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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媒正娶   第034章:憾事

作者:雁寻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440 KB · 上传时间:2017-03-07

  第034章:憾事

  画中精魂?

  这四个字在玉润脑海里一闪而过,再抬眸时,阿绝凑上前,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道:“卿卿,方才那女子,是个画魂。”

  “什么是画魂?”玉润有些懵了,她知道孤魂野鬼,三魂七魄,可是却从不知什么是画魂。

  阿绝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勾起她的青丝绕上纤白的手指,故意诱惑道:“我若是告诉卿卿,卿卿如何奖励我?”

  就知道这厮永远没个正经,玉润无奈,只好妥协:“你想要我如何奖励?”

  阿绝拦住她的肩膀,声音轻的仿若叹息:“今晚早些睡吧,看到卿卿眼底的黛色,我很是心痛呢。”

  “就只是这样?”玉润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刚出口就立刻后了悔,正想要改口,阿绝却狡黠一笑。

  “怎么?卿卿是以为我想要什么?”

  玉润一噎,不知为何脑海里竟然浮现起他印在自己额头上那个冰凉却又滚烫的吻……

  该死的!

  怎地思想不纯洁的,反倒成了她呢!

  “卿卿到底是想了什么,怎地脸红成这样?哦……”阿绝故意拉长了音调,突然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卿卿该不会是以为,我想借机轻薄你吧?”

  “哈?”玉润琥珀色的眸子一眨,呆呆的看向阿绝。

  “啧啧,在卿卿的心中,我就是这样举止轻浮的登徒子么?”他满脸伤心欲绝,气息却又凑近了几分。

  玉润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心道,她能说是么?

  “卿卿不回答,可是默认了?”阿绝白皙的面容在月光下吹弹可破,玉润紧张的都不敢眨眼睛,担心眸子一动,长长的睫毛就会扫上去。

  见玉润还是不肯吭声,阿绝竟是长叹一声,破罐子破摔道:“既然卿卿心中已是这样看我,那日后我也不能白背这个名声。”

  言罢,就蜻蜓点水一般,菱唇在玉润面前飞快的一闪。

  玉润吓得忙闭起了眼睛,只觉得眼睑处有冰凉柔软的触感擦过,鼻尖的浓郁的兰香这才淡了几分。

  她她她……她真是败给这家伙了!

  自己明明还什么都没说,怎么理儿好像就全给他占去了?

  玉润很郁闷,后果很严重。

  阿绝嘿嘿一笑,见好就收,耐心的解释道:“世间万物,俱有其魂,只是许多死物的精魂都是凝结在物品之中,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若是有人愿意耗尽心血,赋予它一定的意识,那这死物,便也能变成活魂。”

  玉润被他这绕来绕去的一大段说晕了,最后憋了半晌,试探性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女子是画师倾尽心血所绘,便有了魂魄么?”

  “是啊,想必这位画师功力不凡。”

  “看来传言果真不虚,只是可惜了那样才华横溢的人。”玉润忍不住唏嘘,一脸遗憾。

  阿绝颇为嫉妒的哼了一声,不满道:“有什么可惜的,卿卿莫不是看上了那姓墨的?所以怜惜他的身世?”

  “你胡乱说什么!”玉润飞来一记眼刀,旋即秀眉紧蹙,一脸探究道:“我可未说他是谁,你是如何知道的?”

  阿绝表情一僵,立刻敷衍道:“之前卿卿同你那五伯父说话,我都听到了嘛。”

  玉润却仍旧一脸狐疑的盯着他,半晌才开口:“我是问过五伯父那公公口中的王爷是谁,可我却从来没说过,墨烁到底是何身份。”

  她关于墨烁的记忆,全都来自前世听闻的那些市井传言,这些,阿绝又是如何知道的?

  感觉到玉润正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阿绝涩然一笑,突然出声提醒:“卿卿,你那五伯出来了。”

  “你别岔开话题!”玉润急急的就要去抓他,可是哪里还有阿绝的踪影,就连天上的明月也顺势躲进了云层里。

  玉润无法,只得回眸,却见到五伯父正扶着一个身材修长高大,但步履却有些蹒跚,需要依靠拄杖行走的男人走了出来。

  “咯噔!”

  她心下猛地一沉,眸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意,烫的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男人沙哑却不失沉稳的音调徐徐传来。

  “五哥,你放心,过些日子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琅琊王正愁不知送什么寿礼,到时候我写一个百寿屏风给他,趁机将那幅画给你讨回来可好?”

  他的语调柔和中带着安慰,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偏生王徽之很是吃这一套,终是收敛了那满眼的伤心,只愤愤道:“墨君托我代为保管,我明明亲口承诺,如今却又食言,子敬啊子敬,我日后再无颜见他了啊!”

  王献之自然是知道自己这位五兄的脾气,只好先暂时将人安抚,又答应他务必会想办法将那画弄回来。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徽之锁着的眉头终是渐渐舒展。玉润将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暗思索,失之一画尚且如此,更何况失一知己。

  前世父亲去世不久五伯父也悲恸而亡,便是因着这个缘故吧。

  “玉润?”

  终于,在王徽之抬眸四下张望时,站在廊下那个身材娇小的人影立刻落入了他的视线里。

  听到这个名字,方才还在滔滔不绝劝说着兄长的王献之突然住了口,一脸震惊的抬头望去,只见夜风吹起廊下的灯笼,将玉润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影影绰绰,半点都不真实。

  王徽之见弟弟呆了,忙咳嗽一声,顺势悄悄握了握他的手,难得一本正经的说:“七弟,我一直犹豫着要怎么跟你开口……”

  谁知王献之却是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拄着拐杖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却仍旧坚持着向前迈开步子。

  夜风吹过,看着父亲蹒跚而来的身影,玉润并没有动。

  可在这一刻,玉润蓦然觉得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消失了,她埋藏在心中的积怨也在这一步步艰难的行进中,被微冷的夜风吹散得一干二净。

  犹记得父亲弥留之际,旁人问起他此生可有何憾事,他却只说唯有同母亲的婚事,最是悔恨,随后郁郁而卒。

  那时她只是满腹厌恶,笃定父亲虚伪,说出这番话只是为了博取她的原谅。

  然而死去活来,在经历了那一番苦难,又见证了石氏女的悲剧之后。

  她已然明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当初所言,确是出自真心。

  更何况,她不是母亲,没有任何权利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他。

  而母亲于他,亦永远都是双脚上被艾叶烧坏的伤疤,不必提醒,也是如影随形的刺骨之痛。

  思及至此,玉润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父亲。”

  前生今世,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唤出这个称呼,这个举步维艰的男人已经背负了沉重的愧疚,在他所剩无多的岁月里,身为子女,她不想自己再成为他郁郁而卒的一个理由。

  “玉润,真的是我的玉润!”男人终于挪到了玉润的面前,看着她娇俏动人的容颜,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这是他的女儿啊……在她刚刚出生的时候,他曾经悄悄拖着病腿,偷偷去探视过。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那么丑,皱着的小脸看起来像是个红皮猴子。

  然而在初为人父的他眼中,这却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带着妻女回去,向那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宣告,她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然而他的一腔热血很快就被岳父一巴掌打醒,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你是想要阿茂和这孩子被害死么?!”

  宛若洪钟的声音彻底令他明白过来,陛下以妻子无所出为由逼他和离,如今他若是将玉润昭告天下,非但不能阻止其进门,反而会使得陛下对爱妻痛下杀手。

  自此以后,他便绝了将玉润带回王家的念想,叮嘱妻弟务必要照看好这个孩子,直到现在……

  他抚摸上玉润在冷风中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儿,哽咽道:“是父亲无能,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玉润涩然一笑。

  不,她不委屈,在郗家的这些年,虽说二夫人刻薄了些,三夫人又居心叵测,她却过的并不委屈,真正的委屈,是从她踏入王家的大门后,才开始的。

  “父亲不必担心,舅舅们都待玉润很好。”玉润抬眸,借着月色打量着王献之的面容,岁月对他很是刻薄,眼角眉梢都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玉润抽了抽鼻子,努力敛去眸中异样的神色,轻声道:“父亲呢?这些年,您过的可好?”

  时隔两世,她终是问出这个一早就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了,当初她固执的不肯,可现在,她却是真的关心。

  王徽之在一旁听了面上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原本还担心这孩子会心存怨念,如今看来,却是个懂事且识大体的。

  王献之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只是笑道:“既是活着,又如何不好。”

  哀莫大于心死,他如今也不过是游荡在这尘世间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玉润已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眸光不由变得黯然。

  只怕她的改变,还是不足以挽回父亲最终油尽灯枯的命运呐。

  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玉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是转念释然。

  既然如此,那边怜惜眼前吧。

  别了父亲,玉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王家暂时分派给她的院落,正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翠墨居。

  这是新安公主一手安排的,环境看似典雅清幽,却是毗邻桃叶所在的偏院。

  一进屋子,文妪就着手轻点老太太同几位夫人送来的东西,待翻到那件蚕丝薄袄的时候,忍不住问玉润:“女郎,这身衣服应当放在……”

  “烧了!”玉润想也不想便回答。

  “可是这是七夫人亲自给的。”文妪眉宇间也增了几分忧色。

  玉润一转念,突然改口:“拿个箱子装着单独放起来,我日后自有用处。”

  言罢,她轻轻勾起唇角,笑容极冷。


  ☆、第035章:晚宴


  热闹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转眼,便快要到元宵佳节。

  许是正月里七夫人需要筹备事物太多一时脱不开身,便也没有怎么为难玉润,使得她也逍遥自在了一阵子。

  这日,她本想着一早去给太夫人请安,可谁知道还不等迈出翠墨居的大门,便见到七夫人的心腹婢女走了进来,一见玉润,立刻眉开眼笑道:“恭喜女郎,贺喜女郎!”

  恭喜?

  她何喜之有啊!

  玉润挑眉,只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尤为刺耳。

  那婢女却浑然不觉,只管谄媚的笑道:“夫人说今晚要带女郎去赴琅琊王的晚宴,难道不是喜事?”

  琅琊王的晚宴?!

  那就是说,新安公主想要带着她在人前露脸?

  果然天大的喜事!

  玉润在心中冷笑连连,但表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琅琊王的晚宴?母亲带我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那婢女的笑容有些僵硬,半晌才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女郎毕竟是我们七房的嫡长女不是。”

  好,很好,她们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玉润面上的慌张收敛了几分,故作亲昵的拉着那婢女问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姐姐替我去谢过母亲了,玉润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会给母亲丢脸的。”

  见她这么快就变得一脸憧憬,婢女眸底划过一丝鄙夷,面上笑意仍旧不改。

  “女郎放心,我们定会给你女郎打扮的漂漂亮亮,让世人都知道咱们王家的嫡女不凡。”

  是让那些权贵们知晓王家还有她这样一位身份尴尬,身不由己的尤物吧。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走投无路时桓玄说的那番话,他说光是自己的姓氏,就足以引起那些每天纵情于声色的贵族们的邪念。

  那可是贵比王侯的琅琊王氏啊,这样百年簪缨世家出的嫡女,这样能从神坛跌下来的女人,那些平日里被名士们指责好色昏庸的权贵们谁不想染指一下。

  她当时听完,狠狠赏了桓玄一个巴掌,可他却浑然不在意,满脸自负的说:“玉娘,早晚有一天,你会回到我的身边。”

  “女郎,那咱们就说好了,等晚些时候,我来给您梳妆。”

  婢女见玉润答应的爽快,便也兴高采烈的回去复命了。

  待她走后,文妪则忧心忡忡的说:“女郎,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同太夫人说?”

  玉润却反问道:“你觉得七夫人做了这个决定,不曾告诉过祖母么?”

  文妪沉吟片刻,仔细思索着答道:“应当还不曾吧,太夫人此时应当刚起身才是。”

  “是啊!”玉润妖娆一笑:“既然她都忘了,我又何必去提醒。”

  “这……”

  不等文妪再啰嗦,玉润就干脆利落的迈步而出。

  文妪无法,只好快步跟上,暗暗安慰自己,女郎如此聪慧,定是自有主张。

  在太夫人那边陪了大半天,果然没有人提起晚上琅琊王宴会的事儿,玉润心中有数,便故意说晚上要过来给太夫人念经。

  等到玉润晚上回了房,新安公主就派了早上那个婢女来帮她梳妆打扮,一番描眉画目之后,玉润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澄黄的镜面里头正映着女子国色天香的面容,暗淡的烛光仍旧无法掩盖乌发上绚烂夺目的鎏金凤鸟纹步摇。

  饶是这容颜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也是极美,极为令人沉醉。

  玉润情不自禁的抚上自己的面颊,入手处却是冰凉的触感,她吓了一跳,动作间使得正在为她描眉的婢女手下一抖,眉尾处立刻走了形。

  玉润怒气冲冲的瞪着毫无预警就突然出现的阿绝,却不敢言语。

  阿绝却是笑得灿烂:“卿卿莫气,你这一动,反倒画的好看。”

  好看个鬼啊!

  斜眉入鬓,那是男子才适合的好吧。

  玉润默默抱怨,突然灵机一动,对那婢女说:“你将我面上的粉减掉些,眉毛也添得浓重些。”

  婢女傻了,半晌尴尬道:“女郎,这……这不是时下流行的妆容啊。”

  谁知玉润瞪了她一眼,不客气道:“我瞧着二伯母也长得蛮英武,名士们却赞她有林下风气,如何到了我这儿,就不成呢。”

  婢女无语,偏偏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硬着头皮给玉润上了个颇为中性化的妆容。

  玉润满意的看了看镜子,暗暗思忖一番,又在临走时命文妪缠平了她的胸腹,肩膀处也垫高了些,将窈窕的身段愣是遮挡的丁点儿不剩。

  这一回,那些喜欢小家碧玉,杨柳细腰的权贵们应当不会再对自己起那样大的兴致了吧。

  文妪开始对女郎这样“糟蹋”自己还满是不解,但后来见到她如此打扮过后,竟有一种雌雄莫辩的风流气韵,不由得的暗暗惊喜。

  “走吧。”玉润跳上马车,大大方方的对车夫开口。

  临上车前,她却偷偷命杏儿去禀报太夫人,就说新安公主突然要带她出门,自己拒绝不掉,今晚便不能给祖母诵经了。

  这样一来,这不和长辈们打招呼,不知礼数的罪名,可就落不到她头上了。

  马车一路颠簸,转眼便到了琅琊王的府邸。

  当着外人的面,新安公主自然要做足了姿态,表现的同玉润十分亲昵,也不吝啬将她介绍给众宾客,只是在看到玉润的这副打扮之后,不由得暗暗摇头。

  玉润装作毫不在意,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观察着宴会上的众人。

  蓦地,一个红衣美人撞入了她的视线,玉润眯了眯眼,在美人回眸的瞬间,玉润率先看见了在她眉心绘着的犹如火焰一般的花瓣。

  这是……阿绝口中的画魂?!

  可当她视线下移的时候,却是锁紧了眉头,这张脸……怎地如此熟悉,好像……好像就是当初在山洞里,那个被叶绽青救回来的张蓉?!

  玉润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此时已没有了当初在山洞中的木然,恰恰相反,她笑容妩媚妖娆,玲珑有致的身段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引来堂中宾客的一阵阵喝彩。

  饶是她再媚态横生,再美得不可方物,玉润却都觉得不及她那夜所见的画魂一分。

  这时体态臃肿的琅琊王走了过来,那因为纵|欲过度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疲惫。

  “三妹,你看这舞姬如何?”

  新安公主眸中一闪而逝厌恶之色,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七哥的眼光从来不差。”

  “哈哈!”

  琅琊王很是高兴,捋着胡须得意道:“哥哥我梦中相会的美人,可是强过她多矣,不过眼前的这个肤若凝脂,身段撩|人,也实属上品,陛下定然会喜欢的。”

  这么说来,他是想要给这位美人儿送给孝武帝了?

  玉润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后呼吸一窒。

  张蓉……张蓉……

  莫不是她便是日后成为孝武帝身边宠妃的那个张贵人?!

  那个传言中因一时言语不和,便趁着孝武帝酒醉将其在睡梦中闷死的张贵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玉润可着实吃惊不小,她努力掩饰掉自己的异样,对新安公主请离道:“母亲同王爷说话,玉润就不打扰了。”

  新安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便也由他去了,在玉润转身之际,便压低声音对琅琊王道:“七哥以为,我这位女儿如何?”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大的女儿了?!”琅琊王哈哈大笑,但见到新安公主的眸光很冷,心知是触犯了她的禁忌,便收敛了几分。

  “不错,很是不错,倒是有几分美少年的气度。”

  时下,世人都崇尚长相俊美儒雅的美少年,玉润这有些中性的打扮,让琅琊王淫|邪一笑,感慨道:“可惜比起我那墨郎,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新安公主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心中不爽,她要的可不是什么气度非凡的美少年,她是想让这些权贵们的一见到玉润,便会起将其收用为妾,锢为禁脔的心思。可谁知道这狡猾的丫头竟弄出了这么一曲,怕是只有如琅琊王这样男女通吃的老色鬼,才能看上她了。

  玉润远远的瞥见新安公主同琅琊王不欢而散,嘴角不由的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

  此时,她跪坐在屏风后头,可以毫无忌惮的打量着堂中的没一个人,却是找寻了许久,都不见叶氏兄妹的踪迹。

  按理来说,张蓉在此,他们不应当离得太远啊。

  当时在路上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也能够从叶绽青对张蓉的关照中感知一二,这个男人,是不嫌弃张蓉失贞,真心想要同她在一起的。她当时本以为那段姻缘虽多坎坷,最终能修成正果。

  但如今看来……却又是一桩孽缘啊。

  “卿卿因何事叹息,可是见不着我,所以心中慌乱?”

  玉润端起茶盏的手猛的一抖,滚烫的液体立刻落了下来,阿绝见状伸手想要挡住,但液体却自他掌中穿过,照旧烫在了玉润的手臂上。

  阿绝敛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竟是有些可怜。

  “我……我下回再也吓唬卿卿了。”

  “你知道就好。”玉润无奈,随意擦掉胳膊上的水渍,雪白的肌肤却还是泛起了红痕。

  见玉润并没有发火,阿绝又厚颜无耻的贴了上来,巧笑嫣然道:“卿卿可是烫着了?我替你吹吹可好?”

  替她……吹吹……

  有些人还真是喜欢蹬鼻子上脸啊,要知道他之前说走了嘴,又莫名消失自己还没追问。

  玉润咬牙切齿,决定这次不论对方怎么顶着那一张精美绝伦的脸买可怜,都绝不心软!

  可是就在她准备逼问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玉润连忙起身,果然见到门口高悬的灯笼不知道何时掉了下来,而一个年纪老迈,一脸如痴如醉状的男人却捧着一壶酒“哗啦啦”的浇在灯笼个上头。

  火舌顺着灯笼的破口出“腾”地一声窜了出来,烧着了那男人的衣摆他却仍旧无动于衷

  他只顾色迷迷的一声声唤道:“阿玖……阿玖……你再喝一杯,我们今夜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第036章:四郎


  这男人莫不是得了癔症疯了!

  众人脑海里盘旋的全都是这个念头,可偏偏起火的地方就在门口,连逃都逃不出去。

  琅琊王起的破口大骂,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举止了,一脚踢向旁边的侍卫:“快,快给这疯子丢出去!莫要让他引燃了窗户!”

  现在门口已经遭了秧,若是连窗户都不保,大家岂不是必死无疑。

  一时间,贵族们乱作一团,奴仆们在主子的喝令下四处寻找可以灭火的东西。

  “卿卿,这里太乱,我先带你出去吧。”阿绝一把握住玉润的手,就准备要拉着她趁乱逃走。

  玉润点头,却是刚迈开一步,就一眼瞥见被琅琊王摊开在榻几上的桃花美人图。

  “等等!”

  鬼使神差的,玉润拉住了阿绝,指着那幅画道:“我想给那个带走。”

  阿绝却毫不关心,漠然道:“理会那个作甚,快快随我走吧。”

  玉润却是不肯,父亲这几日始终闭门不出,一直在专心写那百寿屏风,五伯父也是郁郁寡欢,暗恼自未能履行对墨烁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看到这样的惊世之作,就这样糟蹋在琅琊王这个老色鬼的手里。

  想到那红衣美人回望向自己决绝的一瞥,玉润打定了主意,趁乱跑到榻几旁,也不顾阿绝的阻拦,就三下五除二飞快的将画卷藏到了袖子里。

  好在她今日穿的华服十分宽松,便是这样藏着也一时看不出来,阿绝无奈,只好任由她拿了画,两个人才跳窗而出。

  玉润前脚刚走,那中了邪似的老男人就顷刻间回过了神来,见到自己被烧焦的下身蓦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直叫人毛骨悚然。

  他们走出了好远,那叫声都还在幽深漆黑的夜里回荡,玉润下意识的将手缩向了袖子。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这画轴的温度热的有些烫人。

  “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幽幽的女音在惨叫的回声中时有时无,玉润皱眉,下意识的看向阿绝,却见他面色十分古怪。

  “怎么……”

  刚刚吐出这两个字,一抹桃色就自她面前闪过,少女哀怨的望着自己,眉心的花纹正似乎在隐隐的燃烧着。

  是那个画魂!

  这次,玉润一眼就认出了她。

  此时此刻,她正一脸怨怼的看着玉润,声嘶力竭的吼道:“你为什么要管我!我好容易引诱了那人放火,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一时间,玉润恍然大悟,那男人为何会无故发疯,也终于有了原因。

  “你想烧死琅琊王?”玉润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果然看得到我。”美人儿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容,却仍旧赏心悦目。

  玉润也顾不得跟她解释这个,只管质问道:“你为何要烧死琅琊王,你可知道他这样的身份,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会有怎样的后果?!”

  琅琊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更是他极为宠信的臣子,今晚之事,若是琅琊王无碍,便会被当做一场意外揭过,但若是他死了……

  玉润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陛下必然会下令彻查,而那些参宴者的家族也必定会遭受一场浩劫。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更何况这幅画也绝不可能在火灾中得以保存,她这样不管不顾的要害死琅琊王,到底是因为什么?

  玉润正想着,就见到那画魂怔怔的望着府中一处极为僻静的密林出神,双眸中的火焰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鬼使神差的,玉润竟是被她的怨憎和悲伤所感染,抓着袖口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脚下的步子也有几分虚浮,再度迈开双腿,却是向着刚刚起火的方向。

  “卿卿不可!”

  关键时刻,阿绝一把扯住了她,用力拽的玉润一个趔趄,随后便跌入了她的怀中。

  鼻尖顿时萦绕了幽幽兰香之气,还不等吭声,一双修长且冰肌玉骨的手就罩在了她的眼前。

  “莫要再看,也莫要再受她的蛊惑。”

  方才,她是被那画魂所蛊惑了?!

  玉润暗暗咋舌,心中庆幸有阿绝在,否则自己也必定会像那个老男人一般纵火自焚。

  “你又是谁?!”少女的声音尖锐中夹杂着不安。

  玉润安抚似握了握阿绝的手,轻轻调转过头来,看着少女道:“阿玖,你是叫阿玖吧?”

  她隐约记得那男人将酒水洒在灯笼上的时候,是唤了这个名字的。

  阿玖冷哼一声,算作默认。

  玉润定了定心神,看着她那如桃花般娇艳美丽的面容,试探性的问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墨公子?”

  若说唯一可能造成这画魂同琅琊王之间仇怨的,就只有墨烁那屈辱的身份。

  提及这个名字,阿玖努力伪装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眸中燃烧着的火焰也逐渐熄灭,好似整个世界要崩塌了一般的绝望。

  “公子……”

  她的目光并没有从密林深处收回,玉润也顺着她的视线忘了过去,心中暗想。

  难道说,墨烁被关在那里?

  看着大堂那边隐隐有火光闪现,远处传来琅琊王呼和着命下人打水过来的消息,她一咬牙,狠狠的一跺脚,拉着阿绝就往林子里跑。

  “卿卿,你这是要去哪儿?”阿绝有些疑惑,但仍旧随她去了,因那美人图仍旧在玉润袖中,阿玖也只得如影随形在玉润身旁。

  果然,她入林没多久,便见到一个破旧的院落,和四周挺拔的松柏不同,在院落的中央,竟种了一棵桃树,在冷寂的夜色中,枝头似乎还有花蕾含苞待放。

  刹那间,玉润有些痴了,分不清楚眼前这在冬日仍旧留存着绿意的树到底是真实的景物,还是墨烁倾尽心血所绘的画卷。

  她疾步推开小院破旧的木门,尾随而来的阿玖却是先她一步冲了进去。

  在她从桃树下走过的瞬间,所有含苞的桃花竟是顷刻间的绽放,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便又凋零了。

  同玉润袖中那幅画所描绘的场景一模一样。

  玉润同阿绝对视一眼,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向桃花树后的茅屋靠近,刚掀开破烂的竹帘,一股古怪的药味儿就飘了进来,呛得玉润忍不住后退两步。

  “咳咳……是谁?”熟悉又虚弱的嗓音从内室飘来,玉润忙向里面看去,只见破烂的棉絮下面,正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影。

  玉润倒抽了一口冷气,惊骇的长大了嘴巴,却吐不出来一个字。

  才不过半月未见,早先那气若松竹,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怎地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榻上的人艰难支起身子,待看清楚是玉润,才莞尔一笑道:“竟然是你。”

  饶是他此时此刻虚弱不堪,干裂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但这一笑,却也是洒脱至极,有一种超然世外的恬淡。

  这时,那一直站在墨烁旁边,深情凝视着他的阿玖终于转过眸来,看向玉润颤声道:“女郎,我不怪你坏我复仇大计,只要你肯带我家公子离开此地。”

  便是她不说 ,玉润也有这个打算,毕竟这人是他五伯父的忘年之交。

  阿绝却在一旁冷声提醒:“卿卿,你莫要忘了,他可是琅琊王府上的禁|脔!”

  玉润呼吸紧了紧,终究还是开口道:“墨公子,你可愿意离开此地?”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墨烁嗤笑一声,调侃道:“是女郎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怎地连旁人的劝告也不听?”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看得到阿绝?!

  阿绝面色也变了,漂亮的眸子眯起,眼底划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墨烁却并没有再说,而是伸出瘦如柴骨的手探向阿玖的面颊,却是从她如雪的肌肤上笔直的穿过。

  终究还是,触不到啊……

  他寂若寒潭的眸子掩埋了所有的失落,再回头时,只凄然一笑。

  “墨烁沦落今日,全是咎由自取,女郎不必怜惜。”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玉润的袖口。

  “若是女郎真的愿意帮我,那便将这幅画远远地带出琅琊王府!咳咳……”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阿玖站在一旁紧抿着薄唇,眼里却已泛起了潋滟的水光。

  玉润正犹豫不决,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个少女清脆而急促的嗓音。

  “等等!”

  有人来了!

  玉润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要知道她一个尚未订亲的世家千金,被人发现同琅琊王的男宠在此处私会,自此以后,她的名声就别想再要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赶紧躲好,趁机再溜出去。

  思及至此,她立刻轻声回答墨烁:“此画我自然会带出的,郎君的情况,我也会转告五伯,只希望你莫要介意。”

  “本不过是苟且偷生,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墨烁爽朗一笑,虽是病容,气质却仍旧非比寻常。

  玉润这才释然,小心翼翼的从茅屋后门撤了出去,谁承想,她刚准备翻过院墙,就忽听墙外那少女再次急急的唤道。

  “四郎莫走!郎君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四郎?!


  ☆、第037章:皮囊


  四郎……

  这个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在这一瞬间被突兀的提起,玉润有片刻的恍惚,抓着阿绝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了几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阿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玉润,并没有做声。

  墙外好似传来少女气恨的跺脚声,随后便听她怒道:“竟是如此不识抬举!”

  “呵呵……”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嘲讽,玉润微微蹙眉,怎地听起来如此之熟悉。

  “元懿,不是我说你,你这会子不去帮你父亲救火,反而心急着勾搭男人,也难怪人家理都不理,就这么干脆的走了。”

  她语气轻佻满是嘲讽,听的早先那少女登时火冒三丈。

  玉润却是暗暗心惊,这后来人竟是她那位老冤家,晋陵公主。

  就连她也在这儿,自己岂不是更要小心。

  “晋陵你……”少女气结,正想要反驳回去,突然灵机一动,故作了然的笑道:“我当然没有公主姐姐的气魄,只要自己高兴就能将看上眼的才俊囚为禁|脔,姐姐如今已有了驸马都尉,怎地还不许我等看四郎一眼?”

  言外之意就是,你有你的男人,我追我的男人,干你屁事!

  这少女的言行,也着实胆大妄为了些,玉润面色一红,联想到晋陵公主称呼她为元懿,大概猜到了少女的身份,应当正视琅琊王的女儿司马元懿。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喜欢美少年这癖好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润不厚道的笑了笑,对阿绝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似乎是想要他帮助自己离开此地。

  谁知阿绝非但没有应下,反而撇过头,冷哼一声:“现在想起我来了,方才怎么不见卿卿瞧我一眼。”

  这人的脾气来的恁是莫名其妙!

  玉润表情一苦,又不敢说话,生怕墙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只能满目祈求的看着阿绝。

  阿绝这才点了点他那高傲的头颅,低声道:“这回可是卿卿主动求的,不是我非要附身的哦。”

  玉润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的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此时她也顾不得想太多,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已经听到晋陵公主在问:“元懿有心思笑话我,倒不如先说说这里是何处。”

  闻言,元懿皱眉瞟了一眼小院,撇嘴道:“是我父亲用来囚禁那些不听话的男宠的,姐姐要是有兴趣且不在乎名节的话,尽管过去瞧瞧,我保证不替你隐瞒!”

  晋陵却是被她挑起了斗志,趾高气昂的冷哼一声:“你便是说了又如何,既然七叔都不怕被人家说三道四,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没准儿父皇知道了明儿个就下道懿旨,专门送我套宅子来蓄养面首也说不准呢。到时候妹妹你也不用客气,想要什么样的来挑就是,也省的如今日这般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啊!”

  “你!”

  她这一番话说完,气的元懿直翻白眼,晋陵公主却是哈哈一笑,迈开步子就要往里走。

  玉润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晋陵公主果然还是老样子,向来任性妄为,喜欢跟人家唱反调,她这一时冲动,可是苦着自己了。

  好在阿绝说话算话,一道白光“嗖”的飘入了玉润的眉心。

  晋陵公主刚推开小院破旧的木门,就见到墙头闪过一道黑影,她秀眉紧蹙,立刻吼道:“什么人?!”

  对方哪里会应她,等她疾步追过去的时候,却早就没了踪影。

  元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的蓦地回头,却见晋陵冲她吼道:“有贼人,快喊人过来。”

  如此一来,原本就因为起火而手忙脚乱的琅琊王府变得是更加鸡飞狗跳。

  玉润匆匆跑出了树林,远远地便看到湖畔的岑天古木下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黑影。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黑影回身,月华为他白皙俊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冷辉,愈发衬托出他的肌肤赛雪,唇红齿白,五官也是上苍的精心雕琢之作。

  当真是……太漂亮了。

  玉润的眼里却丝毫没有惊艳之色,她寒着脸走近,冷冷的开口:“为了掩护一个蠢丫头,就弄的这样兴师动众,非夜,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却是还不等的黑影开口,一道红光在空中骤然闪过,阿玖单膝跪地,请罪道:“此事与非夜大人无关,是阿玖的主意,琅琊王害我家公子如此,阿玖同他不共戴天!”

  她声声控诉,字字泣血,可“玉润”丝毫不为所动。

  “千夙玖,你的命是她救的,便由她自己决定该如何处置吧。”

  良久,玉润才丢出了这样的一句,眸子危险的眯起来看着树下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非夜,我将皮囊借给你,不是要你用来儿女情长的!”

  被点了名的少年呼吸一窒,半晌才恨恨道:“琅琊王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残害同胞性命,死不足惜!”

  “所以呢?”玉润挑眉,琥珀色的眸子凝结成漆黑的墨色。

  “你打算勾了他的魂,自己再去陪葬?”语气中满是嘲讽,和不留情面。

  “你可莫要忘了,上一任的无常,是如何魂飞魄散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令人心惊。

  “哐!”非夜恶狠狠地一圈砸在树上,光滑细腻的手背很快就被粗粝的树皮划出一道道血口。

  可恶,琅琊王那个老东西明明作恶多端,可偏偏是阳寿未尽。

  玉润挑眉,有些嫌恶的看了一眼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冷然道:“妇人之仁,不能忍于爱;匹夫之勇,不能忍于忿,皆能乱大谋。非夜啊非夜,妇人同匹夫,如今这两样,你竟是都占全了。”

  少年被他这一番话说的羞愤不已,抬起有些湿漉漉的眸子,含恨道:“叶家于我有再生之恩,若不能为其报仇,与禽兽何异?”

  “再生之恩?”玉润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既是再生之恩,你如今又为何死了?与禽兽何异,只要能达到目的,是禽兽又何妨?!”说到此处,她瞳孔猛地一缩,眸光极寒。

  “我若是你,便会静候时机成熟,待到那时,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那最后八个字,少年似是有所触动,用力深吸一口气,灌满整个丹田,终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玉润面无表情的转身,大步向着王府门口走去,寒风吹起她的衣袍,瘦削的背影只给人一股料峭孤绝的冷意。

  与此时同时,王府的门口也是熙熙攘攘,嘈杂得如同市集。

  “夫人,并未寻到七姑娘,您看……”新安公主身边的侍婢小心翼翼的开口,果然见到新安公主杏眸狠狠的瞪了过来。

  “废物!”

  婢女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再喘一声。

  说完这两个字,新安公主左手摸向右手食指带着的绿松石指环,朱唇轻抿了抿,良久才开口道:“先派人回去府上说一声,就说七姑娘在王府里头走丢了,咱们正派人找呢,要晚些时候再回去。”

  “是!”那婢女不敢怠慢,连忙领了命就走。

  新安公主紧绷着的面容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众人都知道这所谓的七房嫡女不过是村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如此没见过世面又不知礼数,进了琅琊王府会因为好奇和贪玩迷了路也能说得过去。

  可谁知道那送信的婢女前脚才走,她紧接着就听到后面的马车里传来少女微微带着稚嫩的声线。

  “母亲,咱们是在等谁?”

  这声音……新安公主眼皮不安的跳了跳,匆匆反身,只是一眼,便见到玉润掀开马车的车帘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她怎么会在这儿?!新安公主面色一僵,冷哼道:“你这孩子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我方才派人找了你那么久,怎地都不见踪影?”

  玉润却是一脸无辜,只委屈道:“女儿一直就等在马车中啊,方才女儿喊了几声,您似乎都在训斥着婢女没有听见,女儿便只好等您闲下来才开口了。”

  新安公主表情一僵,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

  这个小贱|人,方才自己喊的那么大声,她怎么可能没听见,该不会是……故意等到现在才开口的吧。

  饶是她反应过来,却也晚了,那派回去传信儿的婢女早就没了踪影。

  玉润冲着她盈盈一笑,道:“母亲,我瞧着陈氏,谢氏那些家族们都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要先回去?还是说咱们等着桓家人一道回去?”

  谯国桓氏,那可是她的前任驸马所在的宗族,虽然曾经的驸马桓济已经因为谋杀叔父事败而被流放,生死不知,但她同桓家的关系,还是十分微妙的。

  这丫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同桓家人一道,到底是何居心?!

  “既然玉润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启程吧。”新安公主的眸中蓦地划过一抹极深、极浓的恨意,旋即恢复淡然。

  玉润则是松了一口气坐会车中,一面拍着胸口一面暗想。

  幸好刚刚阿绝没有闹脾气,帮着她飞快的逃出了王府,她又顺势悄悄避开众人抹上马车,回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玉润正暗暗得意,准备掏出袖中的画检查一番,可谁知道这时候车身突然猛的一颠,惊得她下意识的伸手抠住了座位。

  入手处却是湿滑的一片。

  她眉心一蹙,下意识的抬起手指放到鼻尖。

  冰凉的液体散发出腥甜的味道……

  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关心则乱=========

阿绝:血?什么血,哪来的血?作者菌你在搞什么!凸(艹皿艹 )

渣寻:别冲动,女人嘛,每个月都要有那么几天,你懂的。

玉润:……


  ☆、第038章:阴谋


  确认了手中的液体的确是鲜血,玉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敛住呼吸,凝神细听,果然听到车厢后头,传来一声细弱蚊蝇的轻哼。

  这马车后面是有一个夹层的,常用来放置些暖炉等物什,玉润此时才惊觉有一个人此时正在隔着的一层模板后面,她的声音极为隐忍,显然是努力在压抑。

  玉润有些害怕,便递给阿绝一个眼色,示意他去替自己瞧瞧。

  不多时,他回来,神情有些凝重。

  “我瞧着有几分面熟,是不是那时候在山洞里的……”

  “张蓉?”玉润联想到在宴会上见到她的情形,不由得脱口而出。

  熟料阿绝却是果断摇了摇头,正色道:“是另外一个。”

  “叶绾绫?!”

  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的马车上!

  还……受了伤……

  玉润感觉喉咙有些干,试探性的对着那边唤了一声:“绾绫,是你么?”

  微弱的□□稍稍有停顿,随后是少女略带惊喜的语气:“玉润?”

  果然是她!

  玉润长舒一口气,低声对她道:“你且忍一忍,等会儿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看叶绾绫的伤势,至于她是如何受伤的……

  玉润想到起火之后,琅琊王府救火的只有杂役和小厮,很少见到侍卫打扮的人。

  难道说,今夜除了大堂的晚宴,在王府后院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么。

  玉润的疑惑在回到王家之后很快有了答案。

  她在车中换好了备用的衣裳,随后立刻悄悄告诉文妪车中的状况,命她想办法将叶绾绫先转移到自己的院落。

  刚刚交代完这些,就见气度雍容的新安公主优雅的下了马车。

  “玉润……”她轻轻唤了玉润的名字。

  “母亲。”玉润乖顺的应了,琥珀色的眸子没有半点慌张。

  “你这衣服……”

  “玉润当时在火场不小心烧着了裙摆,幸好马车中还带了备用的衣裳。”玉润面不改色的回答,新安公主只是狐疑的盯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

  一个婢女走上前来,表情很是恭敬。

  “七夫人、七姑娘,太夫人说你们二位若是回来,请立刻去见她。”

  新安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这个时辰,太夫人应当已经歇下了吧?”

  她这话的意思明显是婉拒,可是那婢女却好似听不懂一般,继续道:“七夫人可是忘了,您才刚可是派了位婢女来报信儿呢。”

  意思很明白,就是太夫人醒着呢,就专门为了等你醒着呢。

  新安公主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道:“玉润,随我去见你祖母。”

  “是。”玉润应了一声跟上,只是悄悄对阿绝道:“你去帮我看着点文妪,我怕绾绫被人发现。”

  许是知道玉润眼下有麻烦缠身,阿绝并没有置喙一句,毫不犹豫的去了。

  待到了太夫人的房中,玉润见她穿戴完好,发髻也如白日里那般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早有准备,一直在这儿等着他们的。

  一见到新安公主,太夫人的神情就多了几分威仪。

  “不知公主殿下可否告诉老身,今晚琅琊王府的宴会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知事的奴才不小心将酒洒在了灯笼上头引得起了火,不过好在后面火势止住了……”新安公主镇定从容地回答,却不料被太夫人从中打断。

  “那玉润在王府中迷了路,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太夫人本就气她随便带玉润出门,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虽说她贵为公主,但当初进门的时候可是说好的,她甘心下嫁,不会出去自立门户。

  这些年来,新安公主倒也一直过的安分,虽说偶尔会和其他几房有些摩擦,却也不至于作威作福。

  可是如今玉润一回来……太夫人皱眉,这丫头是个懂礼又乖顺的,可不能就这样给新安公主拿捏住了。

  闻言,新安公主完美的笑容出了那么一丝裂痕,她张了张口,终是不甘心的说道:“是拍去的奴才找岔了,我便以为玉润是迷了路,好在这孩子机灵,知道在马车中等着。”

  谁都没瞧见玉润是何时回来的,她便也只好放弃了搞臭这丫头名声的打算。

  玉润偷眼望向新安公主,见她脸黑的仿佛能滴出墨汁来,忍不住勾起唇角。

  前世她便时常输在这些小细节上,今儿个翠墨居的主子砸了个瓷瓶,明儿个王家的七姑娘在人家的后花园里糟蹋了上好的牡丹。

  这样的小事情数不胜数,使得原本还一心想护着她的太夫人都精疲力尽,难掩眸中失望。

  现在嘛……她不仅要守住自己的名声,早晚还要让那些处心积虑,准备算计自己的人声名狼藉!

  新安公主领了太夫人的一通教训,憋气窝火的回了寝居,临走前颇有深意的看了玉润一眼,那眸中的冷光任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惊。

  玉润则被太夫人留下来又叮嘱了几句,语气中满是愧疚和歉意。

  “我可怜的玉儿,”老人家带着老茧的手摩挲着她的额头,笑容苦涩中带着慈爱:“你母亲她……身份尊贵,祖母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日后,你要自己小心。”

  玉润扬起小脸,一脸天真:“祖母不用担心,母亲待玉润很好,今日还特地给遣人来给玉润梳妆打扮,玉润还从来没打扮得这般漂亮过。”

  她脸上幸福的表情刺痛了太夫人的双眸,老人家沉吟片刻,声音沙哑的说:“今日琅琊王府的宴会上头都是些什么人,她可是只带了你一个人过去?”

  “玉润都不认识呢。”玉润粲然一笑,恍惚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只记得有一个红衣舞姬,那模样,那长相,啧啧,玉润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她那样漂亮的人呢!”

  “红衣舞姬?!”太夫人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玉润像是被吓了一跳,半晌才接道:“是啊,一个红衣舞姬,我听见琅琊王还问母亲,说着舞姬的模样如何,还说陛下……一定会喜欢。”

  她试探性的将这段话说完,果然见到太夫人的脸色全变了,就在这时,太夫人旁边站着的一个陪伴了她半辈子的老妪惊呼道:“七夫人怎么可以……她……她怎能带着咱们七丫头去那样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

  玉润在心底冷笑,那样的场合,新安公主前世没少让她参加呢,每次还故意使人推翻她的屏风,使得那些色中饿鬼的权贵,以及琅琊王的幕僚们看清楚她,让她成为人人觊觎的众矢之的。

  “玉润!”太夫人的声音十分严厉。

  “是!”玉润连忙应声。

  “日后若是你母亲再要你陪她出门,你务必要派人来我这儿支会一声,否则我可是会罚你禁闭的!”

  她嘴上这样说,玉润心中却不免感动,她这祖母啊,是想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着自己。

  “祖母放心,玉润下次一定会提前禀报给您。”

  得了玉润的承诺,太夫人也有些疲惫,便放她离去。

  玉润一路步伐匆匆,风风火火的直闯进翠墨居。

  “我的小姑奶奶,您可悠着点,叶姑娘她才睡下呢。”文妪见她进来,连忙上前帮她脱掉外衫。

  “绾绫她的情况怎么样了?”玉润有些紧张,熟料文妪却说。

  “绾绫姑娘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胳膊脱臼,幸好她懂医,老奴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帮她接好了。”

  只是脱臼?那那些血是从何处来的。

  玉润满腹狐疑,立刻被文妪察觉,便听她皱眉道:“是叶姑娘裙摆上头的,她说她之前进了马车,后来听见有动静才又躲到车后头……”

  “是我哥哥的。”

  这个时候,一道冷清的声线突然飘了进来,惊得文妪同玉润俱是身形一震。

  “叶姑娘,您醒了?”文妪看着她干裂的唇,连忙去倒茶。

  “本就没睡。”叶绾绫从来言简意赅,只是看向玉润时,眸中含了隐痛。

  “绾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润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若是叶绾绫信的过自己,便会直接告诉她,若是她不肯说,那自己也不必纠结。

  叶绾绫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只见她明若秋水的眸子里似有熊熊烈火陡然升起,细瘦纤白的手指用力攥紧,咬牙恨恨道:“琅琊王那个千刀万剐的杂种!他将大哥和韵儿软禁在府里头,编瞎话来搪塞我,后来被我发现,竟然还想要杀我灭口,幸亏大哥救了我……”

  提及叶绽青,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落下,打湿了睫羽,有一种凄然的美感。

  玉润咬了咬唇,上前仔细询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家在建康,不是还有旁支么?”

  谁知叶绾绫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已经被咬出鲜血,她却用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咬牙切齿道:“他假装伪善将我们兄妹三人拦截在半路,大哥因我们如今无依无靠,不好得罪于他才答应进府,可谁知……谁知……”说到此处,她怒极反笑。

  “谁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就是怕我们得知叶氏被杀的真相,才故意想要套话,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了一封密函,才知道原本守卫在官道上的那些士兵,是被他故意撤走的,他就是想要姚秦的军队混进来杀人放火,这才好借口要陛下放权给他去平息叛乱……”

  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玉润已经明了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些屠杀并非意外,那些枉死的冤魂不过是琅琊王为了夺取兵权的牺牲品!

  当真是太可恨!太可恨了!

  玉润想到自己那夜见到的死状奇惨的灵魂,只觉得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想当初谢家好容易胜了淝水之战,为他大晋赢来了有利局势,可又哪里经得起这些贪婪自私的臣子挥霍……

  气数已尽,国之将亡……国之将亡啊……

  一瞬间,玉润只觉得哀恸万分,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的看向叶绾绫。

  “那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叶绾绫此刻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我和大哥本来是劫了琅琊王的女儿做人质,想要趁机出府的,却不料碰上了一个多管闲事儿的将那女人救下了,说来也奇怪,他虽救了那女人,却是喝退了那些侍卫们,倒也让我们逃了,只可惜后来到翻过墙的时候大哥他被流矢射中,只推了我出来……就……”

  说到这里,她已经是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解答一下疑惑,宴会那晚是好几件事情一起发生了,起火、叶氏兄妹出逃、还有女主发现墨烁。这之间是有联系的,包括所以之前出过乃至是挂掉的角色,大家都不要放过就能知道因果联系啦。

上一章忘了放123童鞋的考据(这货一写剧场就什么都记不住):历史上的王献之43岁就死了,新安公主在王献之41岁才生小孩子,桃叶,是在新安公主以后才出现的。

渣寻偶然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王献之被公主抢亲后的悲惨人生》这里面的内容使我误以为桃叶是在新安公主在的时候进门的,我还纳闷来着,公主在这货怎么敢纳妾,现在看来感觉123童鞋的说法才是比较靠谱的,不过为了剧情着想,这里就先将错就错了,希望大家表受误导。

还有就是关于晋陵公主的故事,她和美男子谢混的爱情算是“禁|脔”这词引申意义的来源,老实说我对这个角色是持积极态度的,我觉得妞儿能说出:“嫁过谢混,再看其他人,都是丑八怪!”这样的话真是蛮有个性的,还有她改嫁之后再归家谢家人对她的尊重,都证明应该是个具有一定人格魅力的女人吖~

顺便吐槽一下谢家人的名字,yy男主的时候他上头有个哥哥叫谢球,想来跟这位谢混还真是很配呀~~(≧▽≦)/~


  ☆、第039章:撒泼


  玉润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叶绽青爽朗开怀的笑容,眸光不由得一痛。

  “那韵儿呢?”

  直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叶绾绫提起韵儿,玉润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果然,一听到这个名字,叶绾绫抓着木桌的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扣紧,玉润念及她手臂上的伤势,担心她伤到自己,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总会有办法救他出来的。”

  谁知叶绾绫却反手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急急道:“张蓉,韵儿应当同她在一起。”

  “韵儿怎么会和她一道?”玉润脸色微变,却怕说出自己见到张蓉的事情更惹叶绾绫伤心,便忙住了口。

  聪明如叶绾绫,自然早就从她神情的变化上察觉出了蛛丝马迹,她面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退得干干净净,不知不觉放高了嗓音。

  “你……见过她了?”

  玉润见瞒不过,只好和盘托出,说出自己在宴会上见到的红衣美人,以及琅琊王同新安公主的对话。

  听毕,叶绾绫原本悲戚的神色转瞬变得愤慨起来,她气的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大哥识人不清,竟是救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说到这里,她抬眸定定的望向玉润,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怨恨之色无穷无尽。

  “玉润,那封密函原本是在她那儿,因为她担心琅琊王发现,便恳求我替她保管,我本来藏得好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给琅琊王知道了,当时我们兄妹二人害怕琅琊王痛下杀手,便将韵儿托付给她……”叶绾绫整个人同声音一样战栗不止,玉润知到她这是在怨恨自己,不该轻信于人。

  “如此说来,只怕是张蓉故意泄露了密函的事情。”

  “是啊,”叶绾绫冷笑,“到底是个捂不热的,可怜我大哥还一心想着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送她进门,谁料人家却只惦记着荣华富贵,可笑!当真可笑!”

  闻言,玉润沉吟片刻,旋即若有所思道:“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要除掉你们。”

  “此话怎讲?”叶绾绫猛然看向她,流光美目中掺杂了一丝不解。

  在她的认知里,即便是不知恩图报,也不应当落井下石。

  玉润暗叹一声,若是可以,她真的不想用这样恶毒的心思去揣测他人,但是见到叶绾绫一脸不解的望着她,她终还是说道:“以我之见,她想要害你们,是因为你们见证了她最不堪的时候……”

  “什么?!”

  叶绾绫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可以理解张蓉是为了攀高枝儿而舍弃他们,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张蓉陷害他们兄妹的理由,恰恰是因为他们好心救了她!

  “那韵儿岂不是……”叶绾绫柔嫩的唇瓣被贝齿咬的鲜血淋漓。

  玉润不忍再看,只好将帕子递给她安慰道:“你莫要着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即便是嚣张如琅琊王,也不敢轻易取人性命的,更何况韵儿年纪那么小,现在我只问你一个,你们去琅琊王府小住的事情,叶家的族亲是否知情,谢氏是否知情?”

  “家族那边,我们曾委托谢郎去告知。”

  “谢肃知道?!那就好办了。”玉润长舒一口气,“现在琅琊王已经知道你跑出来了,便是他想要杀你兄长和弟弟灭口也不成了,否则他堵不住悠悠众口。”

  “你说得对!”

  叶绾绫此时已经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她眸光灼灼的望着玉润,正色道:“既然如此,我要将此时禀报家族,逼他不得不将人交出来!”

  “不可!”

  玉润连忙摆手,有些心痛的看向叶绾绫,她自小长在杏林世家,只怕家中长辈所教导的都是什么救死扶伤,深明大义。

  可是眼下,对付那些非常人,就得用非常手段,明的行不通,就必须得玩点阴的。

  “绾绫,试想此事若是经过了陛下的默许,你堂而皇之的提出来,会置叶家于何地?”

  “这?!”叶绾绫一愣,“你的意思是说,琅琊王之所以敢调走那些守卫,其实……其实是陛下默许的?!”

  “我也不过是猜测。”玉润暗叹一声,“但愿是我想多了。”

  陛下早年倒也算得上是个明君,只是近年来,他醉了的时候远多于醒着,若是什么人,趁着他酒醉的时候说动他下了怎样的懿旨都未可知。

  “总之你先躲好,琅琊王此时找不见你,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若是他借口失火,说我们兄妹三人葬身火海了怎么办?”叶绾绫很快明白了玉润的意思,但仍有些不放心。

  “他不敢的,若是他这样做,叶家就必然要派人去认尸,到时候再出了什么岔子,他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但……”玉润话锋一转,眸光也变得犀利起来:“但若是连你都被灭了口,死无对证,任他如何颠倒是非黑白,咱们都是半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们二人正谈到关键之处,突然听到房中响起急急的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令人心也不由得跟着发慌。

  “是谁?!”玉润冷声问道,只听见杏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女郎,七夫人……七夫人带人过来了,说是今晚宴会起火让女郎受惊了,特来探望。”

  叶绾绫同玉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危险的神色。

  自己同新安公主分别的时候可没听她说什么要给自己压惊,现在唱了这么一出,多半是接道琅琊王的指令,要瞧瞧自己是不是带了什么人回来。

  玉润眼睛一转,突然喜道:“有了!”

  “笃笃笃……”

  羊皮靴小心翼翼的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新安公主被婢女小心翼翼的扶着,满脸愠色的对翠墨居守门的老妪骂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妪还不等搭茬,就见到旁边一个端着木盆,只梳了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可怜巴巴的哭道:“七夫人饶命,都是杏儿不好,女郎吩咐杏儿打水,谁知道杏儿太笨,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水就全都洒了。”

  正月里的天还是极寒,这水一淋到青石板上头就有些结冰,新安公主压根连个大步都不敢迈,看着这一身脏兮兮的小丫头也愈发的厌烦。

  可她偏偏又不能说什么重话,太夫人才提点过她,对方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若是自己找人发卖了,只怕又要落人口舌。

  思及至此,她只得忍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挪到门边。

  “女郎,七夫人到了。”

  婢女通报过后,果然见到文妪拉开门,一脸歉疚的说:“抱歉夫人,女郎已经歇下了。”

  新安公主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迈入屋子,提高声音道:“玉润,别闹了,你方才不还叫婢女打水来洗漱么,怎么这么快就歇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一个老妪使了个眼色,这老妪便是琅琊王派来的人,得了指令立刻在房中四下张望。

  玉润到底还是披了衣服从内室走出,见到新安公主行礼道:“不知道母亲要来,玉润失礼了。”言语间,神色还有些慌张的看向床榻。

  果然还是个孩子,到底沉不住气,新安公主暗暗冷笑,疾步如风的走了过去。

  “母亲!”玉润忙拦向前面,神情十分慌张。

  “玉润,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成,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新安公主语带机锋,盯得玉润低下头来。

  “没……没有……”

  见她这幅模样,新安公主心中更加笃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床幔,可熟料榻上除了凌乱的被子,竟是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新安公主狐疑的将目光上移,顷刻间变了脸色。

  只见那榻旁的墙上,正赫然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的女子正站在花丛间专注的凝视着飞落在上头的蝴蝶,女子娥眉秀目,尖尖的下巴玲珑小巧的五官,虽是很美,却是红颜薄命的面相。

  这女人……新安公主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胸口直堵得慌,这女人,不正是玉润的生母,当年因她下嫁,而不得不收拾包袱走人的郗道茂么?

  还不等她多想,就见到玉润突然扑倒在地,抱着她的大腿不肯松开,狠狠的哭道:“母亲莫要怪我,我实是太想念娘亲了,您莫要生我的气的,求求您了!别毁了这画,这可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话都给这小贱|人占全了。

  新安公主有些不耐烦,她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会真的和一个死人计较,正准备冷着脸叫她起来,可谁知道大腿上被狠狠的掐了一把,她痛叫一声,条件反射的踹了出去,本不是很大的力道,玉润却借势撞到了床脚,额头瞬间就见了红。

  还不等她惊讶,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司马道福!你在做什么!”

  新安公主皱眉,寒着一张脸望向门口,只见来人怒气冲冲,不顾伤脚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正是她那才华横溢的夫主。

作者有话要说:

======撒泼小剧场==========

阿绝:我和我的小伙伴儿都惊呆了,卿卿,你竟然还会撒泼!

玉润:φ(≧ω≦*)? 人家不仅会撒泼,还会撒娇呐!

阿绝:!!( ⊙ o ⊙ )喜大普奔,我家卿卿居然会卖萌了!(手舞足蹈+无限自high中)

阿玖(弱弱地):我方才……是不是不该施展魅惑之术的说……

玉润:= =

(哈哈,看了小剧场大家应该知道玉娘怎么藏起来叶软妹了吧~)


  ☆、第040章:族诛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书评区有人吐槽王献之同新安公主的事情是将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渣寻稍稍解释一下,虽然我查到的资料都是说新安公主因为仰慕王献之才非要嫁进来,但是本文其实并没有这样设定。大家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一直是女主视角和王家视角来看问题,我不想剧透,但是既然有这样的留言也只好出来澄清一下,本文的新安公主,是并没有那么喜欢王献之的,这个梗涉及到后面的剧情,但是她对玉润刻薄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渣寻认为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会想办法容忍他所珍惜的,但正是因为恨一个人,才会想法设法夺走甚至毁灭他在乎的人。所以,新安公主在本文中的战斗力还是满满的!请大家表大意的猜测剧情!(づ ̄ 3 ̄)づ


  王献之一进门,就见到新安公主一脚将女儿踹倒,额头撞在床脚上流出殷红的鲜血,不由得勃然大怒,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前来,抬起的手已悬在了半空中,却在望见新安公主那凌厉的杏眸时,生生止住了。

  围观的众仆妇见状连忙将他拦下来,文妪同几个婢女一道扶起玉润,只见她捂着额头闷哼道:“父亲息怒,方才是玉润不小心。”

  不小心么?

  那掐自己的这一下,也是不小心了?新安公主的眸子锐利的眯了眯,眼底有冷光划过。

  她倒是低估了这个看似乖顺的小丫头。

  “夫主……”新安公主终于开口,不论表情还是语调,都异乎寻常的冷静。

  “这么晚了匆匆来此有何贵干?”

  此言一出,王献之愣了,玉润也怔住,旋即,她琥珀色的眸子眯了眯,暗暗冷笑。

  不错,是她故意安排好的,让杏儿将冷水泼在外头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一则可以让绾绫换好衣裳,二则派人去请父亲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

  不愧是新安公主,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的对手,始终都是这般冷静且从容,若是换做寻常妇人,只怕早就心急着跟夫主解释了。

  王献之被问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扬起的巴掌最终也只得是颓然的放下,唯有语气难掩怒火。

  “玉润今夜在琅琊王府受惊,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不能来看看她么?”

  新安公主明媚的星眸从他的面上扫过,淡淡的笑道:“夫主多虑了,有我在这儿,自会护玉润周全,你说是吧?玉润?”新安公主笑着走向玉润,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摩挲着玉润的脸颊,坚硬的指甲盖儿带着沁人的凉意。

  玉润故意瑟缩了一下身子,低低的应道:“是……父亲不必担心,母亲待玉润很好。”

  “玉润!”见到女儿下意识的摸向额头,一脸惶恐的模样,不由得愧疚愤怒齐齐涌上心头,他正准备再大声质问新安公主,却听到门外有婢女高声喊道。

  “夫人,九姑娘又哭了,乳母怎么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

  闻言,新安公主嘴角划过一丝得意之色,抬步同王献之擦身而过。

  在经过他的刹那,朱唇轻启,幽幽吐出一句:“夫主,玉润再过两年便也及笄了,你不必一直当她是个孩子。”

  这话将王献之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生生噎了回去,他目送着那女人高傲的背影走到门口,终是厉声道:“日后休要再让我见到你苛责玉润,否则的话……就休怪我不顾及你们皇家的体面了!”

  “皇家的体面?”好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新安公主回眸玩味的看了王献之一眼,终是迈出了门槛。

  王献之则立刻上前查看玉润的伤势,见血已经止住了,只是擦破了点皮,这才放下心来。

  末了,有些愧疚的看着玉润,讷讷道:“父亲无能,不能替你讨回公道……”

  “父亲不必自责,原本也是玉润的过错,玉润着实不该私藏生母的画像,惹怒母亲。”

  她这说的可的确是大实话,其实压根就是自己设局,摆了新安公主一道,如此一来,她自然没有心思再寻人。

  不仅如此,她也可以趁机利用一下父亲的愧疚,来为自己谋些实惠。

  想到这里,她有些复杂的看了王献之一眼,对于这个男人,她曾经是怨极了的,但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做那个任性妄为,全凭喜好来做事的自己。

  既然王献之妄图通过弥补她来减轻愧疚,那么他们二人,便各取所需吧。

  思及至此,玉润抬起晶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王献之道:“父亲,玉润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您可否应允?”

  “玉润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只要是父亲力所能及的范围。”王献之看到女儿楚楚可怜的望着自己,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女儿想要几个护卫,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丫头。”

  王献之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是啊,要是有这样的人在女儿身边,自然不会再让她受欺负,即便是新安公主能以身份压人 ,有了这些人在她也要多几分顾虑。

  思及至此,他便爽快的应了下来,语毕还满目慈爱的摸了摸玉润的额头,抬眸时一眼瞥见了那墙上挂着的画像,黑如点漆的墨眸中一闪而逝隐痛。

  可他终是没有勇气再靠近一步,在玉润失望的目光中,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房门一关,站在玉润身旁,一个穿着青花色襦裙,婢女模样的少女就立刻长舒一口气,双腿发软,勉强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文妪也是庆幸的不住念佛。

  “谢天谢地,可算是没叫他们给认出来。”

  玉润则莞尔,对着众人都无法看见的阿玖报以微笑。

  这次多亏了她帮忙,因为新安公主并不认识叶绾绫,玉润猜测琅琊王若是想找人,务必会送一个见过叶绾绫的婢女过来,偏生阿玖识得琅琊王府里的下人,便沉寂魅惑那人,使得那人一时分不清楚,直把叶绾绫的脸看成是阿玖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叶绾绫此时还是满脸不解,从袖中掏出那幅桃花美人图递给玉润:“倒真是奇了,我明明记得那老妪时常为我们兄妹送饭,可这回她瞧了这么久,竟是没认出我来。”

  玉润却是神秘一笑,指了指那幅画道:“你应当谢谢它呢,这画的作者可有神来之笔,许是在那女人眼里,你就是棵桃树也说不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打趣我。”叶绾绫还以为玉润是在开玩笑,自顾自的叹道:“侥幸躲过一劫,今日之事,多谢你帮忙。”

  玉润却是摇头,对文妪吩咐道:“遣人将她送到冉叔那里去。”

  她进府的时候,郗三爷分配给她的人并没有完全带进来,而是花银子在距离王家不远的胡同买了一处宅子,只为了防止日后自己再如前世那般被家族所放弃,能够寻去一个庇护之所。

  没想到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送走了叶绾绫,玉润也算是撂下了心头一件大事,倚靠在美人榻上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帮叶绾绫救出叶绽青同韵儿。

  她正想的入神,猛然间抬头正对上阿玖璀璨夺目,艳光四射的眸子。

  “女郎,阿玖知一密道,可入琅琊王府。”

  玉润心下暗惊,讶然抬头看向她,正色道:“密道?是什么密道?”

  阿玖却并没有正面作答,只目光灼灼的望着玉润开口:“只求女郎能趁此机会,救出我家公子。”

  闻言,玉润沉下面色,故作凌厉的回望向她。

  “当初,可是你家公子求我只带这一幅画出来的,我救了你,便已是仁至义尽。”

  阿玖却不顾她冰冷的眼神,只凄然一笑,字字清晰的吐出一句:“女郎可否听过颍川庾氏?”

  秀眉条件反射的一蹙,玉润努力在记忆搜寻关于颍川庾氏的讯息。

  却还不等她想起,阿玖就已经自顾的开始了她的回忆。

  “十四年前,大司马桓温诬陷庾氏谋反,庾家长子出逃,原本想要举兵征讨桓贼,却不料兵败被杀,桓温心狠手辣,趁机剪除了庾氏大部分旁支,一时间庾氏一门几乎被族诛!”

  听到这里,玉润脑海里忆起当初翠莹死去时,口口声声说着桓温对殷氏一族欠下的血债。

  莫不是……当时殷家便是因为支持了庾氏,才遭此横祸?

  “公子忍辱负重,不惜自降身段来到琅琊王府,为的就是能够借琅琊王之手来搞垮桓家,女郎,您难道不想见到桓家人有朝一日,如丧家之犬一般流离失所,被千万人所唾弃么?!”

  玉润猛的抬头,只见阿玖娇艳如桃花般的面容带着一抹决绝的笑意。

  这一刻,她并没有被蛊惑,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起来。

  但她还是强忍住心头的那股冲动,冷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同桓家有仇的?”

  自郗超过世,郗氏从表面上看起来的确同桓家势不两立,但阿玖不过是一画魂,又如何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在墨烁的棋局之中,王家同郗家,也是一子?

  阿玖却是笑了,明媚的让人根本移不开眼,但那眸底那寒潭般的寂色却不知为何给她一种即将消逝的错觉。

  只见阿玖走近玉润,咯咯笑道:“女郎,那人已将我的命许给了你,他向来说话算话,此时便是后悔,也无法了。”

  她说的话,自己怎么全都听不懂?

  玉润皱眉,心中满是疑惑。

  阿玖笑得愈发绚烂。

  “女郎呀女郎,只要你肯救出我家公子,我便告诉你为何你有阴阳之眼,好不好?”

  阴阳之眼?玉润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眼睑,想起墨烁那黑如曜石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他们,真的是一样的人么?

