万君笑道：“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是故意留着伤的，真是知我者，神凤也。嘘，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西王母也不可以哦……”
到府邸门口，万君靠近神凤的头，低声道：“今日我送的丹药是我特意为娘娘炼制的，吃下修炼时事半功倍，还能美容养颜。别忘了提醒她用。”
神凤别开头，似乎不太满意。
万君见状，笑着在怀里探了探，摸到前几日顺来的一袋花生米，然后塞进它羽毛袋里。“诺，你也有份。”
回到府邸，万君刚走进院子，鼻息间便传来带臭气的泥土味，同时，一道黑影只冲他脸上来。
万君懒洋洋朝后退了一步，与黑影擦身而过。万君看了眼地上的深坑，疑惑道：“咦，你怎么跑出来的了啊？”
黑影没有神智，看样子只是一门心思要杀他的仇人。万君抬手，指尖一压，黑影刹那间定住。
万君嫌弃的从他扭曲的脸上移开目光，然后抬脚一踹，精准无误的把那不像人的人踹进了那个深坑里。
仆人听到动静慌忙赶出来，见状，知道自己犯了错，整个人吓得不敢动。
万君道：“我不是说了吗？记得给他们浇水，瞧把人渴成什么样了？”
仆人跪地：“神官赎罪，是小的一时疏忽，我马上就……”
万君摆摆手让人起来，看似没放在心上，看了眼那个坑里的人，不知想到什么，他在怀里摸了摸。
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丢给仆人，这是他前几日偶然得来的：“听说这鬼巴豆能让人窜稀，就算是神仙也不例外。你给他试试，看看这行尸走肉的东西有没有效果。”
仆人：“……”
仆人打开布袋，疑惑道：“神官，这……这好像不是巴豆，是花生米啊。”
万君扭头去看，“咦，那我的巴豆去哪儿了？”
……
西王宫。
西王母坐在莲花池边，手中捏着装满鱼食的水晶碟，身边水池上还放着一个小瓷瓶。
神凤落在她身后。
西王母轻声道：“你倒真是喜欢这小子，可惜了，这一家子人没一个有心肝。”
神凤缩小身体，飞到瓷瓶边。
西王母看了瓷瓶一眼：“他想用这小瓶子，换我闭关五日，你说要不要答应？”
她若闭关，这五日天神界一切大小事都再与她无关。
神凤唤了几声，不知说了什么，西王母赏识的笑了笑，她放下鱼食盘，拿起那个白瓷瓶。
“不错，这东西虽好，却不值我做出这等交换，所以他加了个我很喜欢的筹码。”西王母打开瓶盖，倒出一个白色小丸放进嘴里，而后幽幽笑道：
“万顺要是知道他儿子把他卖了，不知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