  玉润承认,自己向来不是个能沉得住气,抵抗的了好奇的人。

  所以她只是沉吟了片刻,便郑重的点下了头。


  ☆、第041章:蛇蝎


  自应了阿玖要想办法救墨烁出来后,玉润就打定主意要再进一次琅琊王府。

  可经过了那次火灾,王府大堂修缮,一时间拒不待客,她通过谢肃让叶家去问了几次,熟料琅琊王谎称叶氏兄妹重病,要在府上疗养,三句两句便将叶家人打发了回去。

  玉润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趁着晋陵公主来府上做客,故意将琅琊王府藏着一幅神乎其神的桃花美人图之事讲给她听,说那画上的美人可在夜晚入梦,令人欲罢不能。

  晋陵公主听了这话,果然立刻就起了兴致,拉着玉润的手兴奋道:“竟然还有这等奇事?!走走走,我们这就去瞧一瞧 ,若是你敢骗我,我铁定是不依的!”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此时却见到玉润扭扭捏捏的迟迟不挪步子,不由生出了几分不耐。

  “哼!你们王家的女郎就是这样,磨磨唧唧的,一点也不爽利!”她气鼓鼓的瞪了玉润一眼,显然十分不满。

  “公主莫急,玉润并没有说不陪您去。”

  玉润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之色,轻声道:“玉润不比公主,出门都是要通过主母应允的,更何况琅琊王府也并非我想去就能去,还望公主体谅。”

  “你一会儿说陪我去,一会儿又说不是想去就能去,到底是什么意思?”晋陵公主的眼睛眯了眯,高傲的下巴也不客气的扬了扬。

  “我的意思是……”玉润故意拖长了音调,对着晋陵公主招了招手。

  晋陵公主有些狐疑的将耳朵凑了过来,听着听着脸上也不禁露出喜色。

  她重重的一拍玉润的肩膀,哈哈笑道:“我只当你是个胆小的,却不料你原来是个颇有主意的,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

  晋陵公主说到做到,当即就拉着玉润去见新安公主,只说要请这位小姐妹去自己的府上喝茶赏梅,小住几日。

  新安公主心中十分惊异,她太清楚自己侄女这个脾气,做事从来随心所欲,从不顾忌任何人的面子,就连元懿这样的堂姐堂妹都从来不放在眼里,每到王家也从来只和十分会做人的三姑娘玉萱来往,如今……怎么和这小贱|人如此要好了?

  诧异归诧异,新安公主并不想得罪这被兄长宠上天的丫头,只好点头道:“随你,只要记得莫要欺负我们玉润,按时给人送回来便好。”

  “姑妈放心,到时候晋陵一定会完璧归赵的!”

  晋陵公主毫不含糊,拉了人就走,玉润同新安公主对视一眼,淡淡道:“母亲,恕玉润告辞。”

  目送着她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新安公主朱唇轻启,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派两个跟着七姑娘,莫要出什么差错,她可是七爷的心肝宝贝儿呢。”

  说道最后,她的杏眸半眯起,笑容也多了那么一丝诡异。

  晋陵公主一出王家,就直奔琅琊王府而去。

  正如玉润预料的那般,琅琊王府的人并不敢拦着她,而是恭恭敬敬的给他们迎了进去。

  只是早先被烧毁的前堂已不能待客,领路的婢女便直接将玉润等人领去了后花园。

  刚越过拱门,就听见有高山流水般的琴音顺着清风飘入耳膜,直撩拨着人的心弦,夹杂在其中的还有琅琊王不时传来的笑声。

  晋陵公主一把拉住玉润,加快了脚步,嘴里还高声喊道:“叔父好兴致,自家房子着火都不着急,如今还有心思在这儿欣赏琴曲?”

  闻声,琅琊王立刻将目光投了过来,见到来人是晋陵公主,原本有些不悦的神色就立刻敛去,换上一副社交笑容道:“竟然是晋陵你这个丫头,来来 ,快过来,我这儿可是有慕容公子送来的点心,你铁定没吃过!”

  听到吃,晋陵公主的眼睛不由得放光,当即松开了玉润,小皮靴“哒哒哒”几声跑了过去,留在原地的玉润眉头却是蹙的极紧,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琅琊王面前,身着紫色暗纹锦袍,乌发被一根通体洁白的玉簪松散挽起的少年。

  少年一双狭长的凤眸此时也正饶有兴致的盯着玉润,嘴角挂着一抹好似发现猎物般的轻笑,整个五官明艳动人,丝毫不比阿绝逊色,但却有着说不出的锐利,不似阿绝那般超然脱俗,清纯无害。

  像是一朵怒放的曼珠沙华,极美,极艳,却也极毒。

  所谓蛇蝎美人,不过如此。

  “女郎的眼睛,可真漂亮。”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狭长的凤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众人都被他的笑靥所吸引,仿佛天地间骤然失色。

  任谁也绝不会想到,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哈哈,能得慕容公子一声夸赞还真是难得,晋陵,还不快见过慕容公子。”

  晋陵公主疑惑的上前行李问好,玉润站在她的身后,琥珀色的眸子里一闪而逝阴冷的恨意。

  这一世,她见到慕容珂足足提早了三年,可他初见自己所说的话,却一个字都没有变。

  是啊,正是因为她有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慕容珂才心心念念的想要将它们挖下来,收为他的藏品之一。

  这个西燕皇室送来做质子的少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

  那就是他绝容忍不了世上任何比他美的东西,一旦见到,便会亲手毁灭才肯罢休!

  玉润觉得自己是身上有些发冷,抬头望向还未西落的日头,不知为何心中竟蓦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若是此时此刻,她能见到阿绝,该有多好。

  玉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会对那人有这种莫名的依赖了?

  她正兀自想得出神,突然见到阿玖出现在面前,焦急道:“女郎!女郎!我家公子恐有不妥!”

  玉润一愣,抬眸看向阿玖,突然见到她抬起的手腕处竟兀自流出了殷红的鲜血,衬在白皙如雪的肌肤上,恁地触目惊心。

  玉润也是吓坏了,脱口而出到:“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晋陵公主将目光投了过来,却见玉润一张小脸煞白,不由得担忧道:“玉润,你没事吧?”

  “无碍。”玉润摆了摆手,僵硬的坐回到座位,此时已无暇顾及慕容珂投来那不怀好意的视线,耳边只听得到阿玖的惊呼。

  “妾由公子意念所塑,可以感知到他的变化!女郎,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阿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惊恐,玉润不敢怠慢,正准备借口出恭,却还不等她站起身,就见到拱门处有一婢女端着一个盖着白布托盘走了进来。

  空气中霎时氤氲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刺激的人太阳穴忍不住“突突”跳了起来。

  在大家都略微有些惊慌的神色中,独独一袭紫衣华服的慕容珂笑得最为妖冶,他狭长带着几分诡谲之气的凤眸眯了眯,对琅琊王道:“王爷如此割爱,珂就唯有却之不恭了。”

  晋陵公主水汪汪的眸子晶亮,难掩好奇的问道:“叔父送的是什么?怎么那白布上头红艳艳的一片,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玉润却是心下猛地一沉,攥紧的手心中坚硬的指甲都已经狠狠的掐进肉里。

  琅琊王走到婢女身前,一下子掀开了么托盘上盖着的白布,瞬间,一双还带着热气,腕部鲜血仍流淌不止的纤白修长的双手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在场的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玉润不忍心的撇过脸去,心中暗暗恼恨。

  自己……自己怎么就晚来了一步。

  阿玖震惊的看着那双手,眉心桃花的纹路蓦地扩大,最后蔓延了整个面部,她抬起削尖的下巴,发出一声极为凄惨的哀嚎的,伴随着她声音的响起,整个后花园骤然狂风大作,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凌迟着每个人的脸,大家匆忙起身向室内奔逃,一时间桌案上的酒盏也被推翻,砸在瓷杯碗碟上狼藉一片。

  “这该死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琅琊王极为不满的明命人熄了暖炉,带着众宾客转移到偏院去,慕容珂却之看着那双刚刚被斩断,极为美丽修长的双手道:“烧了。”

  在听到这两个字,阿玖的眸子顷刻间变得赤红,她疯了一样的冲过去想要扼住慕容珂的喉咙,但双手却轻易的从他身上穿过。

  玉润深吸一口气,终是哑着嗓子喊道:“且慢!”

  慕容珂狭长的凤眸锐利的扫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桀骜的笑:“怎么?女郎有什么意见?”他说话时,目光始终盯着玉润那澄澈清亮的眸子,眼底有着玉润熟悉的妒意。

  玉润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却丝毫没有缓解喉咙的干涩,她站起身来,鼓起勇气对慕容珂道:“慕容公子,这双手,是我伯父旧友的,您若是不要,可否转赠给我?”

  这女郎倒是有勇气,慕容珂眸子危险的眯了眯,在座的其他豪门千金有的已经吓哭了,可她却还煞白着脸色站起来,明明吓得已经抖若筛糠,却还要强撑着将这东西要过来。

  自己要不要……成全了她呢?

  慕容珂微微一笑,语调却是极冷:“我不要的东西,便是毁了,也从不给人的。”

  玉润一震,刚要在说什么,却见到慕容珂将手中正在把玩的酒樽飞快的丢了出去,正砸在那端着托盘的婢女手上,婢女一个吃痛,盘中盛着的双手就这样干脆的落入了下面的火盆之中。

  阿玖目眦迸裂,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公子小心翼翼吹干墨迹,用那双修长纤白的手指爱怜的抚摸着画中自己的模样。

  温暖的,像是朝阳的光辉洒落一般,让她的心化作一汪春水。

  可如今呢……

  她恶狠狠的望着慕容珂那张极为漂亮的脸蛋,却觉得他比肥头大耳,目光淫|邪的琅琊王还要面目可憎。

  院子里的风愈演愈烈,慕容珂挑衅的看了玉润一眼,大步跟上众人的步伐。

  玉润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见到的阿玖的神情不对,整个人都被深红诡异的图腾所包裹,仿佛下一刻,就会跟那画上所见的桃花一样,转瞬便会消弭于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美人这个大变|态出没,有人愿意收了他不?今天这章是有点重口味了,燕太子丹也曾经斩掉过美人的手送给荆轲,就因为荆轲这蠢蛋说了一句只喜欢手不喜欢人。历史上慕容氏的确送了个质子来东晋,不过不是这个时间,慕容珂也是虚构的,纯属作者的恶趣味,顶着锅盖遁……

=======魔镜小剧场=======

某年某月某日

慕容美人: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世界上最美的男人?

魔镜曰:你是sb么!特么的一天问上八百六十遍,老子是镜子又不是电视机,有本事你照个别人出来给我看看啊!

于是……魔镜卒

本剧场告诉我们的是:论拍马屁的重要性!


  ☆、第042章:桃殒


  “不要!”

  玉润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向阿玖抓去。

  慕容珂闻声则疑惑的转眸,玩味的盯着她道:“怎么?瞧女郎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难不成……是想要送我一巴掌?”

  玉润听到这句话,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顿了顿,正准备缩回。

  慕容珂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容,冷哼道:“谅你也不敢有个胆……”

  “啪!”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觉得面颊处火辣辣的疼,惊得慕容珂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玉润,却见她一脸惊惶的缩回了手。

  夕阳此时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满是阴霾的天空遮蔽了冷清的月色,狂风大作,吹起少女额前凌乱的发丝,模糊了她的整个面容,便只有那琥珀色晶亮的眸子宛若繁星般明亮清晰,让人一眼望过去,便有触目惊心之感。

  玉润嗅着顺着风吹来的幽幽兰香,望着那个抓着自己手腕的人,原本还惊慌失措的表情刹那间化作明媚一笑,这笑容带着释然,轻松,还有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绝……”她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出声,只是望着少年冷清英俊的面容,觉得心底原本冰封的一角被渐渐化开,初见慕容珂便想要瑟瑟发抖的情绪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不会怕,再也不会怕了!

  玉润深吸一口气,看着脸色由红到紫,最后可以黑的滴出墨汁的慕容珂,冷冷道:“玉润原本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慕容公子亲口提出来,我自然不好拂了您的意思。”

  “你!”慕容珂差点气的倒仰过去,这女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懂人话么?!

  自己方才那话压根是想要威胁她的!可谁知道她居然真的敢……

  “噗嗤……”阿绝在一旁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贴心的揉着玉润的手道:“卿卿干得漂亮!”

  拜托,是他抓着她的手腕甩过去的好吧,自己这样说,不过是顺水推舟,想要解围罢了。

  只可惜此言一出,甭说是解围了,只怕慕容珂已经恨她入骨。

  阿玖见到变故突生,也回过神来,面上那繁复的图腾渐渐消失,感激的看着玉润道:“多谢女郎提醒,阿玖差点就做了错事。”

  眼下公子应当本就是强弩之末,若是自己再耗费精神来蛊惑他人,公子只怕凶多吉少!

  玉润也顾不得去看阿玖,眼下这个麻烦不解决掉,别说是救墨烁出去,只怕自己都不能完好无损的走出琅琊王府的大门。

  慕容珂眸中暗流涌动,眼看着就要到了爆发的边缘,忽听晋陵公主在那边高声唤道:“你们还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小心一会儿下了雨,给你们全浇成落汤鸡。”

  这声音终于打破了他们二人诡异的气氛,慕容珂狭长的凤眸颇有深意的看了玉润一眼,冷笑道:“玉润是吧?好,我记住了!”

  言毕,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远,玉润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看着阿玖郑重道:“就是现在,你等会儿去迷惑晋陵,将她带的远一些,到时候众人去寻她,我们就趁机去救你家公子。”

  “是!”阿玖用点头,自己方才一时糊涂,险些误了大事。

  后续一切按照玉润的计划进行,晋陵公主果然被阿玖所迷惑,恍恍惚惚的去院子里寻那幅神奇的桃花美人图,等到琅琊王发现她不见了,立刻大惊之色。

  要知道这可是他皇兄的独女,真真是捧在手心儿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是在自己府上出了什么事情……

  琅琊王面色一凛,不敢再想,忙带着众人四下里寻找。

  玉润趁此机会悄悄避开众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始终纠缠着自己,就好似毒蛇一般阴冷。

  可每每她回头望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又莫名的消失。

  “怎么了?”阿绝疑惑的盯着玉润。

  “无碍。”

  恐怕是自己想多了,若是真的有人盯上了自己,阿绝这样敏锐的感官,一定会发现的。

  玉润摇头抛开脑子里各种担忧的念头,直奔墨烁的居所。

  “哐啷!”

  一道银白的闪电仿若利剑般劈下,划破了滚滚阴云,使得前方原本昏沉模糊的视野刹那间明亮起来。

  玉润心下一抖,见到前方那熟悉的破败院落不由得浑身一震,飞快的从被狂风吹得不断摇晃的大树下跑过,直奔院门而去。

  还未进门,便问道有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血腥之气。

  玉润不禁蹙了蹙眉,一把推开艰难的抵抗着狂风的木门,果然见到墨烁犹如一片枯叶般虚弱的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若金纸。

  他远山般的黛眉扭曲着,毫无血色的唇瓣不断地打颤,仿佛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玉润不忍心去看他那掩藏在宽大衣袍中的手臂,只觉的视线刹那间被冰凉的液体所模糊。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血泊中的墨烁扬起瘦的脱了形的下巴,黑曜石般的双瞳竟是骤然迸射出慑人的亮光。

  “阿玖?”

  他欣喜的唤了一声,却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玉润此时来不及解释,她跑过去扶起墨烁,惊骇的发现竟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入手处的肌肤已是皮包骨头,十分硌人,想到初见时少年一身鹤氅,如松竹般挺拔俊秀的模样,玉润就只觉得鼻子发酸。

  空气中血腥之气也愈发的浓烈,玉润不敢再耽搁,努力架起他向外走去。

  刚迈出门槛,就见一道白光闪过,耳畔旋即传来炸裂的声响,玉润惊悚的抬眸,只见到院落中央那株桃树已经被闪电拦腰斩断,高大的树冠眼看着就要砸落在他们的身上。

  情势十分危急,阿绝来不及多想,就飞快的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玉润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力拉着墨烁扑倒在一旁。

  “轰隆!”

  树冠也随后擦着他们的鼻尖坠落,锋利的枝杈生生削断了玉润鬓边扬起的青丝。

  “好险!”

  玉润低吼一声,忙又扶着墨烁向密道的方向跑去,眼看着就到了南院的那口干涸的水井。

  阿玖早等在井边,见到玉润带着墨烁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而这抹惊喜却在见到墨烁空荡荡的袖口处,那刺目的鲜红时消失殆尽。

  “公子……”她菱红的唇瓣轻咬出这两个字,正准备上前,却见到前方玉润清亮的眸子顷刻间酝酿起汹涌的风暴。

  阿玖皱眉,下意识的回望向身后,只见眉眼细长的紫衣少年抬起手,利落的抖落其中握着的卷轴,在卷轴打开的刹那,仿佛又桃花瓣自其中飘飞而出,狂风吹动着画纸猎猎作响,那单薄脆弱的桃花就好似阿玖瑟瑟发抖的身子。

  “女郎,我似乎拾到了你掉的东西呢。”慕容珂笑靥如花,一只手扯住画轴的另一端,轻声道:“我这人呐有个毛病,最是见不得比我还美的东西,这画上的美人儿可是漂亮……”他一只手轻扯着,画轴的底端就出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裂痕。

  玉润薄唇紧抿,依照他们方才的计划,原本是故意将画遗落,引得晋陵公主拾起的,可如今……怎么不见了晋陵公主,画又落到了这家伙的手里?

  还不等她想出对策,只听到耳畔一阵惊呼。

  “不要!”墨烁突然抬起头,青丝后的面容苍白的渗人,慕容珂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管盯着玉润那灿若星辰的明眸。

  “原来女郎这般冒险,都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啊。”慕容珂好似抓住了玉润的把柄,笑容带着十足的恶意。

  玉润却无动于衷,仍自顾的将墨烁扶到井边。

  慕容珂哪里容忍得了她这般忽视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然而却还不等他将玉润拦下,就见到眼前晃过一个黑影

  下一秒,他的头上就被人蒙上了个黑漆漆的布袋,整个视野瞬间被遮挡。

  慕容珂气的跳脚,却感觉一记重拳敲在他的脸上,痛得他手一松,画就被夺了过去。

  “给我打!专拣他的脸,给我狠狠地打!”

  “呜呜呜!”慕容珂拼命的挣扎起来,可能是他呼吸太急,布袋里又放了迷药,措不及防之下竟是昏了过去。

  玉润看也不看他,只管将墨烁小心翼翼的顺着井绳放到下面,早等在那里的陈叔立刻接过,对玉润道:“小的这就将墨公子送去五爷那里。”

  “恩!路上小心些。”玉润刚叮嘱完,就见到一脸冷汗的墨烁艰难抬眸,定定的望着她手中的画道:“阿玖……阿玖……”

  阿玖一脸泪痕的望着他,可是眉心火红色的桃花图腾却开始消退。

  玉润低头看向画轴,惊讶的发现那被扯坏的一角已经渐渐扩大,画上的桃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朵朵枯萎。

  陈叔惊诧不已,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奇景。

  “不要……”墨烁黑亮的眸子却迸射出绝望的光芒,他紧紧盯着阿玖不住流泪却始终挂着微笑的面容,颤声道:“我……对不起你。”

  起初,他利用天赋创作她出来,不过是想要利用她代替自己迷惑那些权贵,从而达到使桓家受难的目的。

  而阿玖也从无怨言,始终承受着那本该属于自己的灾难。

  墨烁只觉得胸口憋闷的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转瞬被愧疚的潮水淹没。

  犹记得他曾说:“阿玖,只要陛下降罪于桓家,我便带着你离开。”

  那时的阿玖面若桃花,巧笑嫣然的应道:“好!”

  然后呢?

  然后他一次次的食言,一次次的背弃当初的承诺,只为等桓家如庾氏一样被株连九族。

  “阿玖……”他痴痴的唤出这个名字,艰难的抬起失去了双手的时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艰难的想要将女子因哭泣而瑟瑟发抖的身影拥入怀中。

  可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玉润皱眉,听到四周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对陈叔喝道:“带着他走!马上!”

  墨烁还要挣扎,陈叔不由分将他打晕,背起来就跑。

  阿玖目送着他的身影坚定道:“公子,保重!”

  玉润望着她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皱眉道:“你可曾后悔?”声音有着与平常不一样的冰冷疏离。

  “后悔?”阿玖转身,倾城的面容带着一抹潋滟的笑意。

  “我本是由公子的意念所塑,对他心中怀有的万千恨意与夙愿都了若指掌。”她轻轻的开口,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若是我不死,公子如今虚弱的身子便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本就一心求死,只是不甘心,便宜了那些恶人!”

  玉润双眸眯起,冷光慑人:“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井下的阿玖却是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她,一字一顿道:“那又如何?我是没有你的隐忍,你的决心,做不到像你一样冷眼旁观着心爱的人被活活烧死!”

  玉润薄唇紧抿,突然用力将画轴抛入井中,冷笑道:“好,很好,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苟且偷生!”

  “主公!”立在一旁的黑衣人见状停止了踢打慕容珂,转眸担忧的望向玉润。

  “阿玖她……”

  “走吧!”

  没有给黑衣人半句反驳的机会,玉润扬长而去。

  黑衣人无奈叹息一声,一把扯掉蒙在慕容珂面上的布袋,随后竟在原地凭空消失。

  等到众人赶来的时候,就只见到慕容珂狼狈的趴在井边,拉起来时已经是鼻青脸肿。

  琅琊王吓了一跳,连忙命人将他抬到屋里,正准备离去时,却听到井下隐隐传来细弱蚊蝇的歌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声音恁地熟悉,琅琊王立刻想到了曾经夜夜相伴于自己梦境之中的佳人,一时间,直叫他心痒难耐。

  “你们下去,我随后就来。”

  他打发走了众奴仆,鬼使神差的将头探到井边,只见佳人在井下巧笑倩兮的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勾着,影子愈发模糊,却也让他愈发的心急。

  终于,鬼使神差的,他脚下一滑,猛地从井口一头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伏在陈叔背上的墨烁轻轻睁开了眼睛,在幽深死寂的隧道里,他的耳畔除了陈叔粗重的呼吸声外,竟还飘来女子幽幽的叹息之音。

  “公子,若有来生,妾仍愿为你的画魂,相知相守,不忘初心。”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第043章:黑锅


  狂风顷刻间止息,阴霾渐渐退散,澄黄明亮的月重新探出头来。

  一切都恢复如初,只有那破败院落中被拦腰劈断,彻底枯萎的桃树见证了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玉润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头,抬眼望着正气的跳脚的晋陵公主。

  “可恶!竟然敢抢本公主的东西,来人啊!将那个什么慕容公子给我抬出来!”

  “公主殿下,慕容公子他已经……已经走了。”

  “走了?!”晋陵气的直翻白眼,怒道:“抢了东西就想跑,哼,没那么容易,要是他不把桃花美人图还给我,我定要他好看!”

  玉润则是一脸的迷惑,目光不解的扫向身边的阿绝,那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是叫人毒打了他一顿么?他怎么不来找我报复?”

  阿绝嫣然一笑,走过来贴近玉润耳畔。

  “卿卿放心,他那个人啊,最好面子,也最看重皮相,变成那副猪头样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呢。”

  玉润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

  是啊,慕容珂如此爱美,自然不肯那样出现在人前,更何况……堂堂西燕的皇子,被打了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么,只怕是他连自己的责任都不能追究,否则一旦传出去他是被一个小丫头教训成这样,日后还怎么在建康城的贵族圈子里面混。

  不得不说,阿绝这次下手既毒辣又刁钻,专拣着别人的弱点,着实是秉承了他们老谢家人蔫坏蔫坏的品质。

  虽说阿绝手段阴狠,但这慕容珂也太自负了点,竟然连个随从也不带,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彼时,玉润并不知道慕容珂其实是带了人的,只是那些人还来不及上前保护,就全都如同失了魂一般,定在原地不动了。

  晋陵公主一腔怒火没处发泄,便将众奴仆骂了个狗血淋头。

  末了忍不住问上一句:“叔父呢?怎么不见他人。”

  有个战战兢兢的老妪上前道:“王爷吩咐我们先撤回来,自己便留在后院了。”

  这么晚了他呆在后院做什么?晋陵公主满腹疑惑,想到慕容公子也是在后院的古井处被人发现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还不等她再追问那幅画的下落,就听到外面突然有人慌张的跑来,嘴里还不住的喊着:“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掉到井里头去了!”

  闻言,玉润“腾”的一下坐起,心跳仿若雷鼓。

  琅琊王怎么会掉到井底下去的,莫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陈叔他们此时可是已经走脱了?

  无数个疑问在玉润的心头凝结成了浓浓的担忧,可不到最后关头,她绝对不能表露出半分慌张,

  于是玉润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对晋陵公主道:“公主殿下,王爷怎么会掉到井里去的,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好。”晋陵心中也委实好奇的紧,二话不说便拉着玉润直奔后院。

  可谁知却给他们扑了个空,原来这会儿琅琊王已经被人抬了上来送去医治,只剩下空荡荡的井口,从上面看去,黑漆漆的不可见底。

  “我听说啊,王爷上来的手里还抱着有一个画轴呢!可谁知道转身的功夫,就没了。”

  有两个小厮还在窃窃私语,晋陵公主听了立刻起了兴致,缠着他们去问是什么画轴,可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只答道:“是一张被血染了的白纸!上头什么图案也没有。”

  饶是已经听阿绝说阿玖为了拦住追兵,迷惑敌人后被慕容珂撕毁,但如今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心痛难当。

  她到底还是没能依照承诺守住对墨烁的承诺,天大地大,竟是无她一缕画魂的容身之处。

  晋陵公主则有些扫兴,只得带着玉润败兴而归。

  令玉润没有想到的是,三日后,市井渐渐流传出一个笑谈,说琅琊王在自家的后院调戏被婢女不成反被推入井中,等到醒来时却变得有些痴傻,心智比七岁的孩童还不如。

  虽然这传言的可信度还有待证实,但从王妃心急着立世子,并渐渐接手府内事物这几点来看,只怕是八九不离十。

  这个消息对于躲藏在玉润宅子里的叶绾绫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琅琊王一出事,他的亲信必定无暇顾及被秘密关押的叶绽青同韵儿。

  于是玉润同叶绾绫二人合计,是时候将密函之事公诸于天下了。

  可谁来做这个公开密函的人呢?

  叶绾绫自告奋勇,却是被玉润果断拦了下来,她安抚的拍了拍叶绾绫的肩膀,斩钉截铁道:“放心,我已经想好背这个黑锅的人了!”

  闻言,叶绾绫还是有几分顾虑:“什么人?你确定他甘愿冒这样的风险么?”

  玉润双眸微眯,笑容带着一丝狡黠:“自然甘愿,有道是死马当活马医,即便明知道这掉下来的馅儿饼可能有毒,他也会甘之如饴!”

  叶绾绫心中疑惑更甚,玉润口中的这人,会是谁呢?

  转眼便是阳春三月,距离老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建康城中也是一片喜庆祥和。

  这日,一辆辆马车从城门口驶入,待看清楚马车上头明晃晃的镀金族徽时,围观群众的嘈杂叫嚷声转瞬化为一片死寂。

  骑在枣红色骏马上一袭暗云纹黑袍,五官犹如刀刻般丰神俊朗的男子睨视着人潮,丰唇勾起一个冷峻的弧度。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啊,他终于能够再次踏足这片父亲曾经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土地,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展露于人前。

  桓玄深吸一口气,不由得勒紧了缰绳,脑海里回想起嫡母那犹如魔咒一般,字字泣血的话语。

  “想当年,你父亲入朝拜谒皇陵,文武百官夹道相迎,可司马曜那个竖子!利用桓家帮其铲除异己之后就弃若敝履!你父亲临终前想要上表求取九锡之礼都被谢家那个老东西百般阻挠,他是死不瞑目啊!”

  桓玄气息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望着建康城百姓或是惊艳,或是敬畏,或是不屑的眼神,用力的攥紧了拳头。

  当年父亲失意离去所承受的屈辱和不甘,他要一件一件的,全部讨回!

  男人雄心勃勃的模样恰巧映入一双琥珀色的明眸之中,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撂下车帘,女子灵动悦耳的声音从车身后徐徐传来:“陈叔,走吧。”

  随后,胡同里,一个停的极为隐蔽的黑色马车就这样徐徐驶出。

  坐在车厢中的紫衣少女轻轻勾起唇畔,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好,很好,一切如她预料的那般,好戏就要开场了!

  入夜,王府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漆黑寂寥,恰恰只有玉润所在的翠墨居还点亮着灯火,昏黄的烛光将满园的月色几乎都比了下去,遥遥望去若隐若现的光芒化成一抹柔和的暖色。

  “时候不早了,卿卿还是早些歇下吧。”阿绝有些心疼的望着凝神专注的玉润,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淡青色的影翳,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连同她的忧愁一并抹去,确实在指尖快要碰触到她肌肤的刹那生生止住了。

  玉润却浑然不觉,置若罔闻 ,仍是紧握着毛笔,逐字逐句的将密函临摹出来,让人一眼望去,竟是难辨真假。

  阿绝忍不住拍起手掌,赞叹道:“卿卿好书法!”

  玉润确实抬起头,恍若未闻道:“我有一事,着实想不通,不知道阿绝可否为我解答。”

  “卿卿但说无妨,”阿绝挑了挑眉,竟摆出了一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难的住我的表情。

  见他如此自信,玉润不禁哑然失笑,低低的开口:“琅琊王为何要留着这密函,早早烧毁不就完了么,许是我太多疑,总担心这是个陷阱。”

  阿绝却是摇头,眼底又嘲弄之色:“我倒觉得未必,”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密函上头的印鉴,斩钉截铁道:“只怕是琅琊王这个老东西贪心不足蛇吞象,想要以此为把柄,要挟涉案的官员,所以特地留下这封调令的密函。”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

  玉润面色微变,还不等问出这个疑惑,就见阿绝玩味的勾起唇角,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道:“是啊,琅琊王这个老东西,野心大着呢,他又怎仅仅满足于那点兵权。”

  “你说的是!”玉润点头,笑容也有些冷酷:“既然如此,放桓家同琅琊王府斗一斗也好,鹬蚌相争,我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她话音刚落,阿绝就调皮的眨了眨眼,口吻带了些许埋怨:“错了,不是卿卿你,而是我们!”

  玉润面色酡红,有些窘迫的抬眸看向他,却又在四目交接的刹那立刻避开了那人炙热的眸光。

  我……们么?

  一直以来,她始终都是孤军奋战。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我们”呢?

  也许是从她那夜睁开眼,见到眼前这位倾城绝色的少年开始,又也许是从她踏入竹林,寻求五伯父的庇护开始,再或者是她感念恩情,冒险救了叶绾绫开始。

  一切的一切,使得她不再孤单,不再孤立无援!

  玉润嫣然一笑,面颊处留下两个浅浅的梨涡,旋即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我如今还有亲人,还有绾绫,还有文妪和陈叔他们……”

  阿绝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我咧个天呐,他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他可是,想要做她家卿卿心中那独一份儿的……

  可是见到玉润说的如此兴致勃勃,他也着实不忍心打断,只是宠溺的看着她笑成月牙般可爱的眉眼,原本淡漠的内心转瞬被化成了一汪春水。

  玉润说着说着,眸光却是陡然一黯,发出一声仿若呢喃般的叹息。

  “只可惜……阿玖她不在了,我原本,还等着她告诉我,为何我能有阴阳之瞳的,可怜她,去的太突然了。”

  阿绝浑身一怔,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虽未曾消失,但眸光却已隐约可见冰冷之色。

  玉润缩了缩瞳孔,正欲再追问什么,忽听他道:“时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吹灯,只恐文妪来问。”

  言罢,竟是径自转身,将自己俊秀挺拔的背影没入了阴影之中。

  玉润咬了咬唇,终是吹灭了灯火,但那双晶亮的眸子却是一眨一眨,许久才轻轻阖上。


  ☆、第044章:相见


  太后的寿宴如期而至。

  建康城中的各大世家都被邀请进宫赴宴,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太夫人斟酌二三,最后选了一向沉稳且和晋陵公主交好的三姑娘王玉萱,四夫人陈氏的长女五姑娘王玉栎,以及这些日子常陪着她礼佛诵经,乖巧懂事的七姑娘玉润。

  至于新安公主的生女,太夫人则以年纪太小,不适宜此等场合为由拒绝了。

  这个消息一传来,最高兴的当属文妪,她火急火燎的跑来禀报玉润,却不料对方听了之后并无半点情绪波动。

  “女郎,太夫人选您去参加天家的宴会,那可是莫大的荣耀,您怎地瞧着……并不开心?”

  文妪本以为玉润年纪小,还不懂得这次机会有多珍贵,正欲同她仔细解释,却不料站在窗棱边上的玉润撇过了脸,细碎的光芒射入,将她完美无缺的轮廓投在雪白的墙面,成为一道极为冷厉的剪影。

  “妪,”她的音调并不半点兴奋,恰恰相反,还隐约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

  “即便是我去了又能如何,那样的场合,若是没有像样的穿着和优雅的谈吐,日后王家的七姑娘只会沦为众人口中的俗物。”

  文妪一怔,旋即带了几分气恼。

  “女郎怎可妄自菲薄!”她立刻走到衣柜前,宽大的手掌飞快的拉开红木雕花木门,待看清楚里面放着的衣物时,一种挫败感顿时袭上心头。

  自她们到达建康,进入王府已经足足有两月了,这期间后院的管事无数次提起要给女郎做簇新的衣裳,可量了几次尺寸,都因各种各样莫名的理由而耽搁下来。

  文妪看得清楚,那些奴才,分明就是看出了自家女郎不得七夫人的喜爱,所以才会暗地里使绊子,想方设法让女郎难堪。

  玉润看到文妪的老脸皱成了苦瓜,心中也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便走上前来宽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妪尽管放心,其实二夫人方才已经派人送了衣裳过来,说是以前二姐留下来的,可我瞧着,这分明就是新做的。”

  玉润话音未落,杏儿就捧了个布包上前,文妪惊讶拿起来仔细查看,只见是一件藕荷色上襦,荷叶边齐胸月白色长裙,整套华服并无太多纹饰,只是裙摆的底端用丝线绣了一串儿墨梅,十分清雅别致。

  “二夫人的眼光果然好!”文妪面上的愁容终于散去,忙招呼着婢女来给玉润梳妆打扮。

  玉润轻叹一声,随后便任由她们摆弄,折腾了好一番才跟着郗氏等人出了王府的大门。

  正午的日头高悬在天际晃的人眼睛生疼,加之在马车中颠簸了一路,众人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躁意和不耐,奈何宫门前车水马龙,一时半会儿都理不清楚头绪。

  太夫人静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可耳朵却将外头婢女的议论声听的真切。

  “七姑娘就跟着宫门口的石狮子似的,当真好定力,六姑娘可是招呼奴婢端了三趟水,补了四次妆呢!”

  “太夫人,”太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妪开口,眼角眉梢满是慈祥的笑意,“您这次果真没有选错人,七姑娘年纪虽然小,性子却如此沉稳,是我们王家的福分啊。”

  闻言,太夫人也终于睁开了眼,点头叹道:“是啊,能潜心诵佛,耐性自然不会差,只是……莫要让他们给带偏了才好。”

  “您一直放在身边教养,自然是不会的。”老妪上前替她捏肩,嘴里也有些疑惑的嘀咕道:“奇怪,往日里宫里头举办宴会也少不了这些家族,怎地今日就拖到现在不曾放我们进宫门呢?”

  同样的问题,坐立不安的六姑娘也心急火燎的问了出来。

  “三姐,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再等下去人家好容易画好的妆都要给汗晕花了!”

  这个时代不论男子还是女子都流行敷粉,六姑娘玉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她天生体热,在这外头焦灼的等了大半天,加之补了几次妆,脸上都快能和稀泥了。

  玉润有些无奈,听到玉萱安慰她说稍候片刻即可之后,更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连连。

  结合前世今生的经验,这样的乌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联想到近日刚入宫,风头最盛且富有千杯不醉盛名的张美人,孝武帝为何拖到现在都迟迟不肯召见各大家族,这其中的原因……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嘈杂的响动,只听见有侍卫呵斥道:“滚滚滚!哪儿来的小乞丐,离我们家夫人的马车远一点!”

  这声音立刻惊动了众人,使得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马车的车帘纷纷掀开,大家都向着声源处望去,只隐约瞥见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没头没脑的向着宫门口冲去。

  期间,一个中年文士向前将她拦了下来,不一会儿人影就消失在一个黑漆的马车中,望着那马车渐行渐远,守门小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双带着冷冽寒光的眸子从车帘处收了回来,女子微沙低沉的声线徐徐传来。

  “灵宝,外面是怎么回事?”

  被叫了乳名的桓玄先是一怔,随后略有不解的眉头紧锁,疑惑道:“回禀母亲,好似是有个乞丐混了进来,被人给逐……带下去了。”

  这么多世家贵族在此,谁都不会真的跟一介庶民见识 ,大多都会给那乞丐些许银两早早的打发了。”

  车中的女人冷笑一声:“乞丐?即便是在很有乞丐,门卫怎么如此不长眼将她放到这儿来,要我看,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桓玄沉吟片刻,低低应道:“母亲放心,孩儿已经派人去查了。”

  言毕,他心中却在暗暗思索,若是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那个出头的中年文士,好似……好似是琅琊王氏的人?

  正如他嫡母所言,这里是轻易不会混进什么乞丐的,王家这样做,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在人前作秀,只是王家已是百年簪缨世家,早就扬名在外,着实没有这个必要。

  这样说来,方才那乞丐出现的原因,就更是蹊跷万分了。

  彼时,文妪则是一脸窃喜的看向玉润,暗想自家女郎果然聪明,叶家的事情不能由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来出面,但若是换做王家那位颇有风度节气的五爷来出头……不仅能够事半功倍,还能为王家赢得一个忧国忧民的盛名。

  文妪如是想着,偷眼去瞧玉润,却见到她表情淡然,眸光平和,毫无波澜,心中忍不住佩服。

  女郎的定力,果真是越来越好了。

  玉润则自动忽略文妪同众婢仆敬佩的目光,暗暗冷笑。

  想必很快,桓玄就会咬上自己下的诱饵,然后一心想要抢去王家的功劳!

  她啊……着实是太了解那个男人了,凡事他都喜欢争抢,哪怕是你捧着一颗真心巴巴的送去给他,他都会不屑一顾甚至于极尽羞辱,偏偏要自己亲自抢来才肯罢休。

  这边是桓玄,她前世心心念念,以为是最终归宿的良人!

  玉润心中越是恨意滔天,面上的神情便越是淡然。

  终于,在宫门外足足候了三个时辰,终于有公公端着懿旨宣众人觐见。

  前世今生,玉润并非第一次进宫。

  只是关于对于这个比王家还要森然庞大的华丽坟墓,玉润提不起半点好感。

  想当初她也曾敬畏过,但接连几次撞破了宫人同王公贵族的淫|亵荒唐之事后,她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晋王室就只剩下深深的厌恶。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不乏新安公主的推波助澜。

  玉润淡笑一声,望着满园的春意盎然,花团锦簇,鼻尖却只闻得到那深埋在泥土下,隐隐腐烂的气息。

  太后端坐在上座上,满头的银丝被绾成繁复的发髻,耳朵上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宝石耳钉同孔雀羽毛点翠发簪交相辉映,端庄大气,一派富贵之相。

  相比之下,孝武帝虽然也是华服加身,龙袍金带,那尚未酒醒,微微有些浑浊的目光却使得他看起来精神萎靡不振,一副颓丧模样。

  太后好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儿子一眼,只好出声替他解围。

  “今日一早后花园的假山不知为何竟落了两块大石下来,哀家恐伤到各位,便命匠人务必将上头的石头搬走,这才耽搁下来……”

  究其本源,不过是不想让众人见到孝武帝的醉态,以免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引得那些不怕死的穷酸文士痛批陛下无德罢了。

  事实随时如此,但太后为了顾及皇家的体面,少不得要来粉饰太平。

  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却也不得不编些诸如“石落”是暗示着太后娘娘寿比南山的福照这类的鬼话。说的太后心花怒放之后,众人这才逐次上前行礼,王家这次来的二爷王凝之同五爷王徽之自然也不例外。

  玉润掩口,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正觉无聊之际,突然听到一个极为沉稳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她心口猛的一紧,立刻抬眸看去。

  抬眼的刹那,屏风后突然走过一道月白的影子。

  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蜂腰猿臂,如墨的青丝被月白色的缎带束起,完美的轮廓在屏风后留下一道令人无限遐想的剪影。

  玉润正心中疑惑这人是谁,就听见犹如玉石相击的清脆音调徐徐传来。

  “谢氏景瑜,叩见太后……”

  余下那人说了什么玉润只觉得耳边嗡鸣,再听不清楚。

  只剩下心底一个固执的声音在不断地惊呼。

  谢景瑜……景瑜……

  这是谢珏的表字!


  ☆、第045章:寿礼


  月白色的裙摆上多了几条褶皱的痕迹,就如同玉润此时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在谢府拜访答谢同路之恩时相遇,又或者在谢珏生前最爱的別苑外来一场偶然的邂逅。

  一切的一切,她都有精心的设计,然而每每到最后,却又全都扑空。

  谢珏仍旧如传闻中的那样,低调神秘,就连谢家最德高望重的老祖母都摸不清他的行踪。

  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她方知这命运呐,即便是你能未卜先知,也永远不会按照你精心设计的轨迹。

  玉润深吸一口,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半掩了眸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能强求。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陡然萌生出这四个字来。

  也是在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她原本炙热的目光转瞬黯淡下来。

  他们是天壤之别,判若云泥啊!

  若非前世他身死,自己便是终其一生,也绝踏不进谢家的大门。

  这一世,即便她的名声没有被毁,不会再成为贵女圈的笑柄,不曾被家族厌弃。

  她却还是胆怯。

  越是在乎,便越是怯懦。

  所谓近乡情怯,便是这般吧。

  玉润敛眸,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等到她再望向屏风的时候,谢珏俊秀挺拔的身影已经落座在榻几之后,耳边传来女郎们压低了的议论声。

  “是谢家的四郎!四郎啊!”

  “嘘!小声点,别给太后娘娘听见!”

  玉润的唇畔轻轻勾起,幽叹一声。

  若非是因为陛下同太后在,想必这些女郎也会如在会稽郗家宴会上的那些人一样,只恨不得掀翻了面前摆着的屏风,一睹传说中谢四的尊容。

  她心里这般想着,目光也瞟向谢珏落座的方向,那依稀有些熟悉的轮廓,让她暗暗心惊。

  这时男宾们拜见完了,王府的太夫人郗氏便率先送上寿礼,其中便有王献之精心准备了近两月才写完的百寿屏风。

  太后高兴地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夸赞太夫人有心,新安公主在一旁看着,也命婢女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红木雕花箱子呈上。

  “这是?”

  太后手指抚摸着箱盖上错综复杂的纹路,笑容慈爱的看向新安公主,轻声询问了一句。

  新安公主颔首,还不等作答,旁边的孝武帝就憨笑一声,道:“母后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想必定是妹妹一片孝心,准备了灵芝雪参让您益寿延年!”

  对于新安公主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孝武帝向来十分喜欢,并非因为情深意厚,而是因为……新安是最懂事的一个。

  对于这一点,孝武帝是相当满意,所以在人前,他也愿意卖给这个妹妹足够的面子,使她享尽天家的宠爱。

  新安公主自然明白孝武帝的心思,她立刻笑盈盈的开口:“皇兄说的不错,却也只猜对了一半,灵芝雪参什么的只怕宫中早就吃腻了,所以孩儿特地准备了这个,虽然不贵重,却是稀罕的很……”

  然而她的话未说完,太后已经掀开了那礼盒,新安公主淡淡一瞥,笑容却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这是……”太后面露疑惑的伸手摸向箱子里放着的东西,想要拿到眼前看个仔细。

  然而新安公主却是倒抽一口冷气,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玉润进门的时候,她为了做面子送给她的蚕丝薄袄!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她之前好容易得的雪莲去哪儿了?!

  新安公主只觉得胸口一紧,一股子邪火“腾”地窜了上来,她咬牙切齿的转眸望向屏风后的玉润,却只望见她月白色画着墨梅的衣角,以及屏风后头跪坐的笔直的人影。

  孝武帝这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疑惑的看着那蚕丝袄道:“这……这莫不是之前朕御赐的……”

  这蚕丝袄极为难得,整个建康城也不过只那么几件,他当时得了便随便赏给了宫妃同几位公主,所以如今才一眼就认了出来。

  此时的孝武帝尚未完全酒醒,所以想也不想便直接说了出来。

  话刚一出口,他就立刻有些后悔,太后同新安公主的脸色也更是难看。

  晋陵公主在一旁坐着,向来没心没肺的她见到此情此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诶?这个不是之前父皇赏的西燕贡品么,啧啧,姑母您也太会借花献佛了。”

  新安公主没差点叫她给气死,狠狠送了她一记白眼,咬着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夫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若有所思的望向玉润,却见到玉润一张笑脸煞白,也是一副十分惊骇的模样。

  难不成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她着实很喜欢这个多灾多难的孙女儿,便下意识的想要替这个玉润开脱。

  太后费力的挤出一丝极为僵硬的笑容,转眸对新安公主道:“你有心了。”

  闻言,新安公主心下猛地一沉,只觉得手足冰凉,浑浑噩噩的站起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般艰难。

  太后并非她的生母,这些年来她始终苦心经营,好容易才换来他们母子的和颜悦色 ,好不容易才提升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却是因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礼物,就这样功亏一篑!

  思及至此,她的目光极为怨毒的瞟向玉润,却见到她也正看向自己,状似惊慌的神情中还夹杂着那么一抹淡淡的嘲弄。

  “啪!”新安公主手腕上的玉镯被她生生捏为两截,她咬牙启齿的望着玉润所在的方向,暗自发誓。

  下一回,她一定要好好给这小贱|人点颜色看看!绝不手软!

  经过这么一曲,太后收礼时再也不当众拆开,只是让身旁跟着的婢女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宝贝一一收起。随后又吩咐宫婢们上前将众宾客的酒杯满上,一时间,够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

  如此热闹的情形下,王家人的心情却是十分复杂,新安公主满心怨恨,太夫人满面忧色,三姑娘同六姑娘则一个性子过为沉静,另一个又太不知分寸,引得太夫人十分无奈。

  相比之下,玉润则始终将注意力放在谢珏的方向,看着他优雅的端起酒杯,在昏黄的烛光下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动作极为潇洒,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恰在此时,谢珏放下酒杯在掌心轻轻把玩,染了烛光微微有些迷离的眸子就这样□|裸的扫了过来,明明隔着一层屏风,可玉润就是觉得他目光灼灼,仿佛瞬间便洞穿一切,直烫到她的心坎儿里去。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越过了时光的洪流,越过了生死的距离,深深凝望着彼此。

  终于,玉润猛的抬起了头,将视线转移到高挂的灯笼上,盈盈烛光打在娇艳的花瓣上,刹那间,玉润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昙花在午夜骤然的怒放。

  酒过三巡,真是的兴致最高的时候,宾客中有些喝高了的文人雅士们忍不住嚷嚷道:“陛下,臣听闻谢家四郎琴技卓绝,不如让他一展风采,令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众女郎闻言,立刻炸了锅,都窃窃私语道:“四郎!他们说要四郎弹琴!”

  “是啊!若是能听上一曲仙乐,便也不枉此生了!”

  不仅女郎们雀跃不已,太后也十分开怀,点头笑道:“不错,这个主意当真不错,也让哀家饱饱耳福,只是不必只拘着谢家四郎一人,在座的,哪一个都是我大晋的国之栋梁啊!”

  听太后这意思,是想要众人都表演一番了?

  玉润正暗自思忖太后这个老狐狸打着什么主意,却突然见到晋陵公主不满的哼哼一声,旋即接话道:“皇祖母也忒偏心了些,既然青年才俊可以,闺中千金也是可以,您莫要小瞧了孙女儿的那群小姐妹呢。”

  原来如此,玉润不禁莞尔,她犹记得当初晋陵公主的婚事是被拖了再拖的,后来还因为孝武帝过世而守孝三年,表面上看似如此,但其实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太后并不怎么看好谢混那个貌若潘安的小白脸。

  这呀,根本就是祖孙两个在较劲儿,却是给他们这些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太后娘娘这一发话,还有谁敢不从,玉润回眸看向众人,果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身怀绝技的,早就跃跃欲试,肚子里空空如也的,则露出一脸担忧恼恨的神情。

  还有的,便如玉润这般,深藏不露,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涟漪。

  与此同时,谢珏终于站起身来,躬身对着的太后一揖道:“太后娘娘,不知臣可否相求一事。”

  太后面上仍旧挂着极为温和慈爱的笑容:“哦?是何事?”

  谢珏面上闪过一丝极为狡黠的笑容。

  “臣听闻家中兄长所言,说有一位极为擅琴的女郎,技艺比我还要精湛百倍。”

  此言一出,太后微微蹙眉,疑惑道:“哦?这普天之下,竟还有人的琴技能超越的了你谢四郎?”

  谢珏长身玉立,稳稳的站在原地,淡淡应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故而臣今日才会恳请太后娘娘,让这位女郎同我共奏一曲。”

  太后顿时来了兴致,坐直了身板含笑开口:“如此说来,这女郎在场了?她是何人?”

  谢珏点头,嘴角的那抹邪笑却愈发扩大,只听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如山泉潺潺流过,如珠玉清脆相击,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回答:“琅琊王氏的嫡七女,王氏玉润!”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珏:朕今晚翻了你的牌子,还不快来侍寝。

玉润:= =

谢珏:夫人,长夜漫漫,切莫要让为夫独守空房啊!

玉润:= =

谢珏(灵机一动):卿卿,人家都说左耳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所以甜言蜜语都要说给左耳听。

玉润:真的?!

谢珏:为夫也怀疑的很,不如今晚你到我房中,咱们共同讨论讨论?

玉润信以为真,遂往。

翌日

谢珏(满足脸):为夫已用身体行动证明,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不是左耳,而是左|乳!


  ☆、第046章:斗琴


  被谢珏点了名字,玉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双发烫的手掌攥住,越收越紧,到后来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知道她名讳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来,而那些从未听过这名字的文士同女郎们则是忍不住窃窃私语,暗暗询问此人是谁。

  谢绝此举,分明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儿了!

  玉润紧锁的黛眉下,琥珀色的眸光中闪动着几分迷茫和不解。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难不成是因为当初在会稽的那一曲《广陵散》,谢肃将自己的事情讲与他听了?

  是了,一定是了,保管在谢家的琴谱是如何被她所知晓,谢肃一定是就此事来问谢珏了。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玉润并没有半点的心虚,倒反而有些雀跃。

  许是在她的潜意识里,早就想要同他琴瑟和鸣了吧。

  现如今,她虽然技艺平平,但在阿绝的教导下也有了几分起色。

  便是不能技惊四座,也绝不至于丢人现眼。

  玉润打定了主意,努力平复下心绪,嘴角含笑的抬眸看向前方,正好听见太后笑道:“玉润……珠圆玉润,当真是个好名字,我想起来了,她是中书令王大人的爱女吧。”

  “是的,正是我那孙女玉润。”因着谢珏对玉润的夸赞她,太夫人也与有荣焉,王家众人都陪着而笑,却只有新安公主面色极为僵冷。

  晋陵公主在堂上看着众人都在吹捧玉润心中颇有几分不屑,她这人的毛病向来是喜欢同人唱反调,便一脸坏笑的提议道:“共奏一曲多没意思,斗琴方是上策。”

  “对呀对呀,斗琴方是上策!”

  底下立刻响起了响应的声音,玉润眉头微蹙,见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下暗道不妙。

  这其中不怀好意者居多,他们二人无论孰输孰赢,只怕都有一方的名声会受损。

  晋陵这丫头,唉……

  玉润暗叹一声,却见到太夫人身边的婢女过来,附身在她耳边道:“女郎,太夫人交代,今日上台,尽心即可。”

  尽心即可?

  这意思,便是要让她输给谢珏了。

  玉润暗暗叹息,太夫人这样说,便是不想给自己压力,也想给她个台阶下。

  可是今日,她是真的要输么?

  她眼看着宫婢撤掉了她面前的屏风,端着琴上前来,突然莞尔一笑。

  好啊,便是输,也要输的漂亮。

  就在此刻,谢珏那灼灼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四目交接的刹那,玉润的瞳孔猛地睁大。

  “阿绝……”

  玉润抖了抖唇,这两个熟稔于心的字徘徊在嘴边,呼之欲出……

  手指下意识的轻抚上心口,感受着胸膛中“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生生将方才那股冲动压抑了回去。

  便是一模一样又能如何。

  阿绝是个鬼魂,可眼前的谢珏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怎么能将他们二人混淆呢。

  “既然是斗琴,那便女郎先请吧。”谢珏也屈膝而坐,却并没有碰他面前放着的七弦琴,干净整洁的手指伸向玉润的方向。

  “好。”玉润点了点头,却突然笑道:“只是玉润想请太后娘娘为我准备两样东西,不知太后娘娘准否?”

  弹琴而已,这丫头又想耍什么花招,女郎们纷纷投来怨毒的目光,只等着她在谢珏面前丢丑。

  人群中,一双漆黑如鹰聿般泛着冷光的眸子此刻也死死的盯着玉润,他粗大的手指一抖,酒水就这样从酒樽中洒了出来,打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谢珏……”他面色阴郁的叨念这这个名字,再看向端坐在琴后的玉润时,眼底一闪而逝狠绝。

  就是这个眼神!

  玉娘含羞带怯,充满了爱慕的眼神。

  曾几何时,这眼神明明是只属于自己的!

  桓玄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邪火,这股邪火将原本因侍卫送来的喜讯都冲淡了。

  太后十分爽快的应允了玉润的请求,不一会儿,宫婢们就端了一张雪白的屏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陶罐,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见到此情此景,众人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只见到宫婢们将屏风立在玉润的右手旁,然后恭敬的退了下去。

  大家兴致大起,有心急的便忍不住嚷道:“女郎可是羞怯,只敢于屏风之后弹琴?”

  但说完这句,他也觉得不对,既是羞怯,又为何将屏风摆在一旁,压根不能遮挡住她的容貌啊。

  便只有谢珏,眼神玩味而戏谑的望着玉润,给她一种自己已被那双璀璨星眸所洞穿的错觉。

  驱赶走乱七八糟的念头,玉润对众人的询问充耳不闻,只是右手轻抚上琴弦,拨弄出细碎如呢喃一般的颤音。

  左手旋即压下,原本尖细高亢的声音渐渐转低,取而代之的是高山流水般的闲适和恬淡,而玉润此时的神情也是如此,笑容平和温婉,每一个抬起和落下的动作都极为优雅,而那质朴的琴音韵调虽不华丽,却自带着一股名师们的气度。

  众人都讶异的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郎,暗暗惊叹她竟是这般从善如流,泰然处之,即便是在最为尊贵的皇室面前,都丝毫不失风骨。

  不错!正是风骨!

  还不等他们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就见到玉润突然将右手从琴弦上收回,动作十分利落的从旁边的陶罐中掏了一个东西出来,大家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拿东西竟然是一支巨大的毛笔。

  她这是……

  众宾客都不由自主的将身子向前探了探,想要将玉润的动作看得更清楚,只见她右手攥着毛笔,飞速的在一旁的屏风上做起花来,不多时,就见到雪白的屏风上突然多了一个花瓣。

  她左手拨弄的飞快,音乐也加急了起来,听的人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而那右侧屏风上的花瓣更多了,花瓣越来越大,像是一株株墨梅在皑皑白雪中盛绽出美丽的花朵。

  此时此刻,众人都被她的花所吸引了,只觉得那音律同花开的节奏配合的天衣无缝,精妙绝伦,听在耳中只宛若天籁。

  这个时候,谁还管的上她弹得到底是好是坏,技艺是否高超,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一朵朵绽放在枝桠上的墨梅所吸引,风一吹起,屏风微颤,就好似那花瓣也在风簌簌作响似的。

  同众人全部为玉润所惊艳,久久无法回神不同,谢珏则是微微挑起墨梅,录出一丝极其玩味的笑意。

  这丫头啊,果然是个鬼机灵,心中清楚自己技艺不精,这才特地留了一手,用单手奏乐,另一只手来作画,这样一来,大家就会因为欣赏她的画作而忽略了她的琴技。

  好一招声东击西!

  谢珏虽然笑得狡黠,但那深邃如同寒潭一般泛着幽幽冷光的双眸却隐有赞叹之色。

  就在这时,她的笔锋急转直下,曲调也变得更加急切,只见那些墨梅密密麻麻的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竟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寿”字。

  掌声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就连座上的太后娘娘也不禁拍手叫好,高兴得合不拢嘴道:“好!很好,哀家还是头一回收到这样好的寿礼,不愧是书法世家养出来的孙女儿,不错!不错!”

  她一连赞了两个不错,孝武帝也不得不跟着附和,太夫人此时也是难掩面上的惊讶之色。

  她曾问过玉润,但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跟着先生习了字,书也读过几本,略微懂些道理罢了。

  但如今看来,她哪里只是习了字那么简单,那随性纷乱的花瓣共同组成了“寿”字的笔划,潇洒自如的笔法竟似传承了她祖父的衣钵。

  一曲终了,雪白的屏风上已经会满了墨梅,组成了气势磅礴的“寿”字,台下众人呆愣了许久,旋即爆发出的更热烈的掌声。

  这一刻,玉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旋即她想起了谢珏,立刻将目光投了过去,却见到对方并没有半点的恼怒和紧张,只是似笑非笑,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

  含情……脉脉?

  玉润被陡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条件发射的敛眸,避开了他炙热的视线。

  孝武帝清了清嗓子,赞叹道:“女郎好书法,好琴技,哈哈,孤也是大开眼界,谢珏,现在该轮到你了。”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投向谢珏,可谁知道他哂然一笑,竟是潇洒的起身,径自走向玉润刚刚绘好的屏风前,一面欣赏一面笑道。

  “女郎琴技非凡,谢珏认输。”

  认输?他竟说认输?!

  玉润正要将毛笔放回陶罐中的手一抖,她分明就挑了个极简单的曲子,用这样讨巧的方法只不过是为了不输的那么难看而已。

  她曾听谢肃回忆过谢珏的琴声,说他韵律浑厚,荡气回肠,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更有人赞叹他为现世嵇康。

  如此高的评价,岂是她这样三脚猫功夫能比的。

  可他竟是说认输。

  玉润只觉得心口一痛,千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她望着那双冷冽如寒潭般的眸子,却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温柔。

  只是一眼,便会深陷进去,难以自拔。

  他这分明是……用自己的名声,来成全她呀!

  玉润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错,她今日是带着野心而来,为了不像上一世那般被新安公主利用,成为讨好权贵们的筹码,她要变强,即便是树大招风,可只要根深,她又有何畏惧。

  所以她不再藏拙,她不再默默无闻,便是最终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那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可偏偏是这样的心情,却让她再遇上他。

  她本不该奢望的呀!

  玉润抽了抽鼻子,抱起琴正欲转身,突然听到谢珏极为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说:“女郎这般夺了我的风头,该拿什么来偿还呢?”

  玉润身子一僵,脚下竟是沉沉的迈不开步子。

  她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却只见到谢珏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上正漾着明媚的笑,轻抿的薄唇翘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玉润只觉的心脏猛的漏掉一拍,满脑子回荡的都是他幽幽的那一句。

  拿什么,来偿还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秒钟变恐怖故事的神结局小剧场============

谢珏(不依不饶):拿什么来偿还呢?

玉润:咳咳……你别激动的,上辈子我纸钱是烧的少了点,不过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谢珏:……算了,钱债肉偿吧。

玉润:( ⊙ o ⊙ )!!!

翌日,谢记包子铺正式开业。

广告语:爱她,就把她吃掉!

……

渣寻:为啥写到这里我觉得一道阴风飙过,后脊梁骨发冷。

谢珏( ﹁ ﹁ ) ~→ :抓到作者菌一只,切之,剁之,入馅儿!然后端上去给老板娘!

泡下吃货女友秘诀就是:爱她,就给她喂饱!


  ☆、第047章:鸩毒


  谢珏竟说要她偿还!

  他竟是要她偿还于他。

  玉润抱着琴的手指一紧,“叮”的一声,琴弦竟是应声而断了。

  众人的瞟来的目光颇有几分意味不明,女郎们则是艳羡中夹杂着点点嫉妒。

  高贵如天上谪仙一般的谢四郎竟是低头了,竟是向一个名不见经传,年纪资历都尚浅的女郎低头了!

  太夫人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她本意是想要卖给谢家这个面子,毕竟孙女儿初来乍到,没必要抢了别人的风头,可谢珏的所作所为,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坐在一旁的谢道韫则柔声宽慰道:“太夫人不必担忧,我这侄儿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他许是真的佩服玉儿的才气,并无恶意。”

  这个儿媳爽朗大气,所做所说她向来十分信服,如今听她说谢珏并无恶意,太夫人微微颔首,心中的不安便也减了几分。

  谢珏灼灼的目光此时闪过一丝狡黠,只见他巧笑嫣然道:“女郎弄坏了我的琴,难道不该偿还么?”

  这句话虽然说的云淡风轻,但却十分真切的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方才众人还在猜测他们是说什么,这一下全都听的真真切切。

  一时间,堂下哗然。

  玉润那微白的脸色则是“腾”的一下涨红了。

  他他他,他这是什么意思,竟是这般的肆无忌惮!

  玉润此时已是反映了过来,张了张口尴尬道:“我……我不知这琴是你的。”

  谢珏挑了挑眉,终是没有再为难她,而是转身对着太后同孝武帝深深一揖,大大方方的开口:“陛下,太后娘娘,臣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言罢,就潇洒的转身退了下去。

  玉润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环抱着琴,却觉得像是抱着个烫手的山芋。

  孝武帝同太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经验,太后和蔼的对着玉润笑道:“不必担心,来人,捧我的绿绮来给谢家郎君。”

  绿绮?这不是当年司马相如弹奏凤求凰时所用的那把么?

  玉润心下暗惊,忙跪下开口道:“太后娘娘,弄断琴弦是我一个人的过错,您不必担忧,我定会赔偿谢家郎君,令他满意。”

  “哦?”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女郎年纪虽轻,却是个有担当的,不错,不错。”

  她话音刚落,谢珏也的躬身行礼道:“太后娘娘不必割爱,此事,微臣自有打算。”

  他竟然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说他自有打算。

  这个谢四,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一时间,座下的诸位大臣有的面露担忧,有的则一脸幸灾乐祸,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谢珏的下场来。

  出人意料的是,孝武帝半点生气的模样没有,反而哈哈一笑,对着谢珏正色道:“你们王谢两家的事,便由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大家做梦也没有想到,孝武帝竟会是这样的反应,谢珏如此逾越,他却半无生气的模样。

  玉润也是有些惊讶,但旋即,她立刻分析清楚了利弊。

  谢珏此举,无异于给自己贴上了他的标签,而这恰恰,是孝武帝乐意看到的。

  自晋朝开国以来,皇族的驸马大多出自名门,如桓温桓济,还有她的父亲。

  可正因如此,孝武帝才会忌惮驸马位高权重,如桓温这般威胁到皇室的利益,所以在淝水之战立下悍马功劳,以至于功高震主的谢珏,绝不会是最好的驸马人选。

  可他为爱女晋陵公主选驸马时,却总有人提起谢珏的名字,他心中不安,必会担心出了第二个桓温,所以眼下谢珏主动向玉润示好,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太后已经吩咐宫婢送了奖赏给她,宴会上的其他郎君同小姑子们也都纷纷上前表演,只是不论陈家女郎的反弹琵琶有多动听,谢家小姑子的水袖舞有多惊艳,众人始终都难以忘怀玉润笔下那傲骨铮铮的梅花,以及那高山流水一般,徐徐流淌入人心中的琴音。

  时间渐渐流逝,计时的沙漏眼看着快要所剩无几,座上的太后打了个哈欠,隐约是有了倦意。

  见此情景,孝武帝大手一拂,下令道:“诸君辛苦,时辰已是不早,今日便……”

  却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他直奔孝武帝的位置,走到近前轻声耳语几句,孝武帝面色微变,立刻喝问道:“听说今晨有一位乞丐混进了宫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凝神屏气,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玉润敛眸,心道这孝武帝果真是个聪明人,那乞丐明明只是在宫门口晃荡,并未进宫,可他一开口,却是笃定了那乞丐已经入宫。

  这样说,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看着堂下都默不作声的众人,孝武帝突然抬手“啪”的一声将酒杯狠狠砸在了桌子上,旋即冷笑道:“诸位爱卿,此人是何来头,可否有人,为孤解惑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是软了下来,双眸中的醉意已经化成一道寒芒。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人心惶惶之际,王徽之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恭敬的行礼道:“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来了!桓玄呼吸一紧,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一直在等着王家人开口,没想到果然给他等着了。

  想必王徽之做梦也不会料到他辛辛苦苦找来的证人,如今已经落到了自己的手里,甚至那极其关键的证据,也在短短的时间内被自己派人所截获。

  桓玄得意洋洋的为自己斟满酒,意料之中的看到王徽之在听了身边随侍的耳语之后变了脸色。

  孝武帝等的有些不耐烦,正欲追问,却见到一直跪坐在原地不曾发一言的桓玄竟是也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孝武帝满是不解的打量着他们二人的表情,忽听桓玄道:“陛下,微臣也有要事禀报。”

  刚才都不敢出声,现在一个二个的又都站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孝武帝冷着脸并没有理会桓玄,而是追问王徽之道:“你先说给孤听听,到底是什么要事。”

  王徽之此时已知功劳被抢,便不好再说,只得拿最近要替孝武帝重新编撰地理志一事暂时搪塞过去。

  桓玄更加得意,十分自信的昂首,声音低沉却很有力:“禀报陛下,陛下若是先恕微臣无罪,微臣才敢说!”

  “你!”孝武帝不满的看着桓玄,似乎是没有想到他竟有这样的胆子。

  想到那太监一脸凝重的神色,说此事已经成为把柄被抓在桓玄嫡母南康公主的手里,若是自己再包庇下去,只会让天下人以为是自己强行护着琅琊王这个胞弟。

  思及至此,他一咬牙,沉声道:“孤恕你无罪。”

  桓玄立刻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递给宫人,那宫人立刻小心翼翼的呈了上去。

  堂下窃窃私语,王徽之目光不善的看向桓玄,却换来他略带挑衅的眸光。

  王徽之敛眸,暗暗叹道。

  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啊。

  桓玄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王家因他抢了他们的功劳,所以心有不甘,却并不清楚,自己正按照玉润设置好的陷阱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孝武帝翻开密函,见到里面写着的内容面色不由大变。

  桓玄见状立刻上前两步,趁热打铁道:“陛下,臣还有认证,请您准许她觐见!”

  孝武帝此时脸色已经极为难看,此事他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个中细节琅琊王有所隐瞒,眼下被他们逼的不得不摆到明面上来,他又怎么会有好心情。

  但桓玄对此毫无所觉,这个功劳是从王家人手中抢过来的,既然是王家人要做此事,加之现如今琅琊王得了怪病不起,初来乍到的桓玄深信这是个夺取陛下信任,且能扬名于天下的绝好机会!

  不一会儿,叶绾绫被带了上来,此时她仍旧是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乞丐打扮。

  这是玉润特地交代的,要她尽量模糊自己的长相,以免被人认出。

  叶绾绫一进门,立刻跪下来扣首,哽咽的将自己兄长和弟弟被困在琅琊王府的事情说出,引得众人一时间愤慨不已。

  桓玄则趁此机会捧着密函一脸得意的将琅琊王同姚秦勾结,故意撤走军队导致几个家族惨遭屠戮的事公诸于众。

  玉润看着他那一副侃侃而谈,志在必得得模样,眼中划过一抹冷笑。

  桓玄啊桓玄,你才到建康,只怕对于朝中之事还不甚了解,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要借此事翻身。

  只是你不知道这其中厉害,更不知道今天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玉润垂眸,敛住眼中的杀意。

  她已经成功诱得他饮下这鸩毒,接下来,就是等时机成熟,静候他毒发身亡!


  ☆、第048章:设局


  “陛下,琅琊王图谋不轨,狼子野心,竟伙同秦军残骸我大晋百姓!”

  这个帽子扣的可是有点大了,孝武帝的面色紫涨,但想到那密函上头的内容,却又偏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良久,他才尴尬的咳嗽一声,正色道:“桓爱卿,此事你检举有功,但具体的细节还有待考证,来人呐!”

  孝武帝一声令下,殿前护卫便立刻跪倒在他面前。

  “你们先去琅琊王府,找到叶氏兄弟,再做定夺。”

  毕竟他不能只听一个小丫头的一面之词不是,孝武帝下定决心,目光不由得瞟向坐在一旁,面色煞白的琅琊王妃,以及一脸愠怒,愤愤不平的司马元懿,忍不住暗自叹息。

  怪只怪他这个弟弟病得着实不是时候,他即便是有心想要护着,若是他病情一直没有转寰,自己也着实犯不上花费这样的心力来扶植一个无用的弃子。

  桓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其实他早有准备,据密探送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打探到也是兄弟就被关押在府内,只是具体的情况并不知晓,有人曾经在夜晚听到过男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想必,是折磨的不轻。

  越是这样,便越合了桓玄的心意,琅琊王司马道子如此歹毒,天下人只怕都要除之而后快,自己当年被他明里暗里算计了那么多次,如今终于能够还报与他了!

  当真是痛快!痛快!

  桓玄越想越是得意,目光不由得看向玉润,只见到屏风后面一个脊背挺直,瘦削冷清的人影。

  心中腾地升起一股邪火,他还记得他的玉娘看向谢珏那个小白脸时的眼神,爱慕中饱含着复杂的情愫。

  有什么了不起的,王家、谢家还有建康城中的各大家族,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屏风后的玉润已然察觉到这股夹杂着野心与怒意的视线,但她并没有理会,而是随同其他女眷一道在太后的示意下悄悄退了出来,向着停留在宫门口的马车走去。

  然而还不等玉润到宫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女郎留步。”

  闻声,太夫人同王家众人都回过头来,只见来人是一个二八年华,长相靓丽的宫婢,她此时正打量着玉润,嘴角含了一丝讥讽的笑意,用有些尖锐的嗓音道:“女郎是王氏七女吧,我家娘娘说仰慕您的风采,想请您到她宫中小叙。”

  娘娘?

  玉润挑了挑眉,听到身边的宫女伏在太夫人耳边轻声道:“她是张美人的人。”

  太夫人点了点头,暗自思忖这位张美人虽然刚进宫不久,爬的却是极快,听说今日来陛下夜夜都召她侍寝。

  只是如此受宠的宫妃,怎么会跟玉润扯上关系?

  那所谓仰慕风采的鬼话太夫人是绝不会相信的,所以她颇有深意的看了玉润一眼,却见到玉润嘴角含笑,十分淡定温婉的模样,心神不由大定。

  “怎么,女郎这是不愿,还是准备让我家娘娘亲自来请你?”那宫婢显然是等的有些不耐烦,语气也有些不尊重,引得太夫人十分不快。

  玉润不想太夫人为难,便主动上前一步,含笑道:“风采不敢当,既是娘娘召见,玉润自然要去的,只是不知道这位姐姐的主子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

  “你……”那宫婢一噎,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有些逾越,毕竟她家主子如今连个贵妃都不算,还只是个美人。这番话若是传到了有些人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冷颤,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不由得佝偻了几分。

  玉润从容不迫的看着她,面上的笑容有一种超乎于年龄的沉静平和,看的那宫婢反而自惭形秽起来。

  隔了半晌,她讷讷道:“女郎请随我来。”

  态度同方才相比,明显恭敬了许多。

  玉润对着太夫人同谢道韫等人福了福身子,轻声道:“祖母不必担心,玉润去去就回。”

  太夫人见她半点也不紧张,微笑着点头应允。

  跟在那宫婢的身后,玉润心中却是在不断打鼓。

  张美人想要召见自己,绝不是因为什么欣赏她的风采,最大的可能,便是因为今晚她同叶绾绫的出现,让那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过去彻底掩埋的女人不安了。

  她要提点自己,甚至有可能会威胁自己,让她不要将当初山洞中那狼狈的相遇之事流传出来。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发现那宫婢领着的方向并不是美人们所在的索芳斋,而是另一处僻静的所在。

  玉润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那宫婢似有些急,忙催促道:“女郎快些走着,我家主子还在等着您呢。”

  闻言,玉润却是神秘一笑,附身揉着膝盖叹道:“许是方才跪坐的太久,玉润的腿脚竟有些发麻,不如姐姐先去禀明你家主子,让她再稍微多等我片刻可好?”

  那宫婢心中大怒,却怕露出马脚,只好咬牙陪笑道:“女郎说哪儿的话,若是您不去,奴婢是没法交差的。”

  可谁知玉润却干脆停下了,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可是……可是我的腿真的很疼,那不如劳烦姐姐去给我叫辆马车来?”

  宫婢气的直翻白眼,只能上前一步扶着她强行向前。

  “女郎就不要这般多事了,否则若是让我家主子等急了,可是会怪罪下来的。”

  是啊,是会怪罪下来,可即便如此,又哪里跟自己扯得上半点关系,便是传出去,也顶多说她不知礼数吧。

  王玉润仍旧动也不动,只管捂着膝盖叫痛,弄得那宫婢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脆的有些刺耳的巴掌声陡然从旁边的走廊里传来。

  随后,皮靴拍打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不知为何,玉润听到这脚步声,竟莫觉得胸口发闷,她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就在她抬眸之际,那脚步声的主人也来到了近前,一张艳光四射的容颜上正带着得逞的笑,只是那眼底淤青的一块破坏了整张面容的美好,使他看起来平白添了几分狼狈。

  慕容珂!

  竟然是他!

  这一瞬间,玉润明白了张美人的打算,她趁机邀请自己,不过是想要她无疑中撞上正在远处散步的慕容珂,这样一来,他们二人的关系就会成为她手中的把柄。

  只是没想到自己知晓这皇宫中的布局,故意拖延,又弄出了很大动静,将慕容珂引过来了。

  “小姑子,好久不见。”慕容珂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玉润一眼,见到她旁边战战兢兢的婢女,漂亮的不像话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你是谁?”他口气不善,吓得那宫婢一个哆嗦,想也不想便答道:“奴婢……奴婢是张美人的随侍。”

  玉润这会儿则大大方方的站起身,膝盖也不痛了,笑盈盈的接过话茬:“是啊,这位姐姐说要带我去见张美人,正巧碰到慕容公子,多日不见,您还安好?”

  最后那一句安好,直是气的慕容珂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托小姑子的福,我这几日,过的真是有滋有味儿。”他伸手摸上脸上的伤痕,眸光犹如毒蛇一般怨毒。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可他偏偏就想不明白,那一日自己到底是被谁打了,自己的护卫又为什么全无反应。

  这丫头,当真邪门的很。

  他深吸一口气,斜睨向那个侍婢,不满道:“既然是去见张美人,不应该去索芳斋么,来此处作甚。”

  那宫婢面色一白,哆嗦着唇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她可是听说过眼前这位小公子的厉害,听说陛下赏了几个绝色舞姬给他,他非但没有疼宠她们,反而把一个爬上他床的舞姬手脚剁掉,直接丢到猪圈里做成了人彘。

  这样歹毒有刁钻的手段,哪里像是一个丈夫所谓,可偏偏他丝毫不为此羞愧,反而还以此为乐,这不,前几天还将因着一个宫婢端来的茶水太烫,生生割下了她的舌头。

  得罪了他,可绝无好下场。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玉润偷眼看了一下慕容珂的表情,眸光特别在他眼底的淤青处停留了一阵儿,心中暗爽,嘴上却唯恐天下不乱道:“啊?我们这竟是走错路了么,多谢慕容公子提醒。”

  语毕,她推了推旁边的宫婢,那宫婢方才如梦初醒,点头如捣蒜:“都是奴婢不好,带错了路,女郎莫怪,慕容公子莫怪。”

  她本该将玉润带到此处再悄悄离去,好要她迷路,可现在却将自己扯了进来,还被慕容珂发现,宫婢暗自悔恨,却也只得拉着玉润转头就要走,可谁知慕容珂却阴魂不散喝道:“站住!”

  这一回,是特意说给玉润的。

  到了他的地盘,竟然还想走,自己之前的账还没和她算清呢。

  他懒懒的瞟了那宫婢一眼,骂道:“滚!”

  那宫婢也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急匆匆的跑了,玉润连唤几声都不停一步。

  玉润暗叹一口气,看来今日慕容珂是注定不打算放过她了。

  也罢,既然是阿绝闯的祸,便也只好她来收场了。

  玉润深吸一口气,正对上慕容珂,只见他冷笑道:“小姑子如今还能这么淡定,珂还真是佩服。”

  他明明记得,最开始见到她还是一副十分胆怯的样子,再然后井边的她一脸冷漠,下令也是那般决然,至于现在……她嘴角挂着云淡风轻的笑,镇定自若,丝毫不见惧意。

  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来面目,慕容珂眯了眯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人,要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第049章:相护


  感受到慕容珂投来审视的目光,玉润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

  四目交接,慕容珂先开口:“小姑子,上回在琅琊王府,你送了我那样一份大礼,现如今,也应当到了我还礼的时候。”

  玉润不慌不忙,笑道:“还礼?慕容公子的还礼,玉润可是承受不起。”

  慕容珂也不理会,径自拍拍手,身后突然站出来两个黑衣侍卫。

  见状,玉润眯了眯眼,语带嘲讽道:“慕容公子还真看得起玉润。”

  她这是看不起自己叫护卫帮忙了。

  慕容珂一向好面子,被玉润这样一激,面色陡然变得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

  那两个护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愿的退了下去。

  此举正中玉润下怀,她盯着慕容珂,竟又是不管不顾的故意激怒他道:“慕容公子,你斩下我五伯父好友的双手,而我命人将你打了一顿,这笔债,就姑且算是咱们两清了,您又何必再来找茬。”

  “哼!”慕容珂锐利的眼神如刀锋般在玉润的面颊上擦过,冷笑道:“两清?女郎记性可真是不好,你可是还欠着我一样东西的。”说到这里,他玩味的笑了笑,那神情好似是再说:普天之下,就没有我慕容珂想得而不能得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猛的前进了一步,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玉润的双瞳上。

  “咯噔。”玉润心下一沉,只见到慕容珂在森白的月光下抬起他纤长美丽的双手,然后慢条斯理的带上一双极为轻薄的手套。

  玉润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东西,这是由韧性极强的蚕丝所织成的手套,前世她在慕容珂身边时也曾见到过,每每当他想要亲自动手,取下猎物身上的器官时,他就会将它戴上。

  看来自己着实是将他惹得恼了,已经逼得他想要亲自动手。

  玉润咬了咬唇的,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问道:“慕容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珂危险的眯起眼睛,冷笑道:“女郎的眼睛长得很漂亮,简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所以……”他眉梢一挑,话锋一转,故意拉长音调道:“珂想摘下来,好好欣赏欣赏。”

  他语气轻佻,狭长的凤眸中波光流转,明明是如此残忍的话,却被他说的极为暧昧,好像情话一样。

  “欣赏?”玉润毫不示弱的瞪向他,竟是抬手一把抓住慕容珂的手腕,入手处冰凉的肌肤引得她打了个冷颤,她刻意忽略掉这极不舒适的感觉,凝视着慕容珂一字一顿的开口:“慕容公子,您可莫要忘了,我是张美人的客人。”

  “那又如何?”慕容珂语气轻佻,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我还是陛下的客人呢,我倒要看看,小姑子你的眼珠子和我们西燕的夜明珠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值钱。”

  谁知玉润非但没有被他激怒,反而好整以暇的笑道:“慕容公子当真是看得起玉润。”她抓着慕容珂的手用力收紧。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痛感,慕容珂十分不悦的蹙起眉头。

  “不过……”玉润的声音幽幽,那琥珀色的眸子竟是闪过一丝冷厉。

  “慕容公子要好好算算,以我的一双眼睛,换你一条命,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换他的命?慕容珂猛地缩了缩瞳孔,似乎是不敢相信玉润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正疑惑中,突然感觉到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垂眸,只见到银光一闪,玉润“嗖”的一声收回了手。

  “你做了什么!”慕容珂脸色一白,震惊的看到自己的手腕处出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血点,周围的肤色也变得乌青一片。

  “慕容公子,若是你不想要解药的话,就尽管取了玉润这双眼睛。”玉润嘴角含笑,可这笑容看在慕容珂的眼中却是分外刺目。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慕容珂漂亮的脸蛋儿变得扭曲起来,他死死的盯着玉润,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肚。

  玉润却毫不在意,仍旧肆无忌惮地笑道:“慕容公子,您的决定可得做的快一点,否则一个时辰之后,便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您了……哦,我还忘了说,这毒啊,会顺着你的血脉一直流淌至全身,等你死的时候呢,浑身的肌肤都会变黑腐烂。”她说到这里,还故意发出“啧啧”的感叹,“可怜慕容公子您这张倾城绝色的漂亮脸蛋儿了。”

  “你!”慕容珂恨得咬牙切齿,却忌惮着不敢轻举妄动。

  玉润得意一笑,她太知道慕容珂的软肋在哪儿了,不仅好面子,还极其在乎自己的容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所以不论自己是否下毒,他都会宁可信其有。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树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幽动听的声音。

  “慕容公子。”

  闻声,慕容珂同玉润都不约而同的向着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白影潇洒从不远处走来。

  来人如缎的墨发被轻束在后,面色并没有像时下流行的那样敷粉,却也白皙如雪,吹弹可破。

  正是谢珏。

  玉润觉得呼吸一滞,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谢珏大步向他们走来,到玉润身前站定,十分自然的将她护到了身后。

  “慕容公子,陛下有召。”

  慕容珂铁青的脸色没有半点转圜,他狠狠的剜了一眼谢珏身后的玉润,冷笑道:“陛下召我作甚?”

  谢珏不缓不急的答道:“圣意只怕不是你我所能揣度的,慕容公子若是不信,不如派人去问问。”

  听到这里,玉润也适时插嘴道:“哦……若不是四郎提醒,我也差点忘了,陛下如今正在彻查琅琊王,若是我的记忆不错,慕容公子好似前几天还在琅琊王府上作客呢吧?”

  慕容珂的脸色更加难看,突然见到玉润狡黠的冲自己挤了挤眼睛,然后伸手递过来一个黑漆漆药丸狀的东西。

  他迟疑的接过,只听见玉润语气轻快地开口:“慕容公子,玉润方才也不过是与您开玩笑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我计较啊。”

  这意思,便是将解药给他了?

  慕容珂冷着脸接过,深深地看了一眼挡在玉润面前的谢珏,冷哼一声,终是走了。

  见到他真的离去,谢珏只听到身后传来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不由觉得好笑,这家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逞强,他正准备趁机训斥几句,好叫她下回不要这样大胆,可谁知道腰间一热,一个温香软玉般的身子就这样贴了上来。

  谢珏只觉得脑袋中嗡鸣一声,原本白皙的面容瞬间涨的通红,那平素一向冰凉的肌肤此时竟变得烫人起来。

  “你……”他发音有些艰难,那原本清晰的声线竟因为腰间的热度而被渲染上几分沙哑的气息。

  “别动!”玉润突然开口,声音却没了刚才的调皮促狭,反而有几分隐忍不发的痛苦。

  谢珏皱眉,果真停下了转身的动作,他僵直在原地,语气十分复杂的开口:“小姑子这般投怀送抱,就不怕被别人看到?”

  玉润也不管他,而是将方才用来扎慕容珂的针也抵到了谢珏的腰间。

  “怕,当然怕,只是我有话想问四郎你,你若是不如实回答给我。”她将手中的针推了推,隔着衣料,谢珏可以隐约感觉到锋利的针尖儿。

  “女郎想问什么,不妨换个地方再说。”

  玉润眸光闪过一丝凛冽:“不行!”她知道一会儿张美人的婢女就会带着人来此处“捉奸”,自己即便是没和慕容珂在一块儿,如此暧昧的同谢珏抱在一起,也着实有失体统。

  可她就要赌这一次!

  谢珏眉头锁的更近,他的手指用力的收紧,最后却又无力的松开,罢了罢了,反正还有时间,且看她要做什么。

  “阿绝……”她突然将脸埋在他的后背处,这一声叫的闷闷的,让人听得模糊不奇怪。

  谢珏的脊背却是果断僵直了。

  “阿绝,阿绝……”玉润嗅着他身上那幽幽兰香之气,突然笑了:“绝和珏字同音啊。”

  她仿佛呢喃的叹息处这一生,谢珏的脊背绷的更紧了。

  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隔着轻薄的布料直沁在他的肌肤上,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整个世界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谢珏叹息一声,终是开口:“女郎说什么,我怎地听不懂?”

  不承认啊?

  便是这般不想承认么?

  玉润涩然一笑,突然松开了双臂,脱离了桎梏的谢珏却并没有动,他的薄唇紧抿着,松开时必定会留下深深地齿痕。

  “会弹私藏于谢家的《广陵散》,比我还更加清楚墨烁的身份,四郎,你还想否认么?”

  其实她早就想到了,从第一眼见到开始,只是那会儿觉得太荒诞不羁,加之从谢肃口中确认谢珏这一世还活着,一切的一切使得她对自己的猜测又犹豫了。

  直到今晚……她本有各种办法可以解这一场局,可却偏偏选择以身试险,甚至不惜激怒慕容珂,为的,不过就是这么一试。

  谢珏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来了。

  冒着得罪慕容珂的风险来了。

  玉润突然走到谢珏面前,修长纤白带着暖暖体温的手指陌上谢珏那清俊绝伦的容颜。

  这是她的夫呀……

  她发誓,若是能够相见,定要一眼认出的夫主呀……

作者有话要说:

阿绝的绝其实不是绝味鸭脖呢,是和“珏”字同音的,其实人家一早就告诉了大家喽!


  ☆、第050章:揩油


  夜风送来玉润清浅的呼吸声,谢珏感觉到停留在自己面颊处的指尖温度越发的灼人。

  “玉润……” 谢珏终于张了张口,沉寂的夜色中,只有他漆黑明亮的眸子,散发出慑人的光芒,像是一道闪电,锐利的直劈入玉润的心底。

  “如此说来,你是真的信了?相信我,便是阿绝?”

  陡然,谢珏的嘴角扬起一个得逞似的笑容,看的玉润目瞪口呆。

  “你……你根本就是?”她张了张樱桃小口,却是觉得有什么被哽在咽喉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欲擒故纵,我若不如此,这般荒谬的事情,你又如何会信?”

  从一开始,他便是有心留下破绽的,他谢珏做事,从来都是深思熟虑。

  玉润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眼前之人俊美绝伦的容颜也变得迷离模糊了。

  “为什么?”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升腾起一股水雾,朦胧在这之后的,是浓烈汹涌的哀恸。

  便是她能够相信眼前之人正是阿绝那一缕孤魂的主人,却也不能相信他同自己一样重生。

  普天之下,当真会有这样巧合而荒谬的事情么?

  谢珏既然是阿绝,那他的魂魄又为什么会离体?

  看着玉润满是费解的眸光,谢珏轻叹一声,揉上她的额头,语调也满是宠溺:“走吧,张美人的婢女想必快要带着人来了。”

  “她不会来的。”玉润果断摇头,语气务必笃定。

  谢珏一愣,便见她笑道:“她现在只怕躲着晋陵公主养的那几条恶犬还来不及,自然是没有功夫带人来此处的。”

  闻言,谢珏嘴角不由挂上了几分邪笑,宠溺的刮了刮她秀气挺拔的鼻梁,压低了声音道:“你这鬼灵精,又做了什么坏事?”

  在手指和肌肤碰触的刹那,玉润感觉自己的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回,若是她结的不是冥婚,若是她的夫主还活着会是怎样。

  每每想到这里,暗夜中,她都会在冰冷的榻上用力的抱紧自己,然后便会有清凉的夜风吹过,撩起榻上层层叠叠的帷幔,轻拂过她的鼻尖。

  直痒到心坎儿里去。

  玉润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僵了僵,两世的记忆有片刻的重叠。

  她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缓过神来解释道:“也算不得是什么坏事,只是听说宫廷秘制的卤肉很不错,我便随手顺出来几块儿,本想着回去当夜宵,可谁知道碰到张美人有召,我便不得不委托那位宫婢姐姐代为保管了。”

  什么代为保管?根本就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塞给那宫婢的吧。

  谢珏笑得有几分无奈,早前在客栈的时候也是一样,明明是个大家闺秀,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这顺手牵羊的功夫。

  不过说起来那宫婢也是罪有应得,从此处前往张美人的居所,势必要路过晋陵公主爱犬所在,晋陵公主对它们甚是娇惯,平日里都勒令宫人不准拘着它们。

  如此一来……只怕是要有好戏看。

  思及至此,谢珏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玉润拿着银针的手,锋利的针尖儿顷刻间刺入皮肤中,沁出点点血珠,却并不是黑色的。

  “你!”玉润吓了一跳,忙去检查他的伤势,熟料却被谢珏一把揽入了怀里。

  “你该不会还要骗我,须得解药解毒,我才能避免全身溃烂而死吧?”

  他都听见了?自己同慕容珂的话,全部都……听见了?

  玉润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却觉得喉咙干的可以,她艰难的挤出沙哑的音调:“我,我没有,这针我画画的时候浸了点墨汁在上头,并没有毒的。”

  “那解药呢?”

  玉润一噎,她总不能说那所谓的药丸,根本就是她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胡乱捏成的吧。

  “不好!”玉润面色一变,她解决了那个宫婢,可是却忘了慕容珂。

  若是这家伙在路上将那个泥丸儿给吃了……

  “有什么不好?”谢珏的笑容却是愈发灿烂,他长臂一身,突然揽住了玉润的腰际,抱着她一跃而上旁边的大树。

  “王、玉、润!”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震得树叶都开始沙沙作响。

  玉润难以置信的看着抱着自己躲藏在树上的谢珏,刚想张口,却突然被一双柔软的唇将全部的话封了回去。

  “王玉润!你给我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慕容珂在树下暴跳如雷,白皙修长的手指还不住的抹着嘴唇,抹着抹着仍觉得脏污不堪,又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几口。

  此情此景,玉润只觉得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唇瓣处传来那柔软的触感,她恶狠狠的盯着谢珏,眼神中满是质问和愤怒,谢珏也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看着看着,直到两个人一块儿变成了斗鸡眼。

  一腔火气刹那被浇灭了,她有些想笑,但想到自己此时这副被揩油揩的彻底的模样却又笑不出来。

  慕容珂在树下问候完玉润的列祖列宗,直到实在找不到人,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直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玉润才长舒一口气,立刻条件反射的便要将谢珏推开。

  谢珏满脸委屈,水汪汪的眸子里升腾起了雾气,看着好不可怜。

  “卿卿,我方才,只是怕你激动之下暴露了行踪。”

  玉润脸红的烫人,使得原本凶恶的神情都染上了几分暧昧之色,她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谢公子,能否麻烦你放我下去?”

  谢珏听了这话更是受伤,语气哀怨的叹道:“卿卿原来不是一直叫我四郎的么。”

  玉润呼吸一紧,猛地抬头看向他。

  以前?他说的是哪个以前,难不成,他当真同自己一样……

  还不等玉润想清楚,树下突然传来极其微弱的哭泣声,这声音很是稚嫩,明显是个孩子的。

  玉润有些疑惑的垂眸,却见到一个孩童正蹲在树下,那身影,竟是由几分熟悉。

  韵儿!

  那是韵儿!

  玉润顾不得其他,连忙睁开谢珏就要跳下,谢珏怕她受伤,也赶紧抱紧了她的腰身带着她从树上翩然而落。

  “韵儿?”玉润颤抖的叫出了声,却是心念百转。

  韵儿为何会在这儿?她明明记得方才这树下已经没有人了,韵儿是何时来的,他是活人还是……

  强烈的不安让玉润觉得整个心脏都被悬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蹲在树下的男孩,终于,那男孩抬起了头,露出韵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

  见到玉润,韵儿含着泪的眸子也闪了闪,旋即起身直直的朝她扑了过来。

  “玉润姐姐!”甜甜稚嫩的嗓音是那样的熟悉,玉润很是欣慰,这小家伙果然记得自己。

  可在他扑过来的刹那,那身影径直从玉润的身上穿了过去。

  刹那间,玉润只觉得一股凉风扑过,身上的肌肤都不由得战栗起来。

  “诶?”韵儿也发现了不对,哭泣道:“这是怎么回事,玉润姐姐,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玉润担忧的看了一眼在旁边不发一言的谢珏,半晌才走到韵儿身边,却不敢去触碰他,只柔声安慰道:“韵儿莫怕,许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你仔细想想,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好不好?”

  韵儿却只知道摇头。

  是啊,根据石氏女的事情,她知道鬼魂刚刚死后,记忆会有那么片刻的胡乱和模糊的。

  只是……只是她实在不愿意相信韵儿如此可爱的孩子,竟然也会……

  琅琊王!

  琅琊王这个应该千刀万剐的老混蛋!

  玉润暗暗咒骂,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了叶绾绫的身影。

  糟了!若是被绾绫得知韵儿的死讯,她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她……能够承受得住么?

  不仅如此,还有叶绽青,叶绾绫是听信了自己的话,才耐心等到她将局布好,可如今韵儿已死,岂不是就证明了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玉润不敢再想,忙对韵儿道:“韵儿,你先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去见你绫姐姐好不好?”

  闻言,韵儿麋鹿般的大眼睛立刻眨了眨,旋即用力的点头。

  玉润觉得有些心酸,但也顾不得多想,便对谢珏道:“今晚有劳谢公子帮忙,大恩不言谢,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她语气淡淡的说完,谢珏却是一脸不满,半眯着眸子危险的说道:“卿卿你可是又瞧见谁了?叶绽韵那个小鬼么?”

  玉润眉心一蹙,惊讶道:“你看不到他?”

  谢珏撇过脸,似乎有些不愿意回答。

  玉润心乱如麻,有太多的疑问萦绕着她,可是谢珏……她现在是越来越无法确定这厮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了。

  更何况,自己不论多么努力,到头来都好像是被这厮从头算计到尾。

  明明被她看穿了身份,明明是她厉声质问,可他不仅半点不紧张,最后竟还那样坦然的揩了自己的油!

  玉润也顾不得跟他生气,匆匆说了几句便直奔琅琊王府。

  果然,还未到府门口,便可见一束束火把将夜空照的如同白昼。

  玉润越过人群,好容易见到了叶绾绫的身影。

  然而就在玉润准备开口唤她的刹那,叶绾绫回身,怀里竟是抱着一个娇小瘦弱的身躯。

  恰在此时,叶绾绫怀中的人抬头,黑漆漆的眸子如鹰聿般极其犀利的盯着玉润,直看的叫人胆寒。

  这张脸,不正是韵儿的?!

  那她身边的鬼魂是谁?

  一时间,玉润只觉得入赘冰窖,森森凉气激的她牙齿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    ===================送上小剧场====================

  慕容珂:竟然敢给小爷我吃泥巴,嫌命太长是不是!

  玉润:哼!对付你这种熊孩子,不给你吃翔就不错了!

  霸道池主谢珏:卿卿,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化粪池是被你承包的。

  (专业毁男主100年渣寻敬上!)


  ☆、第051章:我妻


  “玉润?!”

  叶绾绫此时也见到了她,立刻唤出了她的名字。

  与此同时,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也将她映照的面色绯红,眼角眉梢全都盈满了笑意。

  她是真的开怀的,因为寻到了韵儿,因为韵儿的平安归来而开怀。

  玉润咬了咬唇,却是没有勇气去看静立在自己身旁,连呼吸都清浅的听不到了的韵儿的鬼魂。

  这时,谢珏也追了上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上前一步,好看的眉毛皱紧,几乎快要在眉心拧成了结。

  “方才,你是瞧见了韵儿的魂魄?”

  玉润本想说是,但看着叶绾绫渐渐走来的步伐,再看到她怀中小人儿警告一般的眼神……她心中那不断翻滚的情绪最终被强行压制下去,艰涩的问出一句:“绾绫,叶大哥呢?”

  提到叶绽青,叶绾绫面上原本带着的点点笑意立刻消失,清晰明亮的眸子也瞬间升腾起一股水雾。

  她沉着面色,有些艰难的说:“不知道,他们……没有找到他。”

  没有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

  玉润的心也顿时沉了下来,她下意识避开韵儿满含警告的目光,低声问道:“那……那韵儿呢,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

  叶绾绫冷俏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犹疑,玉润一眼瞥见身边的谢珏,忙道:“哦,这位是谢珏谢公子。”

  谢珏?

  叶绾绫表情微微有些惊讶,这个名字在淝水一役后,简直是家喻户晓,他是大晋的荣耀,是能让杀人不眨眼的胡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只是眼前这位……

  叶绾绫蹙了蹙眉,虽然身量很高,但长得……也太漂亮了点吧。

  便是这样的长相,是如何吓住那些能生吞人肉,吸食人血的胡人的?

  看来传言只是传言,不足为信。

  谢珏并不知道叶绾绫的默默腹诽,而是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稚子。

  奇怪的是,韵儿同谢珏的视线相触后,竟略带心虚的撇开了脸。

  就在这时,玉润突然上前一步,走到韵儿面前。

  “韵儿,你……还记得我么?”

  谁知韵儿看也不看她,竟是一头扑入了叶绾绫的怀中的,瘦的有些脱形的小手紧紧地攀住叶绾绫的身子,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叶绾绫眸光顿时流露出愁苦之色,叹息道:“韵儿他,他好似收到了惊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被琅琊王用链子锁在地窖里,刚开始接他出来的时候,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恢复了好一会儿才能视物,却还是不能说话。”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有着浓浓的自责。

  玉润有些歉疚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回眸去看自己身后韵儿的鬼魂,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不知何时开始,韵儿的魂魄竟是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方才还明明瞧见韵儿望着叶绾绫发呆的,怎么只这一会儿,就消失了。

  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头滑落,攥紧的掌心也被坚硬的指甲留下了几个月白色的掐痕。

  谢珏颇为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

  玉润这才恍然惊醒,深吸一口气,她点了点头,旋即问向叶绾绫:“绾绫,你是回叶家,还是……”

  闻言,叶绾绫瞟向不远处的还在琅琊王府中寻找的叶家众人,叹道:“我须得先回族中同长辈交代事情的经过。”

  “那好。”玉润猜到她会这样做,只得讪讪的松开了拳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埋头不起的韵儿身上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思及至此,她同叶绾绫道了别,走向王府的马车,可谁知道谢珏却仍旧紧随其后。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树下,避开了众人的玉润立刻回头,面露不满。

  谢珏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以前天天跟着你,倒也没见你嫌弃。”

  玉润一噎,却又有些疑惑,以前,他总是在说以前,可他说的这个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是前生?还是今世?

  话到嘴边,她却始终问不出口。毕竟,这太过荒诞无稽了。

  若非记忆里那被大火焚烧的感觉痛彻心扉,若非事事都顽固的重复着曾经的走向,她也会以为那不过是黄粱一梦。

  玉润稳了稳心神,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阿绝,为什么韵儿会被别人上身?你知道的,对不对?”

  冥冥中,她就是觉得谢珏一定知道点什么,就好比他清楚地告诉自己阿玖是画魂一般。

  然而在她满是期待的目光中,谢珏只摇了摇头,有些涩然的开口:“我也不知。”

  玉润眸光一黯然,蓦地想到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叶家人的鬼魂。

  人死后应当魂归故里,那谢珏又为何会找到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疑惑,谢珏轻叹道:“卿卿,我之所以回去会稽,的确是因为你在那里,但后来陪你来到建康,我便不知为何在重新在这具身体上苏醒,听府中的人说我一直病着病了很久。”谢珏的声很轻,可听在玉润的耳中却很是震撼。

  “你为什么要去找我?”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她心口突突跳个不停,霎时,呼吸也跟着一块儿变得混乱起来。

  玉润话音刚落,谢珏便勾起唇角漾出一抹浅笑。

  “因为……”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粗壮的树干将外面的人群隔绝开来,皎洁的月色顺着枝杈倾泻了一地的银光,也打在他们的脸上。

  此时此刻,天地间,他们只能看到彼此。

  “因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啊。”他漆黑的瞳仁像是寒潭之水,清冽,幽寂,让人一眼望过去,便难以自拔。

  玉润的呼吸彻底停滞,虽然心中早已猜测了这个答案,可是如今被谢珏说破,她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

  不可能的!前世自己嫁给他的时候,谢珏明明已经,明明已经!

  就在她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时候,谢珏突然抬手盖住了她的嘴巴,低低笑道:“卿卿,只是那时,你看不见我而已。”

  “当初,你始终陪在我身边么?”谢珏修长的手指下,玉润发出闷闷的疑问。

  谢珏却并没有回答,他歪着头,清俊绝伦的面容染上了几丝可疑的红晕。

  终于,在玉润灼灼的目光中,他张了张口,还不等发出声音,突然听到树后有人试探性的喊道:“女郎?”

  是陈叔!

  玉润吓了一跳,立刻下意识地将谢珏推开,动作利落的简直如同脱兔,看的谢珏哭笑不得。

  “女郎?老奴可否要将车赶过来?”陈叔的声音有着强撑着的镇定,这个忠仆啊,恐怕以为自己是被什么世家公子轻薄,既担忧又害怕,这才出生来给自己解围的。

  谢珏却是半点觉悟也没有,盯着玉润嫣红的小脸儿,感慨道:“你这仆人,太没有眼色了些。”

  玉润无语,难不成这厮是指望着自家仆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别人轻薄?

  她毫不犹豫的送了谢珏一记眼刀,转身就要走,却又突然被谢珏一把拉住。

  这下陈叔有些急了,立刻咳嗽两声,可碍着自家女郎并没有出声也不敢上前。

  “我跟你来,其实是想说张美人的事……”谢珏顿了顿,墨眉又重新纠结在一起。

  “你今夜不仅得罪了慕容珂,还惹怒了张美人,短时间内,莫要再进宫了。”

  即便是他不说,自己也知道,玉润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想这并非自己能做主,还须得看新安公主的意思,若是她想要给自己穿小鞋……

  还不等玉润继续想下去,谢珏又道:“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若是再敢招惹你,尽管还报回去,我相信你的手段。”

  这话虽然好像大概似乎也许是在夸她,可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玉润苦着一张脸,表情有些哀怨。

  这时谢珏终于放开了她的手,似乎很是欣赏她的表情,不禁莞尔。

  “反正你是我的人。”

  夜风轻轻送来这么一句,那白色的人影却已是扬长而去

  只留下玉润一个人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叔这时已经悄悄走近,担忧道:“女郎,方才那是……”

  玉润咬了咬唇,厉声命令:“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文妪也不可!”

  “是。”陈叔谦卑的低下了头。

  “走吧,我们回府。”

  玉润自树下走出,四下望去却还是不见韵儿的身影,只得叹道:“给马车外头挂一盏灯笼。”

  她前世在谢家的时候,阮氏逢年过节便会命人在府中的长廊里挂满灯笼,她曾问过为什么,阮氏说是要给四郎的鬼魂引路,带着他回府。

  虽然这灯笼是否有用尚且难说,但她这般做,也是希望韵儿能够看到,再找到自己。

  眼下,能帮韵儿找回身体的人,便只剩下自己了。

  玉润在心底幽叹一声,坐上马车,脑海中叶绾绫怀里抱着的韵儿那犀利的眼神却始终挥之不去。

  明明看向自己的时候充满了敌意和警惕,但望向绾绫的时候,却有着深切的依赖,以及让人心惊的深情。

  冥冥中,玉润相信,不管这缕孤魂来自何方,他都绝不会伤害绾绫。


  ☆、第052章:嫌隙


  马车一驶入王府,玉润立刻对陈叔吩咐道:“叔,约莫再过半刻钟,你去知会我五伯父,就说求他救我。”

  陈叔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她不安的开口:“女郎,您这是……”

  “只管照我说的去做便是。”玉润并没有再解释,而是跳下马车,直奔太夫人郗氏所在的院落。

  郗氏此时也刚回来,正准备派人去张美人去问玉润,却不料她已先行回来。

  “张美人召你,可是有事?”太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便忍不住询问玉润。

  玉润微微点头,应道:“原本孙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谁知道去了才发现原来张美人就是早前我们在路上被叶家救下的那位张氏阿蓉。”

  反正张美人已经瞄上她了,那她索性就说给更多的人知道,这样一来,自己若是出事,张美人也难逃干系。

  说完这句话,玉润又露出十分惶恐的表情,突然毫无征兆的跪在了太夫人的面前。

  “你这是?”太夫人一头雾水,但见到玉润以袖掩脸,声音也变得有几分哽咽。

  “祖母……孙女儿有错。”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太夫人就要扶她起来,玉润却摇了摇头,低低的说:“今日在太后的寿宴上,母亲送的寿礼……”

  原来是这件事,太夫人面色也有些微寒,这件事她原本是要问的,只是先要等着新安公主自己提出来,否则她也不好太过干预。

  她轻叹一声,对玉润道:“孩子,我原本是不想干涉你们七房的事情,只是你现在既然提出来了,那我便问你,那寿礼,是被你换掉的?”

  太夫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莫名的让人觉得严厉异常,玉润感觉到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知道现在自己的反应十分关键,即便是太夫人再疼爱她,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样坑害嫡母的事情。

  她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

  思及至此,玉润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中含着点点水光。

  她说:“祖母,玉润有错,却并不是错在换掉了寿礼。”

  太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色道:“那你倒是说说 ,你做错了什么。”

  玉润深吸一口气,怯生生的开口:“祖母可还记得正月十二那日,母亲带我去了琅琊王府?”

  正月?

  太夫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慢慢梳理起自己的思绪。

  不错,那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她还很生气新安公主不打招呼就带走了玉润。

  “后来回家的时候,母亲曾到过我房中。”玉润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郗氏的反应,见她似陷入沉思,这才放心道:“后来母亲走后,文妪帮我收拾东西,便……便说那件蚕丝薄袄不见了……”

  玉润咬了咬唇,一张小脸儿白的毫无血色。

  “也……也兴许比那个时候还早就不见了,只是他们没发现,总之我当时太过害怕,就没敢说出来。”

  见到玉润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太夫人紧皱着眉头伸手扶她起来,有些疑惑的追问道:“那晚除了你母亲,便没有别人来过了么?”

  “还有父亲。”玉润似是努力回忆着,不安的抓着太夫人的手:“祖母,我应当当时就说出来的,也许也就不会出现后面的事儿了,也不会害母亲今天在大殿上难堪。”

  是啊,那蚕丝袄统共就那么几件,宫里头的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即便是太后不介意,陛下呢,宫妃和公主们呢,只怕众人背后说的闲话足够让心高气傲的新安公主吐血一阵子了。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的。”太夫人看着孙女一脸惶恐的表情,不疑有他。

  是啊,谁会傻到直接用这样的手段来坑害嫡母,那件衣服是新安公主当众送给玉润的,府中众人都知道。

  今天听玉润这般说,这东西竟是早丢了的……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其中挑拨离间?

  太夫人阴沉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转,玉润见好就收,对着太夫人福了福身子,低低道:“祖母,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我的疏忽,因为我的害怕没有报备给母亲,我一会儿就去她那儿主动承认错误。”

  表情真挚,语气诚恳,任谁见了都觉得她真的很无辜。

  太夫人果断摆手。

  “不,暂且不要,先静观其变吧。”

  果然如此。

  玉润听到太夫人如此说,心中暗喜,太夫人显然是已经信了自己的话。

  是啊,只有静观其变才能从每个人的反应中看出幕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只可惜太夫人并不清楚那衣服中的猫腻,在她看来,多半是以为有人挑拨离间使自己新安公主生出嫌隙。

  但在新安公主那里……

  这件衣服送给了太后,万一太后沾染了身体有恙,到时候她只怕是难逃陛下的责罚,所以,太夫人只会见到新安公主对自己不依不饶,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你先回房吧,只管跟你母亲说这衣服一早就丢了,剩下的事儿我会派人去查。”

  “是。”玉润这才低声应了,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然而她前脚刚迈出郗氏所在的院落,后脚便被一个婢女尖细的嗓音叫住。

  “七姑娘。”她一边说,一边拦在玉润面前,面色很是难看,半点们没有奴才在主子面前的恭敬。

  “七夫人说若是您回来了,还请去她房中一趟。”

  哦?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怕是早就在这里等着自己了。

  也是,吃了这么大的亏,当时不发作不过是碍着皇室的体面,现在回了王府,自然要给自己小鞋穿才对。

  玉润认真的的打量了那婢女一眼,笑道:“我原本也正要去呢,有劳姐姐带路了。”

  明明死到临头,居然还这么淡定,那婢女撇了撇嘴,满眼的不屑,等会儿这丫头见识到她们主子的手段,就有的哭了。

  跟在婢女的身后,玉润却走得心不在焉,思绪早已飞到梦中有过的场景。

  当时自己虽然没有偷换掉寿礼,却因为琅琊王的一个幕僚对她动手动脚而大闹一场,使得太夫人和新安公主都很下不来台。

  这一世,因为琅琊王的意外,他并没有带着幕僚出席寿宴,自己也阴差阳错的出了风头。

  新安公主还会如前世一般,毫无顾忌惩罚她一回么?

  她始终记得那沾了辣椒水的针尖刺入皮肤的滋味儿,不仅仅是火辣辣的疼,还有极为深切的屈辱。

  “还站在外面做什么,七夫人叫你进去呢。”

  身边的婢女推了推玉润,一脸嫌弃,似乎对她的呆怔很是不满。

  玉润没有理会,只是抬起头,大步推门走了进去。

  几乎在她进门的同时,新安公主手中的茶盏抖了抖,滚烫的液体顺着杯沿儿淌了出来,只听到她低叫一声:“死奴才!这么烫!”

  话音刚落,那装满了热茶的杯子就狠狠砸落在玉润的面前,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飞溅而出的液体刹那浸湿了玉润的裙摆。

  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音,新安公主转过头,犀利的凤眸直盯着玉润。

  “原来是玉润来了,方才是我不留神,有没有烫着?”

  她的声音和语气都是极为温柔,笑容也诡异非常。

  玉润目光同她接触,就感觉到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却一改方才在太夫人面前的怯懦恭敬,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冷笑道:“玉润要多谢您手下留情,没有直接将这茶杯往我脸上招呼。”

  她竟敢这样说!

  新安公主彻底呆了,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做,这丫头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吭的,可是现在,她竟然出言讽刺自己。

  也对,自己怎么能低估这个小贱|人,她一向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好比那次撒泼,也是在夫主面前伪装的极好。

  新安公主冷着脸的,却还不等开口,便见玉润走上前来,笑盈盈道:“母亲今日叫我来,可是问那宴会寿礼一事?”

  “你既然知道,便给我讲清楚,为何我送你的东西,会变成了给太后的寿礼?”

  玉润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倔强。

  “女儿也不清楚,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文妪便告诉我说那件衣服找不见了。”

  新安公主狐疑的看向她,似乎在掂量着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知道母亲怀疑是我做了手脚,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过是一件衣服,我若是真的有心坑害母亲您,为何不干脆放些不妥的东西进去……”

  听到这里,新安公主心中的疑云已经散去了大半。

  的确,若是真的想要自己得罪太后,大可在这寿礼中放上寓意不详,又或者直接下毒,怎么偏偏,就是这件衣裳。

  玉润才到府中没有多久,是绝不可能知道这衣裳的不妥的。

  那么这样做的人,便多半是知道这衣服中的猫腻,且想要挑拨她们关系的。

  自然而然,新安公主立刻同太夫人想到了一块儿去。

  “事情就是这样,母亲若是责罚,玉润悉听尊便。”玉润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毫不犹豫的丢出这样一句。

  新安公主眯起眸子,眸光危险的看着眼前的丫头。

  好一个悉听尊便啊!

  她原本还想着若是有人从中动手脚,就暂且先放过这丫头一次,可是她不仅丝毫没有悔意,反而还如此嚣张,当真跟她那个自命清高的爹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新安公主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啊,做错了事还这样理直气壮,即便不是你做的,却也是你的疏忽,我难道还罚你不得?”

  新安公主果然被激怒了,玉润心中冷笑,前世的时候,新安公主便是最见不得自己这副摸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己曾经以为她之所以会爱上父亲,就是因为父亲的才气还有清高的性子。

  但事实上却……

  还不等玉润继续想下去,就见到新安公主对身后的婢女喝令道:“东西拿上来!”

  闻言,那婢女立刻利落的端了一个小盒子上前,玉润的瞳孔缩了缩,身子也不由得抖了一下,身体上的记忆远比脑海中的更加深刻。

  不得不说,新安公主这一招远比直接打她骂她要阴险的多,那细如毛发的针在身体上顶多会留下一个血点,外人压根看不出丝毫问题。

  新安公主此时嘴角含笑,涂着蔻丹的手指从里面捻出了一根最细的银针。

  这本来是宫里头用来试毒的,后来便被宫妃们用来惩治不听话的宫女,眼前这小丫头就是个极其不听话的,她就不信几针下来,她还能如现在这般冷静倔强,还能维持那副自命不凡的清高样!

  在玉润略带惊恐的目光中,新安公主将银针递给婢女,那婢女接过,渐渐走向玉润。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婢女抬起手,准备扎下去的时候,玉润突然反手一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银针立刻扎入她的掌心,忍住强烈的痛感,她用力抓着那婢女的手没有松开。

  那婢女似是没想到玉润看着瘦瘦小小,竟然有这样的气力,匆忙后退之下银针便在她娇嫩的肌肤划了划,鲜血顷刻间涌出,顺着玉润白皙光洁的小臂滑落,恁地触目惊心。

  新安公主蹙眉,她只是想小小教训这丫头一下,但若是弄出伤口,可就不好看了。

  “母亲,玉润原本应了祖母,说明日要给她抄写经文的。”

  玉润突然开口,一脸挑衅的看向新安公主:“如此一来,只怕是抄不成了。”

  她这是搬出太夫人来压制自己!

  可笑,当真以为这样她便会怕了么!

  新安公主冷哼一声:“放心,太夫人那里我自会去说,母亲管教女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么?”玉润眼底满是嘲讽:“便是杀了剐了,也都是天经地义?正因如此,您才会要那贺家那二位居心叵测的姨母到郗家来接我?”

  “你说什么?”新安公主面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那两个蠢妇自作聪明办砸了事情,自己本想要灭口,可却不知为何跑了一个,搞得她到现在都惴惴不安。

  眼下玉润竟然这样说,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

  “母亲怎么不说话了?”玉润盯着她,眸光无比犀利。

  新安公主张了张口,本想要辩解,却还不等她发出声音,就听到门外有婢女焦急的禀报。

  “夫人,是二夫人来了。”

  终于来了!玉润大喜,终于松开了抓着那婢女已经疼到麻木的手。

  想来是五伯父得了信儿,但碍着自己是男子不好前来,便求二伯娘帮忙。

  玉润长舒一口气,若是再晚来一会儿,自己恐怕就不只是流点血那么简单了。

  听到禀报声,新安公主有些狐疑,都这么晚了,谢道韫来她这里作什么?

  思及至此,她十分不甘心的看的了一眼玉润,冷声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晚点再找你算账!”

  玉润如获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捂着还在流血的掌心,玉润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经过今晚这么一场,新安公主应当会很不安吧,因此她势必会追查下去,自己已经放出了风,就说当初是被桓玄所救。

  如此一来,新安公主应当不会如上世那般同他结成同盟了吧?

  即便仍旧结为同盟,也势必存在嫌隙。

  就为这个,自己的血流的都很值当!

  这一夜,玉润睡得十分安稳,每夜都会纠缠与她那锥心刺骨的前世梦境来到了她刚嫁到谢之时。

  跪拜天地的时候,她从盖头底下偷瞟了一眼身旁放着的灵位。

  然而入目出,却是一双修长干净的大手。

  大手突然将她握住,柔软冰凉的指肚摩挲着她掌心银针留下的伤口。

  玉润条件反射的就想缩回,可无论如何都被牢牢的桎梏住,纹丝不动。

  蓦地,大手的主人突然俯身,柔软的唇瓣落在那发烫的伤口上,舌尖轻轻卷过,微痒的感觉撩拨着玉润的每一根神经。

  “哗啦!”

  就在她呼吸急促,有些意乱情迷的时候,盖头突然被一把扯开,视野瞬间清晰。

  玉润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环顾四周,她仍在自己的寝房。

  “女郎?”屋外的文妪听见了动静,立刻走了进来,见到玉润满头大汗的样子,不安道:“女郎可是又做噩梦了?”

  “无碍。”玉润摆了摆手,起身之际瞟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此时伤口已经不在流血,只在掌心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莫名的,玉润又想到梦中落在掌心的那一吻,呼吸莫名的紧了起来。

  “女郎无碍便好,叶家姑子一早来了,只是不许我们叫醒您。”

  “绾绫?”玉润一怔,随即快速的穿好了衣服。

  叶绾绫来得正好,她的确是想要仔细询问一下韵儿现在的情况!

  想到这里,玉润加快了穿衣的速度,拾掇好一切出门,正瞧见叶绾绫正坐在台阶上,出神的望着玉润院落中的紫藤出神。

  玉润很不客气的在她面前拍了下手掌,将叶绾绫吓了一跳。

  “等在外面做什么,让人叫醒我就是了。”玉润上下打量着她,此时此刻,叶绾绫已经没有了之前刻意装扮的狼狈,水蓝色的裙摆如同瀑布一般在石阶上铺开,如清泉般澈亮的眸子带着点点哀伤。

  应该是还为找不到叶绽青而难过吧。

  玉润叹息一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突然见到她舔了舔唇,有些遗憾的说:“叶家那些老古董也不知道在院子里种这紫藤,啧啧……做成紫萝糕和紫萝饼可是人间极品的美味。”

  玉润无语,有些无奈的瞟了一眼叶绾绫,正撞上她的目光。

  “你若是真的想安慰我,便做这些给我吃就好了。”

  叶绾绫冷俏的面容此时带着几分有些凄然的笑意,看的玉润不免有些心酸。

  她这样说,也不过是怕自己担心罢了。

  “对不起,我当初不应当劝你等一等的。”

  也许早一点,什么都会不一样。

  叶绾绫却摇了摇头:“其实大哥为了救我中箭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不好了,好在韵儿他还活着。”

  看着叶绾绫眸光在提及韵儿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光亮,玉润默然,将到了嘴边的怀疑又生生吞了回去。

  “玉润……”叶绾绫犹如叹息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说我命中带煞,专克身边的人,我起初还不信,可是现在……”

  不等她再说下去,玉润连忙摇头:“你怎么会这样想,这些跟你有没有关系。”

  “是真的。”叶绾绫的语气有几分落寞。

  “我哥他,便是因为而死的。”

  “叶大哥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的。”玉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命中带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前一世,最后不也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么。

  “不是的,我说的是我的亲哥哥。”叶绾绫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中的痛苦却让人难以忽略。

  “亲哥哥?”玉润面色一变,冥冥中,她似乎觉得叶绾绫的这句话很关键。

  叶绾绫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低,却异常的清晰。

  “大概两年前,我们一同去山上采药,结果被猛兽追赶,后来他为了救我将野兽引开,自己却……”

  叶绾绫无法再说下去,她望着随风飘荡的紫藤,仿佛看到少年专心采摘着花朵的背影。

  清风送来淡淡的花香,像是紫萝糕入口那甘甜的味道。

  叶绾绫抽了抽微微有些发酸的鼻子,兄长出事以后,她也吃过无数次那承载了最幸福记忆的紫萝糕。

  然而却始终都不再是那人做出来的味道。

  以至于她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偏好和执着,到底是紫萝糕本身,还是亲手烹制糕点的人。


  ☆、第053章:猛虎


  玉润看着叶绾绫有些落寞的模样,暗自叹息一声,想办法岔开了话题。

  “绾绫,韵儿今天好些了没?”

  闻言,叶绾绫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伤痛之色。

  “他年纪还这么小,又被琅琊王这个禽兽锁在地下室里,现在仍是见了谁都不说话,便只与我亲近。”

  说起来韵儿也的确是命苦,叶家在迁往建康的路上遭到如此横祸,他的父母定然也在这场浩劫中丧生,叶绽青如今也是生死不明,叶绾绫应当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

  只要一想到叶氏姐弟很可能只剩下彼此,玉润原本想要坦白一切的心情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难受的压根开不了口。

  她蹙了蹙眉,想了想又试探道:“绾绫,韵儿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伤痕?”

  若是韵儿真的已死,那身体上不可能一点变化也没有,但若是韵儿未死,应当就还有法子让他回去。

  彼时,还不明就里的玉润便是这样天真的认为。

  但叶绾绫却果断摇了摇头:“只是被锁链锁着的时候伤到了手腕,其余磕碰的轻伤也都快好了。”

  没有致命的伤口,如此说来,韵儿是被人毒死的了?

  玉润不禁沉吟。

  “女郎!” 院门口突然传来杏儿清脆的声响,她刚推开院门,便见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玉润同叶绾绫,忙对叶绾绫行了礼,这才开口继续道:“五爷他请女郎去一趟。”

  五伯父要见她,为的多半就是昨晚的事情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叶绾绫起身,却被玉润叫住。

  “且慢。”

  叶绾绫有些疑惑的回眸,却见到玉润一把拉过她的手道:“你今日专程来见我,应当不只是报平安这么简单吧?”

  “我……”叶绾绫清澈的眸光闪了闪,略微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现在韵儿这个样子其实有利有弊,虽说我看着也不忍心,但至少桓玄那里……”

  “桓玄他想要做什么?”玉润眉心一跳,她就知道桓玄不会轻易的放弃这次机会,彻底搞垮琅琊王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要我带着韵儿去告御状,说琅琊王企图杀人灭口。”

  如此说来,就是想要坐实琅琊王滥用职权,撤走城郊守卫的罪名了。

  “叶家的族长如何说?”玉润知道,现在叶绾绫自己也做不了主,即便她是叶氏本家的嫡女,但年纪毕竟还太小。

  闻言,叶绾绫露出一抹苦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只叹道:“寄人篱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果然,叶家人已经站在桓玄这一边了。

  玉润默然,她知道桓玄这一次来建康,是雄心勃勃,做足了准备,想要建功立业。

  前世命运也并没有亏待他,他一脸献上几条计策,解了孝武帝的燃眉之急,当时即便有琅琊王从中作梗,但最后却还是没有办法阻挡他势力的扩大。

  “绾绫,”她握住叶绾绫的手,正色道:“那你呢?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琅琊王这癔症来得委实突然,她有时都在想是不是知道大祸临头想要避祸才故意为之,叶绾绫因为叶绽青的失踪和韵儿的缘故,必定是将他恨之入骨,若是桓玄能够帮她复仇,自己不想阻拦。

  “我?”叶绾绫深吸一口气,原本清澈的眸光被点点阴霾覆盖,她涩然一笑。

  “祖父在世的时候曾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现在韵儿这个样子,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复仇,更何况……帮助桓玄,不也一样是助纣为虐,只怕桓玄反而会利用这次机会,残害琅琊王的党羽,到时候背负着罪名的,不会是他桓玄,只会是我们叶家。”

  “你当真这样想?”

  玉润十分震惊,叶绾绫的考量没有错,只是在经历了这样的苦难后,她还能如此冷静的分析利弊,这一点,自己着实不如。

  自她从噩梦后睁开眼睛,脑子里想的便是如何报仇,如何让那些前世给予自己屈辱的人品尝到同样的滋味。

  至于后果……老实说,她从未考虑过。

  叶绾绫点了点头:“我现在只求韵儿好好的,可是叶家的长辈们……”说到这里,她眉宇间染上了浓浓的忧色:“虽然叶家自祖上就教导要行事低调,凡事不可强出头,但……”

  她不需在说,玉润已经可以明白。

  但只怕是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特别是叶家留在建康的这一支,只怕其中早有人不耐于不出仕的古训,想要借此机会攀上桓家,做出一番事业。

  “我懂了。”玉润点了点头:“我会帮你离开建康的,如何?”

  “离开建康?”叶绾绫一愣,似乎十分惊讶。

  “恩,只有暂时离开此处,你们姐弟才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儿。”玉润语气十分笃定。

  “可是……”叶绾绫还是有一丝丝犹豫,毕竟当初她跟随族人来建康,本就是因为大晋动乱,只有都城才相对安全,现在去哪里,不都是战火纷纷么。

  “可是我们又能去哪儿呢?”叶绾绫怔怔的开口,突然莫名的涌出一股悲凉之感。

  天大地大,她竟是无处为家啊。

  “去洛阳!”

  “洛阳?”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叶绾绫还是有几分迟疑。

  玉润见状松开了她的手,语调仍旧轻柔:“我过些日子,应当也会去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再过一阵子二伯母谢道韫便会去洛阳城探望阮氏,所以她昨夜也是故意得罪新安公主,这般得罪了主母的她,五伯父等人自然不会放心,想必会应允她同行的请求。

  更何况……玉润下意识地摸向颈间佩戴的红绳,那里挂着石氏女的扳指,这也将会成为她最大的财富。

  见叶绾绫还是犹豫不决,玉润又开口:“你尽管放心,昨日我见到谢珏的时候,他曾说洛阳城如今很安全,便是他的本家族人,也都还留在那里没有迁徙。”

  “当真?”叶绾绫终于有了几分动容,毕竟,谢珏是做过将军的人,对行军打仗自然也十分在行,以他的眼光,都认定洛阳城很安全,那这里应当的确可以一去。

  见到叶绾绫被说服,玉润也放下心来,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我今日便会同我五伯父提起此事,只要你愿意,到时我同你一块儿上路。”

  “你也要去?”叶绾绫眸光中有着深深的不解,只见到玉润涩然一笑:“是啊,自然要去,因为我这阵子得罪的人也不算少呢。”

  如果说新安公主是最近的威胁,那慕容珂那个熊孩子的破坏力也绝不容小觑。

  “好,若是可以,我愿意与你同行。”叶绾绫目光鉴定的点了点头,这才如释重负的告辞离去。

  等玉润来到王徽之处已是正午,仍旧是他们今生初见时的那个小木屋。

  这一回,竹林静谧无声,死一般的寂静让玉润有种莫名的怅然。

  她知道,墨烁现如今是在这里修养的,只是双手被斩断,阿玖的消失,已经彻底将他的意志力击垮了吧。

  玉润黯然的想着,只觉得院门有千金重,始终难以推开。

  到时一旁的杏儿机灵,手脚麻利的将们推开,还想向着里面甜甜的喊道:“五爷,我家女郎来了。”

  “是玉润?”

  王徽之广袖宽袍,衣带当风的走了出来,却是不见墨烁。

  玉润见状竟是有松了一口气的错觉,在她的心底,总是隐隐觉得阿玖的死有些蹊跷,她很怕见到墨烁那寂若死灰的眼神,每每看到,就莫名的有一种愧疚。

  不错,正是愧疚。

  “玉润见过五伯。”玉润福了福身子行了个礼,随后便被王徽之迎入房中。

  果然,他正是询问昨夜的情况,玉润便一五一十的说了,自然省略掉了她算计新安公主的那一段儿,只说自己性子急,说了些不敬的话,引得主母责罚。

  听毕,王徽之忍不住叹息,看着自己这苦命的侄女无奈道:“你母亲她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原谅伯父不能听替你做主,这件事儿,还是不要惊动太夫人的好。”

  “伯父放心,玉润有分寸,不会去和祖母乱说的。”

  王徽之见她这样懂事,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就是那真的密函,我已决定在这几日找机会呈上给陛下了。”

  “这个时候下手,当真可以?”玉润知道不论是在宫中的人脉,还是在臣子中的威信,自己都远不及面前的这位五伯,所以她才在一开始,就制定了同五伯父合作的方案。

  “自然当真,”王徽之捋须轻笑,似是有几分得意:“桓六那个竖子,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立了大功,熟不知琅琊王的大部分行为,都是经过了陛下默许,趁现在琅琊王更多的罪状还没有被揭发,我们将这份真的密函呈上,光是欺君之罪这一条,就足够桓家喝一壶的了!”

  说到此处,王徽之显然是十分得意,玉润也是暗喜。

  她这五伯父做事一向稳妥,既然是他笃定了的事儿,必是能行的。

  “那就拜托五伯父了您了。”玉润感激的看向她,却见到王徽之对自己投来的目光却有隐隐的担忧。

  “不过此时非同小可,只怕我忙起来便会无暇顾忌你,不如你同你二伯母去建康吧。”

  同谢道韫一道去建康,这正是她所想啊,没想到五伯父已经提前替她想到了。

  玉润有些兴奋,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徽之见她眸光一亮,表情也有喜色,心中便明白她是甘愿的,于是捋了捋胡须莞尔一笑。

  “随同二嫂去谢家走动走动也是极好的,看昨日宴会上,谢家的四郎,对你也是极为照顾呢。”

  玉润嘴角刚刚露出的一抹浅笑刚好僵住,面色“腾”的一下涨红起来。

  五伯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是觉得自己同谢珏……

  玉润有些想解释,却刚张开嘴,便猛然意识到。

  这叫她怎么解释?说自己是谈了私藏在谢家的《广陵散》才使得谢珏另眼相待的?

  怎么说,都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啊。

  谁知王徽之见她这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摸样更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谢四那小子我也识得,比起他那三个纨绔哥哥倒是强了不少,玉润小侄女,你的眼光不错,不错哈哈哈……”

  玉润无语,她以前只觉得这位五伯父个性幽默风趣,性子也不拘小节,但什么时候他老人家竟如此八卦了?

  见到玉润只是憋着涨红的小脸儿,始终不肯说话,王徽之不住摇头:“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呀。”

  “咳咳……”听到这句话,玉润刚吞下的口水差点给自己呛着。

  “罢了罢了,还有件要紧的事儿。”说到这里,王徽之的表情很是凝重。

  “墨烁他的双手,到底是被何人斩断的?”

  王徽之果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玉润不禁皱眉,摇头道:“我不知。”

  她不想要五伯父也招惹上慕容珂那个麻烦,毕竟他那般顽劣不堪的个性,行事从来肆无忌惮,任性起来毫无顾忌。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一声轻咳从内室传来,随后一个披着外衫的男子走了出来,宽大的衣服更衬得他细瘦不堪,正是墨烁。

  玉润觉得嘴里微微有些发苦,不由得咬了咬唇。

  “子猷兄,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的。”墨烁的身形比起在琅琊王府的时候更加清减,虽然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仍旧明亮,却只给玉润一种油尽灯枯的错觉。

  王徽之虽然有些愤懑,但好友都这般说,他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墨烁有些话,想要单独问问女郎,不知女郎可否愿意?”墨烁黑漆漆的眸子紧紧的盯着玉润,让她莫名的觉得心底飙过一股凉风。

  “恩。”她点头应了,随墨烁单独进了西次间。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就只有放在矮几上插在瓶中的那一支桃花格外的刺眼。

  “咳咳……”墨烁的呼吸有些不稳,似乎方才走出的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玉润有些犹豫,正想是否要劝他先坐下,就忽听他开口:“有件事情,我想告诉女郎。”

  听到这句话,玉润悬着的心竟是放下了,她真的很怕墨烁一张口,就问她关于阿玖的死。

  毕竟她当时答应过墨烁,会保阿玖平安,可偏偏当时她浑浑噩噩,连发生了什么都弄不清楚。

  “郎君想要说什么?”她终于敢直视墨烁的眼睛,却在那明亮如星子般的眸中看到了一抹诡谲。

  “女郎应当好奇过,我为何会同你一样,能够见到鬼魂吧?”

  玉润嗓子发干,是啊,她真的很好奇,但却没有勇气去问,因为她自己清楚,自己都难以启齿的事情,又为何要强迫别人解释。

  “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一定要想清楚,知道了这个缘由,到底会不会后悔。”墨烁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放在案几上的那支桃花,表情冷硬。

  “后悔?”玉润有些不解,“为什么会后悔?”

  墨烁却并不答,只淡漠道:“你只有两个选择。”

  玉润皱眉,沉吟片刻后答道:“我要知道。”

  墨烁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却隐含了几分讽刺的意味,让玉润很不舒服。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墨烁沉沉的目光让玉润觉得压力倍增,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听,但她却仍旧无法控制的向墨烁走近了几步。

  “将死而未死之人,方可见死者魂魄。”

  将死而未死之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润有种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的感觉。

  她呆呆的盯着墨烁,一脸茫然。

  墨烁勾起唇畔,失去了手掌的他费力的用小臂敲了敲胸口。

  “这里曾经被一箭射穿,在我的胸口始终有一道疤痕,那是庾氏被族诛,忠仆带着我躲避追杀时留下的。”

  “那你是如何活过来的?”玉润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抖,她不敢继续想下去,特别是想到自己。

  “女郎,我说过,你只有一次机会,其他的,我什么也不会说。”说完这句话,他额角渗出来了细细密密的冷汗,玉润看不过,就要扶他去榻上,却被他挥臂阻止了。

  “你走吧,”墨烁看也不看她,只是颓然的靠在案几旁,目光失魂一般的盯着那静立在花瓶中的桃花。

  玉润见状,也只得讪讪的退了出去,待关上门时,才听到门后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

  “活着又能如何,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倒不如当时干干净净的死了……可叹,可笑,可悲啊……”

  玉润眉头蹙得更紧,将死而未死,行尸走肉,这话到底是何意。

  她前世明明已经死了的啊,被火焚烧,早就已经死透了的。

  难打不正是因为自己死了,魂魄才能回到少时么?

  无论如何,她都想不明白墨烁这番话的意思,心中又惦记着同太夫人请离一事,只好匆匆离去。

  七日后。

  王府的马车正缓缓地驶向城门处。

  车内,谢道韫背靠软垫,神情十分慵懒。

  “玉润,你在郗家的时候,可有随你的舅舅去过洛阳?”她看着玉润一脸憧憬的模样,心情也是大好。

  “玉润以前不曾离家。”

  她一边摇头一边低低开口,前世在这个年纪,她的确就是个井底之蛙,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她的言谈举止,都是在来了建康,见到了那些贵女们之后慢慢修习的,特别是在嫁入了谢家,成为了四房的夫人,她为了不丢阮氏的面子,特地放低姿态去求教当时同为谢家媳的晋陵公主。

  谢道韫眸光一黯,想到玉润凄苦的身世,很是感慨。

  “养在深闺,这本也没什么错处。”谢道韫探身向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只是我这人,从不安分,若不能竭尽所能,瞧瞧这世间有多大,总是不甘心的。”

  她一边说一边笑:“玉润可是埋怨二伯娘带坏了你?”

  玉润连忙摇头:“不,我也同二伯娘想的一样,玉润本就羡慕丈夫行走于世间,此生已有不为男子之憾,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哈哈,好一个不为男子之憾,”谢道韫替她理了理鬓发,也很是感慨:“我曾经也这般想,不过自遇上了你二伯,便不这般想了。”

  玉润一怔,抬头却见到谢道韫冲着自己挤了挤眼睛,明明眼角眉梢已有了浅浅的皱纹,却有着桃李年华那般的风情。

  “若我真是男子,岂不是不能同他结发,只能断袖了?”

  听到这里,玉润彻底噎住,想笑却又不敢笑,憋得面色紫涨。

  谢道韫自己却是先笑了,声音很是爽朗。

  “玉润小侄女,你啊,明明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子,行事讲话却每每都端的那般老成,这样不好,不好,我家那个四郎,只怕是会不喜欢。”

  “二伯娘你!”玉润气结,自打宴会被谢珏贴上了标签,似乎全家人都喜欢拿这事儿来调侃自己。

  “你急什么,”谢道韫不温不火的继续说:“你若是不在意他,为何偏偏问我他是否同行呢?”

  闻言,玉润敛眸,遮挡了复杂的神色。

  因为……

  因为前世谢珏便是在这附近,被秦国的奸细所害,陛下只能将他的棺椁送回洛阳的。

  她怎能不在意,怎能不害怕呢!

  所以临行前,她特意找到过谢珏,问他要不要与自己同行,就连出发的日子,也是派人散播出几日后要有大雨的传言,这才借机说服了谢道韫改早了行程。

  见她不说话,谢道韫还以为玩笑开过了头,只好尴尬的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提醒道:“唉,我也是有些年头没回去瞧瞧了,也不知道洛阳的姑子们还是不是一个个猛于虎……”

  “噗嗤,”玉润被她这句话彻底逗笑了,一时也没了旁的心思。

  姑子猛于虎,也不知道二伯娘是说真的还是故意吓唬她。

  思及至此,她不由得瞄向车窗,虽然被车帘阻隔,但她却仍旧知道谢珏颀长挺拔的身影就在外面。

  就如曾经那般,她虽然看不见,却仍旧默默地守护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小剧场===============

玉润:祖母,我想同二伯娘去洛阳。

太夫人严厉的皱眉:为什么?

玉润: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太夫人:哦……火车票订了没?

玉润:没……

太夫人:那机票呢?

玉润:没钱……

太夫人:现在暑期高峰,你看着办吧。

玉润:祖母,我突然想起来佛经还有一半没抄完。


  ☆、第054章:看杀


  谢道韫见玉润盯着车窗处愣神,抬手掩住嘴边的笑意,故意咳嗽两声,探身干脆利落的将车帘掀开。

  和煦的春风灌了进来,带着花草的馨香,玉润情不禁的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被风这样一吹,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四郎!”谢道韫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马背上的少年听得真切 。

  “姑母有何吩咐?”少年策马走了过来,宽大的衣袍翻飞在风中,斗笠上的轻纱也被吹开,露出鬓边微微有些凌乱的青丝,更衬得他肌肤如雪。

  “还有多久出城?”

  “就在前面。”少年修长的手指遥遥一指,便可以看到高大宽阔的城门。

  谢珏说完这句话,目光还若有若无的瞟向玉润,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玉润以袖掩脸,正要避开他的视线,忽然听到谢珏低低道:“等会儿出城,叶氏姐弟二人只怕……”

  经她这一提醒,玉润才想起来在她将叶绾绫同韵儿藏在别苑的这些日子,桓玄几乎快将建康城翻了个底儿朝天,可却始终都不见他们的踪影,疾病乱投医,便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计划,也多半会派人守在城外。

  思及至此,玉润颇为幽怨的看了谢珏一眼,那神情似是略带埋怨。

  你怎么才提醒我!

  见状,谢珏也冲她挤了挤眼睛,半点不见紧张。

  玉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潜意识里,她觉得谢珏是个做事十分周全的人,他肯定不是忘了提醒自己,那如此来说……

  思及至此,她略带担忧的探了探头,似乎是想查看紧随在他们身后叶绾绫姐弟乘坐的马车。

  也恰恰是在她身子前倾,微微有些探头出去的时候,耳边传来谢珏玩味捉弄似的笑声。

  “卿卿怕什么,桓玄他毕竟也是世家名门出身的公子,便是真的带走了叶姑娘,也不会拿她怎样的。”

  “不行!”玉润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语毕才想起来车中还有二伯娘这个长辈,下意识地向谢道韫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她正神情慵懒的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为何不行?”谢珏攥紧缰绳,将马行走的速度放的和玉润乘坐的马车一样慢,可怜那精力充沛的千里马每每走快两步都要被狠狠地勒上一下。

  玉润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低声对车夫吩咐道:“叔,我做得有些累,可否下去骑马?”

  车夫一愣,显然十分惊骇:“女郎,咱们……咱们可是还没出城呢。”

  这里可是建康城,哪里有小姑子年纪轻轻,就同男子一样抛头露面骑着马招摇过市的。

  “叔,我会带着斗笠。”玉润自然也知道不妥,可她也着实是担心叶绾绫,若是可以,她要先去前面打探打探,看看桓玄是否在,能否趁机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逃过这一劫。

  那驭夫似是还在犹豫,一直假寐的谢道韫却是先开了口。

  “既是要骑马,又何必在乎是否出了城,玉润,你去吧。”

  她就知道二伯母果然是开明的,玉润连忙点头,心急火燎的跳下车,命人牵了一匹马过来。

  等到她上马重新出发的时候,车队正好驶入一处热闹之所,原本嘈杂的人群在见到马车上的族徽之后全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偶尔有人压低了声线的讨论传来。

  “这是琅琊王府的马车啊,王家人出城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那骑马的两个少年是谁?光看着背影,笔直挺拔,风姿非同寻常啊。”

  “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吧,你看清楚些,另外的一个可是女郎。”

  “女郎,怎么是个女郎?”说话的人显然是十分吃惊,忍不住拔高了音调,引得更多的人将目光想着玉润方向投来。

  这时候车队已经眼看着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大步向前就要将他们拦下来,玉润抬头向上看去,隔着薄薄的轻纱,她隐约瞟见了一个身着漆黑色铠甲的人影正站在城楼上,在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冷刃折射着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只是一眼,玉润便认出这柄刀是桓玄的。

  他果然在这里。

  确认了这件事,她颇为无奈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谢珏。

  也不知道这厮是怎么想的,竟然这时候才提醒自己,难不成他是真的有什么万全之策?

  可若是没呢,自己可不敢冒这个险,更何况,让自己干着急还摆出这么欠揍的态度,不给他点教训可不行。

  打定了主意,玉润突然轻咳两声。

  果然,谢珏立刻察觉,轻笑道:“怎么?卿卿可是因为见到故人,心生欢喜?”

  心生欢喜?

  玉润一怔,这话怎么听起来酸不溜丢,特别别扭?

  “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心生欢喜了。”她沉下脸色,声音也变得很低。

  “你那老仆不是说六郎是你的良人,心心念念着让他来提亲么。”谢珏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他吐字十分清晰,玉润听得也十分真切。

  这感情好,原来这厮做鬼魂阿绝的时候没少听他们主仆二人谈话呀!亏她还以为这家伙是个正人君子,等等……那每回自己洗澡的时候这厮是不是也在,只是没现身而已?

  想到这里,玉润的脸不由得黑了下来,牙齿也磨得咯咯作响。

  谢珏浑然不觉,只是自顾道:“你那老仆啊,就是个老眼昏花的……”

  “咳咳!”玉润又咳嗽两声,将他打断:“方才在车中,二伯娘同我说洛阳的姑子个个猛于虎,所以我不过是想问一下,这到底是真是假。”

  没想到谢珏听了非但没有否认,还十分中肯的评价道:“如狼似虎,个个目光灼灼似贼也。”

  这一本正经的说法又惹得玉润有些忍俊不禁,一时间也忘记了他方才叨念文妪的那些话了。

  “如此说来,四郎你是深有体会了?”玉润强行憋着笑意,轻轻加紧了马腹,催着身下的马匹加快两步,正好来到谢珏的身侧。

  谢珏浑然不觉,仍旧道:“自古便有看杀卫玠……”

  “呵呵……”玉润干笑一声,顺便送他一记白眼:“那么如今便有看杀谢珏了?”

  “卿卿,你觉得我像是如此羸弱之人?”他一边说还一边凑近玉润,低低笑道:“卿卿若是担忧,今|晚可到我|房|中一试。”

  “!!!”

  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好么!

  玉润只觉得心头腾然燃气一股邪火,憋得她满脸通红,谢珏却是哈哈大笑,然而他笑声刚刚想起,就见到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原来是玉润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斗笠,随后一个潇洒的抛掷,那斗笠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丢在一旁。

  “四郎既然如此有自信,不如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她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却将“四郎”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楚,一时间,听到这两个字的围观人群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射到谢珏的脸上,那些年纪轻轻的小姑子更是忍不住尖叫起来。

  “是谢家四郎!是四郎!”

  “四郎怎会在王家的马车里?”

  “你傻啊,王家二夫人可是他姑母,他在此处,自然也是寻常。”

  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时高时低的尖叫,正准备上千拦住车马进行盘查的士卒也被众女郎所阻隔,一个个挠着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谢珏俊美绝伦的脸由白变红最后再转黑,星子般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玉润,仿佛想要透过那一层轻纱将她射穿。

  玉润心虚的低下头,催促车夫道:“叔,驶快些,咱们快点出城。”

  趁着眼下一团混乱,他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否则再过一阵子被盘查到,不能走是其次,叶绾绫同韵儿被发现就糟了。

  玉润打了一手的如意算盘,却没有料到谢珏望着众人,突然嫣然一笑,那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惊艳,令得原本嘈杂不堪的众女郎一时都难以发声。

  “卿卿……”他的声音转低,但声线依旧好听的要命。

  “我这人呐,从来都是小心眼儿的。”

  诶?他说着做什么?莫非是被自己给气糊涂了?

  玉润有些狐疑,便不禁又将低着的头抬起。

  几乎是在同时,一双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毫无预警的搂上了她的腰际,然后就在玉润强忍着惊叫拼命捂住嘴巴之际,他腰|腹|一用|力,手臂收紧,竟是将她生生从马上拖了起来。

  “你……”玉润还来不及哼上一声,就感觉到天旋地转,隐约间她瞟见谢珏那粉底黑缎的靴子冲着马腹狠狠地踢了一脚,那马就如离弦之箭一般的冲了出去,她身下又是一沉,竟是稳稳的坐在了谢珏的马鞍上,与他形成了同乘一骑之势。

  “你你你!”玉润气狠了,声音都有些发涩。

  “卿卿,你也太不小心了些,瞧,马给惊着了,若非是我眼疾手快,你可就要摔个灰头土脸了。”

  他这声音可不小,旁边围观的众贵女姑子们都听得真真切切,一个个眸光复杂的盯着被谢珏护在怀中的少女,有艳羡的,也有妒忌的,更有甚者竟是哭号道:“四郎!她是谁!你怎么称她为卿卿呢!”

  哭的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那叫一个伤心。

  在晋朝,卿卿从来都是男子对女子的爱称,谢珏这般说,显然就是将此人视为红颜知己了。

  气红了眼的女郎们一股脑儿的冲了过来,可急坏了盘查的士卒,就在城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震天吼声突然传来。

  “都给我让开!”

  霸气十足的怒吼使得女郎们胆怯了,她们都小心翼翼的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大声叫嚷,这是一个身着黑色铠甲魁梧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蜜色的肌肤被汗水浸润,在正午炙热的日头下有着健康的光泽,带着一股时下世人并不欣赏的野|性。

  玉润眸光一黯,这便是桓玄,她当初那么一瞬的心动,便也是因着他这股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

  她从来都知道这男人有野心,同时也欣赏他这份野心,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践踏自己的真心。

  什么良人,什么归宿,全都是扯淡!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身子有些抖,但随后却被一个清凉的怀抱揽住,谢珏就在她的身后,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带起的热风都撩|拨着她的后颈。

  谢珏说:“多日不见,敬道兄别来无恙?”

  敬道是桓玄的字,他年长于谢珏,这句话不论是称呼还是内容,本没什么可挑剔之处。

  但偏偏他的语气……

  竟是这般的轻佻!而且还软香暖玉在怀,说的那般的心不在焉,就连目光也不曾在桓玄的面上有片刻的停留。

  桓玄恨得直咬牙,他就知道谢家这群饱读诗书的才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当初就是身为丞相的谢安百般阻挠,朝廷才没有赐予父亲九锡,使得他抱憾而终。

  所以桓玄对谢家人的憎恶,是从小深刻入骨的。

  特别是面对谢珏这样轻蔑的态度,他咬紧牙关,半晌才冷哼一声道:“不知景瑜可否我解释一下,你们这一行人浩浩汤汤出城,是想去何处?可有出城令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谢珏怀中的玉润,不知怎地,这女郎虽然带着斗笠,但却给他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这身形还有这穿衣打扮的风格,都好像是玉娘。

  想到玉娘,他的面色就不由得沉了下来,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在那晚太后的寿宴上,谢珏要她弹琴的那一幕。

  他的玉娘变了,在会稽的时候,她的玉娘从来不轻易为任何人作画弹琴的。

  越是这样想,桓玄胸中的怒火就烧的越旺,他狠狠地咳嗽一声,似乎是对谢珏半天都不回答他的话很是不满。

  谢珏仍旧没有作声,而是将目光投向马车,这个时候,自然是王府的长辈开口更加合理。

  谢道韫果然没有入睡,轻轻掀开车连的一角,递出来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麻烦桓家郎君行个方便。”谢道韫声音淡淡,却有着不容质疑的严厉。

  桓玄脸色十分难看的接过,却并不甘心就这样放走她们,而是故意找茬道:“夫人且慢!”

  听到这句话,原本长松一口气的玉润心脏又重新悬了起来。

  “近日有消息称秦朝的奸|细混入了城中,所以我要对每个人进行详细排查,为了我朝的安危,想必夫人一定不会拒绝吧。”

  说的还真是冠冕堂皇!

  谢道韫冷冷一笑,这样的事情她见多了,若是被他一个区区守城的将士给制住,那岂不是平白辱没了她的身份。

  于是只见谢道韫潇洒将车帘一把掀开,明若秋水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盯着桓玄,柔声道:“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不过……”

  “不过什么?”桓玄剑眉轻皱,眼前的这位他是知道的,正是谢安的侄女,当年赫赫有名的才女谢道韫,是个极其难对付的。

  “不过将军可否想过,若是查到如何?查不到又如何?”

  “这……”桓玄本想好了一大堆说辞,但听到那句若是查不到,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吞了回去。

  谢道韫笑容依旧:“我身为王家妇,自然不能丢了琅琊王氏的脸面,将军才来建康,有些事情,应当徐徐图之,凡事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导,但其实则是赤|裸的威胁了!

  桓玄虽然是吃软不吃硬,但他见到谢道韫那凌厉的眸光,也不由得认真考量起来,他现在虽然看似搞垮了琅琊王,但这功劳毕竟是从王氏那边抢过来的,本就已经得罪了他们,若是连谢家一块儿得罪了,只怕要背腹受敌。

  他正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之际,突然听到身后有士卒的喊声传来。

  “将军!南城门查到有人私运铁器!”

  怎么就这么巧?!

  这个念头一在桓玄的脑海中冒出来,他就狐疑的看了谢道韫姑侄一眼,但二人一个神情坦然,毫不在意,另一个也只顾盯着怀中的软香暖玉,压根连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我们走!”桓玄最后恨恨的看了他们一眼,带人离去。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围观的人群也被吓退了不少,玉润等人终于顺利的出了城。

  几乎是刚到城外,玉润就不管不顾的从马上跳下,谢珏无奈,只好催停了坐骑,又命人将玉润的马牵来。

  玉润却如避蛇蝎,忙摆手道:“我坐马车!”

  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然后就不等谢珏再说话,就逃也似的奔回了马车中。

  谢道韫见到这一幕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她本就是个性爽朗,不擅也不耐伪装,见到玉润涨红了一张小脸,啧啧叹道:“玉润小侄女呀,你这回可是知道,谢家的郎君没有一个好东西了?”

  是啊,谢肃那厮是个蔫坏的。

  谢珏这家伙干脆就是个不要脸的!

  如今仔细想来,那私运铁器的事儿压根就是他事先安排好了的,借此转移桓玄的视线,却偏偏等到现在提醒自己……怎么好像最后都是她咎由自取似的?!

  可恶可恶!当真太可恶!

  玉润越想越郁闷,索性再也不搭理谢珏,干脆窝在马车里,看的谢道韫连连叹气。

  约莫过了快半月,王府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洛阳城郊。

  天气相较建康有所转冷,玉润早有准备,上杉和襦裙都穿的比以往要厚实。

  谢道韫见了不禁笑道:“倒是个有先见之明的,我原本还要婢女给你预备了,这回看来也用不上了。”她一边说一边调侃道:“这么些年不回建康,连我都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了,你穿的倒比我准备的还贴切。”

  那是自然,她前世可是有一大段光阴都是在此处度过的。

  阮氏当年因为疼爱孙子,不想要谢珏在地下孤单,所以不顾众人反对,强行娶了自己回来,正因如此,她也不允许自己私自离开洛阳,因为谢珏的坟冢在洛阳,她死后,同样也要埋葬在此。

  所以姚秦破城的那一日,她压根就没想过要逃的。

  人活这一世,若是不能兑现诺言,生又有何可恋。

  谢道韫似乎是察觉到了玉润此时沉郁的心情,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对驭夫吩咐道:“停车,我们走得都有些乏了,停车休息一会儿在上路吧的。”

  “是!”那驭夫应了,随后便找了一处僻静的树林将车停下,玉润很快便见了人群中十分扎眼的叶绾绫,她仍旧是水蓝色的裙摆,耐心的守着韵儿。

  自那次以后,韵儿的鬼魂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过去了这么久,玉润有些绝望的想,或许此生都无法再见到韵儿了,若真是如此,那她怕是永远也不能将真相告诉叶绾绫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中五味陈杂,感慨良多。

  就在她呆呆的望着叶绾绫出神之际,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极轻,但玉润仍旧发觉了,警惕的回望过去,正对上谢珏讪讪的笑容。

  自从谢珏将她从马上掳下,又佯装救了她之后,玉润就基本没给过他好脸色,谢珏也是十分小心,乖顺的同之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玉润暗暗叹息,她倒不是记仇,只是越靠近洛阳,她就越是不安。

  因为那里毕竟是她曾经葬身火海的地方,更何况,这一世没了当初的机缘,严厉的阮氏又会如何待她?

  她是极其疼爱这个孙儿的,不然也不会人死了还一门心思的为他寻亲。

  这样的自己,当真配得上么?

  “咳咳!卿卿,叶绾绫就那般好看?当真比我还好看么?”

  一张放大了俊颜挡在玉润面前,生生将叶绾绫姐弟隔绝在其后。

  玉润跟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干巴巴的说:“四郎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哪个也不听,卿卿只管说我比她美就成。”

  “……”

  看到玉润默默翻了个白眼,谢珏促狭一笑,旋即神情严肃起来。

  “卿卿,你可觉得此处有什么不妥?”

  “不妥?什么不妥?”

  玉润一脸茫然,显然是十分费解,再对上谢珏时,却见他一脸凝重的盯着密林中的数目,皱眉道:“我曾在祖父的书房中看到过各种阵法,其中便有利用树木来排兵布阵,你看这些树,相互之间挨得如此紧凑,枝叶却都是如此繁茂的,很是奇怪啊……”


  ☆、第055章:血影


  经谢珏这么一提醒,玉润也不由得将目光头向四周。

  果不其然,这密林中的树木正如谢珏所说的那般,不论是朝阳的一面还是避光的一面都是枝繁叶茂,生长的郁郁葱葱。

  “这是什么阵法?”玉润过去在谢珏的书房中也曾经看到过一些诸如卦阵图的书简,但她对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擅长,便也没有关注。

  谢珏的眸子危险的眯了眯,眼底似乎划过一抹讥诮的笑意。

  然而不等他开口,突然听到一声暴喝传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这声音极大,只是嗓门并没有壮汉们的粗粝,稚嫩中夹杂着刻意的伪装,引得众人疑惑的投去目光,只见到树后突然走出十数个黑衣人,每个人的脸上还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面具,青苗獠牙,犹如厉鬼一般。

  他们这是碰上劫道的了?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生出的同时,玉润抿紧薄唇,看向谢珏。

  阿绝附身的时候身手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但参照之前事情每一件都处理的天衣无缝,足以证明谢珏他并不是一个花架子,更何况此次出门谢道韫带的护卫也都是王家的精锐,一路上那些山匪流民光是见到他们这样的阵仗就便早已逃之夭夭,哪还有这样明目张胆撞上来的。

  谢珏上前一步,身子正好挡在玉润的面前,随即她听到他冷笑一声,低声提醒自己。

  “卿卿,你仔细瞧瞧地上,可还发现了什么不同?”

  方才只顾着看这树木,玉润也没顾得上其他,听到谢珏的话,这才低头看向地面,阳光射入密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玉润这才猛然惊觉,这光影竟是十分规律,几乎是每隔着一段空白,就呈现出完全相同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润差异的抬眸,突然听到叶绾绫在她身后喊道:“这些树,好似都一模一样!”

  谢珏也在此刻冷笑一声,低低道:“自然是一样的,因为这是一个迷魂阵。”

  “迷魂阵?”玉润蹙眉,同时认真思索着三个字的含义。

  “不错,正是迷魂阵,这本是鲜卑人惯用的法子,以物塑形,利用迷香,幻化出无数个相同的形态,使人无法辨别出正确的方向。”谢道韫也在一旁补充,声音中气十足,使得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玉润顿时放下心来。

  “你们唧唧咕咕的说什么呢!还不快奉上金银!小爷我就饶你们不死!”那群带着鬼面的黑衣人中突然走出一人,身形瘦小,同旁边的彪形大汉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尽管她想要装出很凶的口气,却还是让玉润有些忍俊不禁,毕竟,不论眼前这人如何伪装,她的声线和身材到暴露了自己是个妙龄少女无疑。

  “你是何人?”

  谢珏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俊朗的面容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杀气。

  那带着面具的少女双手掐腰,气势汹汹的吼道:“你一问小爷就告诉你,这多没面子!”

  谢珏:“……”

  玉润见到谢珏白皙的面容青红一阵,以袖掩脸,实在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碰上这样打劫的,倒还是独一份儿,恐怕如谢珏这样的天之骄子,此生都没吃过这样的瘪吧。

  那带着面具的少女浑然不觉,仔细打量了前方的车队,突然开口:“奶奶的,看看你们一个个吃的满脑肥肠膘肥体壮,一看就知道是喜好搜刮民脂民膏!小爷我今天就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这回不仅是谢珏无语,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眼前这位,还真是一个自说自话的高手啊!

  更何况,她哪只眼睛瞧见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了,至于膘肥体壮……玉润偷瞄了一眼旁边身材丰腴的谢道韫,成功的换来对方一记犀利的白眼,又只好讪讪的低下头来。

  “兄弟们!给我上,今天咱们要惩恶扬善……”

  少女一边说,还始终不忘她文绉绉的台词,王佳的护卫们顿时警惕起来,一个个早就冷刃出鞘。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少女身边的那几个彪形大汉却并不为所动。

  “你们倒是给我上啊!”她不满的踹了最近处的一个人一脚,对方愣是连头发丝都不才曾颤一下。

  王佳护卫面面相觑,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不敢轻易上前将这贸然闯入的人拿下。

  少女一连踢了几个,都毫无结果,气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道:“你们这些喂不熟的白羊狼我要告诉爹爹让他找人伢子全都给你们发卖了!”

  这句话一气呵成,流畅的更是连口喘气儿都没有,仿佛是说过了千万遍一般的流畅。

  王家众护卫看傻了,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家主子,似乎是在等候谢道韫的命令。

  始终沉着一张脸的谢珏先开了口,只听他冷哼道:“抓起来,送官!”

  眼看着就要到洛阳城了,到时候见过洛阳太守,将眼前的这位交给他一并处理就是了。

  “是!”护卫得了命令,全都一股脑儿的冲了上去,可谁知道就在这时,那些原本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里动也不动的黑衣人们突然齐刷刷的靠拢,瞬间将那少女挡在其中。

  “竟然是蛇蟠阵!”谢珏的瞳孔猛地缩了缩,这蛇蟠阵在八阵图中是专门用来防御的阵型,如此说来,这些人是不想让自己动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女了?

  果真如他所料,那些冲上去的护卫很快就被黑衣人密集且迅速的攻势拦了下来,纠缠了半天,却还是不得其门而入,始终近不了那少女的身。

  谢珏的眸色转深,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谢道韫此时也发察觉到了异样,皱眉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要这样护主,压根一开始就不该骄纵她如此胡闹伤人。”

  玉润看着也莫名觉得好笑,果然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到,像是今天这位没事儿吃饱了撑着玩打家劫舍的主子,她也是头一回遇见。

  不过看着看着,玉润面上的笑容就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谢珏亦是如此,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隐隐的忧色。

  这几个黑人的身手不一般,而且他们的攻击都是避开了王家护卫的要害,并没有要置人于死地的意思。

  此时此刻,突然有一阵清风吹过,送来了铮铮琵琶之音,在看似茂密的树林中却显得无比空旷。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叶绾绫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扯了扯,在她俯身看去的时候,韵儿突然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盖上了她的耳朵。

  声音被阻隔的同时,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众人,不看则已,一看却被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王家的护卫竟然全都停下了攻击的动作,像是木偶一般呆呆的向后撤去。

  仔细定睛时,才发现原来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无数根极其纤细的丝线所缠住,只有阳光照在上面时才能察觉到这些细线的存在,而他们便是被那细线所牵引附和着琵琶曲的节拍一步步退开。

  叶绾绫刚想要开口,却见到面前韵儿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深邃的眸光中满满都是警告之意。

  他只是告诉自己莫要轻举妄动么?

  叶绾绫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静静地观察者四周的动静。

  与此同时,玉润也察觉到了不妙,她紧张的将目光投向谢珏,只觉得传入耳中那诡异的低声竟然像是魔音一般钻入她的脑中,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种灵魂都被撕扯的错觉。

  谢珏的大手伸来,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的攥入手心,声音微冷。

  “不要怕,这是招魂引,活人听了只会难受一点,但不会有大碍。”

  玉润愕然的看向他,却见到谢珏的眸子危险的眯了眯,瞳仁深处泛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几乎就在谢珏眸中那到光芒湮灭的同时,一个绯红色的影子突然的从树上翩然落下,在他手中,正抱着一柄琵琶,琴身通体血红,竟似乎是血玉所制。

  来人也带了一张面具,只是不同于黑衣人的青面獠牙,他银色的面具只遮住了眼睛,露出了削尖白皙的下巴,柔软的唇瓣此时勾起一个戏谑的笑容,唇色极淡,也极薄,只给人一种本性凉薄之感。

  琵琶之音消失之后,玉润终于听见了护卫们倒抽冷气的声音,他们十分惊讶自己为何会连连后退,还有那缠在身上的细细丝线,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果然,有人心生疑惑,正准备用力挣脱,却互听那绯衣人冷笑道:“诸君若是不想被分尸,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可他这话说的太晚了,已有人用力去扯缠在自己腰际和脖颈上的细线,几乎是在他刚抬手的同时,那极细也极为锋利的线就“嗖”的一声从他的身体处穿过,伴随着这一声响起,细线同身体维持的微妙平衡也顷刻间被打破,只听到”嗖嗖嗖“的几声锐响,所有的细线全都齐齐刺入肌肤,割碎骨骼,一阵血雾伴随着腥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整个人眨眼间化作一滩碎肉。

  “啊!”旁边的人全都惨叫了一声,在惨叫的同时他们立刻感觉到自己腰间的细线轻颤了颤,又连忙拼命忍住不敢再发一声。

  一行人见到这样的场景,都吓得全无血色 ,玉润感觉抓着自己的手更近了,她侧眸正对上紧抿着唇的谢珏,他深黑的眸子凝望着那个翩然立于树下的绯衣人,严肃的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糟糕!”被黑衣人团团围住的少女此时也察觉到了绯衣人的到来,她脸色瞬间一变,蹑手蹑脚的就想要从人群中溜出。

  因为方才被众人挡住,她并没有看清楚那血腥的一幕,只是现在刚刚探出头,视线就被一双宽大的手掌遮挡。

  “别看。”男人的声音很轻,语调却是极为温柔。

  “清理掉!”他唇角勾起,似乎很是嫌恶,一声令下,黑衣人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护卫残破不堪的尸体的用漆黑的口袋装了起来,行动之迅速,显然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

  玉润后脊梁骨莫名窜出一股冷意,她暗暗思忖,此人竟是明目张胆的杀人,但仔细一想,她又连忙摇头,不对,这人压根没有动手,是那护卫自己乱动,才会被这诡异锋利的细线所伤。

  这样的手段,果然阴险。

  绯衣人丝毫没有在乎玉润等人投来那愤恨中夹杂着不甘的眼神,他十分悠然的吹了一声口哨,似乎是命众人撤退的意思,那少女也可怜巴巴的被他的大手一把抓住,直接拖走。

  转眼间,那一群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若非地上还有一滩新鲜的血迹,玉润还以为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四郎,”谢道韫凝重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你瞧着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难为自己这二伯娘在此等情况下还如此震惊,玉润拼命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将心中的惶恐感压制下去。

  谢珏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吩咐身边的其他随从道:“去给那些细线剪开。”

  闻言,他身边随侍的两个仆从面色丝毫不改,掏出腰间佩戴的短匕,干脆利落的斩断了那些有着致命威胁的细线,几乎也是一根线被斩断的同时,所有的线便是一松,齐刷刷的掉落在地,上面还隐约可见点点血丝。

  居然是琴弦!

  “姑母,瞧见这个,我倒是想到前阵子流行在洛阳城中的一个传闻。”

  “哦?什么传闻?”谢道韫也来了兴致,一边问一边感慨道:“许多年不回来,也不知道洛阳城如今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谢珏清了清嗓子,嘴角看似含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上路之前,祖母曾派人送信给我,说洛阳城中如今开了一座很大的乐坊,名为醉花阴。”

  “哦?”谢道韫挑了挑眉,“能要老祖宗都如此在意,这乐坊有何奇特之处?”

  “奇特倒是谈不上,只是祖母说着乐坊主人同谢家颇有渊源,若是偶然路过,不妨去拜会拜会。”

  “你觉得这些人同那乐坊有关?”这回玉润抢先问了一句,谢珏回眸看向她,目光也顷刻间变得柔和起来。

  “不错,我虽不认识那醉花阴的主人,但我却记得这把琵琶。”

  经过谢珏这么一提醒,谢道韫也是惊呼一声:“我知道了!是那把血影!”

  “血影?那是什么?”玉润正满是疑惑,只听谢道韫慢慢回答道:“想当年竹林七贤中出了嵇康擅琴,还有一位名为阮咸者极擅琵琶,这琵琶也是从不离手,被称为他的影子,后来阮咸死后,人们曾在棺椁中发现了他的影子,这时琴身已经鲜血所浸润,故人后人赐名此琴为血影。”

  谢珏也附和道:“是啊,不过离奇的是阮咸的棺椁中出了那把血影,竟是空空如也,尸身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当真……十分离奇。”玉润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时候正看到叶绾绫面色十分难看的抱着韵儿上前,在他怀中韵儿嘴唇青紫,双眸紧闭,一副十分不安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玉润吓了一跳,随之脑海中不由得就浮现出谢珏说的话来。

  这是招魂引,活人听了只会难受一点,不会有大碍……

  那若是死人听了呢?

  玉润不敢再想,忙道:“快上路,咱们去找巫医。”

  叶绾绫无力的摇了摇头,叹道:“我就是医,可我看不出来他突然怎么了,方才明明还好好的……”

  “许是天气太热了,韵儿受不住,杏儿,快去给水袋拿来!”玉润心虚的吩咐完,连忙看看像谢道韫。

  “启程吧,方才的事情,不许再提!”谢道韫神情有些凝重,厉声吩咐众人上路。

  玉润也小心翼翼的跟她上了马车,见到谢道韫一脸疲惫,也不敢再问,心中却是暗暗思忖那绯衣人的身份。

  谢家有竹林七贤中嵇康《广陵散》的曲谱,莫非谢珏口中的渊源便是此意?

  那那个手持血影的绯衣人是何人,难道是竹林七贤中的后人不成?

  只可惜她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经过如此血腥的一幕,王家的车队也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赶在天黑之前终于来到了洛阳城。

  此时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一见到琅琊王氏的族徽,立刻敞开城门将他们迎了进去。

  同时谢家也派了一位年长的管家出来迎接,那管家一件能到谢道韫,立刻老泪纵横。

  玉润望着他如今还没有完全佝偻的背影,也是感慨万千。

  这位管家正是万叟,她是识得的,不仅识得,在前世她成为谢家新妇的时候也帮她捱过了很多艰难日子,比如提醒她提防妯娌间的暗算,而且教她打理四房的财产。

  在某种意义上,万叟不仅仅是一个忠仆,更是阮氏送来一个教导她的师长。

  此时万叟也见到了玉润,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这位是?”他知道姑太太的女儿此时已经出嫁,并不是眼前这少女的年纪,只是姑太太离家这么多年,可从不见她带任何人回来,眼前的这位……

  谢珏却是直接了当的介绍道:“这位是王氏七女玉润。”

  原来是王家的女儿,管家如同醍醐灌顶,看了看玉润,又看了看自己小郎一脸警告的模样,生生将想要继续询问的心情遏制住了。

  这时叶绾绫也带着韵儿走了出来,在来得路上,韵儿已经渐渐苏醒了,叶绾绫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万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同玉润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便疑惑的看向谢珏。

  “我是叶氏绾绫。”叶绾绫十分上千介绍了自己,几乎是在她这个“叶氏”二字一脱口,万叟就惊呼道:“女郎是青州叶氏?”

  见到叶绾绫点头,万叟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有些欣慰且有些苦涩的笑容。

  “青州叶氏,久仰大名!”

  细说起来,当初淝水之战的时候,叶氏还有恩于谢家,如今见到青州叶氏的后人,万叟自然是十分激动,语气和态度也是极为恭敬。

  因为天色已晚,众人没有做多做停留,立刻回了谢家在洛阳的宅邸。

  马车悠悠而行,玉润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如同水中浮萍一般飘飘荡荡。

  这便是谢家啊!

  在姚秦破城之际,被她一把火烧成灰烬的谢家老宅。

  漆黑的夜色中,只有悬挂在府门口的两只通红的灯笼格外刺目,玉润听谢道韫在耳边轻声叮嘱:“我家的那位老祖宗,性格脾气,有些怪。”

  她这说的是阮氏。

  玉润竖起耳朵,笑盈盈的回望向她,神情很是耐心。

  阮氏是个难搞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在阮氏眼中,天下人只分为两种。

  有用的,和无用的。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的生辰八字被选中成为冥婚的对象,恐怕阮氏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她。

  “二伯娘放心,玉润知晓分寸的。”

  谢道韫暗叹一声,眸光中仍旧盈满了担忧,一双手轻轻抚摸上玉润的后颈,低低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唉……其实说到底,我倒是更担心四郎。”

  谢珏?谢珏有什么好担心的,阮氏对谢珏不是向来百般宠爱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呵呵,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们年纪都还小呢。”

  怀璧其罪?

  玉润一愣,瞬间明白了谢道韫这番话的意思。

  是啊,她本身是没有错的,可如今谢珏对她的态度,表现的也太过明显了些,特别是阮氏如果知道在建康,谢珏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来成全她,只怕是……

  玉润沉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她此时此刻的神情。

  马车吱嘎吱嘎的前行,玉润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叶孤舟之中,江河之大,她却漂泊无依。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留言有童鞋说为什么要用历史上的名字,因为我懒啊= =(你就承认自己是个起名废吧!)而且说句实话我还差这么多资料也真的也挺不容易的,背景已经借鉴了这么多,我再说是架空,总有种剽窃的嫌疑,只是在一开始渣寻就强调了,人物性格纯属我自己的yy,如果有很喜欢的角色被我黑了那我很抱歉,但真的只代表本文观点!如果觉得不适就点叉叉吧~

=========剧透小剧场===========

在这个投胎是门技术活的拼爹年代。

鬼面女花荫以亲身经历告诉劳苦大众,什么叫:一爹在手,天下我有!

萌犬荀容叼被单儿泪奔:人家不是你爹!

花荫(一脸萌蠢):嘎?那你是我娘么?

荀容:……

本故事又名:每天早上起来都有个怪蜀黍说他是我老公,失忆症妹纸和脸盲忠犬的“性”福生活


  ☆、第056章:誓言


  淡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玉润此时正站在谢道韫的旁边,恭恭敬敬的座上两鬓微霜的阮氏行礼。

  阮氏一身鸭绿色的蝠纹外衫,微银的发丝只简单的用一根羊脂玉的簪子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既显贵气又不失庄重,在她身旁,是一个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袅袅幽烟从炉上蒸腾而出,她半合着眸子,表情也很是惬意。

  乍看下去,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但在座的人却极为清楚,眼前的这位,与人为善从不在她考量的范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任人搓扁揉圆的人。

  “母亲……”谢道韫抬起头时,颤声叫了一句,她已有多年没有归家,在这乱世之中,亲人之间的团聚往往总成为奢望。

  阮氏幽冷的眸子此时也终于染上了几分雾气,对她极为熟悉的玉润知道,这是她真情流露的反应。

  曾经,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她也见到阮氏这般跪坐在祠堂中,捧着亡夫和爱孙的灵位泪流满面。

  “姜儿,快过来!”阮氏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谢道韫乖巧的走了过去,她小字令姜,能这般叫她的,除了夫主,如今便只剩下了母亲。

  看着她们母女团聚,谢珏在一旁浅笑盈盈,故意插嘴道:“祖母也忒偏心了些,孙儿也是久未归家,怎地就不见你也如待大姑母这般激动。”

  “你这小子,就知道揶揄我!”阮氏正握着谢道韫的手,闻声抬眸,嗔了谢珏一眼,也是破涕为笑。

  “四弟啊四弟,我说你平时这般聪明的一个人,今天怎就如此不晓事了?”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男子清脆爽朗的声线,玉润条件反射的朝着声源处望去,只见到一个一袭藏青色广袖袍服,皂面长靴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调侃谢珏:“你应当知道,这世上女子是明珠珍宝,男儿不过是泥土瓦砾,珍宝自当珍而重之,瓦砾当然践而踏之了。”

  “老三!就属你学问最多!你父亲安排你读的那些书,可背好了?”阮氏狠狠的剜了一眼来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止不住的叹气。

  少年嘟着嘴,不满的挠了挠头,叹道:“唉,罢了罢了,我怎么就忘了四郎在祖母您的心中也是珍而重之的,哪像我,爹不疼娘不爱……”

  眼看着他就要当众控诉,阮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咳嗽了两声提醒道:“三郎,你王家妹妹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少年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玉润,实是怨不得他眼神不好,而是方才谢珏见到他进来,便轻轻移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玉润挡在身后,颇有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

  经过阮氏的提醒,藏蓝色衣袍的少年转身,这才瞧见谢珏身后只露了个胳膊出来的玉润。

  “王家妹子?哪个王家的妹子?”

  他一边说,一边疾步走近,谢珏面露不悦,看向少年的目光满是敌意和警告。

  玉润却是大大方方的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谢珏正迷惑不解,却见到玉润不经意的将目光扫向阮氏,这才明白过来。

  他护的太过明显了,尤其是当着阮氏的面,自己这般做派,只怕是要让阮氏对玉润有别样的看法。

  思及至此,谢珏只好侧身让开,使得玉润同谢三郎打了个照面。

  “哎呦,老祖宗可是说错了,这哪里是王家的妹妹,这应当是天家的妹妹才对吧?就跟那画中的仙女是一模一样的!”谢三郎嘴巴甜的跟抹了蜜一样,但玉润却是知道这其中有几分真假,因为她是太清楚谢家这位三郎谢球的秉性了。

  他呀,就是纨绔中的纨绔,老天爷赐给他那副姣好的皮囊,干脆就是用来欺骗涉世未深的少女的。

  所以谢珏才对他这个永远放荡不羁的三哥如此警惕。

  “三郎,你可不许打我们玉润的主意!”谢道韫在一旁很不客气的开口,却换来谢球屁颠屁颠的跑到面前,委屈道:“姑母着实是冤枉我了,我便是想打什么主意,看到四弟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也只能敬而远之喽!”

  他这一句话说完,阮氏同谢道韫的神色皆是一变,玉润也羞恼的看了谢球一眼,却见到对方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抱着肩膀很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番话,无疑是将玉润推到了风口浪尖儿。

  阮氏目光笔直的扫向玉润,双眸中隐含着的了然之色让玉润暗暗心惊。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谢珏适时的咳嗽一声,上前一步向阮氏请示道:“祖母,时候不早了,孙儿还是应当好好安置客人。”他说的自然是玉润。

  阮氏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还有青州叶家的女郎,莫要怠慢了人家,随她一路的童子现在如何了?”

  “她们姐弟旅途劳累,已经安排先歇下了,母亲尽管放心。”谢道韫想起韵儿那青白虚弱的面色,不由得暗暗摇头,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竟是一路给折腾成了这样,看着仿佛大风一吹就能刮走似得。

  “那便好。”阮氏显然对她的安排十分满意,然而她话音刚落,忽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哪儿来的这么多蚯蚓!快快踩死!踩死它们!”

  阮氏皱眉,显然对侍婢们的大呼小叫很是不满,她身边的心腹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拉开房门对那个不知轻重的侍婢吼道:“都给我闭嘴!不过是些个蚯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然而她这一席话还不等说完,就瞠目结舌的看着地面,只见青石板搭成的台阶上爬满了蚯蚓,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饶是这心腹平素是个镇定的,说到最后声音也不由得走了调。

  望着外面这一幕,谢球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他优哉游哉的走到门口,十分爷们儿的挡在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身前,宽慰道:“怕什么,有我在。”

  阮氏最见不得他这副勾勾搭搭的模样,压根连管也不想管,只冷声吩咐道:“来人,给我清理干净了。”

  谢道韫也是奇怪,忍不住疑惑道:“好端端的,怎地这么多蚯蚓?”

  她这一句话却如同洪钟一般敲响在玉润的耳际,她深吸一口气,依稀回忆起来前世她长住在洛阳的时候,经常听住在这里的老人提起过许多年前的一场大雨。

  关键点并不是在那场雨下的有多大,而是这场雨持续了足足有半月,使得洛阳城差一点遭受水灾之患,以至于过了许多年城中的老者提起都心有余悸。

  今晚这离奇出没的蚯蚓,莫不是就跟那场大雨有关系?

  是了是了,当年那场大雨就发生在谢珏的棺椁被送回洛阳之际,当时还有许多人说是苍天也为失去这个英才而哭泣,如此迷信的说法,却有不少人都信了。

  这一世谢珏虽然不曾有事,可这场雨,也依旧会如期而至。

  玉润抿了抿唇,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以至于嘴角都不禁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谢珏带着调侃的目光扫向她,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

  玉润却并没有搭理他,而是走到阮氏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说:“见到今晚这蚯蚓,玉润想起来自己在乡下时的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是何事?”阮氏嘴角含笑,凝视着她。

  “玉润曾经听农户们玩笑说这蚯蚓自以为蛇,在暴风雨前钻出土来想升天做龙,由此说来,只怕今夜会有骤雨。”

  “玉润小侄女,没想到你还懂这些,哈哈,比起我们家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三郎,你强过多矣。”

  玉润一噎,心想自己可不是故意给谢球招骂的,连忙敛眸低头 ,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阮氏听了这话沉吟了片刻,低低道:“既然是有雨,吩咐人去给院子里挂着的灯笼先撤了吧,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早些回去休息,至于王七姑娘,你便住在风荷院吧。”

  玉润一怔,旋即苦笑着点头。

  风荷院,居然是风荷院,这个院子可不是谢家拿来待客的,更重要的是,它同谢珏的院落就只有一墙之隔。

  阮氏这么做,到底有何深意呢?

  “多谢太夫人安排。”玉润恭敬地行了一礼,抬眸时正对上阮氏看来的目光。

  “不必客气,”阮氏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眸光慈爱中透着一股探究和审视,“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小姑子,长得水灵,教养也很好,我很喜欢,你说的这个故事,我更喜欢。”

  玉润心中一凛,谢珏的眸光也变得深沉起来。

  她说的故事,那个蚯蚓自以为蛇,妄想升天成龙的故事么?

  玉润紧咬着薄唇,瞬间明白了阮氏的言外之意。

  她是在告诫自己,明明是个虫,就不要痴心妄想啊!

  玉润感觉心中有些发涩,阮氏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废话,她如今这般警告了自己,恐怕是已经对太后寿宴上的事有所耳闻了,再加之谢球的添油加醋。

  想到谢球,玉润忍不住在心底低叹一声,这个性桀骜行事放荡的谢三郎对他四弟的厌恶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也对,若换做她有如此优秀的弟弟从小被比较着长大,再深厚的情谊也会被磨灭的只剩下厌憎吧。

  “别多想。”谢珏幽幽的声线钻入她的耳膜,玉润装作若无其事的行了礼,这才被侍婢带去了风荷院。

  谢珏几次想跟上来,却都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对于阮氏,玉润的情感十分复杂。

  她是前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那根救命稻草,哪怕她从未待和颜悦色的待她,哪怕她始终都只将自己当做冥婚的工具。

  玉润却从未有过怨恨,因为在她被家族抛弃,世人诟病的时候,只有这个严厉的女人,给予了她一个家。

  所以她绝不可能不顾及阮氏的感受。

  只是谢珏……想到那厮一脸委屈的表情 ,玉润有些疲倦的抚了抚额,有些人当真是天之骄子当的久了,不晓得她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啊。

  心事重重的走了一路,玉润忽然听到有人在唤她。

  “女郎!女郎!”声音急切,正是杏儿的。

  杏儿不是被她安排去照顾叶绾绫姐弟了么,怎么会来找自己,难不成……

  玉润忧心忡忡的看着杏儿跑到自己面前,立刻问道:“怎么了?”

  “韵儿,韵儿他……”杏儿一张小脸梨花带雨,哭得好不伤心。

  “韵儿他怎么了?”玉润手心霎时就冒出了一股冷汗,不可能的,明明进城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也无甚大碍,现在怎么却……

  “不是不是,不是韵儿,是叶姑娘。”

  玉润给弄急了,也顾不得自己态度是否恶劣,直接吼道:“到底是绾绫还是韵儿出了事,你快说啊。”

  “是韵儿他不知怎么回事,竟……竟然……咬了叶姑娘。”杏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还不等说完,玉润就已经跑向了叶绾绫姐弟临时下榻的院落。

  她一把掀开木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叶绾绫守在韵儿窗前,哄他安然入睡的模样。

  此时此刻,叶绾绫面上的表情无比娴静,看不出半点异样,然而当玉润目光向下的移动的时候,却敏锐的察觉到叶绾绫换了一件高领的衣裳,将她白皙的脖子捂了个严实。

  “绾绫……”她声音很低,生怕吵醒了韵儿。

  叶绾绫猛地回头,见到来人是玉润,努力挤出一丝略微僵硬的笑容,再看到杏儿的时候,她的眸底划过一丝不悦,杏儿连忙瑟缩到玉润的身后。

  叶绾绫并没有直接应答,而是牵着玉润的手走出了房门。

  “绾绫,你……没事吧?”迟疑片刻,玉润还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叶绾绫,只见到灯笼昏黄的光线更衬得她的面色发白,平日里菱红的唇瓣儿此时也是毫无血色。

  “杏儿她说什么了?”叶绾绫的表情明显是有不喜,玉润也暗暗叹气,她也并不是想要故意放一个眼线在叶绾绫的身边,主要还是她对那个霸占了韵儿身子的游魂很不放心。

  见玉润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回答,叶绾绫叹息一声,突然拉低了领口,一排触目惊心的齿痕瞬间呈现在玉润的面前。

  玉润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韵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待你!”她说的咬牙切齿,满含恨意,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不仅霸占了韵儿的身体,竟然还对叶绾绫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不行,她绝对不能纵容下去!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叶绾绫蹙了蹙眉,她明明看到韵儿哭了的,在不受控制的咬向自己之后,哭的那样的伤心,他小小的冰凉的手抱着自己,眼泪也冰凉的感觉不到任何体温。

  但流淌到她的胸口,就仿佛连心脏都被烫的痛了,蜷缩成一团。

  后来她好容易将他哄睡了,他却在梦里都在呢喃着对不起。

  其实真的没有多疼,真正疼的,是看到他流眼泪的模样,那样的隐忍。

  说来也奇怪,以前的韵儿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便是哭也是嚎啕大哭,但如今的韵儿却这般压抑着自己,水汪汪的眸子明明已经盛满了泪水,却固执的不肯落下。

  目光那样的哀伤,那样的绝望。

  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将她藏在树洞中,自己却将野兽引开时那个回望的眼神。

  也如这般,埋藏着莫大的哀恸。

  “绾绫,”玉润握住她的手,自觉地从未有过的冰凉,使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若是韵儿的病一直不好……会怎样?”她说的小心翼翼,很怕叶绾绫会多心。

  叶绾绫只是摇头,叹道:“他若是一直这般,我便会一直守着他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听在玉润的心中却有万钧之重。

  叶家人从来重诺。

  思及至此,玉润不禁黯然。

  “唉,说起来韵儿正是从见到了密林中的那一幕之后起才病情变差的,”叶绾绫若有所思的说。

  “许是那一幕太过血腥,将他吓到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玉润的脑海中刹那划过了绯衣人抱琴而立的颀长身影。

  招魂引?!

  难道说,听了这个可以对鬼魂产生什么影响?

  听着曲名字面上的意思,好似是在招魂,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招魂引,将那孤魂野鬼赶出韵儿的身体,顺便再利用它将韵儿原本的魂魄召唤回来?

  这个大胆的念头一在脑海萌生,雨润就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

  “你早些休息吧,让杏儿帮你把伤口包扎好!”

  玉润匆匆同叶绾绫道了别,立刻直奔风荷院。

  果然,她一进院门,就见到院墙上头正做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等到走近时,才借着冷月的清辉依稀看清谢珏那线条极为优雅的轮廓。

  听到玉润的脚步声,他垂眸,唇角微勾,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这一刻,玉润被他眼中的盛光所慑,不仅垂下眼睑,耳边突然有风声呼啸而过。

  “啪嗒!”长靴稳稳的落在地面,声音极轻,转眼间那墙上的少年就立在了她的身侧。

  玉润撇开脸,并不去看他,但谢珏不依不饶的声音却绵绵不绝的传入耳中。

  “我的卿卿,你因何恼我?”

  他说我的卿卿,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成为他的了,既是如此的不要脸,又怎么好意思来问自己因何恼他。

  玉润仍旧不说话,却突然感觉到有淡淡的呼吸喷薄在颈间,幽幽兰香钻入鼻尖儿撩拨的人恁地心痒。

  “卿卿,美人在侧,你可是欢喜?”

  谢珏一边说,一边咯咯笑了起来,手指有意无意的指向了那堵墙。

  美人在侧,这还真是一语双关啊,玉润看着俯身在自己身侧的谢珏,又看了看同他一墙之隔的院落,突然觉得无比头疼。

  阮氏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咬了咬唇,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谢珏变得粗重的呼吸声突然传来,那微微有些汗湿了的手掌也摸上了她的肩膀,玉润浑身一僵,只听谢珏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

  “三哥方才过来与我对酌。”

  无缘无故的,他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玉润不禁竖起耳朵。

  “那酒里馋了寒食散。”

  玉润身子一僵,瞬间明白了他这番话的意思。

  寒食散,又名五石散,分别为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石,服用过后可使人神清气爽,体力增强。正因此功效,才使得贵族们相继服用,俨然成为风气。

  谢珏高大的身躯就这般沉沉的压了下来,身上那炙热的温度使玉润有一种被炭火所包围的错觉。

  “阿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在这里,会被人看到。”

  谢珏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用力扳过她的肩膀使得她被迫面向自己。

  “卿卿……”

  他说,声线低沉沙哑,却每一声都能激起玉润心尖儿的颤栗。

  “我想要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了,想要将你紧紧拥入怀中,想要用炙热的亲吻在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留下只属于我的滚烫印记,想要将你揉碎在我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谢珏只呢喃一般的说了这四个字,其余的话都被他用力的吞咽到腹中,但那些念头却在他的脑海中叫嚣着,扰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阿绝,你失态了。”玉润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抬头,琥珀色的眸子中隐隐带着泪光。

  她说:“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郎君你,是想要我做你的妾么?”

  谢珏醒了,几乎是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落下,带着刻骨的寒意,使得他一个激灵便松开了桎梏着玉润的双臂。

  玉润琥珀色的眸子却仍旧定定的望着他,突然伸出丁香小舌,轻轻的在自己的唇瓣上添了一圈。

  这是个明显诱惑的动作!

  谢珏觉得自己大脑“嗡”的轰鸣一声,身下那炙热的物什也烧的更疼了,他好容易才找回一丝清明,声音沙哑:“卿卿,你不要这样。”

  玉润却突然点起脚尖儿,在他滚烫的唇瓣儿上蜻蜓点水般的啄了一下,细瘦的手臂勾住他的颈项低低道:“阿绝……我此生,都绝不会做妾的。”

  前世,新安公主想方设法的将她送到别人的榻上,还有桓玄绞尽脑汁的想要她做妾,一切的一切,都只让她觉得无尽的屈辱。

  谢珏眸光一痛:“既然如此,卿卿……你放开我。”他这一句,说的极为艰涩。

  玉润却是笑了,那样的灿烂,看在谢珏的眼中,却觉得她简直有些没心没肺。

  “阿绝啊……”她细长的手指描摹上谢珏的轮廓,那样的完美,仿佛是上苍的精雕细琢。

  “但你可以要我。”她的语气那样的认真,琥珀色的眸子映照出谢珏迷茫的神情。

  “你若是要了我,今生今世,便休想再娶别人为妻,也休想再纳谁为妾,然后等到百年之后,你亡故,我若还活着,再做你的妻,你冥媒正娶的妻子。”

  说到这里,玉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带着雷光,但却那样的真挚。

  一切的一切,都让谢珏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她的玩笑,而是她的誓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生死相依的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球哭诉:老祖宗!你为什么就疼四弟不疼我!难道我是垃圾箱里捡来的?!

阮氏→_→:那么脏的地方,谁会去。

谢球啜泣:嘤嘤嘤,那难不成我是充话费送的?

阮氏捻一捻佛珠:哼!要是免费赠送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谢球:啥?

阮氏:谁让你是第二个半价,唉……贪小便宜果然没好货。

谢球:@#¥%……!


  ☆、第057章:水鬼


  冷寂的月色下,谢珏的薄唇紧抿着,如果不是耳旁传来他微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玉润简直以为时间凝固在了此刻。

  他寒潭般的眸子在月色的清辉下泛起潋滟的水光,直逼得玉润有些喘不过气来。

  “郎君……”玉润语气变弱了一些,改变了称呼:“郎君不答,可是不喜了么?”

  是啊!他应该是不喜的,虽然玉润这一番话说的真挚,可却是明明白白的在逼得自己作出决定。

  他是该不喜的,明明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有多少世家贵女蜂拥而至,哪怕是皇室的公主,也须得看他的态度。

  更让他大为恼火的是,她竟然说,百年之后,若是自己身死,她仍愿为他冥媒正娶的妻子……

  他明明……明明花费了那样的代价才走到今天的。

  想到这里,谢珏猛地闭上了眼,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时此刻震怒的情绪。

  良久,就在玉润以为他要拂袖离去的时候,谢珏突然张开了眼。

  “卿卿……”他的声音仍旧沙哑,但眸光却有了几分清明。

  “恩?”玉润弱弱的应了一声,她是真的有些怕了,在记忆的谢珏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便是生气也带了几分委屈撒娇意味的,可是这一回,他是真的怒了,从他隐忍不发的神情,还有那紧紧攥起的拳头便可察觉。

  “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他回答的斩钉截铁,修长的大手突然抚摸上她的轮廓,食指和拇指微微收紧,轻巧的捏住了玉润瘦削的下巴。

  玉润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瞳中也盈满了浓浓的哀伤,他说不可再说,是不愿意么?

  感觉到眼前之人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谢珏好看的眉毛蹙了蹙,旋即沉声道:“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玉润嘴唇一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去。

  “我的卿卿啊……”谢珏的手指摸上了玉润的唇瓣,轻轻摩挲着。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悠长的叹息撩拨着玉润的心弦,瞬间扯痛了她的五脏六腑。

  “生同衾,死同椁,此生此世,我不会负你。”

  他竟说不会负她!

  玉润猛然抬起头,谢珏那铿锵有力的声音还回荡在脑海里,她这是,得到了他的承诺了?

  “阿绝……”她的眼眶又有些泛红,唇边传来谢珏的体温一直传递到心脏,温热的将原本冰封的地方全部化开。

  谢珏却是在此刻收回了手,看着那被自己大力道揉的通红的樱唇不禁粲然一笑。

  “卿卿,下回不可如此挑逗我。”

  玉润呆了,也傻了,方才毛手毛脚的人明明不是自己啊。

  “卿卿,你知道的,我面对你,从来没有抵抗力。”谢珏凌厉的眸光终于再次被情.欲所取代,可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咬牙含恨道:“谢球……我们等着瞧。”

  玉润隐约预感不好,正欲问他有可是有什么打算,可还不等话出口就见到前方白影旋风般的扫过,转眼就消失在了墙头。

  如果不是唇畔还带着被摩挲出的红肿,玉润只觉得方才的一切好似梦境一般。

  她浑浑噩噩的回了房,一进门文妪就支支吾吾道:“女郎,你方才在外头和谢家四郎……”

  “妪不可乱说!”玉润面色一变,刚要解释,就见到文妪连忙点头。

  “女郎,老奴都清楚的,所以方才老奴将这屋子里的人都支开了。”文妪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玉润的反应,早先她也听陈叔隐约提起过此事,当时她还不敢相信,毕竟这谢珏是何等人物,自家女郎同他更没有机会结识,可这一路谢珏对女郎关照有加……

  文妪正疑惑着,忽听玉润道:“妪,四郎他是君子。”她的声音很轻,可却隐隐有着欢喜。

  谢珏明明已经很难受了,那触摸着她唇瓣的指尖儿都是滚烫了的,而自己也应允了,他本可以趁人之危的。

  但他却没有,不仅没有,还生气自己不该说出死活再同他结为冥婚的话。

  玉润的唇角勾起,看的文妪很是莫名。

  “女郎,老奴伺候你更衣梳洗吧。”文妪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因为她知道女郎如今大了,仿佛是有那么一天,突然长大了,变得有主见有担当,自己已经帮不上忙了。

  玉润点了点头,终于上榻。

  或许是因为记挂着谢珏临走时那有些凌乱的目光,也或许是因为陌生的寝房,玉润这一夜辗转反侧,久久没有入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更是被婢子们的惊呼所吵醒。

  “怎么回事?”就睡在外间的文妪先披了衣裳起身,拉开门抓住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小丫头训道:“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不知道女郎还没起榻呢么。”

  小丫头却顾不上这些,她是谢府的家生子,并没有将文妪放在眼里,于是紫涨着一张小脸儿急急道:“您还是快让女郎起来吧,后院出了大事儿呢,太夫人都惊动了。”

  出了大事?

  玉润眉头一皱,不等文妪再说已经走了出来。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她柔声向那个婢女询问,婢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只丢下一句:“女郎还是自己过去瞧瞧吧。”

  玉润表情变了变,听这小丫头的口气,似乎是非要自己过去一趟,难不成,这是阮氏的授意?

  她同阮氏相处过那么久,大抵知道她一贯行事的风格,从不多说废话,也不做无用功,而且更是对这家中的大小事了如指掌。

  就好比昨晚谢球偷偷给谢珏下的寒食散,必定是得到了阮氏的默许。

  可是今天这一大早又是什么事情?非要逼得她现身不可呢?

  玉润有些隐隐的不安,但还是回房换了身常服。

  就在她正准备出门之际,一个婢女却出现在了院门口。

  “女郎,我家公子托我过来给您送伞。”

  “送伞?”玉润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气,昨儿个后半夜的确是下了一场大雨,到现在空气中还有着雨后泥土的馨香,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是,我家公子说女郎今日要到洛阳城东的寺庙烧香拜佛,须得带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

  洛阳城东的寺庙,那不是石氏女所说存放金银的地方么?

  玉润正寻思着,又听那婢女道:“公子还说请女郎劳烦女郎多购置几车柴草回来。”

  说完,她还递给玉润一个钱袋,玉润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是谢珏的安排!

  这婢女前世就是伺候在谢珏院中的,后来自己成了主母也帮了不少忙,玉润对她颇有印象。

  “我知道了,多谢你家公子。”

  “恩,时候不早了,女郎应当早些去才是。”告辞之际,那婢女幽幽的丢下这一句,让玉润暗暗心惊。

  如此说来,谢珏是不想让她去蹚那趟浑水了?

  玉润踯躅在原地,老实说,她不想这样公然的忤逆阮氏,可谢珏不准她去,这件事多半便是对自己不利。

  思来想去,她还是收好了钱袋,向后院走去。

  穿过长廊,隔着石栏便可瞧见不远处的湖畔密密麻麻的围了不少仆从和婢女,玉润疑惑的皱起眉头,招呼两个小丫头到身边。

  小丫头很机灵,见到她眸光满是疑惑,便脆生生的开口道:“今儿个一大早,打扫院落的婆子就发现三少爷趴在岸边,半个身子还浸润在水里头,上去拍他半天没有反应,给我们都吓坏了,赶紧给他抬去看了巫医,谁知道他一下醒来,就嘟嘟囔囔的喊着说有水鬼,这不,太夫人带了人在附近巡查,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闻言,玉润嘴角抽了抽,想到昨晚上谢珏咬牙切齿说出的那句话。

  哪里是有什么水鬼,压根是他这个家贼啊!

  虽说谢珏是睚眦必报,可这谢球也纯属罪有应得,玉润半点也不同情他,只是阮氏叫自己过来是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试探她昨晚同谢珏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玉润正寻思着,就听见有人叫她,她抬头,就见到一个老妪望着自己,正是阮氏的心腹。

  “让女郎看笑话了。”那老妪走过来,狠狠的剜了一眼多嘴的小丫头,走道玉润的面前。

  “府里头似乎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女郎昨夜可睡得安稳?”

  果然来了。

  “颠簸数日,难得像昨晚一样安眠。”玉润本想搪塞过去,却见到那老妪面露忧色,还不住的叹气道:“三郎昨晚也不知是被什么给冲撞了,唉……太夫人说应当请得道高僧来做做法事,也去去这府中的戾气。”

  玉润却并不明白她的弦外之音,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老妪似乎是有些失望,按理来说像她这般年纪的女郎,听到这样的传闻不是应当害怕的么,若是她惧了,自己便可以按照太夫人的要求 ,顺水推舟的请她移居谢家别苑。

  想到太夫人吩咐此事时那严肃的表情,还有那一句:“便是琅琊王氏的嫡女又如何,珏儿想睡也就睡了,可他偏偏却……”

  太夫人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可陪在她身边多年的老妪却也明白,昨晚太夫人的试探,就是想知道眼前这小姑子到底是入了谢珏的眼,还是入了他的心。

  若只是前者,小郎图个一时新鲜,那还好说,可若是后者……

  思及至此,老妪面上的皱纹好似更深了一些。

  玉润跑了这一趟,并没有见到太夫人,正是纳闷的时候,却还是那个送伞的婢女赶了过来,催促她道:“女郎,车已经备好了,咱们何时出发?”

  闻言,玉润面色一红,心道自己来到这边不过一转眼的功夫,这婢女也跟了过来,显然是谢珏对她知之甚深,早有预料。

  从前,她不论是想要什么,都要自己费尽心思去争取,可现在,有这样的一个人,一心一意的对她,还帮她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玉润眼眶有些发热,默默腹诽。

  谢珏啊谢珏,你不该这样惯着我的,我这人呐,最是贪心,得了一便还想要二,永远都不会知足的。

  深吸一口气,她辞别了那老妪坐上马车。

  马车一驶出谢府,玉润却并没有直接去城东的寺庙,而是询问车夫。

  “这城中可是有一所乐坊,名为醉花阴的?”

  “不错,的确是有一处醉花阴,不过……女郎是如何知晓的?这乐坊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乐坊,乌七八糟,乱的很呢。”那车夫的表情颇为异样,玉润面色一红,突然有些明白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

  眼下时局动荡,朝不保夕,真正的乐坊又能有多好的生意,只怕是打着乐坊的名号,行的却是风月之事。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一个尚未许人的姑子贸然前去,实在是太唐突了。

  玉润暗叹,看来只能再找机会去打听那招魂引。

  于是她只好命车夫前往城东的寺庙,可谁知道马车行至一个路口,突然听到有个少女兴奋的尖叫一声。

  “快!快拦住!那是谢府的马车。”

  玉润正兀自疑惑,又听到另一个女郎吼道:“是谢府的没错!四郎,阿琴听说你回来了,你既然回来,怎么不露面给我们瞧瞧!”

  听到这里,玉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看来谢道韫不曾骗自己,洛阳的姑子们还真是个个猛于虎也。

  可她不能停留,非但不能停留,还得速速逃掉才好。

  “驶快些!”

  低低的命令从车帘后传来,那车夫挥动马鞭的手立刻加快了速度,一记烟尘过后,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追赶不成的女郎们气的直跺脚,特别是那个叫阿琴的女郎,不曾见到四郎竟是在车厢中掩面哭泣起来。

  在她身边,一个青色长衫,打扮成小厮模样的少年撇了撇嘴,瞧瞧捅了捅她的胳膊道:“你别哭了,不就是什么四郎么,赶明儿你去我家,什么五郎六郎七郎的随便你挑。”

  他这一开口,清脆带着点点软糯的声线便暴露了性别,只是抹了黑灰的小脸依旧雌雄莫辩,黑漆漆的眸子熠熠发亮。

  阿琴却毫不领情,撇嘴道:“谁稀罕,四郎他可是天仙一样的人物,谁也比不上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

  “少年”冷哼一声,嘟囔道:“我就不信,他能比我爹爹长得还好看。”

  听到这句话,阿琴止了哭声,抹了一把鼻涕傻傻的看向同伴:“糟了,你昨儿个一晚上都没回去,到时候给坊主知道,肯定要怪罪在我的头上!”

  “少年”原本还满是得色的脸顿时一僵,抱着她的胳膊求道:“我的好阿琴,你就再帮我一天吧,就一天,最后一天!”

  阿琴面露不忍,顺手摸向她的手臂,上面有着细细密密的血点,因为无数次的针灸,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可你已经许久都不曾合眼了。”阿琴幽幽的叹息一声,却见到对方的身体在自己提及“合眼”二字时不可遏制的一颤,连忙将后面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就在她们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婢仆突然在车外禀报道:“女郎,谢府的马车驶向了城东。”

  “城东?”阿琴双眸大亮,忙喜道:“可知道是去城东何处?”

  “奴婢听说是城东寺庙。”那婢仆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充道:“听闻昨夜谢家三郎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想必是请去寺庙求助高僧吧。”

  听到这里,阿琴还不等说话,她身边的“少年”就立刻兴奋道:“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快细细说与我听!”

  阿琴面露无奈,她的这位好友啊,就是个极其喜欢这些个蹊跷奇怪的故事,用她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跟戏文里唱的似的。

  今儿个听了《东海黄公》,就跟里面的黄公一样以红头束发,声称自己有法术,可御风而行。明儿个看了歌舞戏,风风火火的性子又转眼化成了绕指柔。

  特别是劫富济贫的戏码,更是眼前之人的最爱。

  想到这里,阿琴不禁黯然。

  许是恰恰因着她记不住自己的故事,才会对别人的故事情有独钟。

  这人呐,总是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像她之于谢珏。

  想到这里,阿琴咬了咬牙,对那婢仆吩咐道:“走!去城东的寺庙,我就不信堵不着他!”

  虽然明知道对方可能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她阿琴从来不是个喜欢屈服的人,就好像是自己身边的这位挚友。

  即便每一次醒来她都将自己忘的干干净净,但并不妨碍她一次又一次让她记住自己。

  “少年”此时正被水鬼的传言所吸引,听到阿琴这般说不禁有些失落。

  “哎呀呀,真的应当去谢家瞧瞧那位三郎,是不是真的和水鬼共度良宵呢!”

  阿琴忙捂住她的嘴巴,一脸嗔怪:“阿荫!这种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说出来!”

  “什么话?”被捂住嘴巴的花荫一脸茫然:“共度春宵?坊里边的姐姐都这样说啊,她们还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

  “你!”阿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子,听了这句话更是又羞又气。

  花荫也不觉得失言,心里只惦记着那同水鬼共度良宵的谢三郎。

  “阿嚏!”

  背靠着美人榻的谢三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伴随着个喷嚏,他冻的青紫的嘴唇还狠狠的抖了一下,那微微有些颓然的眸子也霎时迸射出一道冷光。

  只要一想到昨晚上的事儿,他就直恨得咬牙切齿。

  原本他睡得正香,朦胧中却被娇吟声所吵醒,他一睁开眼,就瞧见一个胸脯高耸,容颜俏丽的美人儿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他伸手一抓,美人儿就小鸟依人的靠了过来,本以为是个春梦了无痕,可谁做到最后,他舒爽的泄身出来,后颈却是一痛,紧接着就人事不知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半个身子就泡在了冰冷的湖水里头。

  更更更更为可气的是!

  那原本同美人春宵一度过后,留下了不少浊痕的被单就盖在自己的脸上。

  幕后黑手的恶劣程度当真令人发指!

  祖母得知了这件事非但没有为他鸣不平,还责怪自己行事鲁莽。

  可笑,若不是她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有那个能耐算计得了谢珏?

  谢球越想越生气,整个身子完完全全的瑟缩入被子中,似乎是想要汲取更多的温度。

  一双冰凉的手却在这时摸上了他的额头。

  谢球一个机灵,立刻睁开了双眸。

  可一见到来人,他那狠厉的眸光就又回到了眼眶中。

  “谢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谢球冷哼道:“你来做什么?”

  “三哥,”谁知谢珏则是一脸歉疚,低低道:“对不起,我昨夜不该送那人过来。”

  他竟然主动承认了?谢球一脸的疑惑,难道说他这是在挑衅自己?可他现在这神情,也不像啊。

  “我原本是想送给清俊点的小厮给三哥,看看三哥会不会饥不择食,若真是如此,也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只是……。”

  “等等!你说什么?”谢球彻底凌乱了,今早他在湖水中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是被谢珏这阴损的小子给算计了,可是现在谢珏主动跑来告诉他,他原本是用另一个法子算计自己,想逼着自己的断袖的!

  “三哥,我不应当如此玩笑。”谢珏说的很是认真,“我没想到三哥竟是如此烈性,宁愿投湖保清白。”

  投湖保清白!

  这压根就是最大的讽刺好吧!他明明是不知道被哪个孙子给丢进去的。

  谢球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反复变换着也不知道疲倦。。

  谢珏这歉道的十分诚恳,从小到大谢球还没见过他这天子骄子一般的四弟低过头。

  如此说来 ,真的不是他?

  那又会是谁呢。

  看到谢球有几分动摇,谢珏的眸光中一闪而逝狡黠,不急不急,以他这三哥性子,定时会查清楚那春宵一度的美人是何人,等他认出正是昨夜太夫人房间外面那个因为见到了蚯蚓而惊叫不已的婢女时,只怕会很有趣。

  没办法,既然祖母现在这么关心自己,那他就得找点事情,让她老人家好好分分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提及“谢玄”的童鞋,谢玄是388年逝世的,本文目前是386年,所以渣寻会放过他老人家的。


  ☆、57.6.11


  马车疾驰着,玉润偶然掀起车帘望向前方,只见不远处的庙宇的红顶正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隐隐可闻闷雷之声,沉沉的压在玉润的心头,使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女郎,到了!”

  不多时,车夫洪亮的嗓音就从车厢外传来,玉润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已有婢女打着伞静候在车下。

  小雨正淅淅沥沥的下着,所以寺庙外秋香拜佛的人极少,玉润的马车也就显得分外扎眼,庙门口眼尖的小和一下子瞥到了马车上陈郡谢氏的族徽,立刻将门打开,恭恭敬敬的将玉润等人赢了进去。

  玉润前脚刚迈入庙门,后脚就又有一辆马车跟了上来。

  来人正是阿琴同扮成小厮模样的花荫。

  “停停停!给我停下!”阿琴一见到那停在庙门口眼熟的马车,立刻兴奋起来,抓着不断点头打着瞌睡的花荫的手道:“阿荫你快看,是四郎的马车!可算是找到了!”

  “啊?”花荫打了个哈欠,抽了抽鼻子点头:“好啊好啊,阿琴你既然瞧见了,还不快闯进去给人直接掳来!”

  掳来?那也太莽撞了吧。

  阿琴也是世家贵女,从小教养极好,听了这话先是觉得很荒唐,还不等反驳,就听花荫又道:“我爹爹说了,人活一世,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阿琴眸光一亮,心中那莫名的情愫更加激荡。

  花荫仍旧鼓励她道:“而且坊里面的姐姐也说,那些臭男人们最是口是心非,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衣冠禽兽。”

  “不许你这么说四郎!”阿琴脸“腾”的一下红了,气鼓鼓的瞪着花荫,显然十分不满。

  花荫撇嘴:“你不信就等着瞧,我这就去给你那个什么四郎抓来!”

  “当……当真?”阿琴小脸仍旧是红扑扑的,可这回却并不是因为气愤,毕竟若是自己出手,也太明目张胆了些,若是被四郎知道也容易被他不喜。

  但若是花荫肯帮忙,可就另当别论了。

  于是她向花荫招了招手,凑近在她耳旁叮嘱了几句。

  花荫一张俏丽的小脸儿顿时就绷不住笑了起来,很不客气的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们这些汉人呐,花花肠子就是多,好好好,我听你的,我掳了他你再救他,美救英雄这戏码倒也不错。”

  阿琴的脸更红了,只嗔怪的望了花荫一眼,对方连忙摆手,叹道:“好好好,我这就去,阿琴放心,一定帮你收服了你的四郎!”

  与此同时,才进了佛堂的玉润还不知道自己很可能面临的危机,她跪坐在蒲团上,十分恭敬的一礼,起身之际,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事到如今,她有的时候都还分不清楚到底曾经的种种悲惨遭遇是噩梦一场,还是现在这般安逸幸福的日子是梦,如若现在是梦,那她永远都不要醒来。

  想到这里,她再次长揖不起,从前的她对鬼神之事并不了解,后来直到同谢珏皆为阴亲,才隐约期待起来。

  只是没想到,曾经觉得荒诞不羁的事情如今竟亲身经历。

  南无阿弥陀佛,想来也是佛祖觉得她上一世活得太失败,所以才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吧。

  玉润莞尔一笑,这才起身,忽听身旁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来人的步子迈的很稳,莫名给了玉润一种踏实的感觉,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只见到一角大红色的袈裟。

  “女施主有何事要见老衲?”

  老者低沉微哑的嗓音幽幽飘入玉润的耳膜,她仰起头,在看清来人正是这寺庙住持的时候露出一抹浅笑。

  这个住持她曾经是见过的,而且还颇为相熟,就连阮氏对他都很是敬重,在洛阳城破的最后几天,这位成熟稳重的老住持还帮她一起为已故的阮氏做完了最后的法事。

  那时候流言漫天,城中人心惶惶,早有不少豪门大户迁往建康,便是如庙宇这般的清净之所,习惯了烧杀抢掠的秦军也未必会放过,所以僧众出逃,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位佛号法照的大师却坚守在此。

  只是玉润当时已经身死,并不知晓这位住持最后的命运如何,但自从见过了石氏女,她便明白了为何法照当初迟迟不肯离开。

  想来留恋故土是其一,还有很大的一个可能,就是因为他得了石家人的承诺,要替他们在这里守住那些埋藏在地下的宝藏。

  想到这里,玉润站起身来,恭敬地对法照行了一礼,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听到这一句话,原本还面无表情的法照眉头突然猛地一皱,牵动了眉眼使其看起来褪去了以往的慈祥平白增了几分戾气。

  他沉吟片刻,随后不紧不慢的应道:“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果然是他,石氏女说的丝毫不差。

  玉润心口剧烈的跳动起来,这两句并不是典藏中的诗句,而是善舞《明君》的绿珠所做,这明君,说的便是汉代时的王昭君,所以这歌的词中才有飞鸿、屏营等物。

  而这两句,也是绿珠未后世子孙寻求宝藏时所留下的暗语。

  眼前的这位法照,想来应当就是当年石家留下的忠仆。

  “八十多年了……”法照突然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好像在说完这句话的刹那更深了些。

  “父亲已经去世,老衲子承父业,还苦守在此,敢问女施主姓甚名谁?”

  玉润见法照的目光打量向自己,表情中充满了疑惑,便恬淡一笑,十分坦然的答道:“小女姓王,名玉润。”

  果不其然,法照的面色在此变了变,再次看向玉润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

  玉润却是不怕,落落大方的摊开手掌,掌心处,一个通体莹白的羊脂玉扳指出现在法照的面前。

  这是当年曾戴在石崇拇指上的!

  绿珠被送走的时候,石崇取下,亲自系在她的颈上,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信物。

  所以她离世时,除了交代那个暗号,便吩咐婢仆只认信物不认人。

  这也是为何玉润这般有把握的直接找到法照,除了石氏女的交代,更重要的是因有着前世的记忆,她十分了解眼前这个得道高僧,是个极其重诺的人。

  法照伸出手,满是皱纹的老手抓起那枚羊脂玉扳指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然后走到佛像前,将那枚半只放在盛满了清水的瓷碗中。

  玉润也跟近,眼睛下意识地扫向瓷碗,随后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在这扳指放入之后,竟然变成了殷红的血色。

  看到玉润惊讶的表情,法照伸手从碗中捻起那枚扳指,又从怀中掏出绣帕小心翼翼的将其擦干还递给玉润,随后不紧不慢的解释道:“这并非普通的水,老衲每日都会在此备上一碗,静候石家后人的到来。”

  他这句话虽然没有质疑玉润的身份,却是提及了石家后人,玉润莞尔一笑,低低应道:“我于石氏女有恩,所以她以此为谢礼赠予了我。”

  她不能说谎,尤其是当着佛祖的面,当着法照的面,她只能实话实说,只是言语间,却并没有说明这恩情到底是在石氏女生前,还是死后。

  法照点了点头,似乎是有所了然,右臂一抬,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女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润自然求之不得,于是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去了后堂。

  一入室内,便有悠悠茶香飘入鼻孔,那原本被细雨淋湿的有些灰蒙蒙的心情也转晴了不少。

  小沙弥见到主持进门,连忙憨生憨气的应道:“师父,茶已经备好了,诶……怎么是个女施主。”

  玉润稍稍有些诧异,不由得瞥了法照一眼,暗暗思忖难不成,他已料到我今日会来此?

  不对,这小沙弥明明很惊讶我是个女子,如此说来,法照大师原本想要接待的人并不是我。

  “净空,你先出去。”法照轻轻一挥手,那小沙弥就立刻乖巧的退了下去,只是临走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在玉润的身上瞄阿瞄,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样。

  直到他退出门外,才有些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玉润也收回了目光,在法照的邀请下跪坐在榻几前。

  法照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递到玉润的面前,沉吟片刻才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终于开口。

  “女郎,有些话,老衲必须要说明。”

  看着他如此严肃的神情,玉润心口一紧,不会为何心头突然袭来一股不祥的预感。

  “主持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她声音很是平稳,可一颗心却早已是七上八下。

  法照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中夹杂着疲惫。

  “太宁元年春,栾川三县大火,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甘露寺搭建粥棚,救济百姓月余,花费金二十锭。咸和八年夏,洛宁疫病,波及全城,甘露寺收容伤患,并为其医治,花费金三百五十……”

  这每一笔账,他都字字清晰,清楚明白的说了出来,玉润静静地听着,那原本还起伏不定的心绪竟是在微哑沉稳的语气中渐渐镇定下来。

  法照说完,伸手遥遥一指立在他们身侧的书架,看着上面放着的密密麻麻的书简,他低低道:“所有账册都纪录在此,女郎可以一观。”

  玉润却是笑了,好整以暇的望着他开口:“大师只管说,这石家的财富,如今还剩几何?”

  法照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

  “十不存一。”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玉润淡然一笑: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当视金银为粪土,主持普济天下苍生,行的实乃善事,玉润敬佩还来不及,哪里又会责怪于您。

法照大喜:女郎如此风骨,是老衲狭隘了。

遂玉润乘车归谢府。

进府,玉润一脚踹开谢珏房门。

谢珏:卿卿?可是有事?

玉润(暴走):你上次答应了老娘的化粪池呢!快送来!我要粪土,好多好多的粪土,嘤嘤嘤……我的金山啊~白花花的银子啊,翡翠珍珠玛瑙啊……~~o(>_<)o ~~

谢珏:……


  ☆、第059章:试探


  “十不存一?”

  玉润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

  “法照无能。”他长叹一声,布满了皱纹的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串念珠。

  见到玉润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法照将那串念珠放到案几上,十分郑重的开口:“这是本寺住持信物。”

  玉润挑眉,面露不解:“大师何出此言?”

  “未能完成故人之托,不能信守承诺,法照有愧,愿意以死谢罪。”

  玉润面色一变,眉毛用力皱紧,眉心也纠结成了一个“川”字。

  “大师不必如此。”她字字清晰的吐出这样一句话,还生怕法照再反驳一般的将那念珠推了回去,旋即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全力先要将自己从那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说不心疼,那简直是骗人的,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只要一想到那沉甸甸的金子,还有那白花花的银子,玉润就忍不住心疼。

  可是这些话,当着法照的面她自然不能说出来,非但不能说,还要表现的十分洒脱。

  玉润忍着滴血的心,面上重新绽放出一个自然的笑:“大师不必如此,当初我之所以肯帮石氏,也并没有指望她会如此还报与我。”

  她的声音很轻,那神态也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法照眯了眯眼,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所以……”玉润又重新掏出那枚白玉扳指,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既然宝藏已经不在,那这石家的信物,玉润还是完璧归赵吧。”

  谁知法照却并没有接,而是沉声应道:“老衲以为,这东西既然是石氏后人赠与女施主,女施主好还是应当将它收好。”

  闻言,玉润按在白玉扳指上的手指轻蜷了一下,转念一想寻思着也是,这玉扳指可以说是石氏的遗物了,虽说她们相交的时间不长,但她却很是佩服她的痴情,留下来,权当自己做个念想吧。

  想到这里,玉润长叹一声,终于是将扳指攥回了掌心。

  “这么多年,大师苦苦守候着这一份产业也实属不易,我并非石氏后人,只是机缘巧合得了这个扳指,所以大师无需因我而觉得愧疚,至于石氏已再无嫡系,关于这个扳指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

  玉润说这番话也不光是为了法照,毕竟这种事情说出去对她自己也没有半点好处,倒还不如看开一些,反正她如今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她正努力的宽慰自己,却见到法照抬眸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玉润虽然诧异,但想到今日还要去采购柴草,便躬身一礼道:“大师,那小女就先行告辞了。”

  语气仍旧是那般的恭敬。

  法照并没有应答,就在玉润狐疑着准备抬起头时,他才幽幽开口:“女施主,老衲可否再问你一次,石家的后人,到底因何而死?”

  “咯噔!”玉润的心猛地一跳,她条件反射的蹙眉,脱口而出道:“我本以为大师是得道高人,早已看破生死,又何必追究其根源呢。”

  见到玉润执意不肯透露半点,法照长叹一声,无奈道:“造化弄人,命运无常,女施主说的不错,是老衲庸俗了。”

  他嘴上虽是这样说,可玉润却总觉得有些不妥,这话,怎么好像并不是跟自己说的。

  玉润正兀自疑惑中,就听到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男子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玉润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也忘记了惊叫,只眼睁睁的看着那七尺高的男儿一下子跪倒在他的面前。

  那男子抬头,眼睛里迸射出一道极为炙热的光芒,好像是饥渴的旅人见到了清澈的泉水,又好像是快要溺死在河中的人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说:“女郎,我求求你,告诉我妻子她到底葬在何处!”

  “轰!”玉润的脑子嗡鸣了一声,她这才发觉,自己不应当说石氏嫡系一族已经无人,所以法照才有那句试探石氏后人因何而死的话。

  而且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原本清俊的容颜已被凌乱的胡须所覆盖,可玉润还是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初在会稽有过面缘的孙谦之。

  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玉润觉得很乱,难不成,方才自己同法照的对话,他都已经听见了?自己当初特意设下的那一场局,竟是没有骗到他?

  太多太多的疑问,压得玉润有些喘不过气来。

  倒是法照先开口了:“孙施主,你同石氏尘缘已了,又何必执念不忘?”

  听到这句话,玉润原本还惊骇不已的心竟突然平静下来,她皱眉望着孙谦之,疑惑道:“你是如何找到此处?”

  孙谦之涩然一笑:“娇娘她曾说过,若有机会定要与我一道长游洛阳,因此我便来洛阳寻她,可是遍寻不得几欲寻死,却不料被法照大师所救。”

  说到这里,他转身向着法照的方向又深深地一个拜服:“大师,你说谦之同爱妻的尘缘已了,谦之是不服的。”说完,他的目光再次纠缠向玉润。

  “女郎,我不求其他,只恳请你告诉我,我妻到底葬在何处?”

  那次之后,他查遍了跟翠英有关系的人,中间便有人泄露了石氏已被秘囚于孙宅被杀死之事,他当时还不肯信,因为并没有找到爱妻的尸首。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鬼神,一心求死,被法照大师所救后,他却指点了一句:“数日后,自会有人为你解惑。”

  便是这一句话,支撑着他到现在,直到他见到玉润,这个从第一眼瞥见,就让他心生疑窦的女郎。

  眼前的孙谦之,哪里还有往昔半点的清高于风采,玉润长叹一声,看向法照大师,难道说自己之所以能够来此,其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么?

  心中又都燃烧升起一股敬畏,可她确实不能实话实说,毕竟见到石氏鬼魂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太荒唐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孙郎……”

  孙谦之立刻点头。

  “我告诉你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事。”

  孙谦之眸中染上一丝不解。

  “你这一生,不可轻生,不可自伤,你若是肯立下此誓,我才肯说。”玉润知道现在这个情形,她若是再不开口,必不能善终,所以倒不如让他立誓不可自杀,也算成全了石氏的心愿。

  “这是娇娘叮嘱你的?”孙谦之眸光浑浑噩噩,显然是经受了很大的打击。

  “是,我当时意外救下了受重伤的她。”

  “好。”孙谦之用力闭上了眼,当真伸手起誓。

  见状,玉润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于是便将自己埋葬石氏的地点告诉了他,孙谦之仿佛一刻都等不及,立刻起身告辞。

  望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玉润也叹息一声,就准备迈出房门,却不料被法照在身后叫住。

  “女施主且慢。”

  玉润愕然回眸,却见到法照勾起唇角,对她露出一个极为慈爱的笑容:“虽说是十不存一,但老衲也应当将剩下的财帛交予女施主才是正经。”

  玉润却是摇头:“不必了,大师同父亲两代人相守在此,也为洛阳的百姓谋了不少福祉,玉润自愧不能有此慈悲之心,所以那剩下的财帛,还是留在大师这里用处更大。”

  听到她这样说,法照的笑容愈发的扩大,他感慨道:“石氏果然没有看错人。”

  “女施主,还请随我来。”

  玉润一怔,却见到法照已经径自走向了书架,取下了第二排放在第五个位置上的书简。

  “嗡嗡……”一声闷响从墙后发出,玉润惊讶的见到书架竟轻轻向前移动了一些距离,留下的缝隙正好可容一人通过。

  “女施主请。”法照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玉润虽然疑惑,但却也难以按捺心中的好奇,走向了那缝隙。

  玉润侧身而入时,前方漆黑一片,法照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颗夜明珠,漆黑的走廊瞬间被照亮,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

  “这边是石家埋藏宝藏的地方。”法照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走了下去,在前方为玉润开路。

  漆黑的地下有些阴冷,玉润下意识地抱了抱肩膀,想到法照方才的话便问道:“大师,你说石氏没有看错人,你难道曾经见过石氏女?”

  法照重重的叹息一声:“不曾。”

  玉润觉得更奇怪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距离,前方突然再次出现了一个石门,法照启动机关,玉润跟着走进一看,只见里面的石室的一角放着一个石凳,看起来平凡无奇,出了这石凳,这屋子中还有石桌石碗,琳琳朗朗摆了不少。

  玉润随手拿起一个,居然还挺沉的。

  “这边是石家剩下的财富?”她盯着这石碗,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有富贵之家为了隐藏财富,专门请工匠将金子藏于这石器之中,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石器,是否也是如此。

  法照果然点头:“女施主果然有一双慧眼。”

  玉润将石碗放下,感慨道:“今日方知,石家果然是富可敌国。”她大略的扫上一眼,也知道这石器中藏的金子怕是千金重都不止,更何况这还是“十不存一”之后的结果。

  “女施主现在可是改变主意了?”法照不紧不慢的问道,却见到玉润哈哈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说实话,有点啊。”

  她抽了抽鼻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我只身来洛阳 ,这些笨拙的东西也带不走的,大师还是自行处理吧。”

  “且慢。”法照低低将她打断,“女施主,其实这石室中还有一个室中室,只有用那扳指才能够开启。”

  “你说什么?”玉润瞬间瞪大了双眸,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老衲之前不清楚女施主为人,所以有所保留,还望女施主见谅。”

  如此说来,之前他都是在试探自己?

  玉润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竟有些词穷,说怨吧,倒也谈不上,毕竟自己非亲非故只因为一个扳指便找上门来着实可疑的很,可这样被别人质疑,心中多少也有些涩然。

  但此时玉润却已经顾不上思考其他,之间法照突然走向石壁的一处用手开始掉上面的泥土,不一会儿,便露出了一个环状的小孔。

  玉润走过去,愕然的将那扳指嵌入,只听到又是一阵嗡鸣,那面墙壁竟同书架一般向前移动处一人的缝隙来。

  玉润偷眼望去,瞬间被里面夺目的光芒闪花了眼睛。

  光是夜明珠,便有数十颗比自己手中拿着的这枚还大上几倍的。

  法照显然也有些惊讶,因为守候在此几十年,这间室中室他也从未开启过,更没有料到其中的珍宝竟比这外室的还要多出的几倍。

  玉润沉默了,法照也沉默了,良久,法照听到玉润弱弱的开口。

  “大师……恩,那个……我……我可不可以收回之前的话?”

  法照有些忍俊不禁,他既然将玉润带来此处,自然是想要依照石氏梦中的嘱托,将这些财帛交付与她也让亡者心安,所以玉润想要交还扳指的时候,他才没有收回。

  法照正准备回应玉润,却突然听她变了音调,惊呼道:“那墙上画的是!”

  这声音极颤,显然是收到了不小的惊吓。

  法照疑惑的看向那珠光宝气的室内,只见夜明珠的映照下,那落满灰尘的墙壁上竟然绘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衣带当风,手中抱着一把通体血红的琵琶,容颜已经模糊,但却依稀可见那轻轻勾起的唇角,笑的极淡,也给人一种极为凉薄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石氏女为何“灰飞烟灭”之后还会托梦给法照大师日后会解惑的,所以亲们也不用担心韵儿已经不再了。

至于荀容这个老妖精为什么会成为八十多年前的壁画……

================小剧场=====================

荀容:当然是因为小爷冠绝天下,姿容无双了!用你们现代人的话说,就是整容模板!

花荫:爹爹,您要点脸吧,你确定不是因为太丑了所以才每天带着面具?

荀容(青筋ing):再说一遍!小爷不是你爹!

花荫(压根不在一个频道):哦哦哦,原来您是整容失败啦!哼,都告诉你不要什么锥子脸了,一低头还容易一下巴给自己戳死。

荀容……已吐血身亡

ps:宝贝儿们都是什么脸啊?渣寻作为一名鹅(da)蛋(bing)脸(lian)可自豪了呢!╭(╯^╰)╮


  ☆、第060章:惊险


  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将空气中的浮沉都映照的格外清楚,玉润透过那些灰尘遥遥的望向石壁,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上面绘着的手抱琵琶,长身玉立的男子。

  同那一日在荒郊,用琴弦制住王家众仆的那人极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玉润就立刻条件反射的摇头。

  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这石室建立在此处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光景了,而那天他们遇到的那个男人虽然戴着面具,可下巴那滑腻光洁的肌肤以及如墨的青丝,根本不似七老八十的样子。

  那如果不是,这墙壁上绘着人又是谁呢?

  玉润心生诧异,法照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于是轻轻咳嗽一声,唤她回神。

  “大师,您可知道这画上绘着的是何人?”玉润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意料之中的,法照摇了摇头。

  “老衲也不知,至于建造这石室的人,如今应当也早已作古。”

  言外之意,就是无人知晓这墙上为何会绘了这个男子了?

  玉润略略有些失望,只好强打起精神同法照大师商议对着石室中财宝的处置。

  现如今洛阳城暂时还是太平的,所以玉润不想太快将其全部运出,否则太过张扬不说还容易引发别人的不轨之心,因此她只取走了一个装满了珠宝首饰的小箱子。

  出了庙门,随行的一个婢女上前低低耳语道:“女郎,方才您吩咐奴婢去打听柴草一事,奴婢正巧在林中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他说他家中便有储备柴草,可以售卖。”

  说到这里,那婢女语调有些激动,还多了几分献宝之意。

  玉润眉心一挑,随口应道:“哦?他开价如何?”

  那婢女说了个数,玉润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她当初掌管四房的庶务,对这些柴米油盐之事也多少有所了解,眼下的洛阳城虽然不比十几年后被姚秦攻占物资匮乏,可这樵夫说出的价格,却也是极低,恐怕比起如今市面上的价格低了二成不止,也难怪这婢女会献宝一样的来同自己说了。

  思及至此,玉润沉吟,抬头望了一眼仍是灰蒙蒙的天际。

  她从来不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特别是现如今绵雨之际柴草价格正是应当上涨的时候。

  更何况……

  玉润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见到那樵夫时,他是何装扮?可是正在砍柴。”

  经过玉润这般提醒,那婢女的脸色也变了变,她原本就是谢珏安排在玉润身边,头脑灵活行事也极其稳妥的,听到这里,立刻反应过来。

  “那人……那人背上的的确确是背了一捆柴火,可是昨夜刚下过雨,若是砍柴,也应当是湿的,何必白费力气。”

  她呆呆的嘀咕了几句,连忙对玉润俯身道歉。

  “多亏女郎提醒,是奴婢思虑不周,那人定然有问题!”

  能够这么快反应过来,还不算太笨,玉润自然也知道她是心急着想要完成谢珏的嘱托,于是便安抚道:“放心,我听车夫说城东有一处市集,我们去那儿看看再下定夺也不迟。”

  对于曾经生活了有些年头的洛阳城,玉润其实是极为熟悉的,但又的怕因此引起别人的怀疑,这才推说是车夫所言。

  婢女不疑有他,便扶着玉润上了马车。

  不远处的树林里,花荫烦躁的抹了额头混着灰黑的汗水,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向侍卫中一个樵夫模样打扮的人道:“怎么回事!人怎么还没有过来?”

  她答应了阿琴要将人掳来,奈何玉润竟是在甘露寺里头磨蹭了半天死活不肯出来,她实在是等得不耐烦,可又碍着那是佛门净地不敢乱闯,只好在外面想办法,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到谢家有个婢仆询问守门的小沙弥在哪儿能够购置柴草,于是她才选了个侍卫去诓骗她,可惜她哪里知道市场上柴草的价格如何,只想着越低越能引人上钩,却不料适得其反。

  左等右等,不见谢家的车队驶来,耐心已然用完的花荫忙带着侍卫杀了出去,来到甘露寺门口才发现马车早已没了踪影,花荫哪肯罢休,立刻命人沿着车辙的痕迹快马加鞭的追赶,自己也是潇洒一跃,翻身上马。

  此时此刻,玉润已经命车夫驶离甘露寺,可谁知道才行出没多远,就听到那车夫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女郎!后面……后面好似有人在追赶我们!”

  “是什么人?”

  车厢中的玉润声音十分冷静,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

  车夫微微有些惊讶,如实答道:“奴才也认不出,不过看起来来者不善,女郎,我们应该怎么办?”‘

  似乎是被玉润镇定的情绪所感染,车夫方才握着马鞭还有些颤抖的手已经稳定下来,只是他心中清楚,后方的马匹个个膘肥体壮,自己即便再加速,也早晚会被赶上。

  “往人多的地方去。”

  玉润想了想,还是觉得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说完这句话,她心中暗暗忖度,难不成是有人讲宝藏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所以才出现这些人想要将自己劫杀?

  可惜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她猜测,玉润想了想,将那箱珠宝先放在了车厢中隐蔽的角落,然后迅速的先开车帘向外面看去。

  果然,约莫有五六个黑衣人骑着骏马疾驰着追赶他的马车,那些人一个个都蒙着面,压根看不清容貌,这略微有些熟悉的一幕,到让玉润想到了她们在城郊时遇到的那些奇怪的劫匪。

  车夫听了玉润的命令,将马车驶的飞快,眼看着就要驶过林子到官道上,可是谁知道就是在这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突然从马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如同飞鸿一般踩着旁边的大树的枝干略过,只是扎眼的功夫,竟然一下子跳到了那车夫的身边。

  “主子!”后面有黑衣人急急的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惊恐已经出现了破音。

  玉润只觉得身下的马车一沉,心中正疑惑,就听见“噗通”一声,随后便想起了车夫的惨叫。

  “啊!女郎快逃!”他被那身轻如燕的黑衣人重重一推,整个人转眼间就从车上坠落下来,黑衣人则一脸得意的扯过缰绳,哈哈大笑道:“美人儿!你休想逃出小爷我的手掌心儿!”

  这声音真是太熟悉了,有刻意伪装的粗哑,玉润却是立刻听出来这正是那天在郊外拦截她们的山匪,她眉心一蹙,既疑惑也有些担忧,并没有应声。

  那车夫见大事不妙,连忙将食指和拇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极为尖利的响动,那两匹马儿是他使唤惯的,听到这里声音便也不管被缰绳勒着,突然一用力,拼了命的向前冲去。

  车辕上坐着的黑衣人哪里料到突然会来这么一出,一不留神,便被带的向前倾去,整个人竟是被拽到了马下,顿时一阵剧痛从后背处袭来。

  “唔!”她闷哼一声,只感觉到天旋地转,后背被粗粝的石子磨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主子!”那些黑衣人急了,其中有一人立刻搭弓射箭,转眼间带着寒光的箭矢就飞向其中一匹马的小腿。

  玉润隐约好似听见箭矢夹杂着风声破空而来,便连忙掀开帘子,正好瞧见那被卷在车底下的黑衣人。

  “不可射箭!”她急急的叫了一声。

  这句话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脱身,也因为这个时候那黑衣人已经有半个身子卷在了车下,如果此刻突然有一匹马倒下,很有可能马车会倾泻,然后压在她的身上。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玉润就有些毛骨悚然,于是她又连忙爬向车辕处,想要现将马车先停下。

  可惜她却快不过那个箭矢,只听到“噗滋”的一声,冷刃刺穿了腿骨,马儿凄厉的嘶鸣一声,半跪着向前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绯红色的影子突然从后面冲了过来,玉润还来不及看清,就感觉到车身重重的一倾,紧接着她控制不住直接从车厢里摔了出来,在草地上直滚了两圈,等她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看向方才的“命案现场”时,本以为会见到一副血肉模糊的场面,却不料正看到那个绯衣人一只手用力的抓住马车一边的车辕,因为太过用力,他紧抠在车辕上纤长的十根手指都已经是鲜血淋漓。

  这时后面的黑衣人已经跟了上来,却是没有人来抓玉润,而是齐齐的帮着那绯衣人将马车抬起,方便他将差一点就被压在下面的人抱出。

  玉润看傻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流年不利,所以才总是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问道:“主公,他们该如何处置?”

  绯衣人被面具遮挡的容颜看不清楚此时此刻的表情,但光是那紧抿着的薄唇就已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不愉。

  “杀了!”他连看也不看玉润等人一眼,只是小心翼翼的将那人拦腰抱在怀里。

  玉润瞥了一眼他还在滴着鲜血的手指,眉头不由得一皱。

  爱弹琴之人,自然都极为爱惜自己的手指,他方才明明可以试试拉那人出来,可他却想也不想就用手去挡,简直是半点风险也冒不得。

  “还有方才射箭之人,也一并杀了!”他的声音极冷,只丢下这样一句,便抱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花荫:爹爹,好多读者都不认识你哦!

荀容:是啊,逗比作者压根没在正文介绍过。

渣寻(献宝ing):绯衣人就是你,你就是绯衣人!怎么样!有木有狂霸酷拽的感觉!

荀容: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谢珏(拍拍荀容):容兄,咱们身为男子要卵有什么用,diao能用就行了。

荀容:……

玉润:……


  ☆、第061章:欺骗


  黑衣人齐刷刷的向玉润围了过来,虽然他们蒙着面,但是露出来的眼睛却足以让玉润感受到凛冽的杀意。

  她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两步,心知如果就这样放那绯衣人走了,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

  于是乎,她努力拔高音调的喊道:“坊主且慢!”

  然而绯衣人脚步并没有因为这一声高呼有丝毫的停留。

  玉润一咬牙,干脆豁出来喊道:“坊主可知,在甘露寺地下的石室,绘有一幅你的壁画?”

  果然,玉润话音刚落,绯衣人的脚步就顿了顿,却并没有因此回头。

  “带走!”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两个人瞬间倾身向前在玉润的后颈轻轻一砍,她立刻软软的倒了下去。

  浑浑噩噩中,玉润隐约闻到空气中氤氲的淡淡龙涎香,她吃力的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桃粉色的纱帐。

  这不是她的寝房!

  她立刻骇出了一身冷汗,晕倒前的记忆也渐渐的复苏,玉润猛的坐直了身子,却听到有个婢女惊喜的喊道:“坊主,她醒了!”

  这声音有些尖俏,更是在不经意见流露出撒娇般的媚意,玉润蹙了蹙眉,谢家绝对教不出来这样的婢仆,这样的声音,只有伶人妓子才有。

  如此说来,她现在是在醉花阴了?

  想到这里,玉润放眼看向四周,正巧见到一抹浅绿色的背影,想来就是准备去喊人的那位。

  她揉了揉隐隐带着酸痛的后颈,扶着床榻的边缘站起,这时听到房门又被“吱嘎”一声打开,方才身着绿衣的女子陪着绯衣人走了进来。

  玉润一眼瞥见他的手,此时已经用纱布裹好,显然是已经被精心处理了伤口。

  “坊主,她是谁呀,难道是坊主准备新收进来的小姑?”她一脸好奇的打量着玉润,目光十分赤|.裸.的审视着她,仿佛是在心中品头论足。

  绯衣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冷声道:“出去。”

  绿衣女子也不恼,乖乖的退了出去,显然是对他这样的态度早已习惯。

  玉润深吸一口气,暗想自己当时为了保命慌不择言,也不知道事后该如何将此事圆上,最坏的打算,就是想办法将那些财帛提前运出来,这样倒也不怕他去看。

  绯衣人办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现在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甘露寺的壁画,不知道女郎说的是哪一幅?”

  玉润吞了吞口水,假装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我现在脑袋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想不起来,这里是哪儿?还有你是谁?”

  她准备先装傻试探试探,兴许能躲过一劫。

  可惜绯衣人压根不吃这一套,只听他冷笑道:“你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脑袋,怎么,琅琊王氏的嫡女,什么时候也这般的没种了?”

  玉润骤然变色,眼前这人,竟是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才来洛阳没有多久,就是刚刚,自己乘坐的也是谢府的马车,眼前这人又如何知道自己是谁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雨润的疑惑,绯衣人难得大发慈悲的解释了一句:“打猎之前,自然要摸清楚对方的习性才好下手。”

  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动手之前,已经彻底调查了自己,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了么?

  想到这个可能,玉润只觉得后脊发冷,可绯衣人充满杀意的目光却让她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玉润知道如果自己不立刻说出答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掉自己。

  “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可我有一个条件。”玉润努力平复呼吸,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然而绯衣人却只是轻蔑一笑。

  “女郎,你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眼下如你这般处境,你有什么底气,胆敢跟我谈条件?”

  他的声音极冷,眸光也是极寒,玉润一瞥之间,只见到他的袖中“嗖”的飞出一根极其纤细的琴弦。

  那一日王家护卫的身体被这看似柔韧实则锋利无比的琴弦割的四分五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玉润屏住了呼吸,这一刻连心跳都慢下了节奏。

  就在她被绯衣人这股凛冽的杀意逼得无处遁形时,房门突然被“砰”的一下子撞开,披着一件黑色长袍的少女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爹爹!这人是我的!”

  她急急的吼了一声,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整个人疼的龇牙咧嘴。

  玉润一僵,正心生疑惑时,突然发现眼前的男人那原本冷冽的目光突然转的极柔,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无奈。

  “阿荫,不许胡闹。”

  “我没胡闹,她是阿琴要的人!”阿荫的声音很急,同时转头看向玉润。

  原本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那绯衣男子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声音极为颤抖应道:“你记得?”

  玉润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在这少女进门时,玉润瞥见她的伤势又听到她开口,便依稀猜到是这绯衣人在马车下所救之人,看他那极为不一般的态度,应当是他的心上之人。

  看到那少女憨憨的一笑,像是讨好一般的点头:“是啊爹爹,阿琴的表妹很厉害,她施针很有效的,这几日的事情,我都记得清的。”

  施针?绯衣人眉头一蹙,想到他检查花荫伤势时,在她的胳膊上见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的蛰疼了他的心脏,痛得他一时难以呼吸。

  “爹爹,你怎么了?可是心疾又犯了?”花荫一张俏丽的小脸儿此时写满了担忧,她走过去想要扶住身形微微有些摇晃的绯衣人,却被他摇头制止。

  花荫有些内疚,她听坊里面的姐姐说,爹爹身体很好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有见到自己才会流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

  玉润看得一头雾水,心中的担忧也是更甚,自己好像是被迫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比如眼前这个小姑娘,好像记忆力不大好,脑子……也似乎是有点问题,还有这个看起来很凶的绯衣人,听声音不大,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更要命的是,还有恋女情节!

  南无阿弥陀佛,她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花荫自然不知道玉润此时的腹诽,她终于将目光重新放到玉润的身上,眸光带着审视的味道。

  “你就是谢家四郎?”她嘟着唇,眸光带了几分嫌恶:“果然是长得和娘们一样的小白脸。”

  绯衣人:“……”

  玉润:“……”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绯衣人咳嗽一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道:“阿荫,她是个女人。”

  “啊?”花荫张了张嘴巴,疑惑道:“可是阿琴说马车里的是她的四郎啊,我还说呢,这四郎怎么喜欢穿女子的袍服,莫不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听到这句话,玉润脑子里不由得自动浮现出谢珏穿女装的情形,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绯衣人的目光冷冷的扫来,玉润这才不得不强压下笑意,眼珠子一转突然灵机一动。

  “阿荫,你想要见四郎?”

  花荫连忙点头。

  绯衣人已来不及阻止,只是一脸无奈。

  “我有法子让你见她!”玉润对花荫眨了眨眼睛,绯衣人瞬间变色,立刻轻咳一声:“女郎,你难道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玉润这回却从容以对:“我自然清楚得很,只是坊主现下不如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你只需为我解惑,我便会带你去瞧那幅壁画,而且还能让令爱见到谢家四郎。”

  在听到“令爱”两个字后,绯衣人银质面具下的嘴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他正要张口回绝,却对上花荫那麋鹿般盈满了无辜和乞求的目光。

  “好……”最终话到嘴边,终于被他生生改了口。

  “阿荫,你先出去。”他命令道,花荫却踌躇着不肯走。

  “我不会伤她。”绯衣人似是终于妥协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花荫眸光大亮,笑道:“爹爹说话算话呦!”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去。

  待到房门关好,玉润抢先一步开口:“坊主,我只想知道,那一日你所弹奏的招魂引,是否可以招魂?”

  绯衣人的目光陡然又变得阴沉,隔了半晌,他才冷笑道:“不错,此曲的确可以招魂。”

  玉润心猛地一跳,立刻惊喜道:“当真?”

  “你想要招魂?”绯衣人的眸子紧紧的眯起,其中隐含着一股轻蔑。

  “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

  “为什么?”

  “因为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绯衣人这不可一世的态度让玉润很是气愤,可她却偏生无法反驳半句。

  “你说的那幅壁画,应当是私藏于石氏宝藏遗址的吧。”说到这里,他轻轻勾起唇角,竟是连笑容都充满了讥讽。

  “那个女人啊,便是贪心不足,竟然连死,都妄想能将我禁锢在那里帮她招魂。”

  这话是什么意思!冥冥之中,玉润有了不好的预感。

  “哦?你既然能进石家的密室,竟会连石家的秘闻都不知晓?也对,你可不是石家人。”绯衣人啧啧叹了两声,反问道:“聪慧如女郎,应当已经猜到了吧。”

  玉润抖了抖唇:“命你招魂之人,是石崇的宠妾绿珠?”

  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么多荒谬的事情,她也不可能说出这样大胆的猜测,可世上有墨烁那样同样有阴阳眼能看到鬼魂的人,那便有眼前这样的招魂之人也不稀奇。

  “女郎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绯衣人也不打算隐瞒,低低笑道:“只可惜她太贪心了,竟是痴心妄想要同一个鬼魂长相厮守,这样的买卖,便是给我再多的佣金,我也不会应的。”

  “因为你做不到么?”

  “做不到?”绯衣人冷哼一声:“这天底下能有多少我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她天生没有阴阳之眼,压根连看都看不到她的心上人,何谈耳鬓厮磨长相厮守,当真是笑话。”

  “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并不是因为鬼魂会灰飞烟灭?”玉润说完这一句话,只觉得心跳十分剧烈,竟是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等待着绯衣人的回答。

  “那是自然,若无外力干预,便永远是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

  绯衣人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洪钟一般震颤了玉润的整个脑海。

  第一个念头是……韵儿的魂魄应当还在!

  随后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徐徐想起,让她不寒而栗。

  阿绝,骗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亲们说花荫童鞋是不是有病,渣寻必须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说:是啊!她的确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啊,因为严重失忆所以认知也有问题,至于病的原因后面会讲,她是很关键开启女主揭露真相的角色。

关于谢珏为什么要撒谎,答对有奖!

==========异装癖小剧场===============

渣寻:阿绝,今天花MM说你是长得和娘们一样的小白脸你怎么看?

谢珏:这句话充分向我们诠释了一个成语——有眼无珠。

渣寻:咳咳,那我换个话题,大家都很期待你穿女装呢,如何?绝少可有考虑?

谢珏(摊手):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作者君你这种胸还还没有我胸肌大的飞机场来说,确定不会嫉妒?

被人众人扯住的暴走寻狂吼:谁TMD也别拦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第062章:想你


  谢珏为什么要欺骗她,玉润越想越觉得心凉。

  下意识的,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是那里弄错了,谢珏定然也是不知情的,他当初也不过是一缕孤魂而已。

  玉润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暗暗替他开脱,长久的沉默却使得绯衣人早已不耐烦。

  “你这小姑子当真婆婆妈妈的很。”他狭长的眸子斜睨了一眼玉润,薄唇轻轻勾起。

  “我虽然答应了不会伤你性命,但你若是敢将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让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还是极为容易的。”

  言外之意,就是说自己若是不听话,便想要勾走自己的魂了?

  玉润咬了咬唇,她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话有几分真假,但也的确并不打算将今天的事情扩大化,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点头道:“我自不会说。”

  “你倒还算识相。”绯衣人冷哼,正准备再叮嘱几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女子有些慌张的声音。

  “这位客官,这里是不能进的!不能进!”

  这声音,同玉润刚醒来时听到的那人一样,玉润疑惑的挑了挑眉,而绯衣人则是板起了脸,面露不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乐坊,还有本王不能进的?”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爽朗中带着皇家才有威严霸气,直噎的方才阻拦的女子不敢再吭半句。

  绯衣人的眉头皱的更近,反暗暗思索。

  来人自称是本王,难不成是洛阳王来了?

  说起这个洛阳王,绯衣人的眸光陡然变得深沉起来。

  洛阳王虽并非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兄弟,可却也是个颇有手腕的人,而且在秦军如此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不仅稳稳地守住了洛阳城,还将城中一应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更是几次三番的压制住了城中南迁的心思。

  不得不说,是个极有手腕的人。

  更何况他还有这样尊贵的身份,便是并不得陛下的倚重,自己也应当卖给他这个面子。

  想到这里,绯衣人已经权衡清楚了利弊,审视的扫向玉润,玉润极为则极为识相的后退两步,躲回了榻上。

  绯衣人这才收回目光,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可他刚一推看门,就见到一袭藏青色长衫,脚瞪粉底皂面长靴的洛阳王长身玉立在门口,在他身前,绿衣女子还张开双臂想要拦着,薄薄的青衫下双峰若隐若现,引人遐想无数。

  可这洛阳王却是无动于衷,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施舍一个。

  绯衣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

  如他这风月场中的老手,最怕的就是碰到这种油盐不进,荤素不吃的人了,自己开醉花阴之初本想着同这洛阳王相交,奈何吃了几次闭门羹最后不得不放弃。好再对方也没有难为自己这个“生意人”意思,最后便不了了之。

  只是今天他这样撞上来,还偏偏是现在这个情形……

  绯衣人的眸子缩了缩,拱手抱拳,上前一礼道:“王爷大驾光临,荀容有失远迎。”

  纱帐后的玉润听到他的自称,心中暗暗惊讶,此人姓荀,如此说来既不是阮氏的后人,也不是石氏的后人了?

  洛阳王终于抬了抬眼皮,俊朗威严的面上却丝毫不见半点笑意。

  “荀老板客气了,我也不过是途经此地,听有人说荀老板金屋藏娇,便按捺不住好奇,想要前来一观”

  他这话可谓是开门见山,立刻点名了来意,明摆着就是想要逼自己交出玉润。

  听到这里,荀容的脸色微变,心中暗暗惊讶消息怎会传的如此之快,眼下,事情可变得有些棘手了。

  “王爷,不是我自夸,我这醉花阴虽然不比金屋,可佳丽无数,王爷喜欢哪一款,荀某包您满意。”荀容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可洛阳王依旧不为所动。

  “啧啧,荀老板还是莫要独占美人,来人呐!”

  他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一个眼神,竟是有要动粗的意思。

  “且慢!”荀容冷厉的目光扫向众侍卫,陡然间一股凛冽的杀意袭来,使得那些护卫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洛阳王中气十足的再次低吼,然而这一回,不等荀容置喙,身后一个男子极为清朗的声线就徐徐传来。

  “王爷……”众人的目光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过去,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声源处,只见一个月白色衣袍的男子拾阶而上,很快就站定到他们面前。

  这时纱帐后的玉润心脏也剧烈的跳动起来,那样熟稔于心的声音,那般铭记刻骨的音调,是阿绝!

  这一瞬间,玉润有一种惊呼出声求他来救自己的冲动,可是旋即又被她生生的压制下去。

  不论是洛阳王的这一番话,还是谢珏此时的出现,都充分证明他已有十足的把握笃定自己在这里,若是自己贸然行事,惹恼了那绯衣人,后果只怕是不堪设想。

  倒不如去彻彻底底的相信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玉润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塞住,极暖也极其满足。

  这样全心全意去相信他的感觉真的很好,玉润渐渐扯开嘴角,自己都还无意识的情况下就这样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门外的两人已经若无其事的寒暄起来,荀容沉默的盯着他们,眸光时不时在谢珏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扫上几圈,暗暗狐疑。

  他对这个颇负盛名的少年知之甚少,今日一接触,才知道传言不虚,对方不仅仅在排兵布阵上是一把好手,说出来的话更是滴水不漏。

  这不,不过三言两语,他便已说动了洛阳王停手,还主动提示自己邀请他们进去小酌一杯,顺便还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荀容笑容坚硬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已是把谢珏这突然冒出来的老狐狸骂了千百遍。

  于是,洛阳王同学谢珏就被荀容看似笑容满面,实则几位不情愿的请了进来。

  刚迈入门槛,谢珏的目光就见到纱帐之后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他嘴唇微动,到底还是没有叫出玉润的名字,而是主动替荀容满上了酒杯。

  这一顿酒三人都喝得心不在焉,谢珏更是趁醉想要歇下,荀容眼睛一转,心想倒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二人留在房中,这样一来他们二人的把柄就皆抓在了自己手里。

  毕竟一个是世家公子,一个是豪门贵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对谁都不好听。

  想到这里,荀容心下暗爽,便趁机劝走了洛阳王。

  房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渐远直到听不见之后,玉润的声音才幽幽的从纱帐后传来。

  “阿绝……”

  几乎是在她的话音刚落,那纱帐就被“刺啦!”的一声扯开,谢珏因为酒气而微醺的面颊转眼间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玉润再也控制不住,起身一把将他抱住,口中喃喃道:“你不该来此的,这里不是你应当来得地方。”

  如他的这般的人物,一举一动时刻都会被世人盯着,如醉花阴这般的风月场,若是被有心人传播出去,那些看好谢珏,想要栽培他的权贵们定然会失望的。

  谢珏似乎是有些气恼,可他素白纤长的手指却还是抚摸上玉润的头顶,轻轻摩挲。

  “胡说!”

  他的声音极低,还带着醉酒后的沙哑。

  “只要有卿卿在,哪里我都去得,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也使得。”

  说道“火海”两个字的时候,他有了那么片刻的停顿,玉润却并没有察觉。

  “可事到如今,我们又该如何脱身?”玉润将埋在他怀中的头抬起,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询问的光芒。

  “脱身?”谢珏轻笑,手指流连上玉润的樱唇,唇舌交接的刹那,深吻如同暴风狂卷而来,玉润感觉到自己的唇被紧紧地含住,强大的力道直让她隐隐的有些痛了,下意识地闷哼出来。

  这哼声细弱蚊蝇,可谢珏却仿佛是被鼓励了一样,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恨不得将她直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玉润闭上了眼睛,一时间无法呼吸,心脏跳动的却尤为的剧烈,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要窒息而亡的时候,谢珏那温热的唇瓣终于移开,沿着她的面颊一直向上,每到一处,就引得她肌肤阵阵颤栗,炙热滚烫。

  在他一下子含住玉润耳垂儿的时候,玉润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后脊抽走,整个身子软软的跌向前方,正落入那个散发着幽幽兰香的怀抱里。

  此时,这香气变得更加浓烈了,谢珏那平素明若秋水的眸子,此时也酝酿着浓烈的风暴。

  “卿卿……”他的声音已是嘶哑。

  “我很想你。”

  玉润如遭雷击,那原已陷入了混沌的灵台也难得找回一丝清明。

  “阿绝,”她像是呢喃一般,双眸湿漉漉的看向眼前那俊美无俦的少年。

  “我们不能。”

  谢珏微微有些红肿的唇轻咬了两下,半晌才艰难的挤出一句:“我们先骗过荀容,我……不会做到最后。”

  玉润吞了吞口水,惊讶的看向他,只听见耳边再次传来谢珏呢喃一般的声音。

  “以荀容这厮的性子,若非以为抓到了我们的把柄,定然不会放过我们。”说到这里,他冲着玉润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些调皮:“当然我还应当有别的法子的,可惜我终究也是自私的。”

  说到这里,他捻起玉润的一缕青丝。

  “卿卿啊卿卿,我就是太想你了。”

  想了你,很久,很久……


  ☆、第063章:镜花


  玉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漏掉了一拍,特别是在谢珏那个“想”字出口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脏,

  “阿绝……”她低低的唤道,感觉到那人火热的唇舌向下游移。

  他的吻深深的印在她的锁骨上,舌尖轻轻撩拨着她的颈窝。

  “卿卿,你怕不怕?”就在玉润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谢珏突然抬眸,那璀璨如同星子一般的眼眸中闪耀着一股玉润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光芒太盛,配上他这般清俊绝伦的容貌,玉润有些不敌,轻轻垂下眼帘。

  但嘴上却仍旧倔强的说:“不怕!”

  谢珏眸子轻轻弯成一轮月牙,精光奕奕,饱含了掠夺之意。

  “我的卿卿啊……”他声音低哑仿若呢喃一般,大掌轻抚过她的胸口,指间调皮的勾住领口,轻轻下拉……

  “你!”玉润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捂住,娇小如柔荑一般的手掌却又被他一下子抓住。

  “还说不怕!”谢珏邪气一笑,看向玉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促狭。

  “阿绝!”玉润吞了吞口水,脸上滚烫的温度正昭示着她此时无比紧张的情绪。

  “恩?”谢珏挑眉,桎梏着她身体和手掌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该……该如何骗过他?”说完这一句,玉润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到放一壶水都直接能烧开的程度。

  于是乎,她颇为难为情的撇开了脸,一双眸子却死死地盯着床头那水暖鸳鸯的雕花。

  谢珏却是一怔,随后他突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卿卿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却是放柔了不少。

  “梨花带雨可懂得?”说完这一句话,谢珏的手又是一紧,玉润刚要抬头,就感觉到天旋地转,下一刻,整个人便被压在了红木雕花的软榻上。

  “哭吧,”谢珏冲她挤了挤眼睛,“我知道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你都会默默跪坐在祠堂流泪,那时候我望着你,便想这丫头也真无趣,明明嘴唇都要被咬烂了,可就是不肯哭出声来。”说到这里,他倾身压住玉润,竟好似要吻上她。

  玉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期待中的吻却并没有落在唇上,反而是眼皮处传来一股奇异的触感。

  谢珏爱惜的吻着,好似将怀中的人当做稀世珍宝一般,有什么东西抵在玉润的身下,惊得她每一寸肌肤都不由得颤栗起来。

  “那时我就想,卿卿的哭声,应当是比这世间最美的仙乐还要动听吧。”谢珏低低笑了起来,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裙摆。

  “刺啦……”裂帛之声仿佛是一记警钟,尖锐的刺激了玉润的耳膜,她感觉双眸莫名的湿润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这其中除了未经人事的恐惧,竟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想到这里,玉润暗暗唾弃了自己一下,再看向谢珏时,只见对方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卿卿,我这般欺负你,你不委屈么?”

  她委屈极了!可……可是为什么,又觉得格外的畅快。

  想到这里,玉润咬了咬唇:“郎君啊……”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眸子,让谢珏看清楚里面隐隐的泪光。

  “我委屈的,很委屈,也很疼。”

  谢珏眉头一蹙,心道自己的力道是不是太大了些,便不由得轻轻放开。

  可谁知道就在他稍稍有些松懈的时候,身下那原本已经娇软的身子突然一动 ,琥珀色的眸中也闪过道精光,谢珏刚想看清楚这道光芒中隐含的意义,就觉得手腕被反握住,他本想挣扎,却因为怕伤到玉润有了一瞬间的犹豫,便是这一瞬,玉润看准了机会,一把撤掉了那摇摇欲坠的纱帐,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谢珏的手反绑住。

  这样的逆转让谢珏有些哭笑不得,他正欲张口,却感觉到一双灵巧的小手突然滑入了他的衣襟,看准他腰间的一块软肉,力道颇有些重的掐了下去。

  “啊!”谢珏毫无防备,不由得低叫出声。

  玉润勾起唇角,笑得一脸得意:“郎君叫的甚是好听。”

  谢珏眸子眯了眯,面上似有羞愤之色,真想不到他的卿卿如今竟是这般狡猾,为了能够制住自己,都用上苦肉计了。

  “郎君之音,美过仙乐。”玉润又狠狠的掐了一般,这回谢珏早有准备,一张俊脸绷得通红,就是半点不肯再唤出声来。

  玉润也不管,只是将方才这厮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一一还礼,待到她的贝齿咬住谢珏的耳垂儿之际,谢珏终是忍不住低吼一声,嘶哑道:“卿卿,我说过你不可再诱惑我,否则……否则……”

  他叨念了两遍“否则”可却是没了下文。

  玉润不知道,谢珏此时是承受了多大的煎熬,才强忍着没有用力挣脱束缚着他大的纱帐,只是那星子般的双眸中,风暴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房门外竖起耳朵偷听的花荫被荀容用力提起了衣领。

  “爹爹……”她刚叫出声,嘴巴就一下子被荀容的大手捂住,随后整个人就被他半扶半抱着推下了楼。

  “你又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荀容看向她的神情有些严肃,让花荫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我我我,我就是路过,结果听到里面的声音好奇怪。”

  看着花荫一脸萌蠢,再对上她那茫然又夹杂着探究的眼神,荀容到了嘴边的指责又不得不吞了回去。

  沉默了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花荫的额头,无奈的叹道:“吵架而已,莫要随随便便打扰人家。”

  吵架?!可她明明透过门缝看到那月白色颀长的身影将纱帐后的人压倒,两个人最后都滚到榻上去了。

  想到这里,花荫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吵架是要在榻上的啊,爹爹,我们也吵架好不好。”

  荀容:“……”

  正在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那绿衣女子突然走了过来,见到他们二人恭敬一礼道:“坊主,小主子,方才有人托守门的送来了一张字条。”

  语毕,绿衣女子将那字条恭敬地递了上来。

  荀容并未多想,随意的接过打开,却不料在看到上面字迹的刹那,他面色陡然一变。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句:“镜花水月,前尘皆空。”


  ☆、第064章:脱身


  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一般,玉润雪白的藕臂紧紧的攀住了谢珏的双肩,锦被将她的身子牢牢的裹在其中,如墨的青丝也完全散落,将她的容颜遮挡住大半。

  尽管如此,玉润还是如谢珏交代的那般将头紧紧地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中,隔着单薄的衣衫,她都可以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那样的令人安心。

  玉润深吸一口气,将头埋的更紧,心中默念着。

  真好……

  这一世你还活着,真好……

  彼时房门外已没了听墙角的人,谢珏怀抱着玉润刚一走出,就听见长廊的尽头传来一声口哨。

  玉润被吓了一跳,感觉到怀中之人微微有些瑟缩的动作,谢珏柔声开口:“卿卿莫怕,是洛阳王的人,他是来帮我们脱身的。”

  果然如此,玉润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虽然身为女子,却也多少知晓一些朝中局势,能够请得动从来不拉党结派,平素又一向洁身自好的洛阳王,谢珏必定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玉润心下一暖,攀着谢珏的手也不由得抓的更紧了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谢珏笑道:“卿卿不必觉得负担,表面上看起来好似是洛阳王他卖给了我一个人情,其实呐这事儿他好处大着呢。”

  玉润微微有些疑惑的抬眸,正对上谢珏笑弯成一轮月牙般的双眸。

  “他想吃斋念佛,也得瞧瞧陛下允不允他剃度,眼下琅琊王一倒台,陛下没了倚仗,自然是要杀鸡儆猴,找个看着最不顺眼的收拾一顿立立规矩,所以嘛……”

  玉润还是听不明白,琥珀色的眸子呆呆的看着谢珏,这样充满了疑问和期待的目光让谢珏很是受用。

  “所以我给了洛阳王一个如此宝贵的机会,他自然要珍惜,毕竟喜欢风月场的浪荡子比起隐忍低调的皇族来得更让陛下放心不是。”

  这人的脸皮还真是……

  玉润撇嘴,明明是他求洛阳王帮忙,怎么说到这儿反而变成他卖给洛阳王一个人情似的。

  思及至此,玉润又不禁联想到自己方才在房中,也是看似用纱帐将他束住,到头来却还是变成了自己被扑倒。

  方才的种种还历历在目,玉润身子又是一颤,只觉得腿间那被摩擦的红肿的地方又隐隐的作痛起来。

  “景瑜!”见到谢珏终于现身,洛阳王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眸光又轻蔑的掠过谢珏怀中抱着的玉润,冷笑一声。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今天你谢四也不能免俗……”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感慨的喟叹一声:“唉,四郎啊四郎,天下人若是知道,定然会失望的。”

  谢珏却是看也不看他,只管抱紧怀中人,低低笑道:“世间凡夫俗子多矣,怎地独我俗不得,王爷总是劝我心怀天下,既然连天下都容得下,又为何容不下我的卿卿呢。”

  他竟然敢这样说!

  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洛阳王了!

  果然,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洛阳王俊朗的容颜立刻变得阴沉起来,他的瞳孔微微缩起,眸光十分危险的看向谢珏。

  “很好,四郎,本王今日为你破例入了这风月场,你非但不感恩,还敢如此出言不逊!”

  可惜还不等他的怒火发完,谢珏就抱着怀中的人大步向前,只丢下一句。

  “还请王爷恕罪,这个袖,景瑜是着实断不得的!”

  他这声说的格外响亮,让一直徘徊在洛阳王身边想要靠近的那些莺莺燕燕瞬间变了脸色。

  变脸的自然还有洛阳王,此时此刻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正突突跳个不停,耳边传来歌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难怪这位爷方才不让咱们近身,弄了半天,是个喜欢带把的。”

  “是啊,啧啧真看不出来,这位爷如此在意这个美少年,难不成还是个心甘情愿在下的?”

  “拖下去!给我杀了!”冷冷的命令声中,谢珏早已抱着怀中的人走远。

  玉润有些后怕的咳嗽一声:“阿绝,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这样说么?”谢珏面上的笑容仍旧不改。

  “我的卿卿啊……”他终于来到后门早已备好的马车,抱着玉润一个闪身干脆利落的窜了进去。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谢珏在马车中坐稳后将玉润揽入他的怀中。

  “洛阳王说这一番话,不过是想试探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此言一出,玉润猛地抬起头,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仿佛饱含了千言万语。

  谢珏垂眸,四目相接时,唇角勾起,露出一丝极为温柔的笑容。

  “所以说我才不能让他失望,就是告诉他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所以他才不能碰你。”

  “可是……”玉润咬了咬唇,还是有些担忧:“你最后那句话,只怕会引起他的不快。”

  “那是自然。”提起这事儿,谢珏的笑容更加狡黠,玉润眉头一蹙,直觉告诉自己这厮一肚子坏水儿又要泛滥了。

  果不其然,只听他道:“醉花阴的坊主既然敢动你,我自然也要让他尝尝教训,至于洛阳王,他既然都已经进了风月场,又何必还守着自己的那块牌坊,明日我便会放话出来,这醉花阴的两个当红头牌不敌洛阳王一夜雄威,便如此香消玉殒了……”

  还不等他说完,玉润就绯红了面颊,同时也狠狠送了他一记白眼。

  太坏了!这人当真是太坏了!

  可心里头除了这句话反复念叨,她却张了张口什么都无法说出来。

  毕竟,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那些人,都不过是为了自己啊。

  玉润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将心底那个最想问的问题压了回去。

  不错,她不敢问,眼下能感觉到那人坚实的胸膛,强有力的心跳,她觉得仿佛是梦境般的美妙。

  如果真的是梦境,那就千万千万,不要醒来。

  街角处,马车的车帘拉的严丝合缝,将车厢内的绝色少年和他怀抱中的少女完全遮挡,车夫扬起马鞭,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渐行渐远。

  “已经走了?”

  在听完属下的禀报之后,荀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字条,冷笑道:“好大的本事,竟然敢撺掇洛阳王来我这里撒野!”

  “坊主,要不要属下……”

  还不等黑衣人的话说完,荀容的目光就凌厉的扫了过来,感受到其中逼人的杀气,黑人只好悻悻的住了口。

  “不必理会。”他攥紧了手中的字条,骨节因为过分用力都隐隐泛白。

  “洛阳王要怎么闹,随他的便。”

  闻言,黑衣人心头一凛,坊主这是……不打算管那两位歌姬的死活了。

  “只是这递字条的人是谁,务必要给我查出来!”荀容才不会管黑衣人心中如何作想,只是攥紧字条不断叨念着。

  “镜花水月……如此说来,是要现世了么?”

  与此同时,一袭水绿色襦裙,裙角绣了并蒂荷花的少女正心急火燎的奔向挂着大大“药”字的店铺。

  伙计一见来人,立刻陪笑道:“姑娘,您不是方才那个买决明子的么,怎么还有哪位药漏了,我给您补上?”

  少女却只是摇头,急急问道:“方才跟在我身边的那个男孩儿,你可是瞧见了?”

  伙计被问愣了,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容颜冷艳,衣着谈吐皆是不凡的贵族少女,立刻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是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好看的紧呢。”

  少女却是无心和他废话,只管急急道:“他是我弟弟韵儿,你可是瞧见他去哪儿了?!”

  说话的人正是叶绾绫,明明方才她抓药的时候韵儿还在,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了?

  叶绾绫急得团团转,伙计也被她的一脸严肃给骇到了,刚想随便搪塞几句,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小人儿软糯娇憨的声线。

  “绾绫姐姐!”

  听到这个声音,叶绾绫才觉得自己终于回神,连忙回头,果然见到韵儿手里举着一个糖人儿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绾绫姐姐,我去买糖人儿了,韵儿好想吃糖人儿呢!”

  他一边说,一边献宝一样的将手中的糖人儿递向叶绾绫。

  叶绾绫却并没有接过,而是直接走过去将他抱起,颇为后怕的将他小小的身子牢牢抱紧。

  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叶绾绫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抱着韵儿,薄唇直抿成了一条线。

  韵儿是不喜欢吃甜食的,更不必说这极为甜腻的糖人儿,犹记得他褪牙的时候就是因为吃甜而痛的不行,给他留下了阴影,因此他从不碰甜食。

  思及至此,叶绾绫深吸一口气,起身牵住韵儿的小手,也顺手接过了他的糖人儿。

  “走吧,时候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冷漠和淡然。

  谁都没有注意到被牵住的小人儿眸光一黯,垂下的眼睑遮挡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第065章:明珠


  时至傍晚,阴霾密布的天空已经开始飘雨。

  冰凉的水滴夹杂在寒风中,车厢中的少年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将车帘拉下,却不料反而惊动了怀中小憩的玉润。

  手指被软软的抓住,谢珏垂眸,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明亮。

  “再睡一会儿吧,还有些路程。”谢珏莞尔一笑,眸光中盈满了宠溺。

  “阿绝……”玉润张开樱桃小口,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便轻咳了一声,低低提醒道:“咳……我们不能同回。”

  然而谢珏浑然不在意,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仍是用力拉上车帘。

  “阿绝?”玉润蹙眉,还欲在说什么,却感觉到那人挣脱了自己的手,反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着自己的目光同他交汇。

  “卿卿,你在怕什么?”

  他问的声音不大,却足以震颤玉润的内心。

  怕?她有怕么?

  看着玉润一脸迷惑,谢珏低叹一声,收紧了怀抱,感受到怀中那温暖的温度,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卿卿,你若是担心我祖母,那大可不必。”他的声音没了惯有的温柔,其中隐含的威慑力让玉润暗暗心惊。

  她张了张口,刚想再说什么,就感觉到下巴上的桎梏消失,谢珏轻抚着她的秀发将自己完全按入他的怀中。

  “睡吧……”他幽幽的叹了一声,也不容玉润再置喙,就点住了她的穴位,使她眼睑一合,立刻昏睡过去。

  感受着怀中传来清浅的呼吸,谢珏深吸一口气,命令车夫道:“驶慢些。”

  车夫挥鞭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同长街上匆匆赶路的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厢中的人却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怀中酣然入梦的少女,柔软的唇瓣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曾几何时,他自诩无欲无求,可事到如今,他竟有了一个贪念,那便是这盼着这条路长久到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谢府。

  阮氏单手托腮,眸光锐利的扫向跪在堂下的谢球,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她此时的疲惫,旁边众奴仆已是跪了一地,却是谁也不敢吭声。

  “老三……”阮氏努力平复呼吸,这才将心头升起的那股子邪火压了下去。

  “你既然看上了我身边这丫头,直说便是,可你现在平白污了人家的身子,是将我平时警告你的那些话都当做耳旁风了么!”

  谢球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梗着脖子非但不肯认错,还颇为嘲讽的笑道:“反正在祖母眼里孙儿不过是个浪荡子,既然如此,祖母家法处置就是了!”

  “你!你这孽障!你不知道你差点就逼死一条人命了么!”阮氏见到对方还不知悔改,立刻变了颜色,正准备起身,却听到门口有人来报。

  “太夫人,四郎回来了。”

  谢珏回来了?阮氏脸色更加阴沉,因为她今天本来叫来谢珏问话,却不想人还没叫过来,就出了婢女上吊寻死之事,她只好先处置谢球。等到她想起来再叫谢珏的时候,就得知他已经偕了洛阳王去了醉花阴。

  阮氏想到这里就是一肚子火气,总觉得自己是被谢球和谢珏这两个小混球摆了一道,可惜偏生又抓不到他们二人的证据。

  “叫四郎过来!”阮氏冷着脸命令,却见到那奴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话快说!”阮氏冷哼一声,她一向最讨厌别人吞吞吐吐,那奴仆见她要发火,也不敢再隐瞒,只得如实禀报道:“四郎他……他还抱了个姑子回来。”

  “什么?!”阮氏拔高了音调,却听见堂下跪着的谢球一声嗤笑。

  “四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话里话外都夹杂则浓浓的讽刺。

  阮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那奴仆:“他抱的是什么人!”这句话她说的极重,显然已是气急。

  “被遮住了脸,奴……奴也没看清楚。”

  “啪!”阮氏狠狠地一拍桌子,正要发作,忽然听到又有人来报。

  “太夫人!”来的人是今早谢珏特意安排,随同玉润一块儿出去的那个婢子。

  “太夫人要的柴草已经买回来了,女郎还托我将在庙里求的平安符送给太夫人同各位夫人以及公子。”

  听到这个声音,阮氏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她自然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本想着趁机将谢珏好好训斥一顿。

  可是王家这小姑子怎么就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了。

  阮氏只知道谢珏去了醉花阴,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便也没有多想,只得低低吩咐:“平安符收起来,备好谢礼等下送去。”

  听到这里,那婢女心中一喜,暗暗思忖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在女郎出事之后不许自己回府报信儿,而是派人悄悄递话给姑太太。

  谢道韫得知玉润出事,自然首先也要保住女儿家的名节,于是立刻让自己返回寺庙求了平安符,又制造出玉润无恙归来的假象,果然成功骗过了太夫人。

  阮氏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只是悄声命人定好谢珏带回来的那个姑子是谁,然后又草草教训的谢球几句,命他将那个被夺了清白的婢女收入房中做了妾室。

  此时此刻,玉润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好容易睁开疲惫的眸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极美的少女,她水汪汪的杏眼正凝视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还露出两颗可爱的梨涡,特别是双眸下的卧蚕,让人一看就觉得分外亲近。

  玉润微微有些惊讶,因为这少女,她前一世是识得的。

  见到她醒来,少女笑盈盈的握住了她的手,甜甜的叫了一声:“玉润姐姐。”

  玉润没有动,因为她想不出来眼前之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此时此刻十分担心,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阮氏是否已经知晓自己同谢珏在醉花阴的事情,若是真的给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颇为无奈的闭上了眼。

  少女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立刻开口:“玉润姐姐不必担心,姑母已经安排阿珠隐瞒了你被掳走的事情。”

  听到这里,玉润又猛地睁开了眼,颇为审视的看着阿珠,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她会有这般的好心?!

  不信!打死她都不信!

  玉润深深的凝视着谢明珠,眼前的这个少女正是谢珏的胞妹,她前世刚嫁入谢家没有多久,谢明珠就被思女成疾的三夫人,也就是谢珏的母亲接了回来。

  当时玉润以为谢明珠与自己同龄,谢家是想要接她回来然后安排婚事,可谁知道谢明珠一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搬入谢珏生前所住的院落,还在三夫人面前哭闹说自己不配成为谢珏的妻子,要谢家将自己扫地出门。

  看着现在拉着自己的手,笑的极为亲切的谢明珠,玉润抖了抖唇,却是没有开口。

  在她的记忆里,谢明珠因着是三房唯一的女儿,所以三夫人从小极为溺爱,便养成了她极为刁蛮的性子,从不与人讲道理,一向唯我独尊。

  可是眼下……玉润眉毛锁的更紧,这样可爱乖巧又亲昵的谢明珠,明显超出了她的想象啊。

  “女郎!您终于醒了!”

  文妪略带哭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之间她手中正端了一个托盘,见到玉润醒来,立刻急急走到床边将托盘中的茶盏递上前去。

  “女郎,您喝点水吧。”她一边说一边撇过脸,似乎想要拭去眼角的泪。

  玉润见到文妪便想要询问情况,见到谢明珠在,只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有劳明珠妹妹帮忙了。”

  谁知道只是这么一句话,谢明珠的眼睛就立刻一亮,激动道:“玉润姐姐知道我?可是四哥说的?”

  闻言,玉润暗恼自己太过大意,但话已出口 ,只好顺水推舟的点头:“嗯。”

  谢明珠笑容更甜,却有些意犹未尽:“哥哥还说我什么了?有没有说我的坏话?玉润姐姐可不许瞒着我!”

  前世基本上被这个谢明珠刁难了半辈子,如今她突然变得小绵羊一般的无害又可爱,玉润着实有些不适应,她只好干笑着开口:“四郎说他妹子是个绝代佳人,我一瞧见明珠妹妹便知道他所言不虚。”

  谁知道谢明珠却是撇了撇嘴,不悦道:“姐姐骗我,四哥总说我是兄弟姐妹里面长得最丑的,唉……四哥也真是的,他长得那样好看,我们哪里能比得上呢。”

  言毕,她还调皮的冲着玉润挤了挤眼睛:“玉润姐姐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家四哥最好看?”

  玉润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过文妪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仰头的动作正好遮掩了眸中的疑惑。

  谢明珠见她不回答也不尴尬,而是笑着起身道:“玉润姐姐别担心,祖母那儿绝对瞒的死死地,不过姐姐莫要跟四哥说是我帮的忙,他呀,每回都嫌弃我只会帮倒忙。”

  她啰嗦了一堆,玉润却觉得没一句重点,只是隐隐的有些不安。

  毕竟这样的秘密,让谢明珠知道,她总觉得十分不妥。

  至于阮氏那里……玉润长叹一声,若是可能,她希望能够亲口同她说明。

  毕竟在她成为谢家妇的那段时间,阮氏是她强有力的后盾,更是她极为尊重的长辈。


  ☆、第066章:叶绯


  好容易送走了谢明珠,玉润连忙询问文妪事情的经过,这才坐实了自己被掳走一事已经被彻底的隐瞒下来。

  而且众人眼下都十分关注那个被谢珏带回来的女子是谁,全然已经将她忽略。

  “女郎……”文妪满是担忧的开口:“外面的婢仆现在胡乱猜测的那些话,您千万别信。”

  “什么话?”玉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问道。

  文妪暗恼自己多嘴,但架不住玉润逼问,只好支支吾吾的回答:“就是说……就是说四郎抱回来的那个女子是醉花阴的花魁,不过老奴以为,郎君年纪还小,一晌贪欢也是有的……”

  却不等文妪说完,玉润就笑着将她打断:“文妪啊,”她摇了摇头,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你放心,我看得开的。”

  “女郎……”文妪眼眶一红,她今日并没有跟女郎出门,只是见到五姑娘将自家女郎送回来,嘴里还说女郎在回程遇上了流民摔下了马,她便以为女郎只是受了惊吓,便是腿脚不便,也是因为摔下马的缘故。

  “妪真的不必担心。”玉润努力挤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顺势拍了拍文妪的手道:“妪,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您。”

  “女郎要问什么?”文妪一脸茫然的看向玉润,却见她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开口道:“妪……男女之事,到底是什么?”

  “啊?!”文妪傻眼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家平素一向矜持的女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玉润见到文妪呆呆的看着自己,害怕她多想,连忙解释道:“妪,我今天在甘露寺外头,好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女郎瞧见了什么?”文妪一脸疑惑,玉润只好咳嗽一声,假意说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略微一描绘,文妪立刻皱眉,眼中也写满了同情。

  夫人去的太早,也难怪女郎是如此不晓事的,何况自己也一直觉得女郎年纪还小,并没有告诉过她男女之间的那些个情事。

  思及至此,文妪觉得自己有必要言简意赅的说说,也省的女郎日后吃亏,于是便附在她耳边细细道来。

  听毕,玉润原本就红润之极的小脸更是热的能烧一壶开水,白玉般的手指也用力的绞着锦被,那力道只恨不得将它绞碎。

  好啊!谢珏你居然……你居然骗我!

  玉润愤懑的闭上了眼,她真的以为他当初那般,就是已经将自己……

  可恶!当真可恶!他竟然是在骗自己的!

  这个时候,玉润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那句:“我不会做到最后。”

  他原来并没有食言,只是玉润着实没有想到,原来不做到最后,也能玩这么多的花样……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脸烫的吓人,连忙揉了揉自己的头,正欲坐直身子,却感觉到腿间传来的异样。

  谢珏!

  玉润咬牙,忍不住气恼的骂道:“可恶……太可恶了!”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极为慵懒的声线传来:“卿卿是在说谁可恶?要不要为夫替你捉他过来出气?”

  闻言,玉润猛地抬起头,正好瞧见房梁上头立着一个藏蓝色的影子,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室内微弱的烛光,若非是他开口,玉润压根不曾发现他的存在。

  “阿绝?”玉润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就听见一个极为轻巧的落地声响起,紧接着眼前有个黑漆漆的东西一晃,旋即落入了她的怀中。

  “这是什么?”玉润皱眉,伸手一摸原来是个瓷瓶,轻轻打开,顿时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咳咳……”谢珏此时此刻庆幸光线昏暗,否则他这张红着的老脸岂不是原形毕露,只听他强作镇定的开口:“卿卿那处若是还痛着,便抹上一些吧。”

  他竟然还有脸说!

  玉润又羞又愤,正欲抬头怒视他,却感觉到耳旁一阵风声刮过,只听见谢珏幽幽的开口。

  “明珠她……你离远些 。”

  玉润一怔,眸光略带疑惑的看向谢珏,只见他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细线,眸光从未有过的阴沉。

  “我晓得的。”

  前世谢明珠对自己那样敌意,她这一世却又热情的可怕,她是疯了傻了才会没事儿去招惹。

  “那就好。”谢珏点了点头,本想离开,然而刚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回头。

  “卿卿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啊?”玉润呆了,看到谢珏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修长的手指遥遥指向她手中的药瓶。

  “不、需、要!”

  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三个字,玉润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却见到对方没皮没脸的抛来一记媚眼,这才大摇大摆的走了。

  暴雨又接连下了六七天,这期间玉润以着凉为由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屋里,至于前些日子谢珏从醉花阴带回了一个女人的传闻,也在阮氏的强势干预下归于平静。

  玉润虽然不知道谢珏是如何搪塞过阮氏的,但隐约也能够猜到多半是动用了洛阳王这个后台。

  自己称病的这些日子,除了谢道韫前来探望,谢明珠跑的更是极为勤快,即便玉润态度仍旧不温不火,但也丝毫没有降低谢明珠的热情。

  玉润虽然无奈,却也只好硬着头皮接待她,每每总是听她聊起儿时同谢珏的趣事。

  相比谢明珠的健谈,叶绾绫则显得更为沉默。

  她每次来帮玉润诊脉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玉润询问她缘由,却也得不到答案。

  直到这一日,叶绾绫送来了一盒点心,玉润打开一看,惊讶的发现是一盒紫萝糕。

  没想到她这个吃货始终对这个念念不忘,玉润笑着咬了一口,点头赞道:“味道不错,是你亲手做的?”

  谁知道叶绾绫却果断的摇了摇头。

  “是韵儿做的。”

  “韵儿?”玉润颇为惊讶的看了叶绾绫一眼,疑惑道:“当真?”

  “是啊,是他做的。”不知为何,叶绾绫竟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做得很好吧。”她仿佛是幽幽叹息了一声:“这味道,居然和我哥哥做的一模一样呢。”

  “啊?”玉润惊讶的看向叶绾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熟料叶绾绫却是走到她面前,一本正经的开口:“玉润,你当初也是跟韵儿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你觉得韵儿他和现在相比,有哪些不同。”

  玉润曾经想过很多种说出真话的可能,只是每一种都少不了韵儿的魂魄在,可是眼下,在她根本不知道韵儿的魂魄去了哪里的情况下,就这样说出真相,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我……我不知。”话到了嘴边,玉润终究还是改了口。

  叶绾绫眼中却也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只是低着头,仿佛像是在倾诉,也仿佛是自言自语。

  “我总觉得,韵儿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却又不像是以前的那种熟悉。”说到这里,叶绾绫自嘲的笑了笑。

  “可能是我想叶绯想疯了吧。”

  “叶绯?”玉润挑眉。

  “恩,他是我哥哥。”叶绾绫一边说一边紧挨着玉润坐下,头轻轻一歪,就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们都说哥哥天赋比我还要好呢,叶家虽然是行医世家,可惜我从小天分就不高。”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玉润想了想,给了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叶绾绫却是撇了撇嘴,不满道:“那是当然,想当初哥哥为了让我背下来药典,每日每夜都在我耳边叨念,可惜我还是记不住,谁知道后来有一回药典不小心掉进了灶炉里头烧着了,哥哥被祖父狠狠地打了一顿,还罚跪,我为了让他能够早点回来,竟然一字不差的默了下来。”

  叶绾绫自顾的说着,玉润却是忍不住皱眉。

  这么说,那藏在韵儿身体里的人,真的很有可能是绾绫的哥哥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哥哥为了让我背下来,故意这么做的,玉润,你说我哥他,是不是很坏?”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叶绾绫却好似并没有期待玉润给出答案,只是在玉润轻“嗯”了一声之后,涩然一笑。

  “他是真的很坏啊,明知道那些人是冲着我来得,却还是引开了他们带我送死,玉润,我真的觉得我其实就是叶家的灾星。”

  怎么扯到这个上头了?

  玉润垂眸,怀疑的看向叶绾绫,却见到她只是定定的看向前方。

  “玉润,其实我不姓叶的。”叶绾绫低低的说着,音调并么有多大的起伏,却在玉润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你不是说?”玉润的语气十分诧异,却见到叶绾绫浅浅一笑。

  “我原以为叶绯是我的亲哥哥,可是自从上次在树林里听了那绯衣人的曲子,好像就有一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复苏了。”

  说到这里,叶绾绫坐直了身子,目光也看向了玉润。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遭到一伙人的追杀,后来……那些护着我的人都死了我也差一点死了,然后被送到了叶家。”

  玉润心下一沉,冥冥中,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叶绾绫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尤为重要。


  ☆、第067章:图腾


  “你的意思是,叶家收留了你?”玉润一边小心翼翼的问着,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叶绾绫,发现她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回忆中。

  “恩。”叶绾绫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可是娘骗我说是我胡思乱想的,可是现在……”叶绾绫伸手紧紧的抓住玉润,二人十指紧扣,她仿佛是抓到了依靠一般的长舒一口气。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但知道我身世的人他们都……”说到这里,叶绾绫的眸光一黯,幽幽叹道:“玉润,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已经疯了,我总是觉得韵儿好像哥哥,可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闻言,玉润心“咯噔”一跳,看向叶绾绫的目光也隐隐的夹杂了不安。

  “你说可笑不可笑?”叶绾绫自嘲的笑了笑,可举手抬足都使得玉润默默心惊,终于,她忍不住,轻轻的问了一句。

  “绾绫?”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么?”

  终于说出这句话,玉润才觉得紧张的情绪终于舒缓了片刻,但很快又被忐忑席卷。

  深吸一口气,玉润定定的凝视着叶绾绫,不安的等待她开口。

  沉默良久,叶绾绫紧抿的薄唇终于动了动,低低应道:“大抵是有的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一股似是无奈又似是叹息之感。

  “你相信?”玉润眼睛一亮,正犹豫着要如何说出真相,却不料叶绾绫竟是点了点头,语气颇为哀伤。

  “我信的,因为在我极小的时候,那段极为模糊的记忆里面,我见过。”

  听到这里,玉润震惊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或许也不是鬼魂,而是一面镜子……”叶绾绫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有一面镜子,我站在前面,可照出来的却不是我的影子,而是……”说到这里,叶绾绫语气一顿,难以自持的捂住了头,表情也是极为痛苦。

  “绾绫?”玉润担忧的要去扶她,叶绾绫却是下意识的想要躲避,二人往来之间,玉润不小心点勾住了她的衣领,白皙的脖颈处几处清晰的齿痕瞬间显露在玉润的面前。

  “这是……”玉润呆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几日不见,叶绾绫的身上竟是又多了这样的伤痕。

  叶绾绫吓了一跳,刚要将领口拉好,却被玉润率先察觉,一把抓住。

  “快让我看看!”玉润眉头紧锁,一脸关切的望着她,表情十分复杂。

  叶绾绫心知已无法再隐瞒,只好任由玉润拉开她的衣衫,露出全部的脖颈以及后背的上半部分。

  “这是什么?”玉润原本只想着去检查绾绫的伤势,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叶绾绫的后背上,竟好似烙印上了一大片诡异的图腾。

  “你在说什么?”叶绾绫皱眉,疑惑的回眸,却见到玉润顺手拿起烛台,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自己的后背。

  “绾绫,你……你的背上,从小就有这样的图案么?”

  “背上的图案?”叶绾绫声音更加疑惑,语气也满是不解。

  “我背上从来没有什么图案啊,否则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啪嗒!”听到这句话,玉润的手不可遏制的抖了一下,烛台中的蜡泪恰好低落下来,不小心烫在了叶绾绫的背上。

  疼痛感顿从肌肤传递向神经,叶绾绫蹙眉,愣是忍了下去。

  “对不起!”玉润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招呼文妪端水进来,却被叶绾绫阻止。

  “这伤不重,我能忍,何况韵儿也不是故意的。”她倔强的摇头,颇有深意的看了玉润一眼。

  “只是,你到底在我背上看到了什么?”

  “我……”玉润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叹道:“可能是我眼花了。”

  “玉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叶绾绫目光灼灼,让玉润更加心虚。

  “绾绫,不如我们去见见醉花阴的坊主吧,兴许他能帮你找回完整的记忆也不一定。”

  玉润谨慎的思考了一下,终于将这个提议说了出来。

  “好。”闻言,叶绾绫点了点头,旋即她又叹息道:“玉润,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再问。”

  言毕,她起身告辞,玉润也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走后一个人静坐在榻上,目光混沌的凝视着昏黄的烛光良久,直到红烛燃尽,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翌日,玉润起了一个大早,恰巧也逢天气转晴,在连续六七天的暴雨中,太阳终于露出头来。

  文妪正准备给她梳洗打扮,却听到院门口传来敲门声,迎进来一看,竟然是常陪在谢明珠身边的一个婢子。

  “你家女郎可是在呢?”那婢女态度一向恭敬,所以文妪等人对她也是十分客气,只有玉润心有戚戚,毕竟前世眼前这个丫头仗着谢明珠做靠山,没少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过。

  “在呢,可是五姑娘找我家女郎有事?”

  “还真给文妪您猜着了,这不,今天好容易放晴,五姑娘就接到了洛阳王府的帖子,邀请她去赏荷,五姑娘就想带着玉润姐姐一道。”

  “多谢五姑娘念着我们!”文妪顿时眼前一亮,在她看来,玉润若是能同谢家人相处融洽,日后岂不会就更容易嫁入谢家,毕竟女郎在王府过的并不自在,所以谢明珠此举,是十分合她心意的。

  “这么说来,女郎便是答应了”听到这话,那婢女也很高兴,正欲说出时间地点,却听到里面传来玉润重重的咳嗽声。

  “妪……我身子不大舒服,药可是煮好了?”

  婢女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只好眼巴巴的看着文妪。

  文妪原本还很兴奋,但听到自家女郎如此说,也明白是托词,只好婉拒道:“多谢五姑娘的好意,只可惜我家女郎身子这几日还不大爽利……”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串儿银铃般的笑声,旋即一袭湖碧色软银轻罗百合裙的少女如同蝴蝶一般的飞了进来。

  “玉润姐姐,明珠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娇憨可爱,任谁听了都是难以拒绝。

  房中的玉润蹙了蹙眉,心知以谢明珠的性子,必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才帮过自己,自己就这般不识抬举的驳了她的面子只怕不妥。

  仔细衡量了利弊,她只好笑着打开房门,对着文妪吩咐道:“妪还不快去端药,我好服了它同明珠妹妹一道赏荷去。”

  谢明珠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走过去亲昵的挽住玉润的胳膊,她们二人的身量相当,年纪也是相当,恰巧玉润今日也换了一身天青色抹胸襦裙,二人这般站在一块儿,远望去好似是双生子一般。

  “姐姐的眼睛可真漂亮,怪不得四哥如此看重姐姐。”谢明珠天真的眨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眸,语气和表情都是无比的真诚。

  玉润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嘴角也挂着浅浅的微笑:“明珠妹妹接到的可是洛阳王府的帖子?不知这赏荷宴,是何人所办?除了你,二伯母是不是也去?”

  “啧啧……”谢明珠却是促狭一笑,颇为深意的看了玉润一眼:“玉润姐姐想问的不是我姑母,而是想问我四哥会不会去吧?”

  “我不必问的。”玉润笑意不改,那神情仿佛是在说,四郎若是去,我不会不知情的。

  果不其然,她这一句话脱口,谢明珠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呵呵,其实是晋陵公主邀请的,玉润姐姐这些日子光顾着在家养病,应当不知道晋陵公主来此了吧?”

  晋陵来了?玉润立刻抬眸看向谢明珠,目光满是询问。

  谢明珠却故弄玄虚的眨了眨眼睛:“洛阳接连几日暴雨恐有水患,所以陛下派了我三堂哥过来防治水患,晋陵公主自然也就跟过来了。”

  提及晋陵公主的时候,谢明珠的语气满满都是不屑,玉润心中清楚,如谢明珠这种顶级门阀世家的贵女,骨子里的的确确是看不起司马氏这种阴险篡权的皇族的。

  “原来是这样。”玉润点了点头,如果说谢混来了洛阳,那晋陵公主跟过来倒也说得通,只是不知道晋陵是用了怎样的法子,能说通孝武帝放她与谢混同路的。

  玉润还在疑惑,却听见谢明珠在一旁冷笑道:“明明是为了我三堂哥而来,却偏拿西燕的皇子做幌子,玉润姐姐,你说这个晋陵公主可笑不可笑。”

  这样的话玉润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福了福身子,应道:“既然如此,我须得先梳洗打扮才行。”

  谢明珠碰了个软钉子,只得尴尬的笑了笑,带着婢女告辞。

  文妪凑上前来,满是不解的问道:“女郎,我觉得五姑娘待您很好,可您怎么……”

  “总是不温不火?”玉润挑眉,笑容恬淡。

  “呃……女郎,老奴觉得,这五姑娘毕竟是四郎的胞妹。”

  玉润正准备抬脚迈入门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子不由得一顿。

  是啊,谢明珠是谢珏的胞妹,可为什么谢家的兄弟姐妹里,只有她一个是被放在乡下养大,而且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前世的谢明珠,明明有无数媒人上门,可她却是终身未嫁。

作者有话要说:

=======柿饼小剧场================

叶绾绫:咬痕,滴蜡,作者君你给我滚出来解释解释这是肿么一回事儿!

渣寻(摊手):谢珏不许我蹂躏玉润润,所以我只好拿软柿子捏啦!

叶绯(幽幽飘过):软柿子是吧?

渣寻:( ⊙ o ⊙ )!

翌日,玉润收到的点心盒子装了满满滴——柿饼。


  ☆、第068章:赏荷


  是怎样的打击能让一个女子终身未嫁,想到这里,玉润眉头锁的更紧。

  “妪,”玉润突然回头,方才眸中汹涌澎湃的情绪已经归于平静。

  “既是要赴宴,就换上新制的那身华服吧。”

  “呃……是。”文妪听到这里才猛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是。

  不多时,重新梳妆打扮完毕的玉润坐上了谢明珠的马车。

  一见到玉润,谢明珠立刻热情的挽住她的胳膊,笑盈盈的开口:“玉润姐姐这身衣裳可真是好看,难道这就是时下建康流行的样式?”

  玉润但笑不语,谢明珠也不尴尬,一路上从服饰到配饰,将玉润的穿着打扮里里外外问了一遍。

  玉润挑拣着回应了几句,总算等到了马车驶入洛阳王府。

  不论是前生今世,洛阳王府之于玉润都是一个极为陌生的所在。

  趁着微风吹起车帘的一角,玉润偷眼望去,只瞧见两只石狮子威严的蹲在王府门口,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窗外的风景转眼又变换成交错坐落的楼阁。

  相比于琅琊王府的气派,这洛阳王的府邸则显得要质朴无华的多。

  “奴婢来为二位女郎指路。”马车传来你一个婢女恭敬的声音,玉润同谢明珠便顺势下了马车,跟着她向后花园的荷塘走去。

  谢明珠聒噪了一路,一进洛阳王府却好似变了个人一样,乖巧安静,全然不似先前缠着玉润那般。

  虽然暗暗惊讶这丫头的变脸速度,但玉润倒也乐得清闲,终于能拿出更多的精力来观察周遭的环境。

  只可惜好景不长,她们一行人才转过一个抄手游廊,就瞧见了紫衣华服少年长身玉立的背影。

  玉润身形一僵,便是那人不转过身,她也能立刻认出此人正是慕容珂!

  如此说来,晋陵公主的就是拿他做幌子,这才得以顺利脱身的?

  本以为在听了谢明珠的那些话后,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眼下再次见到活生生的慕容珂,玉润却还是心有余悸。

  毕竟自己得罪于他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可不敢有那样的自信能够再逃过一劫。

  “玉润姐姐,你怎么了?”谢明珠十分敏锐的察觉到玉润瞳孔中一闪而逝的担忧,立刻凑过去挽起她的胳膊,故作亲昵的相携而行。

  不知为何,在谢明珠微寒的指尖扣在她的手腕处时,玉润竟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被一条蛇冰冷光滑的身体所缠绕,那阴森的寒气透过细腻的肌肤,直沁入她的心底。

  条件反射的,玉润身子一颤,明明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谢明珠的瞳孔确是猛的收紧,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玉润姐姐,听说你同晋陵公主极为相熟?那早先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是都忘了吧。”谢明珠依旧开着玩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玉润听了却暗暗冷笑。

  早先说了晋陵的坏话,现如今这是心虚了吧。只是既然要我忘了,那你当初又何必多那样的嘴。

  不过这些她也只是在心中默默腹诽,看向谢明珠时还得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有倒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明珠这边刚叮嘱完,二人抬眸就瞧见前面的假山后头钻出来一个人影,举手抬足间牵动着头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将王府中森严压抑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玉润定睛,发现来人正是晋陵公主的,只是在她身后还有个小尾巴,远远看去只觉得年纪应当同自己相仿。

  可是当那人走近时,玉润一定睛,顿时吓了一跳。

  这麋鹿一般无辜的眼神,还有水汪汪的杏眼,不正是之前还对自己穷追不舍的花荫?!

  再次见到花荫,玉润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她总觉得自己同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子的犯冲,可若不是因为花荫,只怕那绯衣人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

  眼下狭路相逢,刚给晋陵公主行了礼的玉润正犹豫着是否要礼貌的打声招呼,却不料花荫率先上前一步,漂亮的杏眸波光流转,分别在谢明珠同玉润的身上扫过,表情却带着惯有的疏离,仿佛她压根不认识眼前之人一般。

  玉润正有些疑惑,就听见晋陵公主对自己笑道 :“琅琊王氏的七女,啧啧,原来是老熟人了,没想到偌大的建康城,竟是都容不下七姑娘这尊大佛。”

  她这话多少带了些讽刺的味道,玉润心知这是晋陵公主惯用的态度,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相反倒是谢明珠很替玉润不平,上前一步挡在玉润的面前。

  “公主这话可是说岔了,只许州官放火,难道就不准百姓点灯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晋陵公主皱起了眉头,玉润的目光也变得阴冷了几分,只是这阴冷中还夹杂着一抹浅笑。

  玉润轻扯着嘴角,眸光如炬般的扫向谢明珠。

  好啊,很好,谢明珠此举表面上好像是在替自己出头,可这番话说出来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世人都知道晋陵公主是为了谢混才会想方设法同行来到洛阳,那么自己呢,只怕会被当成是为了谢珏,便连女儿家的矜持也不要,只顾着追随他来到此地。

  不愧是伶牙俐齿的谢明珠,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足以抹黑掉一个人的名声。

  想到这里,玉润心知自己若是再纵容下去,只怕会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于是她重重的咳嗽一声,上前一步站定到谢明珠同晋陵公主之间。

  “公主殿下,明珠妹妹的意思是我同您一样对洛阳城的美景心驰神往已久,所以才不辞辛劳的前来一观。”

  谁知道玉润话音刚落,就听到“噗嗤”一声,原来是站在一旁的花荫笑了。

  “哎呀呀,你们这些个汉人,见面打个招呼也能扯到放火点灯上去,要我说啊遇见了就是缘分,走,小爷……咳咳咳,本姑娘我带你们去喝酒吃肉。”

  被她这么一打岔,谢明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派不上了用场,玉润和晋陵公主也是一怔,但随后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玉润暗暗感叹,自己果然是在内宅呆的久了,说话做事都习惯性的避重就轻,殊不知有的时候,倒不如花荫这般装疯卖傻来的立竿见影。

  只是眼下她一副全然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倒真的让玉润有些怀疑之前的种种是不是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相比之下,谢明珠自然对花荫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很是不爽,可偏偏同对方比起来,自己的那仅有的天真烂漫都显得造作不堪。

  一时间,谢明珠想不出对策,只得暂时安静下来,四女同行向王府后花园,还未走近,便已又不绝如缕的丝竹声幽幽荡入耳膜,和着清风,伴着淡淡的荷香,更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阿琴献丑了。”踩着木屐的女郎拱手一福,如墨的青丝仿若瀑布一般的从肩头倾泻而下,宽大的衣袍在清风的吹拂下飘荡起来,竟是带着一股子名士们放荡不羁的味道。

  谢明珠一只手牵着玉润,凑到她耳边低低的笑道:“这是袁氏三女,正经跟在我四哥后头的跟屁虫呢,啧啧,这《玉妃引》早就是我姑母玩腻歪的了,她如今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经谢明珠这一提点,玉润才发现这袁琴的穿做打扮以及举手抬足的动作都有几分熟悉,细细观之,竟带了几分刻意的模仿,至于被模仿的对象,自然就是负有竹林之风盛名的谢道韫了。

  袁琴此时此刻也恰巧将目光投了过来,匆匆掠过陌生的玉润同谢明珠,最后落到了东张西望的花荫身上。她欣喜的叫道:“阿荫!”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花荫茫然的循声望去,待到看清楚袁琴的容颜,眼中疑惑不解的神色更甚。

  她到底还是又忘了自己啊……袁琴涩然一笑,也不在乎,仍旧走过去拉着花荫坐在自己身旁。

  众女原本还议论纷纷,但见到晋陵公主这位正主儿登场,全都识相的禁了声。

  晋陵公主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坐到主人的位置,漂亮的手指轻叩了两下桌案,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本公主初来乍到,与诸位姐妹们还不相熟,所以皇叔才费心办了这场赏荷宴……”

  晋陵公主说了好些客套话,绕了一圈才转回的正题上,只见她邪气一笑,指了指湖对岸一处坐满了男宾的凉亭道:“要我说光是纯粹的赏景岂不无趣,倒不如我们压些彩头,赌一赌谁的才艺能将对面的那群人吸引过来,你们觉得如何啊?”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只有玉润同花荫并没有露出多么意外的神色。

  前者是太了解晋陵公主这样古灵精怪的性子,至于后者……

  花荫摩拳擦掌,一脸狞笑的望着湖对岸那群专注于投壶射箭的呆头鹅们。

  啧啧,出门前坊里头的姐姐可叮嘱了自个儿,务必要选个的肤白貌美的带回来,要知道现在的客人可是越来越难伺候了,特别是如洛阳王这样喜欢带把儿的也都不是什么辛秘。

  自己着实有必要展开实际行动,帮爹爹那个榆木脑袋扩充一下后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我与神展开父女二人的日常============

渣寻:花荫,你就是猴子派来的逗比吧!

花荫:是又怎样,八戒,还不快给小爷我化斋去!

荀容:不要香菜多放蒜!

渣寻(泪奔):你特么以为我是卖凉皮儿的啊!

荀容、花荫:诶?难道不是烤冷面咩?


  ☆、第069章:出奇


  晋陵公主刚将提议说完,就顺手拔掉了头上金镶玉的簪子拍在桌案上,十分豪迈的笑道。

  “各位以为如何?”

  在座的众人自然是积极相应,一个个也都拿出随身的配饰来做彩头,特别是袁琴,她甚至笑嘻嘻的命婢女将自己从不离身的古琴摆到了桌上。

  玉润淡淡的扫过一眼,琥珀色的眸光闪了闪,露出略微有些惊讶的神情。

  若是她没有看错,这琴有七弦,尾端尚留有烧焦的痕迹,应当正是当年蔡邕“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于烈火中抢出的的那段梧桐木所制。

  如此名贵的焦尾琴竟也拿出来做彩头……玉润缩了缩眸子,这位袁氏阿琴难道是稳操胜券么?

  不过这一切于玉润而言都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不好拒绝谢明珠才会陪她一道赴宴,并无意去抢什么人的风头,因此玉润只是扫过每位女郎压下的彩头,从彩头的名贵程度,便能够判断出有哪些人求胜心切,指望着借此机会一鸣惊人。

  玉润略略扫过,便准备顺势解下腰间的汉白玉佩,可谁知还不等她行动,谢明珠就上前,动作十分干脆利落的将一个东西放在了玉润的桌案上,笑容既可爱又不失沉稳。

  “玉润姐姐的彩头,我出了!”

  闻言,玉润顺势看向谢明珠掏出来的东西,表情顿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一面镜子,背面满满的镶嵌了五光十色的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顿时将在场所有女郎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谢明珠见到自己的东西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顿时哈哈大笑一声,举着那面镜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是一个简单地动作,却让玉润的笑容僵在嘴角。

  刚刚在镜子里一闪而逝写满了慌张的小脸,难道是……韵儿?!

  玉润有些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时,却只见到谢明珠的容颜放大在自己的视野里。

  “玉润姐姐……”她似笑非笑的冲着玉润挤了挤眼睛,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这镜子是我从四哥那里顺过来的,玉润姐姐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想要让玉润去抢其他女郎们的风头了。

  玉润何等聪明,自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漂亮的眉毛不由得轻轻蹙起。

  这个谢明珠还真是处心积虑,为了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连谢珏的随身事物都用上了。

  难不成,她以为说这东西是谢珏的,自己就要卯足了劲儿将它赢回来不成?

  想到这里,玉润再次情不自禁的扫向那面镜子,此时此刻,铜镜微微有些泛黄的镜面再次浮现了韵儿那慌张的容颜,几乎是在看清楚玉润的同时,镜中的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突然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樱唇开合着,细弱蚊蝇的呼救声便这样传入了玉润的耳膜。

  “救我……”

  这声音极低,却好似是一颗细小的石子般落入玉润的心湖,将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涟漪阵阵。

  当真是韵儿!

  这一回,玉润确信不是自己眼花,只是为什么,偏巧赶在这样的时候,又偏偏是谢明珠拿出的这样一面镜子。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说,这镜子原本是属于谢珏的。

  玉润只觉得心乱如麻,正有些无所适从的时候,突然听见一旁的晋陵公主笑道。

  “谢五姑娘还真是好打算,谁不知道玉润的画工和琴技是连谢四都低头认输的,你替她出这彩头,岂不是想要她替你来赢我们所有人啊!”

  此言一出,还在叽叽喳喳,议论声个不停的女郎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们大多是洛阳本地的贵族,自然不知晓玉润早先在太后寿宴上大出风头的事情,特别是袁琴,在听到晋陵公主提及“谢四”二字时,立刻将目光扫向玉润,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将这个穿着打扮并不出众,原本压根没有放在眼中的女郎看了个真切。

  众多审视的目光让玉润觉得极其不自在,心中暗暗猜想,只怕这正是谢明珠所要的效果。

  谢明珠果然勾起唇畔,对着晋陵公主一拱手道:“公主果然冰雪聪明,明珠不才,却贪心的不行,玉润姐姐,我可是惦记公主那根金镶玉的簪子很久了呢!”

  她这番话说的饱含了撒娇的味道,玉润却唯有苦笑,光从这一点上来看,谢珏同这谢明珠果然是亲兄妹,熊人的本事都不寻常啊。

  原本还想着能够避重就轻,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可眼下晋陵公主竟然还翻出了当初在建康的事,自己若是就这样示弱,丢了面子是小,重要的是让当初主动认输的谢珏如何自处。

  思及至此,玉润修长整齐的手指摸向那面嵌满了宝石的铜镜,镜面折射着金灿灿的阳光打在她的眼角眉梢上,将清秀的面容晕染的更加艳丽,琥珀色的眸子同铜镜中韵儿水灵灵的大眼睛相交之际,玉润绛唇轻启,微笑着开口。

  “这面镜子玉润求而不得,还以为是明珠妹妹舍不得割爱,到了今天才明白,原来明珠妹妹是惦记着公主殿下的金镶玉簪子啊。”

  她这一句玩笑开的十分应景,大家联想到早前谢明珠那番撒娇似的话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一个个调侃:“谢五姑娘果然是好算计。”

  这样明贬实褒的话听在谢明珠的耳中分外刺得慌,她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虽然暗恼玉润的牙尖嘴利,却也无可奈何。

  琳琅满目的彩头被摆在了最中央的桌案上,女郎们一个个也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洛阳刘氏的小姑子擅竹笛,衣袂飘飘的站在湖畔吹了一首曲子,只可惜她气息不够足,吹到最后已经憋得是满脸通红,可湖对岸的人愣是没朝这边看上一眼。

  刘氏灰溜溜的退回席间,又有几个小姑子自告奋勇的站了起来,每一个基本上不是弹琴就是唱曲儿,都想着能够利用声音将湖对面的人吸引过来。

  其中就只有袁琴那如同高山流水般的琴声使得对岸的人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可也只是片刻的品头论足,转眼又恢复到投壶射箭的比拼中去。

  等轮到晋陵公主的时候,她漂亮的眼睛转了两圈,旋即就像是脱兔一般的猛地窜进了水里,动作之快,连一旁贴身服侍的婢女都没反应过来。

  “不好了!公主落水了!公主落水了!”

  侍婢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不绝于耳,巨大的响动果然也引起了湖对岸那些人的注意,眼看着有人命人撑船,准备向这边靠拢的时候……

  玉润只听见耳旁一道风声呼啸而过,原来是花荫一个箭步迈了出来,转瞬便跳入了湖水之中。

  “哗啦!”几乎是在她入水的同时,晋陵公主的头就被拖了上来,紧接着就被她拖拉着游上岸边。

  晋陵公主气的一张脸紫涨,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花荫,偏生又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

  玉润看到晋陵公主吃瘪,不由暗暗好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们两个去换掉被水浸湿的衣裳。

  经过前面接二连三的失败,众女的热情不由得大减,谢明珠见到玉润稳如泰山一般的坐在座位上,便伸出手偷偷捅了捅她的腰际。

  “玉润姐姐,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身边的几个女郎听清楚,经过这一句提醒,大家顿时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玉润的身上,特别是方才失败的两个小姑子,更是冷笑着开口。

  “是啊,听公主殿下说这王氏七女的本事比谢四的都还大,怎么也不出来露上一手?”

  “要我看呐,只怕是徒有虚名,所以才这么畏畏缩缩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褒贬不一,玉润却是充耳不闻,直到天色转暗,夕阳渐斜,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了,她才起身。

  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早已得了吩咐的婢女突然端了一个巨大的托盘上前,里面竟是放满了一排排白纸糊的孔明灯。

  “咦?你拿这么多孔明灯做什么?”刚换了衣裳回来的晋陵公主一脸疑惑,但看向玉润的神情却隐隐有着期待。

  “自然是要来放的。”玉润唇角含笑,却并不急着将那些孔明灯放飞,而是拿起桌案上放着的毛笔,在上面泼墨挥毫起来。

  不一会儿,就见到一幅幅山水跃然于灯上,定睛细看时,只瞧见其中一盏上头有两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原来画的正是洛阳王府的大门。

  只是那门上匾额的字体,却并非汉字,在座的女郎们都看的是一头雾水。

  随后玉润又画了好几幅,分别是洛阳城中各处的风景,只是每一处标明地址所在的时候,她用的都不是汉字,私底下不仅有人偷偷议论为鬼画符。

  玉润仍旧浑不在意,只是每画完一盏孔明灯就命陪同的杏儿将其放飞,杏儿年纪尚小,还是孩子心性,遇上这样有趣的活计开心得不得了,不一会儿就将玉润所绘的十盏孔明灯全部放飞。

  寂静的夜空中,孔明灯在清风的推动下幽幽飘过湖面,直向着对岸飘去,不一会儿,亭子里便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几个少年,他们抬头看向天际,哈哈大笑着接过仆从们递来的弓箭,瞄准天上的一盏盏孔明灯,准确无误的将它们全部射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懒人公主小剧场===============

宫婢:公主殿下,这黑靴子脚尖破了个洞要不要补补?

晋陵:不用,给本公主的脚趾甲染成黑色的照样穿!

宫婢:公主殿下,这蚊子嗡嗡叫唤要不要奴婢给您拍死?

晋陵:不用,等着她喝饱了血自己撑死吧。

宫婢:……


  ☆、第070章:献策


  “德舆箭术卓绝,有摘星射月之能啊!”

  广袖宽袍的士人们负手而立,一边捋着长须一边对赭色衣袍青年的箭术品头论足。

  赞美声不绝于耳,青年面上始终挂着谦逊的笑容,猿臂一挥,信守捡起一盏刚刚被射落再地的孔明灯。

  “咦?”他微微有些疑惑的声音成功的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这上面有画。”青年面色潮红,隐隐露出极为兴奋的神色。

  经过他这一提醒,其他人也都纷纷将掉落在地上的孔明灯拾起,借着月色细细观察起来。

  “这上面画的,好像是洛阳城的风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惊喜的叫了一声,旋即有些十分感慨的叹息道:“这笔法虽然随性,但线条勾勒的全都恰到好处,你看着两只石狮子,虽然轮廓简单,却是形神兼备,此人的画工不俗啊!”

  “袁老您可是书画界的行家,连您都说好,想来是必然不凡了!”说这话的人正是洛阳王,此时他只着了一身皂色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紧实的蜜色肌肤,配合着轻轻弯起的唇角,威严中透出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啊!这上面还有字!”

  不知道是和人突然惊呼一声,那些原本还在欣赏灯上风景的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奇形怪状的文字上头。

  洛阳王剑眉紧锁,沉吟良久才十分慎重的开口。

  “这上头的,似乎是胡人的文字。”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幡然醒悟,其中一个少年清脆如银铃似的笑声徐徐传来。

  “洛阳王果然见识不凡,这的确是胡人的文字。”

  伴随着皮靴极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地面声,紫衣华服少年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时此刻,那雌雄莫辩,漂亮的令人窒息的容颜正盈满了明媚的笑意,在那极为夺目的笑容中,他越走越近,直至站定在洛阳王的面前。

  “九皇子殿下?”洛阳王眯了眯眼,看清楚来人正是西燕留在本朝的质子,九皇子慕容珂。

  “九皇子殿下来得正好,听闻您对胡人文字十分精通,不知可否为我二人解惑?

  言外之意,自然是想要问他这上面写着的字是什么。

  慕容珂笑了笑,也不推拒,大大方方的接过洛阳王手中那已被利刃贯穿的孔明灯,定睛细看之后,微微摇头。

  “这上面写着的,就是地名……等等……”慕容珂远山般的黛眉挑了挑,深邃狭长的凤眸轻轻眯起。

  “除了地名,这旁边还有注释。”说到“注释”二字的时候,他的表情颇为微妙。

  “哦?还请九皇子殿下直言,这上面的注释是何含义?”问这句话的正是方才将孔明灯射下那赭色衣袍的青年,他的声音浑厚有力,慕容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上面的注释是洛阳城的地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开,赭色衣袍的青年同洛阳王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安的神色。

  地名……地势……还绘满了洛阳城的风景,这孔明灯,难不成是胡人窃取洛阳城军情的地图?!

  按理来说不过是几盏孔明灯而已,不至于成为窃取军事机密的工具,只是眼下洛阳城中颇有名望的世家公子都聚集在一起……

  人往往便是这样,总期待能够再人前表现出众,特别是能够在洛阳王这样的权贵面前展现出自己不凡的一面。

  于是乎这关于窃取军情的猜测便愈演愈烈,逼得洛阳王不得不下令,追查这孔明灯的源头。

  很快,下人便来回报,说这孔明灯就是来自湖对岸。

  众人自然不信,便有好事者提议去对岸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

  洛阳王做事一项雷厉风行,听到众人提议,便立刻命人准备船只,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向着湖对岸驶来。

  彼时,众女郎们只顾着嘲笑玉润。

  “我说玉润啊,你放那么多孔明灯又有何用,还不是都给洛阳王当了靶子。”

  “是呀是呀,要我说你画什么山水,这样好的机会,应当画你那檀郎的画像才是呢!”

  她们接二连三的打趣玉润,其中虽有善意的调侃,但更多仍是恶意的诋毁,玉润却稳如泰山的坐在桌案后头,手中端着青花瓷杯细细品着茶,半点也不受她们的影响。

  谢明珠原本笑容还很灿烂,但见到玉润如此能忍,便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正准备起身缓和一下气氛,却突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尖叫。

  “快看!有船!”

  “是啊是啊!要靠岸了!”

  谢明珠顿时一个激灵,借着月色果然见到一艘大船正向着此处徐徐前进。

  站在船头,那一袭黑衣,仿佛同夜色融为一体的人,似乎正是洛阳王。

  晋陵公主也注意到了大船行进的方向,隐约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不由得兴奋地喊道:“皇叔!”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停靠在岸边,这时一袭黑衣的洛阳王率先跳下,紧随其后的正是那赭色衣袍的青年。

  在洛阳王出现的刹那,人群中发出一声不小的惊呼,只是时下世人更新上肤白貌美的少年,所以在对洛阳王同赭色长袍青年两个短暂的惊艳过后,众女郎的目光立刻被长相阴柔,漂亮的雌雄莫辩的慕容珂吸引过去。

  玉润自然也见到了慕容珂,他们目光刚一接触,玉润就感觉慕容珂的视线如同阴冷的毒蛇一般缠了上来。

  她下意识的侧了侧头,却不想正巧望见那赭色衣袍的青年正望着自己。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赭色衣袍青年攥紧在手中的长弓抖了抖,微微颤动的嘴唇暗示了他此时此刻激动不已的情绪。

  是她!就是她!

  在这刹那间,青年仿佛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满脑子冒出的全部都是少女白衣翩翩,手执长鞭,英姿飒爽立于马上的场景。

  他从未见过有如此风采的人,只是一眼,便足以铭记一生。

  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可偏偏,却又给他遇上了!

  就在赭衣青年激动不已的时候,洛阳王上前两步,审视一般的打量着众人,声音低沉又不失威严的问道:“是谁放的孔明灯?!”

  他的脸色很是阴沉,任谁看了都觉的那放灯之人要到大霉,于是乎全都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低声报出了玉润的名字。

  “玉润?”洛阳王目光凌厉的看向人群,最终停留在玉润清秀的容颜上。

  虽然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可那一日在醉花阴,玉润的容颜几乎完全遮掩在如瀑的青丝之后,所以一时间,洛阳王并没有认出她来。

  “这孔明灯,可是你放的?”他的语调很是严厉,不怒自威的星眸也使得众女郎们瑟缩的更厉害。

  相比之下,玉润却从容如旧,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大胆!”洛阳王拔高了音调,人群中顿时有压抑着的啜泣声传来。

  一向淡定的袁琴也变了脸色,她担忧的看向花荫,心知以对方的个性只怕会硬碰硬。

  好在赶在花荫打抱不平之前,谢明珠先站了出来,只见她一只手亲昵的挽着玉润,语气颇为不善的对洛阳王道:“洛阳王,您的府上可没写着不许放孔明灯这一条啊。”

  洛阳王神情更冷:“你那灯上,画的都是些什么!”

  这回,不等谢明珠接话,玉润便坦荡的承认道:“玉润画的,是洛阳城的风景。”

  “哼!画风景也罢,你为何要用胡人的文字来做注释?难道不成,你是胡人派来的细作!”洛阳王手下的幕僚哪里肯放过这样加官进爵的机会,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恨不得将玉润批驳的体无完肤。

  见到玉润蒙受众人指责,在一旁看着的女郎们有好些都幸灾乐祸的说起风凉话来。

  玉润仍旧充耳不闻,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洛阳王,不卑不亢的开口道:“王爷以为,玉润是胡人派来的细作?”

  洛阳王并没有立刻回答,玉润也不在意,仍自顾自的说道:“大好河山,岂是几盏灯便能够拱手相送的。”

  谢明珠见状眼睛一转,立刻附和道:“姐姐说的不错,原来姐姐写的是胡人文字,难怪王爷一看,便带着人过来了,公主殿下,这回的彩头,可都要给我玉润姐姐啦!”

  她状似无意的一番话,却让洛阳王等人的面色更加难看了,晋陵公主也是紧抿着薄唇,并没有接茬。

  “好……很好,小姑子话费这么大一番功夫,原来就是想引我们过来啊!”袁老是个德高望重的,他的指责声一出,四下里附和无数,更是将玉润推到了风苦浪尖儿。

  杏儿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只差没有哭出来,女郎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只怕过了今夜就要丁点儿不胜了。

  玉润又何尝不知道,她涩然一笑,心知若是不妥善处理,只怕等不到明天,事情就会被传出去,到时候她就会被世人扣上一顶俗物的帽子,而她为了赢那些阿堵物,不惜写胡文也会被人所诟病。

  所以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思及至此,玉润清了清嗓子,毫无畏惧的迎向众人谴责的目光。

  “王爷,其实玉润今日用这样的法子,也实属逼不得已,若非如此,只怕未必会引起王爷的重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阳王的目光锐利的扫来,仿佛能将她一眼看穿。

  “去年秋,苻坚被诛,前秦命数尽,可鲜卑乞伏部首领自封大单于,立西秦,冬便有诸部来降,而后他还曾重挫敌军,更加稳固了他大单于的地位……”

  刚说到这里,方才众人充满鄙夷的目光顿时写满了惊讶,洛阳王表面上虽波澜不惊,可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玉润以为,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安睡,这个大单于,不得不防!”玉润一顿,抬眸笑看向洛阳王:“玉润以为,王爷既连写了胡文的孔明灯都不放过,想必也更不会放任西秦做大了。”

  听到这里,洛阳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就是这丫头为了彩头设计将自己同众人引了过来,可是被她这能够颠倒是非黑白的舌头一说,怎么好像自己还得谢谢她提醒自己,更可恶的是这丫头说得有理有据,分析的也十分透彻,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帐下杰出的幕僚。

  一时间,人群陡然变得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每次碰到叫阿姨不叫姐姐的熊孩子都想拍之!)============

韵儿:渣作者要我不要叫阿姨,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叶绾绫→_→:然后你妥协叫她姐姐了?

韵儿~\(≧▽≦)/~:然后……我叫了奶奶……


  ☆、第071章:坠车


  “你的意思是,鲜卑将有异动?”

  沉寂良久,打破这诡异沉默的人竟然是那身着赭色袍服的青年。

  玉润原本还在观察洛阳王的表情,听到这声音不禁疑惑的看向那青年,只见他一拱手,十分恭敬的自我介绍道:“在下彭城刘裕。”

  刘裕?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玉润的眸子猛的缩紧,心中正暗暗猜测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唤了他的表字。

  “德舆兄,你难道还真信一个黄毛丫头的话不成。”

  这人说得十分不客气,目的就是想激怒玉润,玉润自然不会上钩,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刘裕。

  德舆……如此说来,眼前的这个刘裕,当真就是前世那个叱咤风云,于动荡乱世中混的风生水起的人物。

  只可惜自己死得太早,没能瞧见他后来是否一统天下。

  想到这里,玉润情不自禁的叹息一声,却正好落入了洛阳王的眼中。

  “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想不到你一个小姑,却有忧国忧民的情怀。”

  这一回,洛阳王的语气没了之前的凌厉,面上的戾气也减了不少,明显是转变了态度。

  众女郎们面面相觑,看向玉润的眸光有艳羡的,有不甘的,唯有谢明珠,她收敛了始终挂在嘴角的笑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片阴影,任谁都无法判断她此时此刻的情绪。

  玉润此时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料洛阳王又立刻问道:“小姑对时局把握的如此准确,那本王便请教请教,西秦接下来又会如何行动?”

  “请教不敢当,”玉润欠了欠身,略微思量的之后答道:“ 玉润以为,西秦地位不稳,大单于未必能服众。”

  “哼!”洛阳王冷笑一声:“那如此说来,西秦如今内部动乱,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对我们构成威胁呢?”

  他果然是心里有数的,玉润暗笑,果然能够被谢珏盯上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不过好在她早有准备,只听玉润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的答道:“正因如此,对我们才是个绝佳的时机,王爷难道没有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这句话?”

  闻言,洛阳王的眸子危险的眯了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轻轻咀嚼着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

  “小姑子,这些话,到底是你猜的,还是你听什么人说的?”他鹰聿般的眸子犀利的扫向玉润,心中却是十分震惊。

  要知道同样的话,谢珏也跟他说过,正是因为谢珏泄露的这个讯息,才打消了他的怒火,而且他顺藤摸瓜,派人去查证此事,果然查到西秦刺史秘宜起兵,只可惜不成气候,最终大败逃往南安。

  玉润一惊,暗暗猜想洛阳王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有人跟他提过此事?

  自己是因为有前世记忆,才能对时局有这样准确地把握,而那个人能有此番言论,难道是个军事奇才不成?

  想到这里,玉润决定见好就收,毕竟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是说多了露馅就糟了。

  于是乎,她笑着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恩,这茶果真不错,唇齿留香,玉润很是喜欢。”

  她这样答非所问的话正另众人疑惑,紧接着又听玉润道:“不知道王爷可知,这茶是从何处采的?”

  “哈哈哈哈……”刘裕突然大笑出声,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洛阳王的肩膀:“王爷,这小姑子是在告诉你,只需要知道这茶好喝就行了,又何必去关心从哪儿采的。啧啧,她这是不满你方才的问题呀。”

  玉润面色一红,暗恼这人忒不厚道,明明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却偏偏被他挑明,岂不是给自己招怨。

  不过话既然已经出口,玉润也不后悔,只是从容不迫的面对众人,看不出半点慌张。

  洛阳王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往日惯有的凌厉。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信你一次。”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走向停在湖面上的那叶轻舟。

  “时候不早了,本王也乏了,今日赏荷,就到此结束吧。”

  晋陵公主听了这话虽然有些扫兴,但想到自己同慕容珂都是初来乍到,言多必失,点到为止也是好事。

  于是晋陵公主命人将那些彩头收好,全都交给了玉润的婢女,众女郎们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艳羡不已。

  玉润谢过公主,正准备带人离去,却不想突然被男子成熟明亮的声音叫住。

  “女郎且慢!”

  玉润疑惑的回头,只见到那赭色衣袍的青年正疾步向着自己走来。

  “在下想请问女郎芳名。”

  正是刘裕。

  玉润没想他竟然会拦下自己,突然心念一动。

  眼前这人的结局如何她并不清楚,可至少在隆安三年,他极为得势,兴许可以一用。

  于是乎她微笑着应道:“小女王氏玉润。”

  “王玉润……玉润,当真是好名字。”刘裕点了点头,俊朗的容颜笑得极为灿烂。

  “玉润姐姐,我们回去吧。”谢明珠的声音幽幽传来,玉润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蹙,对刘裕福了福身子,示意自己告辞离去。

  刘裕见到谢明珠,也不好再挽留,只得不舍的望着那聘婷的背影走远,直到玉润的身影消失在昏沉的夜色中再看不见,才无奈的收回了目光。

  一行人出了王府,玉润立刻跳上马车,谢明珠紧随其后,甜甜的笑道:“玉润姐姐果然厉害,赢了这么多彩头。”她一边说,一边作势去拿放在盒子里的铜镜,却不料手背却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

  “明珠妹妹,”玉润也不掩饰,“既然今日是我赢了,这些彩头,就是晋陵公主赐于我的。”

  “那是自然。”谢明珠的笑果然变得极为不自然,玉润这时已趁她不留神将那枚铜镜拿了起来。

  一同被拿起的还有晋陵公主的那枚金镶玉簪。

  “公主方才说我刻意随意处置,那这跟簪子,就送给明珠妹妹吧。”

  她才不稀罕什么簪子呢!

  谢明珠的笑容更加僵硬,额角的青筋都略微的抽搐起来。

  可她还是接过了那根簪子,咬着牙好容易说出一句:“谢谢玉润姐姐。”

  玉润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外头的车夫吩咐道:“驶快些吧。”

  时候不早了,她应当早些回去才是。

  可谁知道谢明珠并不这样想,她也高声吩咐道:“慢些,玉润姐姐还没看过我们洛阳城的风景呢,你说是吧,玉润姐姐?”

  这是谢府的马车,玉润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得强笑着点头。

  可谁知道谢明珠吩咐过后,那马车非但没有价格低速度,反而在街上疾驰起来。

  “这死奴才!”谢明珠顿时恼了,掀开车帘正想要指责车夫,可谁知道就在她探出头的时候,那马车一个急停,她控制不住竟然是将半个身子倾了出去。

  “啊!”

  谢明珠花容失色,顿时惊叫了一声,只觉得有个力道突然抓住了自己的后领,然后整个身子就完全不受控制的被它扯了出来。

  玉润也看傻了,一时间也来不及将谢明珠拉住,只能眼睁睁的看她摔出了马车。

  “停车!快停车!”

  玉润连忙去喊那车夫,可谁知道就在这时,车身猛的一颤,竟是立刻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任谁都来不及反应,玉润扑倒窗口,只能看着摔落在地,灰头土脸的谢明珠艰难的爬起,冲着马车破口大骂。

  这真是……

  “卿卿,你若是不想也摔出去,还是坐好为妙。”

  谢珏?!

  玉润心头猛的一颤,连忙看向车辕,只见一身粗布衣裳,带着斗笠的车夫手执马鞭,夜风拂过,聊起斗笠上的轻纱,隐约露出那人完美的轮廓。

  真的是谢珏!

  玉润张大了嘴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谢珏并没有回头,却丢给她一句。

  “卿卿,听话。”

  他的声音极为轻佻,玉润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唇角勾起,露出玩世不恭笑容的模样。

  唇瓣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谢珏听到耳后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心知玉润已经缩坐回了马车,顿时挥起马鞭,满意的大喝一声:“驾!”

  月上柳梢头,寂静的夜色里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玉润放在身前的手指不断绞紧着衣角,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谢明珠摔出马车的场景。

  谢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她半点都没有察觉?

  明明她们离开谢府的时候还是那个老迈的车夫。

  就在玉润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时候,车速突然减慢,最后竟是停了下来。

  还不等玉润起身去查看情况,就听到“哗!”的一声,车帘被猛的掀开,带着斗笠的少年旋即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卿卿……”谢珏一边说一边掀开斗笠上的轻纱,星子般的眸子正含情脉脉的看着玉润。

  “阿绝,我们这是……”

  她刚想询问我们怎么不回谢府,谁知谢珏竟是猿臂一伸,修长的大手转眼勾住了她的腰身,手腕一用力,玉润就这样毫无预警的扑入了他的怀中。


  ☆、第072章:坦白


  幽幽兰香扑鼻而入,紧接着玉润就觉得额头撞到了坚硬的胸膛上。

  “阿绝你!”

  玉润刚要抬起头,却发现大手突然上移,毫不犹豫的捂住了她的眼睛,视野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卿卿,你怎地不在孔明灯上绘上你的檀郎?”

  谢珏说完这句话,旋即就兀自笑了起来,玉润心下一惊,开口竟是有些不利索。

  “你……你方才也在赏荷宴上?”

  “卿卿难道不知我手眼通天,但凡是与你有关的事情,我又怎么能错过。”

  玉润咋舌,她明明没有瞧见谢珏的,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晓宴会上的情形,想到这里,她蹙了蹙眉。

  “阿绝,我看不见了,你放开我。”

  可不论她怎样说,谢珏却始终不肯松手,玉润正准备挣脱,却突然感觉耳后一热,原来是谢珏的呼吸喷薄到她的颈间。

  “卿卿的孔明灯,应当只放给我一个人看的。”谢珏这话似乎隐含着委屈,还有让玉润莫名惭愧的责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反驳道:“我也是逼不得已。”

  “不!”谢珏说出这个字,突然伸出舌尖,毫无征兆的在玉润的颈窝处舔了一下。

  柔嫩的肌肤顿时颤栗起来,连带着玉润的整个身子也不可控制的抖了一抖。

  “阿绝!”她低叫了一声,音调却有些不同以往。

  谢珏勾起唇角,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卿卿若是知道错了,我才肯放开。”

  错?她哪里有什么错。

  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过,玉润就倔强的咬了咬唇,冷然道:“我没有错。”

  “还说没错。”谢珏得寸进尺,竟是张口在她白皙光滑的肌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可带来的刺激却远大于被蛰时的感觉,玉润下意识的就要逃,可谁知道谢珏一只大掌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的紧紧地桎梏在她的腰际,使她动弹不得。

  “卿卿还说没有错,我明明告诉你,要离明珠远一些,你竟还同她出去。”

  谢珏不提谢明珠还好,一提起谢明珠,玉润就立刻想到她方才从马车中摔出的场景,不由得不安的拉了拉谢珏的衣角,忐忑的问道:“你方才……怎么不怜香惜玉一点?”

  “怜香惜玉?”谢珏冷哼一声,“那也要看看,她是不是什么香玉。”

  玉润刚想说她毕竟是你的妹妹,但一转念,便想起谢珏设计谢球那件事,根本就是毫不留情,唉……罢了罢了。

  “她呀,早该得到点教训了。”谢珏漫不经心的说着,半点愧疚也无。

  “你不必如此,若是她真的惹火了我,我自然会出手。”玉润这样说,是因为她不想谢珏为了自己而得罪亲人,而且此事若被让阮氏知晓,只怕对自己更加不利。

  “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出气!”

  虽然看不见,可玉润不知道为什么却从方才的那句话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想了想,她试探的开口:“兴许……兴许明珠她太过崇拜你了吧?”

  谢明珠对自己的太多比谢家任何一个人都要奇怪,所以玉润心中总有一个隐隐的猜测,眼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证明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谁知道谢珏听了这句话身子竟是一阵,旋即差异的问道:“崇拜?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我也只是感觉。”玉润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接着问下去。

  毕竟,任谁知道亲生妹妹对自己怀有别样的情感,一时间,应当都难以接受吧。

  此时谢珏已经看出了玉润的犹豫不决,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随后即为严肃对玉润开口:“明珠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玉润立刻退却,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想她只是和太夫人一样,觉得我配不上你吧。”

  谢珏知道她有所隐瞒,却只是叹息一声,盖住她的手轻轻拿开。

  “卿卿,你觉得是我美,还是……”他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向上指了指天际。

  条件反射的,玉润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只见夜空中,一排排孔明灯犹如朦胧在云层后的冷月一般,飘荡起伏,畅游在星河之中。

  “好……漂亮……”

  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怕都会情难自禁的吐出这三个字,谢珏脸上的笑意更深,嘴上却责备道:“卿卿就这般的喜新厌旧?”

  玉润这才想起来,谢珏方才是问了他谁更美,一时间不禁语塞。

  只是这漫天孔明灯的场景太过震撼,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跟眼前的相比,她方才在洛阳王府中放的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孔明灯已是越来越多,将原本昏暗的夜空都映照的无比明亮,四周的众人也都看到了这样的奇景,全都停下步伐,仰望天空惊呼起来。

  “娘亲快看!好多孔明灯哦!”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放了这样多的孔明灯。”

  听到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玉润有些担忧的看向谢珏。

  “会不会……有些太张扬了?”

  “当然不会。”谢珏促狭一笑。

  “洛阳王不是喜欢射孔明灯么,那我就要他一次射个够。”

  “你!”

  玉润万万没有想到,谢珏居然还记了这个仇,她一时又有些无所适从,却不料谢珏俯身十分自然的将头一歪靠在她的颈窝处。

  随后,谢珏半是威胁,半是玩笑一般的说:“是啊,我呀,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卿卿不放灯给我,那我就偏要你陪我看灯,洛阳王敢射我家卿卿放的灯,那我就要他这一整晚都不得安生。”

  玉润哭笑不得,十分无奈的应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派人将这灯射下来。”

  “因为呐……”谢珏故意拉长了尾音,“我吩咐他们在每盏灯上都写了一个字,大约七八盏灯又组成一句话,以我对洛阳王的了解,他不仅会射下这些孔明灯,还会找人将这些话拼出来,你且等着看吧。”

  好吧,真没看出来这洛阳王竟是这样的个性,看来凡事儿太过较真儿,也不好啊。

  不对!分明就是谢珏这厮一肚子坏水。

  玉润暗暗唾弃自己竟想着要为他开脱,忽听谢珏在她耳边道:“卿卿,我喜欢这样倚着你。”

  玉润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呵斥他适可而止的时候,谢珏却话锋一转,突然道:“卿卿,那面镜子,我可以解释。”

  心尖儿猛的一颤,玉润惊诧的侧眸,这时谢珏已经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竟给了玉润一种极为凄凉之感。

  玉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面镜子放在谢珏的手中。

  “你故意将我从车中带出来,是不是就为了派人去车厢里找它?”

  见到自己被拆穿,谢珏也不慌张,他一把抓住玉润,将她的手连同那面镜子一同握住。

  “卿卿说的不错,可我原本,也是不打算再瞒你了的。”

  玉润觉得心脏又是猛的一跳,看向谢珏的眸光情不自禁的变得幽深起来。

  谢珏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这镜子中,藏得的确是韵儿的魂魄。”

  玉润用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觉得这一刹那四周寂静的可怕,只有谢珏的声音那样的清晰。

  “我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实情,是因为,我想保护非夜。”

  “非夜?”玉润挑眉,疑惑的念出这个名字。

  “就是绾绫的兄长,叶绯。”

  “当真是他!”玉润倒抽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感慨叶绾绫敏锐的直觉。

  “我还是个游魂的时候,遇到了非夜,也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寄居于活人的体内。”

  “非夜他,一直都还活着?”玉润说完这句,又觉得不大对劲,连忙改口道:“他也一直陪在绾绫身边?”

  谢珏并没有回答玉润,而是继续道:“当初韵儿被困在琅琊王府,琅琊王那个禽|兽妄图对韵儿……”说到这里,他攥着嘴角翕动,隔了半天才重重的叹息一声。

  “总之韵儿当时情况不好,随时都可能醒不过来,非夜为了救他,只得趁着他还未死,将他的魂魄逼出体外,暂时存于这面铜镜之中。”

  “为什么?”玉润不解。

  “因为不想要鬼差将韵儿的魂魄勾走,否则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果然是有阴曹地府的啊,可是……她当初死了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见到一个半个的鬼差呢。

  玉润思绪不由得纷飞起来,耳边谢珏还在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你放心,非夜他不会侵占韵儿的身体的,明日我便会去醉花阴,让荀容用招魂引将韵儿的魂魄归位。”

  “招魂引真的有这么厉害?可是荀容那人……真的会答应你么?”玉润还是有些不放心,再度看向谢珏时,却发现他的眸光更加复杂。

  “荀容他,会答应的,毕竟有洛阳王相助,他不得不卖给我这个面子不是。”

  虽然他这理由听起来很有根据,但不知道为什么,玉润就是隐约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对。

  “当真?”

  “千真万确!”谢珏莞尔,纤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玉润的鼻梁。

  “这下卿卿你可以安心了?等到明日,韵儿就会完璧归赵。”

  玉润讷讷的点了点头,眸光却忽明忽暗,半点看不清楚情绪。

  完璧归赵,于叶绾绫来说,当真就是最好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暴走王爷小剧场========

小厮:王爷,灯上的字都拼出来了!

顶着熊猫眼的洛阳王有气无力:上面都写了神马?

小厮:一共两千二百二十二盏灯,拼出来二百零二句——香蕉大,则香蕉皮也大。

洛阳王:……

小厮们:唉,摊上一个处女座的主子伤不起啊!

ps:哈哈不是故意黑处女座的亲们的,其实渣寻的基友死党基本都是处女座的,老实说这个将洁癖和强迫症发扬光大的星座很是萌萌哒呢!


  ☆、第073章:招魂


  漆黑的夜色中,一袭青布衣裳的老妇静立在小院门口,望眼欲穿。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老妇连忙冲上前去,有些浑浊的老眼望入玉润澄澈如水的眸中时,顿时喜极而泣。

  “女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妪,你放心。”

  跟着文妪进门,玉润解下身上系着的披风递给候在一旁的杏儿。

  杏儿一手接过,旋即立刻惊呼道:“女郎,这衣裳是……”

  玉润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杏儿立刻闭上了嘴巴,一溜烟儿的跑进了内室。

  文妪面色不善,十分复杂的看了玉润一眼,无奈的叹道:“五姑娘方才派人过来跟老奴说您直接去了她那儿,可老奴觉得不对就多问了几句,五姑娘的丫头这才跟老奴说你没跟着回来……”

  文妪的沙哑疲惫,满满都是担忧,让玉润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谢明珠帮她隐瞒却是在玉润的意料之中,以谢明珠目前的态度,是绝不可能轻易得罪谢珏的。

  思及至此,玉润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心想还真是债多不压身,反正当初醉花阴的事儿已经让谢明珠抓到了自己的把柄,那就姑且由她去吧,一时半会儿想必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妪,”玉润定了定心神,试探道:“除了五姑娘派人来知会你,可还有其他人来访?”

  文妪果断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颇为担忧的开口:“叶姑娘中途来过,好像是找女郎你有急事。”

  “绾绫?”玉润一惊,想到之前谢珏说过的那些话,心情不由得变得更加沉重。

  “是,老奴说您已经歇下了,叶姑娘这才走了。”

  玉润抖了抖唇,最后还是无力的闭上眼睛,她伸手摸向怀揣在胸口的镜子,心中五味杂陈。

  谢珏已经约好了明日去醉花阴找荀容,可是绾绫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叶绯和韵儿,这样的抉择,任谁应当都无法割舍吧。

  玉润捏紧了拳头,只觉得现在灵魂已经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静静地望着红烛,眼看着蜡泪滴尽也无动于衷。另一半早已飞跑出门,只恨不得现在就能站在叶绾绫的面前。

  “妪……”

  良久,玉润才叹息一般的唤了一声文妪。

  “时候不早了,女郎早些休息吧。”

  文妪看着跟平时很不一样的玉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好。”

  出乎意料的,玉润竟是点了点头,任由文妪替她更了衣,只是手里,始终捏着那枚铜镜。

  夜色更深,连冷月都躲入了云层里,大地笼罩在一片昏沉这种,寂静无息。

  翌日。

  谢珏果然没有食言,一早就打着出游的名义将玉润同谢道韫一道请了出去。

  谢道韫自然知道自己这侄子大了什么鬼主意,所以一出谢府的大门,随便找了个借口前往拜会洛阳城的故交。于是乎,玉润同谢珏就顺理成章的双双赶赴醉花阴。

  丝竹声一如既往的勾人心魄,玉润带着斗笠站在醉花阴的门口,一颗心却早已是七上八下。

  上一回,也是这个后门,自己浑身无力的只能被谢珏抱在怀中,最要命的是,她还被一张锦被裹着,被子里面的衣衫早已凌乱不堪。

  “卿卿这是怎么了?可是天气太热,要不要 为夫替你扇扇风?”

  谢珏戏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玉润不由得气恼,听他这半是调侃半是诱惑的口气,哪里是想要为自己扇风,点火还差不多吧!

  “莫不是昨夜着凉了?”谢珏见她不理会,竟是得寸进尺的将手伸了从斗笠的轻纱地下塞了进来,转眼就落在了玉润水嫩嫩的面颊上,还不忘软软的掐上一把。

  恩,手感真不错。

  谢珏灿若星辰的眸子惬意的眯了起来。

  “你!”玉润不由得气结,还不等喝斥出生,突然听到“吱嘎”一声,前面的木门被一把推开,一脸横肉的老妇僵硬的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的定在谢珏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冷冷道:“请进!”

  谢珏傻了,玉润也是一怔,随后就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妪,你也忒煞风景了些。”

  旋即一身水粉色百蝶穿花襦裙的少女就走了出来,隔着斗笠的轻纱,玉润依稀认出正是之前在湖水中“英勇”将晋陵公主救上岸的花荫。

  花荫笑眯眯的凑到玉润面前,颇为好奇的打量着她的斗笠,竟是趁她一不留神之际一把掀开。

  “咦……”她新奇的叫了一声:“这位姐姐还真是眼熟呢。”

  她说的一脸天真烂漫,玉润不仅无奈,她现在对花荫的记忆是半点不抱希望,不过也好,既然忘了,自己曾经答应的那些事情也可以作罢了吧。

  谢珏此时对那对打断了自己的主仆十分不满,他上前一把拉过玉润,径自向着里面走去。

  那老妪作势就要向前将他们拦住。

  谢珏一个眼神冷冷的扫向她,可她却无动于衷,只是如磐石一般的站在原地。

  见状,玉润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伸手扯了扯谢珏的衣角,然后冲着花荫的方向努了努嘴。

  谢珏眸子危险的眯了起来,只是被轻纱挡着,花荫一时没有察觉。

  “小姑娘……”他一边笑一边看向花荫,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花荫也不吃他这一套,仍旧抱着肩膀站在原地,理直气壮的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鬼鬼祟祟的在我们门外头强抢民女,哼,小心小爷……”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装束,连忙咳嗽一声改口道:“小心本姑娘直接将你送官法办!”

  看来这老妪煞风景的举动果然是她幕后指使。

  思及至此,谢珏冷笑一声,不紧不慢的应道:“这句话,还是去问你的夫主吧。”

  “夫主?”花荫眉头一皱,面上写满了疑惑。

  玉润也是一愣,颇为不安的看向谢珏。

  谢珏浑然未觉,仍旧自顾自的对着花荫开口:“好笑,果真是好笑,明明是等了一生的,偏偏忘的丁点儿不剩,明明是弃如敝履的,偏偏到头来又爱若珍宝,这世人呐,过真好笑!”

  他这句话说完,玉润更加疑惑,一边揣摩谢珏这番话的意图,一边将目光投向花荫,本以为对方会一脸怒气的跑来质问,熟料却见到她面色惨白的站在哪里,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玉润不解,刚要询问谢珏此番话的意思,却被他用力一拽,趁那老妪不注意,直接溜了进去。

  这一回,花荫没有再阻拦。

  玉润颇为不安的频频回头,耳边却传来谢珏毫不在意的声音:“卿卿不必担心,我敢求荀容帮忙,自然是要将他的弱点全捏在手里的。”

  玉润心下一抖,看向谢珏的目光更加复杂。

  是啊,这才是谢珏,凡事都算计的一清二楚。

  被抓住的手明明传来暖暖的温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玉润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冷,她勉强压制住,这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打一个冷颤。

  好在这时谢珏已经来到了荀容的书房门外,早就等在房中的荀容一见到他们二人,就立刻伸出手,声音冷淡。

  “镜子呢?”

  玉润眉头一皱,却并没有将镜子交出。

  “韵儿……哦不,非夜呢?”

  熟料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内室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也很低,虽然乍听起来和平日里的韵儿别无二致,可语调中却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阴冷和成熟。

  他原来就是非夜。

  玉润眉头锁的更紧,只见到非夜在她的面前伸出了白嫩的小手,肉嘟嘟的掌心看起来那样可爱,任谁都无法将它从一个已经故去的灵魂联想到一块儿。

  “给我吧。”他的音调加重节分,隐隐有了命令的味道。

  玉润这才不得不将怀中的小镜掏出,只是在二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

  “绾绫她知道么?”

  非夜并没有回答,而是低下了头,长长犹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玉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一句。

  谢珏却是走上前从后面将她揽入怀中,旁若无人的附身在她耳边安慰道:“卿卿,绾绫她肯定是想要韵儿回来的,我们应当成全她的心愿。”

  成全?

  是啊,应该成全的,在叶绽韵失踪,韵儿被伤痕累累的救出之后,绾绫一直沉浸在自责中,所以她当然是想要韵儿回来的。

  这样一想,玉润终于觉得稍稍舒服了一点,她再望了一眼的非夜,只觉得那个站在桌案旁的背影看起来那般落寞,玉润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到谢珏拉着她走向门外。

  “这招魂引,还是莫要听的好。”

  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惊艳,一时间玉润竟是有些错不开眼。

  “乖,卿卿随我出来吧。”

  鬼使神差的,玉润没有半点挣扎就跟他走了出去,也是在房门被关闭的刹那,诡谲的笛声从房中响起。

  冥冥中,玉润想要听得更加清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到最后那琥珀色的眸子终于支撑不住困倦的重重合上。

  陷入一片漆黑的最后,她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幽幽兰香飘过,她终是沉沉睡去。


  ☆、第074章:失算


  陈旧的木门发出黯哑的开合声,伴随着声音一同进入屋内的,还有俊美绝伦的少年。

  少年反身,纤白的手指用力将房门推上,含笑望着他前方的两个人。

  不知何时,乐曲声已经停了,一身绯衣的荀容负手而立,晨曦透过半掩的窗子摄入,打在他的银质面具上,耀眼夺目,然而面具后面那双漆黑的瞳仁却是极冷,清幽好似寒潭之水。

  荀容勾起唇角,嘲讽一笑:“四郎果真好算计,难道是想着天下和美人兼得么?”

  谢珏状似无意的耸了耸肩,笑容更加灿烂。

  “坊主错矣,我啊,只要我们家卿卿就够了,可从来不想要什么天下。”他如是说,一边信步走到非夜的面前,十分自然的牵起非夜的小手,在换来对方的一记白眼后,还得寸进尺的摸了摸对方可爱的小脑袋。

  非夜的面色更加难看,平日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却流露出了凛冽的杀意。

  “非夜,不要这么紧张嘛。”谢珏袖长的手指拖着下巴,一副品头论足的模样。

  “相处了这么久,还真就属这副皮囊我瞧着最顺眼呢。”他一边说,还一边毛手毛脚的在非夜那吹弹可破的小脸儿上摸来摸去。

  非夜额角的青筋抽了抽,刚想要喝止他,却不料谢珏突然叹息出声。

  “非夜,你可是想好了?”

  非夜浑身一震,麋鹿般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股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坚定。

  谢珏却仍旧不依不饶:“往后,只怕是再碰不到这般称心如意的皮囊了。”

  “碰到如何,碰不到又如何,这总归是不属于我的。”非夜突然抬起头,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已全然不似个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努力仰起,凝视着谢珏。

  “早晚都要离开的,我又何必挣扎。”

  “呵……”一声冷笑从旁边传来,“两个大男人卿卿我我,啧啧,我还真是看不下去。”

  非夜这才想起还有荀容在房中,不由得无奈的看了一眼谢珏。后者早就厚颜无耻惯了,也不管荀容鄙夷的目光,浑不在意的应道:“我啊,比不得坊主铁石心肠,心上人都能下得去手。”

  此言一出,荀容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身子晃悠了两下,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强稳定了身子。

  “少废话,我帮你们还魂,你们把镜花水月交出来给我!”荀容眯了眯眼经,被面具遮挡下的面容已变得十分可怖。

  谢珏挑眉,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抬手扬了扬被抓在掌心中的镜子,在荀容面前轻轻晃过。

  “坊主既然开了这个金口,我又怎能驳了您的面子呢。”

  “哼!算你们识相!”荀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向陈旧的雕花红木架,拿起在上面放着的那把通体鲜红的琵琶。

  极长的手指覆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只是这一回,他拨弄的越来越快,声音急转直下,于诡异中平添一股凄凉之感。

  书房外,醉花阴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客人们沉浸在歌姬们的靡靡之音中,竟是没有人能够察觉那仿佛来自黄泉的诡谲曲调。

  与此同时,伴随着乐曲的节奏加快,现在谢珏身后的非夜瞳色也变得越来越深,像是漩涡一般,只看上一眼,就有一种被吸附进去的错觉。

  谢珏紧抿着薄唇,俊美的面容此时已经敛去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修长的大掌轻轻摊开,露出掌心处的铜镜。

  只见铜镜的镜面上泛起莹莹绿光,仿若鬼火,这光芒越来越盛,在光芒的中心,韵儿细瘦的身影渐渐浮现。他紧闭着双眼,表情极其安详,仿佛是在甜美的梦境之中。

  荀容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手底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转眼间,韵儿的魂魄就从那铜镜之中幽幽的飘了起来,最后化作一绿色的幽光钻入了非夜如同漩涡一般的瞳仁之中。

  谢珏终于长舒一口气,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有了半点松懈,灿若星辰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具身体,终于见到一个黑影渐渐从韵儿的身体中浮了出来,缓缓飘向放在谢珏掌心的那面镜子。

  然而电光火石的瞬间,荀容面具后的瞳孔突然一缩,危险的眯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拨弄琴弦的手指突然用力一收,琵琶的音调陡然拔高,仿佛锐利的刀刃突然擦破了耳膜,谢珏面色顿时变得惨白,身体竟是不受控制的变得僵硬起来。

  非夜飘荡在半空中的魂魄也仿佛收到了惊吓,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他剑眉紧蹙,十分英俊的面容上此时正流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糟糕!

  谢珏暗道一声不妙,眼看着荀容绯红色的影子想着自己扑来却已是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手中的铜镜拿起,转而放上一块汉白玉佩。

  “没有夺你的魂,我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荀容冷笑一声,琴弦拨弄得飞快,只见非夜的魂魄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眼间飞入了那块玉佩之中。

  “你!”

  谢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黯哑的低吼,可是听在耳中这吼声却是极其的绵软无力。

  “抱歉,”荀容开口,可是那得意翘起的唇角哪里是有半点歉意的模样,“实在是谢兄你的口碑不好,我不得不留下一手,等到我用完镜花水月,自然会物归原主。到时候也就不用委屈你这兄弟,暂且先挤在这玉佩里头了。”

  他一面上,还一面啧啧叹了两声,似乎很是替非夜可惜。

  谢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终于感觉到四肢和五官在慢慢放松,他不动声色的试探着自己的内息,嘴上却含恨道:“荀容,我都已经答应你会把这镜子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这般设计于我?”

  “哼!”荀容轻蔑的瞟了他一眼,冷哼道:“四郎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在冥界,你的名声,可从来不怎么样!”

  “呵呵……”

  听到这话,谢珏轻笑一声,竟是攥紧了那汉白玉佩放入怀中,然后开始活动筋骨。

  荀容缩了缩瞳孔,微微有些警惕道:“没想到我的定魂之术,这么快就不管用了。”

  谢珏笑声更大:“我说坊主大人,只怕是你这定魂术,压根就没管用过。”

  “你这话什么意思!”荀容眸光一寒,手中的铜镜攥得更紧。

  “字面上的意思。”谢珏十分慵懒的打个哈欠,突然飞身到房门口。

  “你要跑?”荀容挑眉,一脸讥讽。

  谢珏却不以为意,耸了耸肩膀道:“还有一场好戏没看,我怎么舍得跑呢。”

  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向着荀容袭来,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听见木门被谢珏一把拉开,呆呆站立在门口不知道已有多久的花荫转眼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荀容面上的血色顿时褪的一干二净,他抖了抖唇,极为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阿荫,你……你来了有多久?”

  听到这问题,花荫嫣然一笑,眸光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郎君以为,我来了有多久呢?”花荫终是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却没了往昔的稚嫩,她漂亮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荀容,似乎是想要穿透那张面具看清楚他的容颜。

  荀容却是跌跌撞撞的后退了几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谢珏抱着肩膀站在门口,十分适时的在这尴尬的气氛中插上一句:“慕容公主可莫要怪我多管闲事,我不过是看公主日夜失忆,又不得不依附于仇人太过可怜,所以才帮上一把罢了。”

  “谢珏你!”荀容气得浑身发抖,眸光锐利的扫向谢珏,好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花荫却是冷着脸,也不理会谢珏,目光从为从荀容的面具上移开半分。

  “坊主不必生气,若非是你想要困住我吹了定魂曲,你的心上人也不至于忆起往昔,唉,为了让坊主你这老狐狸上钩,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荀容的眼睛此时已经变得赤红,他咬牙切齿的看着谢珏,再看向花荫时,眸光中原本的狠厉却被歉疚取代。

  “阿荫,你听我解释。”他急急地开口,同时也疾步走向花荫的方位,见到对方并没有躲避,面色顿时一喜。

  可谁知道花荫却突然伸出手,干脆利落的一把扯掉了他的面具。

  此时此刻,正午明媚的日光打在他俊秀苍白的面容上,将他原本掩藏住的容颜映照的无比清晰。

  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 ,总是那般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高挺的鼻梁还有完美的唇线,每一寸每一分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曾几何时,她以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完完全全都按照她的心意所打造。

  可实际上呢?

  这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最后梦醒了,留给她的,是漫长且无期的等待,她等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身影,更没有等到半句解释。

  花荫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细长漂亮的手指的游移在荀容的眉心,在那里有着有一枚殷红如血的印记,超脱于她的记忆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东晋嫁衣是白色的评论,渣寻简单查了查,发现也有人说是金色尚白,这里我写的时候就凭主观记忆写成红色了,应该并不准确,这里点出来解释一下,这货就是个历史渣QAQ,对于这样的纠错评论,渣寻还是很喜欢的,谢谢留言童鞋!


  ☆、第075章:魂使


  “这是什么?”花荫的眼神变得有几分迷离,旋即她果断的摇了摇头,十分肯定的开口:“你不是我的容郎,不是……”

  “阿荫,你听我解释。”荀容艰涩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却见到花荫十分决绝的转身,毫不犹豫的向着门外走去。

  “阿荫!”荀容低吼一声,伸手用力抓住花荫细瘦的手腕。

  “我们从头来过吧,有了镜花水月,我们就能从头来过,阿荫,我知道错了的,我知错了的!”

  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害怕一个疏忽就被挣脱,掌心中传来的体温正在提醒着他,这便是他的全部,一旦失去,便会万劫不复。

  “错?”花荫终于回眸,笑容有些凄然,“郎君错在何处?”

  “阿荫……”荀容蹙眉,漂亮的桃花眼中已是写满了绝望。

  花荫视若无睹,目光更是看也不看荀容。

  “郎君没有错,郎君身为晋臣,自然要为了晋朝的百姓灭我族人,国仇家恨,郎君又有什么错呢。”

  荀容身子又晃了几晃,这些话,都是他当初离开时说的,却没想会有一天,原封不动的被送还回来。

  明明时过境迁,相隔百年之久,可这些话却仍旧如同利刃一般,割裂凌迟着他的心脏。

  看到荀容的脸上浮现出惊恐和绝望的神色,花荫却仍旧无动于衷,她只是垂着眸,低低的叹息道:“容郎,我在奈何桥边等了无数个十年,只是希望能够等到你的一声解释,一句认错,可事到如今,当我真的听到这句话,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望着荀容涩然一笑:“因为我的心早已经跟奈何桥边的那具身体一样石化了,你便是还了我的魂,又能如何呢?我仍旧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语毕,花荫抬起手,细瘦纤白的胳膊暴露在日光中,将上面细细密密的血点映照的愈发清晰。

  “我原本还奇怪为什么我伤口处的血总是一流出就会凝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花荫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讽刺:“容郎啊,你洗掉了我的记忆,就是想要从头来过么?可是……我不想了,也不愿了,我们二人纠缠了百年,便就此放过吧。”

  她说就此放过!

  她竟然要自己放过她!

  “轰隆!”荀容只觉得耳中嗡鸣阵阵,抓着花荫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松懈,旋即便被她挣脱。

  荀容立刻向前追去,却不料被谢珏一欠身挡住去路。

  “以我之见,坊主还是安分一些的好。”谢珏勾起唇角,露出一丝邪笑:“切莫唐突了佳人。”

  “你!”

  可以说荀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的眼前这个家伙,最可恶的是他竟然还赖在这里不肯走,一想到谢绝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自己,荀容就恨不得将他撕碎。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一掌拍向谢珏,咬牙切齿道:“谢四,你欺人太甚!”

  谢珏诡谲一笑,漂亮的眸子突然迸射出晶亮的光芒:“坊主现在难不成,是想要同我动手么?”

  掌风呼啸而来,却是正好静止在距离谢珏面门一寸的地方。

  “郎君若是动手,那珏便可以破除禁令,收了你的魂了。”谢珏笑的愈发灿烂,也愈发让荀容觉得刺眼。

  “你莫要唬我!你现在可是肉体凡身!”荀容眯起了眸子,似乎在思量谢珏这番话的可信度。

  “哦?坊主不提醒我都忘了,是不是肉体凡身,坊主试试不就知道了?”谢珏摊开手,竟摆出了一副任君宰割的架势。

  荀容却是迟疑着,久久没有动作。

  “怎么?坊主可是怕了?”谢珏的口吻极尽挑衅:“放心,不过是赌一把而已,我若是肉体凡身,自然命丧当场,可若是我不是……”

  谢珏的音调故意拖得很长,“那我可就行使我身为无常的职责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荀容冷笑一声,掌风一转,又收了回来。

  “我不会让噬了我的魂的!”

  他当初也在冥府浸淫多年,自然知道黑白无常能够勾人魂魄,只是他们被禁令所束,不能随意勾取阳寿未尽者的魂魄,即便是已经亡故的鬼魂,也必须是后者心甘情愿,否则必定遭到反噬。

  谢珏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你这般薄情寡义之人的魂魄,我还真是不稀罕,只是坊主以为,我会如此轻易的将镜花水月给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荀容面色大变,连忙看向手中的那面铜镜,浑浊的镜面隐约映照出他的面容。

  “这镜子是……”

  “不错,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谢珏巧笑嫣然,“韵儿的魂魄并没有放在里面,这一切不过是我施的一个障眼法而已,真正的镜花水月,仍旧在我的手中。”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荀容大怒,额角的青筋几欲迸裂。

  “骗?坊主不也算计了我们,彼此彼此,本就没有信任,何谈相骗。”谢珏状似无意的耸了耸肩,那得意的模样直气的荀容浑身发抖。

  “谢四!”他声音沉沉:“你这人如此狡诈阴险,早晚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狡诈阴险?”谢珏吹了吹指甲,一脸不屑:“说到狡诈阴险,坊主同我也是彼此彼此吧,你当初为了挫败胡奴,利用慕容公主的感情,最后还将人家弃如敝履,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吧?”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荀容开口,声音已是嘶哑不堪,眸光也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可这脆弱也只是一瞬,转眼就变成了狠厉,只见他咬牙跳起,丢开手中的铜镜,掌风毫不犹豫的拍向谢珏。

  “好,今日我便赌上这一把!”

  终于动手了?!

  自己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等的就是现在。

  谢珏瞳孔猛的一缩,身体敏锐的躲开了荀容凌厉的掌风,也是这个动作,使得荀容一喜。

  他的招式和速度,分明只是个会武功的凡人而已,自己赌对了!

  可是这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见到谢珏突然掏出腰间的汉白玉佩向前一丢,丢至半空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中跳了出来。

  “这是……”荀容一惊,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却只见到一团黑雾中巴包裹着男子俊朗的侧脸。

  正是非夜!

  非夜斜眉一挑,右手轻轻抬起,一块黑色的令牌瞬间出现在手中,荀容大骇,想要转身遁走,却已来不及。

  只见绯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光束,转身被吸入那块黑色的令牌中。

  站在一旁的谢珏长舒一口气,走上前拾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镜子,仔细揩拭掉上面的灰尘过后感慨道:“想让这个老狐狸上钩还真不容易。”

  非夜眉头蹙了蹙,还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只是叹息一声,将令牌递给谢珏。

  熟料谢珏却并没有接,而是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于心不忍,也是,这老狐狸还用随身的玉佩帮你保命,你到底欠他一个人情。”

  被说中了心思,非夜的眉头锁的更紧。

  “先留着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噬了他的魂的。”谢珏仍旧带笑,可眸光确有几分惆怅。

  “他说的不错,我已经遭到报应了。”谢珏望着那面镜子,此时此刻,模糊的镜面中竟是隐约映照出来一具焦黑的尸体。

  非夜见状神情更加凝重:“若是他看出来方才才是障眼法,夺了镜花水月又该如何?”

  谢珏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说:“还能如何,我已说过,不过是一赌罢了。”

  非夜无奈,的确,这场赌注中,谢珏说的都是真话,可偏偏荀容是个多疑谨慎的人,因此反着了他的道儿。

  “只是事到如今,我输不起!”

  谢珏话锋一转,非夜立刻转眸看向他,这才发现此时此刻谢珏已经走出了房门,站在明媚的日光之下。

  “非夜……”他轻唤了一声挚友的名字,倾城绝色的容颜在光晕中美得动人心魄。

  “我是真的替你惋惜。”他伸手指了指还熟睡在榻上的韵儿。

  “活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干脆利落的转身,走向安置玉润的那间卧房。

  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非夜抖了抖唇,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叹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愿意放弃永恒的灵魂,去选择一个肉体凡身的理由么?”

  “啪嗒!”

  纤长的手指一松,转眼间茶盏摔落在地,成为碎瓷。

  “阿荫,你是怎么了?”

  袁琴上前担忧的扶住花荫的肩膀,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今天一大早她原本是很开心的,向来记不得自己的阿荫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还说想起啦了她们相处的点滴。

  她本是极其开心的,可是阿荫的状态却一直不对,就连一向灿烂的笑容都变得极为勉强。

  “无碍……我无碍……”花荫低低的回答,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如刀绞。

  “我去请大夫来吧。”袁琴作势就要去喊人,却被花荫拦住。

  “不!不用,我这就回去!”

  “回去?”袁琴一愣,还不等挽留,就感觉到手中一空,花荫整个人已经是闪电一般的奔向了门外。


  ☆、第076章:走水


  卧房的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谢珏倾身走了进来。

  可当他漂亮的双眸落到床榻处,看到上面空空也如的时候,那原本得意勾起的唇角瞬间凝固在嘴边。

  “卿卿?”他试探性的呼唤了一声,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只听得到他那微微有些颤抖的声线。

  好看的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自己之前明明用了迷香,按道理来说,玉润她绝对不会这么快就醒来,可是她如果没有醒,又为何没在这个寝房中?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谢珏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他不由得涩然一笑,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却还是漏算了一步。

  就在他思绪纷飞个不停,努力猜想着玉润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时,后背突然被一个温暖的身子贴住,一双细瘦的手臂突然从他的后腰探入,轻轻地在他精瘦的腰身上环抱住。

  谢珏浑身一震,却是没有立即回头。

  “卿卿?”

  虽然是询问的口吻,可大手却已经将那双绕在自己身前的小手握住,轻轻摩挲。

  “什么时候醒的?”

  谢珏眉目含笑,却是不见半点的慌张,身后的玉润虽然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却也听得出这语气中的愉悦和自然。

  玉润抽了抽鼻子,低低应道:“刚刚醒来不见阿绝,心中惶恐,故而就去寻你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手臂传来和衣料摩擦的触感 ,随后谢珏便转身同她面对面站着,大大的手掌轻轻拖住她的下巴,颇为霸道的抬起了她的小脸儿,逼着玉润看向自己。

  “卿卿不必惶恐,我会找到你的,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寻到你的。”

  他说的笃定,目光也是那样的真诚,玉润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儿又不可遏止的颤动了一下的,随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谢珏莞尔,一笑倾城。

  “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吧,也将韵儿完璧归赵。”

  提议过后,谢珏俯身,柔软的唇瓣十分自然的印向玉润的眉心,玉润呆呆的看向他,那眸光仿佛是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好!”

  二人正要离开,却不料行至门口时被花荫堵了个正着。

  “荀容呢?”

  此时此刻,花荫的声音还带着剧烈的喘息,明显是方才急赶着回来。

  谢珏瞳孔缩了缩,浑不在意的撒谎道:“慕容公主回来的晚了,你的檀郎他因为自愧难当,所以走了。”

  “走了?不……这不可能!”花荫难以置信的摇头,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怎么,慕容公主如此恨他,却还是不想他走的么?”谢珏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眸底浓浓的讽刺也刺痛了花荫的双眸。

  “他去哪儿了?”

  深吸了一口气,花荫继续质问。谢珏却早已是不耐烦,牵着玉润就要起身离开。

  熟料花荫却挡在他们的面前,以从未有过的冷漠态度威胁道:“谢四,你今日若是不说出荀容的下落,就休想走出醉花阴的大门。”

  “啪啪啪!”清脆的三声巴掌拍响在花荫的耳边,谢珏感慨道:“不愧是慕容公主,只可惜你当年对荀容若是有今日一半的果决,最后都不会落得身故化石那样凄惨的结局了。”

  这句话说得太狠也太过直白,花荫有那么瞬间的一怔,也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谢珏飞快的将玉润拦腰抱起,如同闪电一般的飞身一跃而出。

  “等等!”花荫还来不及阻拦,就只见到谢珏潇洒的背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出了醉花阴,玉润忐忑不安的看向他:“荀容当真走了?”

  谢珏巧笑嫣然,却答非所问:“卿卿想不想知道,这醉花阴的坊主同花荫之间的故事?”

  玉润点了点头,可目光却是落向谢珏身后,不知为何,醉花阴原本崭新的砖瓦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时光的洪流冲刷的破败不堪,门楹上的牌匾烫金色的大字也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块朽烂的破木。

  玉润惊了,一下子挣脱谢珏想要回去一看究竟,却被谢珏一把拉住。

  “别去!”

  “可这是……”玉润一脸茫然,却见到谢珏涩然一笑,颇为感慨的开口:“荀容这个人呐,就是太恋旧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将那二人之间的纠葛娓娓道来。

  原来百年前,荀容受伤被鲜卑的公主慕容荫所救,随后成为她的侍卫保护左右,等到太康六年鲜卑的首领慕容虎攻辽之际,鲜卑却遭到晋军的偷袭惨败而归。

  这次偷袭的始作俑者就是身为细作的荀容,力此大攻之后荀容回到西晋加官进爵,可是慕容荫却痛失亲人病被首领迁怒软禁在都城。

  “百年之前?”玉润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说,荀容他同花荫,都不是活人?”

  “准确的说,他们都是行尸走肉。”谢珏眯了眯眸子:“这故事我从前在冥府的时候曾听人说过,因为奈何桥边总坐着一个女人,一直等了一个人好几十年,自己在世上的身体都已经化作石身,永世不得超生。”

  “化作石身?”玉润一惊,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来那荀容也是因为愧疚,才千方百计去寻得了那血琵琶,利用它来弹奏招魂引帮助慕容公主回魂吧。”

  谢珏说完就拉着玉润上了马车。

  “走吧,这个地方本就是他靠着意念所支撑起来的,荀容一旦离开,这里就会恢复原貌。”

  闻言,玉润转眸再看向那醉花阴,果然见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破败的废墟。

  废墟之上,隐隐竟有火光,玉润已经,刚要询问,却听到谢珏对着车夫吩咐:“明日,便将醉花阴走水,坊主丧生其中的消息散播出去。”

  “可是花荫还在里面!”

  玉润大惊,就要跳下车去救人,熟料却被谢珏一把拦住的。

  “她是石身,烧不死的,充其量不过是变回原本的模样而已。”

  玉润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谢珏。

  “她已经想起了过去的重重,相信我,也许对她来说,变成一尊石头,远比什么都记得要来的轻松。”

  他说的那样云淡风轻,仿佛那根本不是一条人命。

  这一瞬间,玉润突然觉得自己半点都不了解谢珏,也许确切的说,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好。”

  沉默了半晌,玉润突然开口。

  “我相信你。”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谢珏。

  “卿卿当真觉得好?”谢珏反而是有些惊讶,一把将玉润揽到怀中。

  “恩。”玉润郑重的点头,转眸再看向那熊熊燃起的大火之际,心中想的却是那句。

  斩草,定要除根。

  谢珏所犯下的所有罪孽,就由他们一起来承担吧。

  如果真的会有报应,那也是他们共同的报应。

  千刀万剐,十八层地狱,她都不会害怕。

  想到这里,她合上了眸子,脸侧紧紧地贴在谢珏的胸膛上,却听不到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玉润抓着衣襟的手指用力收紧,昂起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阿绝?”

  她低低唤了一声。

  “恩?”谢珏回应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思考什么。

  “韵儿他,已经送回谢府了么?”

  谢珏点头:“放心,现在他只怕是在叶绾绫的身边睡的正香呢。”

  “那绾绫她,还能再见到她的哥哥么?”

  谢珏却是沉默了,他伸手揉了揉玉润的额头,低低笑道:“见到见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就像当初,我一直陪着你那样。

  虽然你不曾见到,但我就在这里,不离不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腕。

  血液此时此刻已经有些凝结,最后吸食的那个魂魄,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

  马车正疾驰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

  “可是谢府四郎的马车?”

  喊的人中气十足,足以让车厢内的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珏的车夫也立刻反问道:“来者何人?”

  来人回答的毫不含糊:“我们王爷有请谢四公子到府上小叙!”

  原来是洛阳王。

  玉润立刻警觉起来,不安的看向谢珏,这些日子,他们开始给洛阳王得罪的惨了。

  谢珏却是半点内疚也没有,大大咧咧的笑道:“老叔,跟他们说我晚些便会赴约。”

  言下之意,就是要先给玉润送回去了。

  “阿绝,我自己可以回去。”玉润不安,如谢珏这般屡次耍弄洛阳王,还放洛阳王的鸽子,只怕日后会惹上麻烦。

  谁知谢珏浑不在意,还振振有词的说:“想当初刘备请诸葛孔明出山,可是三顾茅庐,卿卿应当明白,这世上凡是容易得到的东西,世人往往便不珍惜,我这次让他等得久了,下一回准时他便会感恩戴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润:“……”

  谢珏哈哈大笑:“卿卿放心,我自是有分寸的,洛阳王这厮,有求于我呢。”

  玉润无奈,也只好任由这家伙实践他的歪理邪说。

作者有话要说:

=======洛阳王三顾茅房========

东晋末年,天下大乱,朝中内乱,北有胡患。洛阳王听闻谢珏很有才能,便亲自拜访请其出山。

茅房外

洛阳王:谢珏?谢珏你在么?

小厮:王爷您请回吧,我们家公子外出云游去了。

洛阳王怒摔:老子特么的都来了三趟了,谢珏你个王八蛋,要走可以,到时你妹的给茅房钥匙留下来啊!

小厮:王爷对不住,钥匙给公子带走了,您老还是就地解决吧,我保证不偷看!

洛阳王:==


  ☆、第077章:黑影


  醉花阴的一场大火被傍晚倾盆而落的大雨所浇灭,雨水如同瀑布一般将那篇废墟所刷洗,最后只剩下一尊石像凄凉而孤独的背影。

  窗外,雨滴拍打着树枝发出“簌簌”的响动,夜色已深,可榻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合上双眸。

  这暴雨已是连着下了三日了,而谢珏自那日回来,去了洛阳王的府上后,也始终未归。

  玉润心中不由的开始打鼓,也旁敲侧击的问过谢道韫,可谢家人似乎对此并不担心,只有谢明珠,明里暗里的在暗示自己,谢珏是因为她才得罪了洛阳王,因此才会被扣留在府中。

  想到这里,玉润扫了一眼窗外,却是猛的坐直了身子,柳眉紧紧地蹙起,清秀的小脸上不安的神色愈发浓重。

  方才窗子后面闪过的那道黑影是什么?

  她忐忑不安的吞了吞口水,蹑手蹑脚的走下床,外室的守夜的杏儿同文妪都睡得正熟,时不时发出细细的鼾声。

  玉润行至窗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将紧闭的窗户拉开了一扇……

  “咔嚓!”

  就在她将窗子拉开的瞬间,一道闪电自天空中劈落,将昏黑的大地映照的一片惨白。

  玉润那习惯了黑暗的瞳孔不由得缩了缩,视线里隐约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伴随着隆隆的雷鸣将她直吓得向后倒退几步。

  只见那个黑影穿着一身斗篷,苍白的容颜半掩在斗篷中,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玉润,在她的惊骇中转眼飘到了窗口。

  冰凉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玉润放在窗户上的手臂,那彻骨的寒冷瞬间让玉润打了一个冷颤。

  尽管惊恐万状,可玉润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反倒是那黑影十分疑惑的低叫道:“居然真的……”

  玉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此时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十分平静的低语道:“你就是非夜?”

  非夜漆黑的眸子危险的眯了眯:“你果然都看到了。”

  玉润莞尔,她既然已经点出了非夜的身份,那就证明并不像隐瞒那日在荀容卧房外面偷看的事。

  “不错,那一日荀容所奏的虽然是我曾听过的招魂引,可用的却不是他擅长的那把琵琶,我就察觉不对。”

  “可是谢珏明明下了迷香给你,你又怎么会醒来的?”

  “这个嘛,”玉润的表情有些无奈,眼神却飘向了非夜的身后。

  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非夜心头,他条件反射的向后望去,瞬间长大了双瞳。

  只见粗壮的树干后,走出了一个穿着蓑衣的人影,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落下,那掩藏在斗笠后的容颜却让非夜一阵一阵的心悸。

  “绾绫的药,从来都很好用。”玉润的声音很平静,可掌心却已然汗湿。

  这个时候,那个穿着蓑衣的人影疾步走了过来,试探性的轻声问道:“玉润,你……看到他了?”

  声音中,有着难以控制的激动。

  “嗯,他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玉润一边回答,一边将目光移向非夜所在的方向。

  闻言,叶绾绫的表情瞬间一变,颤抖的伸出纤白的手指,探向玉润面前的空气。

  非夜漆黑的眸光盈满了纠结和痛苦,眼睁睁的看着叶绾绫将手伸向自己,而后有直直的从他的身体中穿透而过。

  “你有什么想说的么?非夜?”玉润看向他们二人的眸光充满了同情,非夜却是果断的摇头。

  “你太多事了。”他的语气有着愤怒和不满,目光转向玉润之际,一闪而过杀机。

  玉润沉默,叶绾绫却有些着急,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的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你要替代我,我已经都想起来了,当年庾氏一门被族诛,我才是那个死里逃生的孩子,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她终于明白深夜里娘亲那无声而落的眼泪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有老族长每每望向她那复杂的眼神。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霸占了别人的身份,而那个叶家真正的孩子,却代替自己,被生生剥皮惨死。

  非夜呼吸瞬间一窒,他惊讶的抬起头,冷声问道:“她怎么想起来的!”

  当初他们被胡奴掳走,幸好祖父事先用药将绾绫后背上的图腾遮盖起来,并且在他的身后制造了一个假的地图,那些人看不懂这地图,就将他后背上的皮生生剥落带回给他们的大国师,绾绫目睹了那一幕,成为她永久的噩梦。

  后来他机缘巧合遇到了谢珏,便用谢珏的法子将绾绫的记忆篡改,可是现在,她为什么又重新想起来了?

  玉润轻轻咳嗽一声,适时解答了非夜的疑惑:“那一日,绾绫也听到了招魂引,所以她便同花荫一样,想起了以前的过往。”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我也一样。”

  非夜一怔,旋即冷笑道:“难怪谢珏他说你已经知道了,我原本还不信,便想要来试探试探你,没想到,却反而被你试探,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

  玉润叹息一声,似是有些无奈。

  “我其实也猜不到的,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找绾绫,所以我便让绾绫的贴身侍婢暂时扮作她留在府中,以你的眼力定然会认出,如若是你寻不到绾绫,便自然会来寻我了吧。”

  非夜咋舌,半晌有些不情愿的承认道:“你说的不错,我原本的确打算今夜来试探过后,逼问你绾绫的下落。”

  叶绾绫听到这里,大概也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便从口袋里掏出甘露寺法照大师给的符咒撕碎,纸屑转瞬从指缝间落下,被雨水直拍进泥泞的地面。

  果然,符咒一破,非夜便立刻感知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他有些愤怒的看向玉润,突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冷哼道:“你和谢四,果真般配。”

  玉润挑眉,淡淡的应道:“我记得我死之前,在火光中看到了阿绝,然后晕了过去。”

  非夜抱着肩膀,撇过头似乎并不为所动。

  玉润心知直接问肯定得不到任何答案,她舔了舔唇,口吻十分诱惑的试探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看得见灵魂,又能够触摸的到你么?”

  果然,非夜猛的将目光转向了她。

  “你告诉我,镜花水月的用途到底是什么,阿绝他……为什么要噬魂?”她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对,就前功尽弃。

  听到这里,非夜笑了,竟然似有无奈,也有讽刺。

  “原来你果真还不知道。”他撇了撇嘴,眼神扫过叶绾绫的时候,才有一分动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润表情微变,只见非夜突然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你在火中见到的人,的确是谢珏,”非夜一边说,一边眯了眯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狡黠:“他原本可以救你的,却眼睁睁的看你烧死,你……恨不恨他?”

  闻言,玉润表情顿时一僵,唇瓣哆嗦了两下:“他……他没有办法的。”

  “没有办法?”非夜冷哼:“办法他自然是有的,只是他不想,他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看你彻底对桓玄绝了念想,又怎么会死心。”

  “轰隆!”一道惊雷再次自天际劈落,炸响在玉润的耳边,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到面前的非夜那张英俊的容颜竟是如此可憎。

  叶绾绫见玉润此时已经惨无血色,不禁有些担忧,忙问道:“你们……再说什么?”

  玉润摇了摇头,敷衍道:“我是在问他谢珏现在在洛阳王府可否安全。”

  听闻此言,非夜的笑容讽刺更甚。

  “没想到你这撒谎的本事,同谢珏相比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玉润此时已无心再同他斗嘴,只是故意身子一歪,碰到了窗边的木架,上面的瓷瓶便毫无悬念的重重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动静如此之大,自然惊动了外室的文妪同杏儿,她们立刻起身披上外裳,向着内室惊呼道:“女郎,您可是醒了?”

  听到这声音,叶绾绫顿时紧张起来,她焦急的看了玉润一眼,正好收到玉润递过来的目光,以及她压低声音的提醒:“你先回去,小心别被别人看到。”

  叶绾绫虽然还有不舍,但也只好点头,颇为复杂的看了非夜所在的方向,然后才匆忙转身。

  见状,非夜冷笑:“怎么,不打算再用绾绫牵制我了?”

  玉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理会,而是关了窗子,回眸对着冲入房中的文妪等人道:“风太大,吹开了窗子,我起身关窗,结果不小心碰倒了架子。”

  闻言,文妪等人并无太多质疑,忙帮玉润点了灯,昏黄的光线为雪白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晕光,玉润木然的看着文妪等人忙上忙下,思绪却早已随着非夜的话飘远。

  然而在她猛然抬头之际,那原本空空如也的墙壁处却突然映出了一个漆黑的人影。

  幽幽兰香氤氲在空气中,引得她一阵阵心悸。


  ☆、第078章:永生


  那黑影愈发的清晰,一时间千百滋味涌上玉润的心头,她深吸一口气,为怕文妪等人发现,连忙回到床榻旁,伸手将帘子落下一半,正好将那床榻内墙壁上的黑影遮住。

  文妪同杏儿浑然不觉,昏暗的光线下,她们只是见到玉润倚靠在榻上,整张容颜都淹没在阴影中,看不出半点情绪。

  “妪,你们下去歇着吧。”玉润突然开口,文妪同杏儿对视一眼,又仔细检查了窗子已然关好,这才齐齐退出门外。

  静谧的室内只能听到玉润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阿绝?”玉润用力吞了吞口水,只觉得眼眶异常酸涩,于是便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努力驱赶走不适。

  她的话音刚落,一双大手就蓦地探到她的面前,顺着她光洁如此的额头一路向下,最后摩挲向玉润的樱唇。

  玉润一把将那手腕抓住,抬头直视向谢珏,视线便一下子望入对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卿卿这般担心我,我很开心。”谢珏一边笑,一边凑头在玉润抓着他的那只手手背上亲了一口。

  见到他仍旧是和以往那般没心没肺,玉润不由得蹙了蹙眉毛。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语气有点冷,这让谢珏颇为不满,只见他撇了撇嘴,十分委屈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洛阳王府逃出来,卿卿怎地还这般嫌弃?”

  玉润一时语塞,心道谢珏为何要用一个“逃”字,难不成真如谢明珠所说,谢珏因为自己而开罪了洛阳王?所以才会遭此横祸?

  见到玉润沉默,神情中似有愧疚,谢珏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故意开口:“唉……说起来也怪为夫我太过天生丽质,所以才会被慕容珂这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慕容珂?!”玉润倒抽一口冷气,立刻明白过来,惊讶道:“慕容珂可是难为你了?”

  “是啊。”谢珏一脸认真地点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慕容珂说我这脸长得太好了,应当剥下来给他做面具才是。”

  “什么?!”玉润倒抽一口冷气,但随后就很快反应过来,怒嗔了谢珏一眼,毫不客气的拆穿他道:“慕容珂虽然血统高贵,可到底还是个胡人,即便他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量,更何况现在还是在洛阳,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阿绝啊阿绝,你又诓骗于我。”

  说到最后,她的语调竟是掺着一丝叹息。

  听到玉润用了“又”这个词,谢珏面色白了白,随后颇为无奈的伸手捧起玉润的面颊,入手处传来肌肤滑腻的触感,那样的美好,使得他半点都不想放手。

  他也不会放手!

  “卿卿,”谢珏幽幽开口,嘴角还挂着那魅惑众生的微笑,“看来谎话说多了,说真话的时候都没人肯信了。”

  玉润沉默,但看向他的目光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谢珏见到她这般表情,只好摇了摇头,无奈道:“慕容珂这厮眼中半点揉不得沙子,他的的确确是想要剥了我皮,只是正如卿卿所说,眼下是在洛阳,他自然不敢。”

  说到这里,谢珏顿了顿,还带着寒气的手指在玉润滑嫩的肌肤上轻轻一捏。

  “卿卿难道就不好奇,我是如何进来的?”

  玉润却是撇过头,一脸倔强。

  “我怎么知道!”

  这样半是生气,半是羞恼的态度显然让谢珏十分受用,只见他恬不知耻的又向玉润贴近一份,压低音调用还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楚的声音开口。

  “卿卿可是气了?卿卿既然生气,又为何不问我?”

  玉润怒目圆睁,瞪着他道:“我如果问了,你便会说实话?”

  “卿卿不问,怎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不愧是谢珏,什么时候都能找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玉润咬了咬唇,终于问出了那个始终盘旋在她心中,令她寝食难安的问题。

  “阿绝,我之所以能重来一次,是不是因为你?”

  终于是问出来了么?谢珏漂亮的眸子微眯,打量着一脸忐忑不安的玉润。

  他的这个卿卿啊,当真别扭的可以,凡事若不是亲自找出答案,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见到谢珏点头,玉润胸口的那颗心悬的更高。

  “那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阿绝,我求求你,不要再骗我,墨烁他说,将死之人方可获阴阳之瞳,为什么我却能有,阿绝,前世的我,不是应当已经死了么?”

  听闻此言,谢珏不由得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长叹出声:“不错,你原本,是应当死了的。”

  玉润的呼吸瞬间一滞,声音也立刻变得颤抖起来。

  “什么叫应当?阿绝,你不可再瞒我。”

  谁承想,她说完这句话,谢珏竟是莞尔一笑,突然掏出放在怀中的那面铜镜放在玉润的面前。

  玉润立刻垂眸望去,只见到模糊的镜面中,一个焦黑的人影正静静的躺着,这可怖的场面让玉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也使得她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纤长的手指摸上她的双眸,温柔的替她揩拭掉上面泪痕,谢珏清润的声音旋即传来。

  “卿卿,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场奇遇。”

  玉润猛然抬起头,不知道谢珏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世人当时都只知我被前秦派来的细作所偷袭受了重伤,可实际上,我却是想要利用这次机会避开朝廷纷争。”

  听到这里,玉润仔细一寻思,谢珏出事的时候应当正是桓玄回到建康那附近,依着孝武帝那对桓家既有期待又十分忌惮的心思,自然会去找另一个背景相当的人来压制,谢珏所指的,只怕就是这件事吧。

  “却不想我这一躲,竟是在一个破庙李遇见了一个奇人。”谢珏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令牌,上面并无一字,玉润定睛一看,只觉得同那日偷看时非夜手中的极为接近。

  “此人也姓谢,还口出谎言说是百年前便存在于谢氏族谱之上,我自然不信,可后来相处中,却发现他果然料事如神,不同凡响,这才起了结交的心思,再后来,我们二人关系甚笃,他便告诉我大晋气数将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便问我,愿不愿意求得永生。”

  “永生?”

  “不错,正是永生,想当年嬴政千方百计寻求长生不老药,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这永生,太过诱人。”

  “然后呢?”玉润一错不错的看着谢珏,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照出他极为认真的神情,不知为何,冥冥中,玉润相信他这次说的并无半点掺假。

  “然后我放弃了肉身,换了一个永生的灵魂。”

  谢珏话锋一转,笑容也变得十分苦涩:“卿卿,那时我年少轻狂,不知这世上还有‘后悔’二字。”

  后悔么?玉润眨了眨酸涩不堪的双眸,是啊,这世上又有谁没有悔过,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谢珏之死竟然会有这样的隐情。

  “后来,我看着你嫁入了谢府,一开始,我还只是觉得有趣,可是到最后,我却不由自主的被你所吸引,渐渐开始后悔之前的决定。”

  “原来非夜说的都是真的。”玉润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谢珏:“如此说来,你当真,眼睁睁的看着我在火中烧死?”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颤抖不堪,琥珀色的眸中也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绝望。

  她当真看不透,这个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这个为了永生,毫不犹豫便抛弃世间一切繁华与情爱的男人。

  他,当真是喜欢自己的么,还只是一时的新鲜?

  与他而言,这世上,又有什么不可得的?

  看着玉润愈发暗淡的眸光,谢珏深吸一口气,用力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十分坚定的开口:“不错,我当时的确在场,可我却不能救你,因为,你阳寿已尽。”

  “阴阳二界,都有各自的规矩,所以我便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你的魂魄投入镜花水月,让你能够重头来过。”

  “所以,那面镜子中的,就是我的尸体?”虽然已经猜到,但说出口之际,玉润还是觉得的十分荒谬。

  谢珏点了点头:“不错。”

  “那为什么我能够用阴阳之瞳?”玉润不解,却迟迟没有等到谢珏的答案。

  良久,一个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僵局。

  “因为,他将自己的魂魄放在了你的躯体中,日日承受蚀骨之痛,这个答案,你可满意了?”

  “非夜!”谢珏脸色一变,眸光锐利的扫向那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影。

  非夜却是对他的警告熟视无睹,只管走到玉润的面前,冷笑道:“你这女人花费这么多心思,不就是想求一个真相,既然如此,那我便将真相告诉你,你这条命早已记在生死簿上,你若想活,除非隆安三年姚秦没有攻破洛阳城,只是天命如此,你当真逃得过?”

  他充满讽刺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引起玉润的注意,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只剩下那句——他将自己的魂魄放入你的身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回小伙伴儿们 应该明白了吧,谢珏是为了救玉润才不得不看着她“死”然后借着魂魄离体的机会让她重来,至于为什么还要将身体放入女主的尸体里,就是为了防止没办法恢复肉身,好让女主能够看到自己,至于有宝贝儿问的为啥一定要恢复肉身,咳咳,渣寻可以说是为了OOXX咩?且容我邪恶一下哦~


  ☆、第079章:改命


  此时此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是戛然而止,被暴雨席卷过的地面一片狼藉,仿佛玉润现在凌乱不堪的心绪。

  见到玉润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谢珏长叹一声,猿臂一伸,一把将玉润揽入怀中。

  “卿卿不必负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瞬间,潮水一般的愧疚将玉润淹没,原来他并不是要故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去死,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自己有偷生的机会。

  她何德何能,能得到如谢珏这般人物的真心相待。

  玉润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眸子中映照出男人清俊绝伦的侧颜。

  “阿绝?”

  “恩?”

  “对不起。”

  谢珏身形一僵,眉心也是轻轻蹙起。

  “对不起,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知情。”玉润绵长的叹息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揪紧了谢珏的心脏,使得他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才从喉咙中发出艰涩的一声:“卿卿,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的。”

  “诶?”玉润惊讶的抬眸,也正碰上谢珏垂眸看向自己,一眼望去,便深陷在那湖水一般澄澈的双眸中。

  “我十岁时,叔祖曾说这孩子薄情寡义,顽劣不堪,绝非谢家幸事。”

  叔祖?

  听到这个称呼,玉润敛眸,立刻想到谢珏所说的,正是曾居高位的谢安。

  “所以他老人家就将我带在身边亲自调教,还记得有一回,他教我饲养一只信鸽,可是后来,我却发现这信鸽常常听命与他,连我的密信也层被他拆阅,再然后……”谢珏眼中划过一丝狠厉,“我便亲手捏断了这信鸽的喉咙。因为这件事,叔祖他大失所望,他说,成大事者应当忍常人之所不能,若能利用此事反间敌人也可为一方枭雄,可如我这般任性妄为,只能成为谢家的祸患。”

  “他老人家,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玉润感慨,深以为然。

  “是啊,所以谢家老祖宗实在是看不过去,便想要收了我去冥府领个闲职,也省的有朝一日,被我败坏门风。”谢珏自嘲的笑了笑,抱着玉润的手臂收的更紧了些。

  “可谁知道我都得了永生,却还不安分,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珏的音调虽轻,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玉润的心尖儿颤上一颤。

  “卿卿,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当初那样做,就是想要你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的都只是我的人。”

  宽大的手掌紧扣住玉润汗湿的掌心,十指纠缠,再分不开。

  “我当时就想,我做了这么多,这一世,真的喜欢也好,愧疚也罢,卿卿你绝不能再负我。”

  他说的恁的霸道,恁的任性,玉润鼻子一酸,眼眶也瞬间泛红。

  “卿卿,这世上最难以揣测的便是人心,我虽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却也不敢保证重来一回,你会不会还恋着桓玄。”

  玉润不由语塞,这厮表白心意,还不忘夸赞自己,果然自恋的要命。

  还不等她接茬,只听见一声轻笑自黑衣人喉咙中发出,非夜十分无奈的看着那二人紧紧依偎的身影,无奈道:“谢四啊谢四,我应当说你是太过深情,还是太绝情,被如你这般的人恋上,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谢珏飞来一记眼刀,凉飕飕的落在非夜的身上,非夜喉咙咕哝了两声,到底还是将后面的讽刺给吞了回去。

  看着这二人互相拆台,玉润不禁莞尔,心中早就没了半点惶恐。

  隆安三年那个坎不论能否迈过,这偷来的岁月都已是命运给她最大的恩惠。

  想到这里,她收紧了同谢珏十指相扣的手掌,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开口:“能得阿绝如此青睐,我很欢喜。”

  谢珏的眸子瞬间睁大,像是阳光照射在清澈的湖面上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卿卿说欢喜,她当真说了欢喜。

  谢珏直觉的心脏猛的抽痛一下,眼眶也有了一种异样,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前世他跟在叔祖身边的时候,就听叔祖说万物皆有感情,情之一字可以误认却也能成就一人,他那会儿却只觉负累,也对此不屑一顾,可如今当真从心爱之人口中听到“欢喜”二字,那种满足和幸福,竟是任何事都无从替代。

  玉润见到谢珏呆了,不由得有些担忧,刚要出声询问,却只感觉到面前一阵小风拂过,紧接着带着微微凉气的唇瓣就猛的印在了她柔软的唇上。

  这一次,谢珏的动作强势而霸道,玉润感觉到唇齿间顶入了一个半硬的物体,在她的口腔中翻搅,像是要夺走她的全部气息一般。

  相扣的手指突然松开,朦胧间玉润想要去抓住,却感觉它转眼缠绕上了自己的腰际,那带着冷冽兰香的怀抱越收越紧,像是要将她直接揉入骨血之中。

  见到此情此景,非夜十分无奈,他本想开口,却突然瞥见谢珏斜眼看向自己,眼珠轻转,表情满是嫌弃。

  非夜十分识相的转身,游魂状的身子直穿过墙壁。

  他刚行至树下,便被树后那个披着蓑衣,靠坐在树干旁,讷讷的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人影所吸引。

  绾绫竟是还没有走!

  非夜原本还满是无奈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就在这时,草丛中突然发出一声“喵”的轻叫,那声音极其细微,可如非夜这般敏感的游魂却是立刻听到。

  他连忙飘向草丛,立刻见到了那掩藏在杂草之下,奄奄一息的黑猫。

  看着那猫已是强弩之末,非夜脑中一个闪念,立刻化成一道黑光落入那条黑猫的身体中。

  叶绾绫还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也不管地面是否泥泞不堪,她不断回想着方才玉润说话的每一个神情,非夜到底是说了什么,才让她脸色大变,以至于失手打翻了木架?

  想着想着,她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叶绾绫转眸,正瞧见一直被大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猫咪,拖着一条后腿,一瘸一拐的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墨绿色的猫眼像是宝石一般的璀璨,只是浑身的污泥让它显得极为狼狈。

  叶绾绫看着那只可怜的黑猫,又看了看这般落魄的自己,不禁涩然一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试探的摸向那只黑猫,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还伸出舌头,温柔的在她的掌心舔过。

  叶绾绫心下一暖,旋即毫不犹豫的将黑猫抱了起来,穿着蓑衣的人影从树后站起,悄无声息的走向小院的门口。

  卧房中,谢珏终于放开了玉润,此时此刻她娇嫩的樱唇已经是被蹂躏的一片红肿。

  看着自己的杰作,谢珏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恬不知耻的凑到玉润耳边,大言不惭道:“卿卿气力不行,还得好好锻炼才是。”

  玉润觉得,明儿个即便是洛阳城的城墙即便是被大雨淹没了也没事儿 ,反正有这厮的脸皮在。

  谢珏显然也被自己的厚颜无耻逗乐了,温柔的抚摸着玉润的后颈轻声道:“孝武帝死后,洛阳王被新帝夺权贬为庶民,若非如此,洛阳城也不会这么快被姚秦攻陷,我如今看他是个可塑之才,帮上一把,兴许能解隆安三年之困也说不定。”

  说不定,连谢珏都如此没把握,可见逆天改命之事该有多难。

  玉润咬了咬唇,应道:“能得如今这些年岁,已经是最大的恩惠。”

  谢珏却是不肯:“卿卿修要以为成为孤魂野鬼是什么好事,谢必安那厮,根本没按什么好心,他是鬼差当得烦了,才拿永生诱惑我给他当苦力。”

  “谢必安?”玉润一愣,这名字,既然陌生,又有几分熟悉似的。

  “这边是白无常的名字。”

  提起这个名字,谢珏便是咬牙切齿。

  见状,玉润有些忍俊不禁,可见谢珏是多么人神共愤,想来是谢家的老祖宗怕他祸害谢家,所以干脆收了免得日后难得清净。

  见到玉润又露出笑容,谢珏这才长松一口气,他敛眸,遮挡住眸中复杂的神色。

  玉润不许他骗她,可他终究还是瞒了一样,这入了镜花水月的魂魄,除非宿主得生,否则永远不能离开,若是她的卿卿这一世不能逃脱厄运,那他的灵魂,便会在隆安三年城破的那一日,在镜花水月之中,被大火生生烧为灰烬。

  镜花水月,当年被诛族的庾氏便是因此盛极一时,可荣华过后,却终究难逃被族诛的厄运。

  想到这里,谢珏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虽被冥府的鬼契所束缚,行事颇为不便,但只要运用得当,还是可以获得一线生机。

  上一次,他将赌注压在荀容身上,那么这一回,他准备押洛阳王。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玉润道:“洛阳王召我这三日,都是因为南安秘宜的大败乞伏国仁一事,如若秘宜最后被降,那秦朝势力必然又会扩大。说起来,我还真要谢谢你当初的在宴会上提醒了洛阳王,否则他也不会对此事如此重视。”

  玉润当初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说了那么一番话,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竟是让自己受益。

作者有话要说: 交代完毕开始走剧情,宝贝儿担心BE的大可不必,因为渣寻知道看一本be书那吃了翔一般的心情,咱必须没有这个恶趣味,HE妥妥的,只要是长篇,主CP一定都是HE妥妥滴!

后续介入洛阳王和某枚吃货的故事喽!

===========送上小剧场一枚===========

非夜:为什么是喵星人,明明汪星人才真丈夫。

渣寻:公猫和母狗,你看着办吧。(摊手)

黑猫:怪我咯?

叶绾绫(正经脸):我其实更喜欢羊驼。

非夜:……


  ☆、第080章:祸福


  “这么说来,你在洛阳王府的这几日不是因为得罪他被他扣下了,而是因为他想要留下你商议对策?”

  玉润试探性的开口,果然见到谢珏点头,他戏谑的看了玉润一眼,有些调皮的刮了刮她秀气的小鼻梁笑道:“那是当然,卿卿也不瞧瞧为夫是什么人物,洛阳王他巴结我还来不及,又哪里会和我计较。”

  玉润嘴角果断抽了抽,轻咳一声难得一本正经的开口:“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郎君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谁承想谢珏听了这话笑得更欢。

  “卿卿错矣,人生在世若是只为了活一张脸该有多无趣,至于树嘛……”他邪气一笑,漂亮的眸子弯成一轮极美的月牙。

  “卿卿难道没有听过树大根深,这树要想活的长远,光靠一层皮可是不行的。”

  玉润愣愣的听着,虽然觉得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不过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的样子。

  谢珏不容她再想,收敛了那邪气的笑容,难得认真的开口道:“卿卿这般担心我,是不是明珠她又说了什么。”

  他就知道自己不再的这些日子,这厮不会安分。

  玉润摇了摇头,敷衍道:“没有,我也是瞎猜的。”

  说完这句,她又适时转移话题:“那如此说来,洛阳王是想要帮秘宜了?”

  “不错。”谢珏颔首,“这件事情已提上了议程,只是有一件事,棘手的很。”

  “什么事?”

  “即便是要帮,也不能明着帮,否则被秦军知晓,反而是引火烧身,只是苻坚一死,秦内乱重重,若不趁机再给他们点上一把火,让他们自顾不暇,着实不是我的性格。”

  玉润:“……”

  “可是如何背地里使坏,倒是有些无从下手呢。”

  看谢珏说的这么大言不惭,玉润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能十分配合的在一旁提醒道:“想来以郎君和洛阳王的聪慧,应当已经想到粮草一事上去了吧。”

  “卿卿夸我也就罢了,夸那个莽夫做什么,不过你猜的倒是不错,只是粮草事关重大,秦军再蠢,也一定会派重病看守,所以如果偷袭不成再遭到重创,反而是得不偿失,而且要想一击即中,必须有关于粮草极为确切的信息,最好还有内应,可惜这两样我们一项都没有,所以后来洛阳王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仔细听完谢珏的分析,玉润觉得非常有道理:“我们的确没必要下这么大的赌注,阿绝,”她话锋一转,表情有些歉疚:“于兵法一事,我着实不擅长,不过做生意,我倒是还有些主意。”

  “愿闻其详。”谢珏一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玉润莞尔,娓娓道来。

  “若是我没记错,秘宜此番已是伤了元气,要想让他卷土重来,首先须得供给他粮草武器,可若是直接结盟,他必定会因着我们是晋人有所顾忌,反倒不如在商言商,让他以钱易物,戒心兴许还小一些。”

  谢珏边听边点头,很是得意的夸赞道:“不愧是我的卿卿,洛阳王一众幕僚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在粮草和偷袭上打转。”

  玉润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主要是洛阳王花费这么一番功夫,不得点好处,他也必定是不甘心的。”

  “不错,所以大多的提议都给他否了。”说到这里,谢珏突然狡黠一笑,颇有深意的对着玉润眨了眨眼睛:“卿卿的提议可是一试,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有留了一个后手。”

  “哦?”玉润立刻来了兴致,连忙问道:“是什么?”

  “秘宜此番讨伐乞伏国仁,带领万众部下,却被乞伏国仁千骑所灭,这乞伏国仁能够以少胜多,卿卿以为,是什么缘故?”

  玉润茫然摇头:“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以少胜多的战役大多天时地利人和,我却不知这一回,是因为什么。”

  “秘宜也不算无能,”谢珏十分中肯的评价了一句,而后道:“只是乞伏国仁骁勇善战,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军师,十分擅长机关奇术,洛阳王曾派人去勘察两军交战的那个峡谷,在谷底发现了不少浑身青紫,七窍流血而死的胡人,每个人的尸体上,都找到了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

  “还有这种事?”玉润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乞伏国仁能够屡战屡胜,原来后头竟有这样一个人物支招。

  “秦人私底下称呼他为大国师,”谢珏眯了眯眼睛,笑容颇为冷酷:“据我所知,此人还喜利用机关之术帮着乞伏国仁盗取墓穴宝藏,因此秦军的补给也是十分充足。”

  玉润皱眉,没想到这人不进本事大,还很无耻,竟然连死人的财帛也不放过。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立刻想到甘露寺的那些属于石家的宝藏,呃……似乎自己也没光彩到哪儿去。

  “那阿绝你说的后手是什么?”

  玉润立刻收回了心思,认真的询问谢珏。

  “这个嘛……”谢珏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消失,修长的手指又不安分的捏了捏玉润触感极好的面颊。

  “自然就是卿卿你了。”

  “我?”玉润一脸茫然,迷惑不解。

  “不错,就是你,秘宜这边我们可以私售给他武器粮草,帮他武装军队,至于乞伏国仁的那个国师……”谢珏冷哼,眼底划过一道杀意:“即便刺杀不成,也得让他大伤元气,卿卿,以你之能,想要让那些墓中的冤魂却讨伐他们那些盗贼,应当不算难事吧。”

  玉润眸光大亮,瞬间明白了谢珏的意思。

  “你是说,看如果他们再用这样的方法扩充补给,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卿卿果然冰雪聪明,”谢珏哈哈一笑,又道:“若是消息没错,乞伏国仁的部众应当在南安,洛阳王手底下的那些个老顽固们都纷纷猜测是为了追杀秘宜,可我却不这么想,穷寇莫追,以大国师那样聪明的人,应当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是想要盗取南安附近的墓穴?”玉润倒抽一口凉气,只听谢珏十分肯定的回答:“不错,据我所知,闽越王驺无诸的陵墓,应当就在那附近。”

  玉润刚想说你是如何知道的,后来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这厮在冥府必定是知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辛秘,所以才会这样的笃定。

  “如此说来,我们现在应当去南安才是?”玉润一边思索,一边低声嘟囔,谢珏却是笑的更加开心,一把揽住玉润竟是拖着她直接倒入床榻中。

  玉润刚想惊呼,却猛然意识到外室还有文妪同杏儿,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只听见谢珏在她耳旁低低笑道:“急什么,长夜漫漫,卿卿应当陪为夫好好作伴才是。”

  听了这话,玉润又羞又恼,心道亏她自己还一直担心这厮在洛阳王府的安危,没想到他不仅活蹦乱跳,更是有心思来调戏自己。

  似乎是察觉到了玉润的恼意,谢珏竟是一改常态,倾身异常乖巧的将头凑近到玉润的颈窝,挺拔的鼻子还毫不犹豫的在她的下巴上蹭了蹭,撒娇意味十足。

  玉润涨红着一张老脸,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老实点。”

  只是怎么听,都没有半点威慑力。

  谢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刷子一样弄得玉润面颊有些微痒:“卿卿,我很想你。”

  听到这四个字,玉润顿觉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上一回,在醉花阴的时候,他也是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自己差点就被彻底吃干抹净。

  “文妪,文妪她们都在外头。”玉润磕磕巴巴的开口,却听到谢珏“噗嗤”一声,笑的愈发开怀。

  “卿卿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你了,人家都说一如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我们三日不见。”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竟是就这样抱着玉润安然入睡。

  听到耳旁传来那清浅的呼吸,玉润小心翼翼的抽出一只手摸上谢珏的下巴,微微有些扎手的胡茬告诉她眼前之日只怕是多日不曾沐浴梳洗了。

  看着如此疲惫的谢珏,玉润暗叹一声,只怕事情真的是很棘手,可是谢珏怕自己担心,却仍旧强撑着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莫名的,胸口被一股暖流填满,玉润也歪着头,用力贴紧谢珏所在的方向。

  她所不知道的事,在前世,也是无数个如今日一般寂寞的雨夜,在黑暗中默默看着她的谢珏也会如这般走上床榻,静静地在她身边躺下,然后那修长漂亮的大手会搂住她的腰身,相依相偎,相拥入眠。

  外室,迷迷糊糊的杏儿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响动,她刚要起身,却被身边的文妪一把按住。

  “睡吧,别惊动了女郎。”

  杏儿挠了挠头,见到并无情况,便又倒头入睡,半点没有注意到文妪在黑暗中睁开的双眸中,划过一道淡淡的忧伤。

  现在,她似乎明白陈叔旁敲侧击提醒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暗指了什么,原来女郎同谢四二人之间,竟是已有了这样深厚的情谊。

  唉,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树大根深而后秒懂的小伙伴儿,请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吼吼~

借着盗墓的东风咱们来一把反盗墓吧~但是不允许亲们将渣寻上交给国家!因为光腚总局那个磨人的小妖精已经给不少人折磨的X尽人亡了,QAQ。


  ☆、第081章:邀约


  翌日清晨,玉润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躺在身边的谢珏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身边空空如也的床榻,心中升腾起一股十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无人发现的庆幸,也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玉润一笑,仿佛是在嘲讽自己那患得患失的心病。

  房门突然被轻声敲响,文妪小心翼翼的询问声传来:“女郎可是起了

  “妪,进来吧。”玉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什么不妥,这才应声。

  文妪早已等候多时,听到玉润的声音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妪,梳洗过后,我要去绾绫那儿一趟。”

  绾绫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昨晚却用计将绾绫支开,着实做的太不厚道,既然她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已经得到开解,也是时候跟叶绾绫坦白了。

  熟料还不等她动身,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杏儿脆生生的嗓音。

  “我们女郎正在梳洗,叶姑娘您稍坐片刻吧。”

  原来竟是叶绾绫直接上门来了,玉润心念一动,正预备出门迎接,却不料突然听到有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喵。”

  “诶?”玉润心中疑惑,脚下的动作也慢了两拍,就听见杏儿惊呼道:“哎呀好漂亮的黑猫!叶姑娘,可不可以给我抱一抱?”

  杏儿年纪尚小,自然对眼前这十分可爱的黑猫充满了好奇,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只黑猫,却只见到它慵懒的爬在叶绾绫的怀里,连眼皮都不屑一抬。

  黑猫冷漠的态度半点没有影响到杏儿的热情,叶绾绫也很大方,面无表情就得就将怀里抱着的黑球递了过去。

  然而就在杏儿伸出手,刚准备去接时候,那黑猫却尖叫一声,毫不犹豫的从叶绾绫的怀中跳了起来,将二人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黑猫的后腿上还绑着沾了血的白布条,可这伤却丝毫没有影响它闪电一般优雅的动作,就在杏儿惊愕的目光中,那黑猫竟然是一下子窜到了刚刚迈出门槛的玉润脚边。

  “蠢女人,要你的婢女离我远一点。”

  黑猫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呜咽,不满的情绪昭然若揭。

  玉润却是忍不住咋舌,惊愕的看了一眼脚边的黑猫,绿色的双瞳神秘而又美丽,像是两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只是这声音,怎么竟是如此熟悉?

  玉润抽了抽鼻子,已经隐约猜到了这黑猫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琥珀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嘴角也勾出一个颇为狡黠的笑容,旋即转眸对着叶绾绫等人道:“绾绫,这猫还真是可爱。”

  “可爱?”绾绫蹙了蹙眉头:“黑乎乎的,不好看。”

  她这人一向直来直去,说话更是无比实在,只是没想到这黑猫竟好似通了灵性,她话音刚落,那原本还威风凛凛的黑猫顿时就变得念头耷拉脑袋。

  玉润愈发觉得有趣,便故意调侃道:“既然不好看,你怎么要养着,不如送给我好好调|教调|教。”

  黑猫祖母绿宝石般的眸子怨毒的蹬了玉润一眼,只听见叶绾绫果断拒绝。

  “它受了伤,我是瞧着太可怜才带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黑猫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拖着一条瘸腿可怜兮兮的向着叶绾绫走去,杏儿准备去抱它,却被他一爪子拍开。

  玉润在一旁看着愈发觉得好笑,灵机一动道:“绾绫,我瞧着这猫,不大喜欢人靠近似的。”

  叶绾绫闻言,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熟料玉润又道:“我记着儿时我在堂舅家,我有几个姐妹们也养过猫,那会子听她们讲说,这猫啊要是喜欢谁,就会舔她的手指还冲着她摇尾巴呢。”

  “当真?”叶绾绫不疑有诈,颇为认真的思量一番而后答道:“这猫不曾如此对我,看来它只怕也不喜欢被人圈养。”

  黑猫都要急死了,将玉润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的心思都有,只可惜当着叶绾绫的面,它自然不能放肆,只好冷飕飕的回望了玉润一眼,当真甩了甩尾巴,屁颠屁颠的冲着叶绾绫跑去,边跑还边用舌头在嘴边舔上一圈,装出十分乖巧的模样。

  见到此情此景,叶绾绫大为诧异,但也没仔细想,只是怕他牵扯到伤口,连忙躬身将它从地上抱起。

  杏儿在一旁看着满脸艳羡,然而叶绾绫却浑然不觉,满心只惦记着昨夜叶绯到底同玉润说了些什么。

  玉润自然知晓她的顾虑,便立刻将她迎进了内室,寝房中,二人相视而立,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玉润率先打破了沉默。

  “绾绫,你放心,你哥哥他现在过得很好。”

  玉润干巴巴的吐出这一句,眼角的余光却扫见那黑猫幽怨的小眼神儿,额角的青筋不由得跳了几跳。

  “真的?”叶绾绫的情绪很是复杂:“那他现在……还在么?”

  问出这个问题,叶绾绫却反而显得更加忐忑不安,抱着黑猫的怀抱也紧了紧,掌心不由自主渐渐汗湿。

  玉润顿觉头大,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听到那黑猫又低低叫了两声,可听在她的耳中却变成了一句清晰的。

  “不可说实话。”

  如此说来,非夜并不想让绾绫知道自己如今藏身于这只猫的躯体之中了?

  想到这里,玉润不由得叹息一声,扯谎道:“他现在已经走了,绾绫,你希望他还一直陪在你身边么?”

  叶绾绫的唇抖了抖,终究是用力摇了摇头:“不,我希望他不要再做孤魂野鬼。”

  听罢,玉润又忍不住长叹一声:“你的意思,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定会帮你转达的。”

  叶绾绫这才露出些许欣慰的神情,抽了抽鼻子点头道:“我这一世,欠哥哥良多。”

  她霸占了那人的身份,最后还连累那人命丧黄泉,更重要的是,那剥皮之痛,他竟生生替她受了。

  叶绾绫越想越是揪心,却忽然听到玉润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绾绫,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叶绯没有这么做,只怕会比现在的你还痛苦。”

  “诶?”叶绾绫抬眸,晶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疑惑不解。

  “他之所以这么做,应当就是希望你平安无虞吧。”玉润看了一眼缩在叶绾绫怀中的黑猫。

  “如果他当时没有代你受过,没有替你去死,应当会比你更加悔恨,所以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想办法抹去你的记忆,所以守你此生平安喜乐,应当是他最大的心愿了吧。”

  叶绾绫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握住了一般,有痛感,却更多的是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女郎,女郎!”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杏儿急切的呼唤声,玉润收敛了心神,连忙将房门打开,熟料一脚买入门槛的人不是杏儿,反而是谢明珠身边的心腹婢子。

  “我都说了我们家女郎有客人在!”杏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了上来,可惜身板太过瘦小,拦不住那高高壮壮的侍婢。

  玉润瞟了一眼谢明珠的侍婢,脸上也露出几分不愉,那婢女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自然明白的自己恐怕已是得罪了玉润,连忙陪笑道:“奴婢鲁莽了了,只是我们女郎有急事,想请王姑娘过去一趟。”

  谢明珠找她能有什么好事儿,玉润立刻警觉起来,不知怎地就联想到昨夜谢珏悄悄潜入自己房中之事。

  难不成真么快,她就知晓此事了?

  明明觉得毫无道理,可玉润就是隐约的有些害怕,这个谢明珠着实邪门的很,她明明手里捏着不少自己的把柄,可却始终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不是的又蹦跶出来膈应自己,当真……难缠的很。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玉润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明珠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那侍婢脸上顿时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眼睛若有若无的瞟过叶绾绫的方向。

  叶绾绫虽然不善言辞,但毕竟是个聪明人,连忙对玉润颔首行礼道:“我先回去了。”

  玉润点头,随后又瞥了那婢子一眼,笑道:“姐姐且等我换身衣服,这就过去。”

  “那就麻烦女郎动作稍快一些了。”

  看着婢女如此胆大妄为的提醒她们主子,杏儿仰起头气愤的发出一声冷哼,然后拉着那侍婢向外走去。

  这一回,侍婢没有再挣扎,二人一出门,玉润便换了一身外袍,相比于早上那件朴素的样式,这件则更正式一些。

  因为上一回突然邀请玉润去洛阳王府的事儿,玉润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谢明珠这丫头鬼点子太多,她可怕半路又被谢明珠拐到什么贵女或者亲王的宴会上去。

  熟料等到玉润同那侍婢出了小院,对方没有将玉润带向谢明珠的院落,而是直接朝着二门外走去。

  玉润心生疑惑,连忙张口询问,可那婢女却是神秘一笑,轻声答道。

  “女郎莫急,等到了地方,您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虽然如常,可玉润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第082章:朱砂


  雨后初霁,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泥土馨香。

  玉润直跟那侍婢出了二门,才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这是要去哪儿?

  玉润心中不由得打鼓,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马车的方向,忽间车后走出一个身段窈窕的人影,那人身着一袭浅紫色抹梭妆花月华裙,正巧笑嫣然的望着自己。

  “玉润姐姐,”她甜甜的叫了一声,白里透红的容颜那般娇俏,微弯的柳眉配着半含笑意的杏眸,如玉润是个男子,只怕是身子早已为之酥掉半边。

  虽然十分不愿意承认,可玉润不得不说谢家人的长相都是人中龙凤,就连最不争气的谢球,那张带着邪气痞笑的小白脸都足以迷惑一众女郎。

  “不知妹妹相邀,是有何事?”

  玉润大为迷惑不解,索性就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

  谢明珠的笑容仍旧看不出丝毫破绽,她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亲昵,十分热情的走上前挽起玉润的一只胳膊,直接将她拉上了马车。

  “姐姐同我去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您谢谢我还来不及呐!”

  她的声音甜甜,任谁都无法忍心拒绝,玉润涩然一笑,也没挣扎便主动走了上去。

  她倒是要看看,这丫头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若是真的给她惹毛了,也不用顾忌谢珏,亲自动手狠狠收拾她一顿!

  谢明珠自然不知道玉润此时心中所想,仍旧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笑嘻嘻的说:“其实告诉姐姐也没什么,祖母说眼瞅着就要换季,只怕姐姐走得匆忙并没有带太多夏季的衣裳……”

  这一点阮氏的确猜得没错,玉润在王府的时候,新安公主千方百计的给她穿小鞋,诸如衣裳月例一类都是能省则省,她现在那几套能够撑门面的华服,大多还是在会稽的时候,周氏做主给做的。

  只是事实虽如此,自己却不能这样平白受了谢家的里,更何况她现在的情况已经送回借着谢道韫的面子在蹭吃蹭喝了。

  于是她连忙推拒道:“不必了,我已吩咐文妪将尺码送去了成衣店,若是再做,岂不是浪费。”

  这句话自然是在撒谎,玉润心中清楚不日大军将前往南安,所以别说是制衣裳,就连甘露寺的那笔宝藏她都派人去通知了法照大师,先用来买地种粮,因为至少十年内,洛阳城还是绝对太平的。

  只是这样交代好一切的行为她自然不能跟谢明珠说。

  谢明珠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旋即哈哈笑道:“玉润姐姐不必担心,女儿家哪有嫌弃自己衣裳多的。”

  玉润心知盛情难却,只好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也罢,如果此事真的是阮氏的意思,她也是绝对推拒不了的。

  二人只说了一小会儿的话,谢明珠就抬手打了个哈欠。

  “哎呀,祖母就是麻烦,选个成衣铺子都要什么百年老字号,啧啧,就是路程远了些,玉润姐姐要是累了,就先歇歇吧。”

  车厢正中央放置的矮几上正燃着一路安息香,淡淡的味道的确让人有昏昏欲睡之感,玉润瞥了一眼那香炉,有看了看软在靠垫上已率先闭上了眼的谢明珠,唇角微勾,旋即也徐徐合上了双眸。

  谢明珠的话果然没错,马车直走了两个时辰,才晃晃悠悠的停了下来,感觉到身下的震荡感消失,玉润却并没有睁开眸子。

  “玉润姐姐。”

  谢明珠此时也已经醒了,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玉润的手背,似乎是想要将她唤醒。

  “玉润姐姐快醒醒,咱们到了。”她的声音并无一丝异样,见到玉润仍旧没睁开眼睛,只好对守在外面的侍婢道:“且等等吧,等玉润姐姐行了,我们再进去。”

  听到这话,玉润心生疑窦,难不成谢明珠并没有的打算暗算自己?

  既然如此,也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她假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睁开惺忪睡眼。

  见到玉润醒来,谢明珠立刻笑道:“玉润姐姐您也忒是心大,就不怕明珠拐了您。”

  玉润也是云淡风轻的一笑,起身一边跟着谢明珠跳下马车,一边应道:“明珠这般聪慧,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谢明珠脚下的步伐微微停顿,听到这句话干笑道:“玉润姐姐可别太高估我,我们家呐,除了四哥聪明无匹外,其他人啊,都是会做蠢事的。”

  这句话说完,玉润不由得蹙眉,在谢明珠的心中,好像谢珏始终如神祗一般完美。

  似乎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谢明珠连忙打圆场:“我也是开玩笑的,想当初,我四哥被三叔祖整的也是很惨。”

  三叔祖?说的不就是谢安么。

  玉润想起那晚谢珏讲述他十岁那年之事,不由得点头:“的确,不过只是一只信鸽,谢大人都能对谢珏的性子明察秋毫,当真乃神人也。”

  “不过是一只信鸽?!”

  谁知谢明珠听到这句话,竟是猛然回过头来,娇俏的容颜竟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

  她冷笑一声:“没想到四哥还真是什么都跟玉润姐姐讲啊。”

  玉润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如此敏感,便托词道:“是听二伯母偶然提起的。”

  “哦?姑母么?”谢明珠眸中的冷意更深,玉润觉得有些古怪,再定睛细看时,却见到谢明珠杏眸中的汹涌波涛已归于平静,一声若有若无仿若呢喃般的叹息传来。

  “岂止是一只鸽子那么简单。”

  只是她这声音太低,以至于玉润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发生了幻听。

  气氛顿时又变的极为尴尬,好在前面走来一个身宽体胖,满面笑容的中年男子。

  “谢五姑娘大驾,王某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王记成衣铺子的掌柜,在他听说玉润是琅琊王氏中人之后,态度更加热情。

  “既然小姑子是琅琊王氏的人,那我也不好再同您攀亲戚了。”王掌柜显然很会说话,对玉润的容貌身材不着痕迹的夸赞了一番之后,便将她们二人邀请到专门接待贵客的茶水间。

  刚刚走进茶水间的大门,玉润就忽听里面传来伙计清脆的嗓音。

  “小的都记清楚了,玄青、绛紫的绸缎各二匹,还有龟甲花和石青色的蜀锦各一匹……”

  玉润心下一沉,脚步也是一顿。

  听着伙计念得不论颜色还是样式,好像都不是女子穿的,如此说来,这里面有男人了?

  玉润立刻警觉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犹豫,谢明珠返身走到她面前,一改方才那莫名的阴冷之感,柔声问道:“玉润姐姐,怎么不走了?”

  玉润轻咳了一声,看向那王掌柜:“掌柜好似是有客人?”

  王掌柜连忙赔笑,那弥勒佛般的笑面让人半点戒心也无。

  “小人不才最近新受了一个伙计,现在正忙着学如何记住店里头的材料和花样呢,女郎不必在意。”

  可谁知道玉润听了这话,却突然问了一句:“听明珠妹妹说这店,已是百年老店?”

  王掌柜一愣,旋即自豪的点头笑道:“不错,所以女郎在我家制订的衣裳,绝对保质保量。”

  “既然如此,玉润有个不情之请。”

  王掌柜疑惑的看着她,问道:“女郎不妨说来听听。”

  “我叔父近些日子在做些小生意,其中也有朱砂、蓝草一类的染料,不知道掌柜的有没有兴趣,跟我叔父合作啊?”

  见她这般磨磨蹭蹭,还在门口谈起了生意,谢明珠眉头大蹙,忙对王掌柜使了一个眼色。

  王掌柜的额角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想也不想便道:“女郎既是有这个打算,那就先请入内,咱们从长计议。”

  可谁知玉润听了这话,却反而后退了一部,冷笑道:“明珠妹妹既然是这儿的老顾客,怎地见到个冒牌货还认不出来?”

  谢明珠顿时面露惊色,那王掌柜也是骇的不行,表面上却还强词夺理道:“女郎糊涂了,我的确这店里的老人儿了。”

  “我糊涂?”玉润怒极反笑:“能够坐上百年老店的掌柜,想必不论是学识还是能力都非比寻常,可是您怎么连朱砂染色容易褪色一事都没有察觉呢。”

  王掌柜面上的笑容终于消失,身子也踉跄的后退了两步。

  见状,谢明珠满眼无奈,本以为找了个机灵的,没想到如此不中用,竟然露了这么大的破绽,看来玉润这人,的确不能小觑。

  “明珠妹妹,看来今日这衣裳是做不成了,不如过几日我请裁缝来咱们府上量量尺寸,岂不是更省事?”

  见她言语之间慢慢都是对自己的讥讽,谢明珠一张脸气的紫涨。

  她走上前狠狠地踹了那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脚骂道:“不中用的东西!”然后转眸看向玉润。

  “玉润姐姐,明珠也是一时不查,竟给这人骗了,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您又何必急着走呢。”

  玉润正想开口拒绝,谁知却听到茶水间里突然传来男子中气十足的嗓音。

  “是啊,来都来了,女郎莫要急着走。”

  这声音,难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朱砂痣和蚊子血==============

谢珏:作者菌竟然头一回用了这么文艺的章节名,不错不错。

渣寻:捂脸,感谢四郎夸赞!

谢珏(深情望向玉润):卿卿,你说我与你而言,是蚊子血,还是朱砂痣?

玉润(淡定脸):反正都是红色的,不如说大姨妈来的更贴切,

渣寻补充:每个月,总要有那么几天……

ps:诶,这么高大上的章节名好像又被我秒毁了呢捏~


  ☆、第083章:报恩


  玉润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声音,然而即便是她绞尽脑汁,也无法判断出声音主人的身份。

  可是那语气又是如此熟悉,她明明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就在她犹豫不决,停在原地不肯行动时候,原本紧闭的大门却突然被一把推开,一身暗色云纹玄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玉润立刻警觉的抬起头,同来人恰好打了个照面,不看不要紧,那人丰神俊朗的容颜恰恰映入她的双眸之中。

  竟然是刘裕!

  怪不得自己一时没有听出来他的身份。

  见到是刘裕,玉润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毕竟以刘裕的身份,绝对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可担忧虽然消失,但疑虑却是更甚。

  谢明珠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千方百计的将她引到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让她来见刘裕?最重要的是,她和刘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熟了?

  似乎是看出了玉润的顾虑,刘裕连忙拱手一让,微微有些愧疚的解释道:“女郎莫要乖谢五姑娘,她也是担心我们二人相见或许太过突兀,才不得已安排了这些。”

  好一个不得已,玉润冷笑,凉飕飕的瞥了一眼谢明珠,不仅见到对方半点愧疚也无,甚至还上前恬不知耻道:“玉润姐姐,你可不要怪我啊,要不是刘大哥求我,我才不帮他这个忙呢。”

  言罢,竟还调皮的挤了挤眼睛,看的玉润牙根直痒。

  努力收敛起心中的怒火,玉润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哦?是么,那明珠妹妹当真是有心了。”

  她的语调充满讽刺,可谢明珠就是能面不改色的保持她那天真的微笑。

  见到这一幕,玉润心中感慨这谢明珠的确是谢珏的胞妹,就连厚脸皮的功夫都得他真传。

  听到玉润这样的口吻,刘裕当然是最为不自在的一个,他连忙躬身对玉润行礼道:“是在下唐突了女郎,真的非常抱歉。”

  他道歉的态度很是诚恳,而且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即便是对玉润不敬,也没什么好诟病的,能够如此做低姿态,玉润当然也不能再板着一张脸。

  玉润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好整以暇的对着刘裕开口道:“玉润并非针对郎君,只是被这身边之人欺骗的滋味,着实不大好。”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明珠就在一旁委屈道:“玉润姐姐,你这是怪我了?”

  瞧!不愧是谢明珠,明明是她先来算计自己,到最后都能变成占理的一方,前世的自己脾气冲,二人经常言语不合冲突起来,阮氏虽然不大待见谢明珠,可她毕竟有母亲护着,又因为谢明珠这样的言论,使得自己总是吃亏。

  这一世她学聪明了,虽然表面上看来同谢明珠没有交恶,但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着实恶心到她了!

  想到这里,玉润收敛了笑容,反而露出一副惶恐的神情,连忙摇头道:“怎么会,我没有怪明珠妹妹的意思,我……不敢的。”她后面的话说的声音极小,可只要在场的人留心,也足以听清。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将一个寄人篱下,不敢直白表达爱憎的可怜人演绎的淋漓尽致,以至于谢明珠之前的那句娇嗔,都有了威胁之感。

  刘裕眉头大皱,看向谢明珠的眼神也没了先前那般的感激。

  谢明珠嘴角的笑容僵住,她当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于是只好尴尬的一笑应道:“玉润姐姐不怪就好。”

  “几位客观请里面做,小的这就去给您沏茶。”

  好在这铺子里的伙计机灵,听完了这三人的对话,连忙上前打圆场。

  玉润自然没有再拒绝,跟着刘裕来到了茶水间。

  三人刚一落座,刘裕便率先开口道:“先前在洛阳王府中不便直接道谢,当初在路上得女郎相救一事,德舆感激不尽。”

  他这一句话,完完全全给玉润说懵了,眼看那琥珀色的眸中疑惑越来越深,玉润终是摇了摇头:“刘公子是认错人了吧?”

  “不,我绝不会认错!”刘裕说的斩钉截铁,他一眼望见这双琥珀色的双眸,就立刻认出玉润正是当初马上的白衣女子,若非有她相救,自己恐怕最终只能沦为胡人的俘虏。

  看着对方这样一副信誓旦旦,还想要回报救命之恩的模样,玉润顿觉压力山大。

  如果人真的是她救的也就算了,可关键是她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儿啊,虽然以她对刘裕未来的遇见,很希望对方能够欠自己的情,但也不能冒认。

  于是乎玉润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公子,我的确不记得还有此事,而且你说那人能够救你,相比不是功夫不凡就是医术超群,只可惜玉润不才,这两样都不沾边,不过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想必真救了您的那位女郎,也希望您能平安便好,不会求什么回报的。”

  她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更是让刘裕哑口无言,只见他苦笑着点了点头,颇为无奈的望了玉润一眼:“我明白了。”

  玉润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对方只怕是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托词了。

  见到刘裕误解,玉润颇为头痛,忽而又听他道:“女郎放心,德舆日后不会再提起此事,但若是有朝一日,女郎有什么请托,尽管来找我。”

  得,这死心眼的还非认准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不过既然他非要报恩,自己也不应该拦着,于是玉润大大方方就应承下来。

  谢明珠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免狐疑,难不成当真是刘裕认错人了,还是说玉润不想承认自己救过人。

  不过不论是哪一个,眼前这女人都不能小觑。

  三人又闲扯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玉润终是顺理成章的起身告辞。

  玉润前脚上了马车,谢明珠后脚就跟了上来,二人对坐在马车中,却是相视无言。

  良久,谢明珠终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玉润姐姐,今天的事,我真的错了。”

  人前装委屈,人后又道歉,这个谢明珠变脸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玉润歪头看向她,漂亮的眸子里隐藏的深意却让谢明珠暗暗心惊。

  “明珠妹妹,”她骤然开口,说的却是:“你……不喜欢我吧?”

  谢明珠被这一句话问愣了,显然没想到玉润竟然会如此直白,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干笑着接道:“怎么会呢,玉润姐姐您是误会了。”

  “误会?”玉润挑眉一笑,竟是有那么几分邪气:“不,不是误会,你应当讨厌我的。”

  “我没有。”谢明珠连忙要解释,可玉润却不给她半点机会。

  “毕竟那一日,谢珏他可是因为我,给你这个亲妹妹都摔下车了。”

  她这一句话说出来,谢明珠的脸上果然又划过一抹狰狞之色。

  看来她是知道的,知道那一日害她摔下马车,灰头土脸回府的人是谢珏。

  “当时,我还觉得谢珏他做的着实有些过分。”玉润啧啧叹道,却是轻轻站起身来走到谢明珠的面前,半是调侃半是讽刺道:“毕竟给明珠妹妹吓得都不敢让车夫将马车赶得太快。”

  被对方说中自己的阴影,谢明珠气恼的咬了咬唇,正准备反驳,却突然感觉到玉润按上了她的肩膀,然后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拔掉了她头上的簪子从车窗中扔了出去。

  “你!”谢明珠惊叫一声,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的胆大。

  “谢明珠,我告诉你,你讨厌我,我也恶心你!”玉润看着眼前之人水汪汪的杏眸,明明是写满了无辜,却膈应的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既然要撕破脸皮,那就干脆来的彻底一些。

  谢明珠立刻挣扎起来,有些惶恐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玉润看了一眼闭合的车门,又看了一眼跟自己身量差不多的谢明珠,冷笑道:“你若是再敢招惹我,我不介意做一次谢珏干的事儿。”

  她竟然是想给自己丢下马车!

  “你做不到的!”谢明珠气哼哼的瞪着玉润,娇俏的脸蛋儿也变得有些扭曲。

  “哦?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做不做得到?”玉润的笑声更冷:“想必谢五姑娘养尊处优惯了,没见过市井泼妇的阵仗,我们二人若是一起滚在街上成为全洛阳城的笑柄,想来也是件趣事,毕竟在这人人自危的世道,能够快意恩仇者也不多了。”

  疯了!这女人真是完全疯了!

  这是谢明珠脑子里的唯一念头。

  “怎么?明珠妹妹不愿意?也是,身为女儿家,有几个不在乎闺誉呢。”

  可谁知她说完这句话后,谢明珠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她回望着玉润,杏眸中竟是闪过一道水光。

  如此脆弱的神情,玉润还是第一次见,可随后她却咬牙道:“玉润姐姐难道就不怕,我将事情都告诉给祖母么!”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自己的把柄还在谢明珠的手里呢。

  “既然如此,明珠妹妹就去说吧。”玉润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着实让谢明珠更加看不透。

  “以你的性格,难道真的对阮氏只字未提?如果你真的没有提醒,只怕也是因为不到时机吧。”

  见她将自己看的如此之透,谢明珠眼底一闪而逝杀机。


  ☆、第084章:姻缘


  谢明珠的目光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看的玉润不由得大为蹙眉,虽然被看的很不舒服,可玉润还是毫无畏惧的对视回去,手背却是突然一沉,原来是被谢明珠伸手扣住。

  “玉润姐姐说得真好。”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容有着说不出的奇怪。

  “只是有一点,你想错了。”谢明珠声音幽幽,也不管此时此刻凌乱的鬓发,一下子将脸凑到她的面前,二人几乎是鼻尖相触。

  一阵风突然吹入,带着丝丝寒气,玉润下意识的后退几步,终是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压迫感骤然消失,可还不等玉润长舒一口气,边听谢明珠冷笑道:“我不告诉祖母,不是因为时机未到,而是因为谢家的每个人都是虚伪之至!”

  这是她第一回在自己的面前表露出谢家众人的态度,玉润越发觉得古怪,她知道阮氏对这个孙女想来是不喜的,但尽管如此,却也没亏待过她,为什么谢明珠的怨念竟是如此之大?

  见到玉润不答,谢明珠的笑声竟是越发的肆意。

  “怎么?姐姐不信?”她那双翦水秋瞳始终盯着玉润,像是不打算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旋即残忍一笑,冷然道:“你心心恋恋的谢珏,亦是如此,只不过他比谢家的这些个伪君子,都要幸运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抓着玉润手背的手指骤然用力一收,尖锐的指甲竟是在玉润柔嫩的手背上划下了几道血印。

  可见怨怼之深。

  玉润没有想到小小年纪的谢明珠看起来比自己瘦弱,但力气却很大,心中不免狐疑。

  不过听了她这番言论,玉润心中疑惑更深,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试探。

  却不料刚一出口,就感觉身下的马车停了下来。

  难不成是已经到了?

  明明来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啊?

  就在玉润的迷惑不解的时候,马车外面突然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四公子……”

  竟然是谢珏?

  玉润和谢明珠一样吃惊,只是同玉润的惊喜不同,谢明珠的表情满是嘲讽。

  果不其然,只听见谢珏清润的嗓音徐徐传来。

  “五妹妹出来了这么久,母亲怕你一时糊涂迷了路,差我接你回去。”

  他的语气轻佻,摆明了是话里有话,明嘲暗讽。

  谢明珠咬了咬唇,并没有如玉润想象中的那样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而是甜甜的应道:“幸亏是四哥来了,不然我可能真的就给丢了。”

  说到这里,她又转眸看向玉润,杏眸中有着异样的光彩。

  “我丢了倒是不要紧,但要是给玉润姐姐丢了,可就糟了。”

  车厢外,骑在马上的谢珏眸光一黯,瞬间收敛了那时刻挂在嘴边的笑容。

  “不过眼看着就要到大街上,四哥你最好还是被跟着我们一道,否则道路都要给爱慕你的女郎围堵的水泄不通了。”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马车中传来,谢珏冷哼一声带上斗笠,然后干脆利落的将车帘一把撩起。

  可当他看清楚车帘中那二人双手紧扣,难分难舍的状态时,漂亮的眸子顿时变得赤红。

  “怎么回事?”他看了看玉润,又看了看因为失去了发簪,头发凌乱在一起,还被玉润抓住肩膀的谢明珠。

  得,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狠狠给谢明珠欺负了一顿。

  玉润吞了吞口水,仔细想想自个儿也不冤枉,只是一想到如何解释,却又觉得着实难以启齿。

  谢明珠倒是破天荒的没有告状,而且还头一遭的帮玉润解围。

  “有蛇爬到了我身上,我吓坏了,玉润姐姐帮我赶走了,四哥你也知道,我最怕蛇了。”

  她说完,还朝着车厢的地板上努了努嘴,玉润狐疑的看过去,竟然真的看到一条细细的墨绿色小蛇软软的爬在上头,只是一动不动的早没了气息。

  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玉润震惊的看着谢明珠,她本以为对方不过是托词,可是什么时候 ,这车厢里当真混进来蛇了?

  这条蛇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早有安排?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谢明珠投过来的拿到目光更加的阴冷,谢珏抓着车帘的手却是紧了紧,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腕处的青筋竟是崩裂出来。

  良久,他才疲惫的应了一声:“下来,上我的马车吧,这车不安全。”

  “恩,玉润姐姐快走吧,这里太可怕了。”谢明珠可怜巴巴的牵着玉润的手跟迈过那条蛇的尸体,玉润可以感觉到从指尖处传来的战栗。

  谢明珠当真怕蛇么?玉润眉头大蹙,虽然她现在表现的抖如筛糠,可自己却是清楚,前世她最喜欢的一道美味,就是蛇羹。

  思量之间,二人已经坐上了谢珏的马车,经过了先前的一番波折,二人也都冷静了下来,终是一路平稳的回了谢府。

  下了马车,玉润本欲回到自己的院落,却不想被谢珏抬手挡住。

  “卿卿,南安之事,应当速战速决才是。”

  他的声音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清,玉润连忙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去拜见姑母同太夫人吧。”

  她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和谢道韫说要去襄阳寻亲,若是她没有记错,自己的亲舅父郗恢如今正镇守襄阳,而且洛阳王原本也打算秘密行军,这样一来,打着去襄阳的幌子,一行人出了洛阳城再乔装改扮转向南安,更能够掩人耳目。

  思及至此,她便走向了前堂,以往这个时辰,谢道韫都会陪着阮氏一道品茶闲聊,谢道韫妙语连珠,常能逗得阮氏合不拢嘴,心情大好,正是自己提出要求的绝佳时机。

  打定了主意,玉润加快了步伐,远远的有侍婢瞧见了她的身影,连忙进去通报。

  “玉润给太夫人请安。”

  玉润一进门,便恭敬的给阮氏行了一礼,阮氏此刻正斜靠在秋香色大迎枕上,半掩的帘子遮挡了她的面容,看不见半点表情。

  如玉润所料的那般,谢道韫正服侍左右,见到玉润进门,连忙拉起她笑道:“不必这么多礼数,我都听说了,你是要去襄阳探望你舅父?”

  玉润面露惊讶,谢道韫连忙解惑:“听他们说你昨日收到了舅父的书信,我便猜着你今日要过来找太夫人了。”

  见到谢道韫冲着自己挤了挤眼睛,玉润瞬间明白过来,心中也顿时涌出一股感激。

  不论何时,她这个二伯母都始终帮助着自己,只怕这一回,也是谢珏提前打了招呼,她便说了这么一番话让事情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榻上的阮氏显然也听见了这番话,她轻咳了一声,立刻有婢女上前将她扶起,这回玉润终于看清楚她此刻的神情。

  几日不见,阮氏的气色却没了往昔的红润,唇色也比以往更加惨白。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似乎刚忙完谢珏的葬礼吧,后来自己嫁入谢府时,还听下人们提起葬礼过后,阮氏就大病了一场之事。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谢珏虽然活着,可她却仍旧有病前的征兆,玉润不由得唏嘘。

  “玉润,”阮氏突然唤了她一声,玉润抬眸,立刻走上前来。

  带着厚厚老茧触感粗粝的手指握住了她娇嫩如柔荑般的小手,瞬间和记忆中的感觉重叠,让玉润一时间感慨万千。

  “听说你是二月生辰?”

  玉润讷讷的点了点头,不知道阮氏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此事。

  阮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突然和蔼的笑了笑,拍了拍玉润的手背道:“好孩子,你且去吧,你父母那里,我会派人送信说明的。”

  玉润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应允,明明十分开心却又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福了福身子,对阮氏和谢道韫行了个礼,这才告辞。

  直到玉润离去良久,又躺会榻上的阮氏才颇为无奈的长叹一声道:“这孩子八字不好,命里带煞啊。”

  谢道韫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想了想笑道:“我还记得法照大师说我们四郎命数太浮,找一个能够压制的,也未必是坏事。”

  阮氏似乎还是有几分犹豫,可却也并未反驳。

  见到她似乎有被说动的痕迹,谢道韫暗想谢绝果然是个小狐狸,将自己祖母的性子拿捏的如此到位。

  谢家祖上曾有一位据说是得到成仙了的,阮氏对此事始终都是深信不疑,所以鬼神一事,她想来敬畏,更相信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这些佛法。

  想到这里,谢道韫便试探的将谢珏教她的那些说辞拿了出来。

  “法照大师还说,这两个孩子的八字极合,命中注定有三世姻缘。”

  阮氏更加沉默,微微有些浑浊的眸子终是重重的合上。

  半晌,她叹道:“我原本是对四郎寄予厚望的,若非当年那事,我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都一定要让他接任谢家的族长。”

  闻言,谢道韫一怔:“母亲如今是放弃这个打算了?”

  “哼……”阮氏冷笑一声:“老三早就说过他这孩子天性凉薄,我却还是死心不改,可是现在,他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要哄骗,还不惜收买自己的姑母,这样任性妄为不识大局,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担子,他是注定扛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姑姑一秒变神棍=========

话说有一天,谢家姑姑突然改行做起了神棍。

于是问题铺天盖地而来……

叶绾绫:谢姑姑,能麻烦您帮我算算猫粮什么时候打折么?

阮氏(怒摔):快给我算算谢球那混小子给老身的假牙藏到哪儿去了!

谢珏(羞涩脸):姑姑,那个……麻烦帮我算算我家卿卿的小日子,是哪几天……


  ☆、第085章:同行


  听完阮氏的话,谢道韫先是表情一僵,旋即才恢复自然,陪笑道:“母亲果然明察秋毫。”

  看来谢珏这个小狐狸到底没算过阮氏这老狐狸啊。

  “不是我明察秋毫,而是四郎这孩子,唉……罢了罢了,且由他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如今,也是老喽。”

  阮氏感慨一般的摇了摇头,谢道韫见状连忙上前安慰,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再说玉润回到自家院落,便偷偷将文妪叫到房中,同她简单讲述了南安之事以及自己的打算。

  果不其然,文妪一听便立刻变了脸色。

  “女郎,这!这使不得啊!”

  在她这般年纪的人看来,身为女子首先不应当抛头露面,更不应该搀和到如此危险的事情中去。

  玉润何尝不了解文妪的脾性,只是自己若想要成功脱身,必须得依靠文妪从中周旋,这样一来,她便能够顺利金蝉脱壳。再者文妪视她若示己出,自己也不忍心就这样扯谎欺骗于她。

  “妪,我必须去。”玉润回答的斩钉截铁:“现如今我在王家的地位极其尴尬,若是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得找准靠山,可是如今建康城中的朝臣都以皇命为尊,陛下又常常嗜酒大醉,再也没有比洛阳王更好的退路了。”

  文妪摇头:“您说的这些的老奴都不懂,只是女郎你可曾想过,您若是就这样跟着谢家四郎去了,日后一旦被他人知晓,您的闺誉岂不是就……”

  不等文妪说完,玉润淡然一笑,颇为无奈的望了她一眼:“妪,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么。”

  “嗯?”文妪纳闷的应了一声,疑惑的看向玉润。

  “谢珏他如今已视我为囊中之物,今生今世,即便是他不肯娶我,也绝不会放任我另嫁他人了。”

  想到这里,玉润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谢珏那张倾城绝色的容颜,说来也奇怪,明明每次都因他太过厚颜无耻所羞恼,可是每每想起,却又觉得甜到心坎儿里去。

  文妪愣了,看着自家女郎那下意识弯起的唇角,暗暗叹息。

  这哪里是谢珏不肯,只怕是女郎她自己深陷其中了吧。

  完了完了,文妪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少女,原本到了嘴边的千万句叮咛,也只化作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老奴会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好此事的。”

  文妪是极了解玉润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给女郎徒增烦恼,还是帮她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吧。

  见到文妪应允,玉润很是感激,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南安之事便这般提上了议程。

  七日之后,一对人马浩浩汤汤的从洛阳城出发,向着襄阳前行,不明就里的围观百姓都以为是谢家的某位媳妇要归家省亲。

  马车颠簸而行,车厢中的谢珏抬手,竟是四平八稳的将一壶茶给斟满,幽幽茶香霎时溢满了整个车厢,令人心旷神怡。

  谢珏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握住茶杯递到玉润面前,笑容很是不怀好意。

  “卿卿,这城中的百姓都猜测你是我谢家妇,你如何看呐?”

  看他问的如此大言不惭,玉润也不拘谨,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唇齿间顿时香气四溢。

  “能如何看,受之无愧罢了。”

  “受之无愧”这四个字一出口,谢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又为自己也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可是这茶水一入口,谢珏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玉润见状连忙将舌头张开,拼了命的吐了吐,早就被烫红的不成样子。

  谢珏原本白皙俊俏的小脸已是被憋得紫涨,半晌才从被烫的有些肿胀的喉咙中嘶哑的挤出一句:“这么烫,你怎么不说。”

  玉润一边用手在舌头面前扇风,一面淡定从容的应道:“郎君如今可是知道我的感受了,明明是被置身沸水中煎熬不已,可却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此言一出,谢珏立刻一怔,紫涨的面容渐渐恢复如常,可眸光却变得愈发深邃。

  “卿卿……”他的声音仍旧嘶哑,显然是被烫的不轻。

  玉润心中终于生出了几分愧疚,早知谢珏方才那般冲动的一饮而尽,她应当多少提醒一下的。

  可这愧疚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又被谢珏接下来这番话生生压了回去。

  “我少年成名,非议无数,也常如你今日这般,被放于沸水之中煎熬不已,原本对此我是深恶痛疾的。”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角眉梢突然划过一抹神秘的笑意:“可是到如今,我却觉得很好。”

  “好?”玉润不解,耳边立刻又传来谢珏清润的嗓音。

  “世人不许我做的,我就偏要做给他们看,世人又喜猜来猜去,我就偏偏弄得扑朔迷离不许他们知晓,便是在这水中,我也得泼出去几滴,烫烫别人才好的。”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着突然抬起玉润的下巴,一张脸转瞬放大在玉润的面前。

  “卿卿是哪里烫着了?为夫给你吹吹可好?”

  玉润这才想起来,谢珏握着那被子,自然是知道温度的,他呀,根本就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还有方才那一幕,也不过是苦肉计罢了!自己这不就一个不差,给他占了便宜么。

  玉润还想挣扎,可是谢珏却先一步攻占了她的唇舌,两个滚烫的温度相贴在一起,像是两束火花相撞,瞬间将车内的温度点燃。

  时间如沙漏般流失,玉润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漫长,就在她感觉到呼吸都变得见见困难时,朦胧中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车厢被重重的敲了两下。

  玉润就要推开谢珏,可谁知道对方却早有准备,竟是指骨着她的双肩不准她轻易挪动分毫。

  似乎是没有得到回应,外面传来了交谈声,但玉润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晕,竟是一时间难以听清。

  就在她有些惶恐的时候,只听见“哗啦!”的一声响动,车帘竟是突然一下子被人掀了起来。

  洛阳王寒着一张脸看着车厢中的二人,站在他身边,怀中抱着黑猫,一身男子装扮的叶绾绫也是满面惶恐,这惶恐在见到车中二人交叠在一起唇舌之际,又变成了尴尬。

  叶绾绫清了清嗓子,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挡住了黑猫的眼睛。

  黑猫:“……”

  “到地方了。”额角的青筋跳了半天,洛阳王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匆忙中,玉润推了推谢珏,终于觉得桎梏着自己的那双大手松开,于是立刻后退,将自己淹没于黑暗之中。

  谢珏则是邪气一笑,起身将玉润挡住,转眸看向洛阳王,挑眉道:“王爷应知,成大事者必当能人常人之所不能,珏本是有意试探,唉,没想到您终究还是令我失望。”

  看着这厮舔着脸返回来指责自己,洛阳王几乎被气的背过气去,只不过他天生性子冷淡,很少表露出情绪,所以即便如此也只是冷笑一声。

  “谢四,你好大的胆子。”

  谢珏笑容不改:“王爷抬头看一眼天色,等到夜里行军,方是上策。”

  洛阳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看这厮的态度着实不爽,他的眼神恶狠狠的扫向谢珏身后,玉润清秀的容颜隐约可见。

  “居然是你?”洛阳王皱眉,这少女,不是在他府上放孔明灯的那个么?不仅如此,她的见解十分独到,自己正是因此才开始留意乞伏国仁。

  “卿卿,还不快给王爷请安。”

  “她就是你的卿卿?”洛阳王一脸惊愕,面色瞬间黑的可以滴出墨汁。

  这两个人,一个在他府中反分析了秦军的隐患,另一个又出主意让自己却南安斩断乞伏国仁的臂膀。

  他该不会是,被这夫妻两个,给摆了一道吧。

  洛阳王很是郁闷,那爽捏着车帘的手竟是激动之下,将整个帘子全扯了下来。

  “刺啦!”

  刺耳的裂帛之声传来,叶绾绫怀中的黑猫不满的哼唧了一声。

  “喵。”

  见势不妙,叶绾绫连忙抱着猫躲入了人群之中,洛阳王嘴角抽搐了几下,本欲发作,但想到叶绾绫那救死扶伤的本事,又生生压了回去。

  “王爷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一声轻笑突然传来,玉润狐疑的看向车窗外,只见到一个淡紫色的缓缓走向这里。

  众人此时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来人,一身淡紫色的外袍上绣着鲜卑人的图腾,脚上蹬着一双造色长靴,更衬得双腿修长笔挺。

  正是慕容珂。

  玉润呼吸一滞,万万没有料到竟然这一次慕容珂也在随行人员当中。

  谢珏的眸子眯了眯,有略微的惊讶但很快又隐去,他看向洛阳王,笑道:“王爷这一回,是打算同西燕联手不成?”

  洛阳王并没有直接回答,其实慕容珂的确跟他提过联手一事,只是他这人并无野心,只是希望能保洛阳百姓平安,所以并没有直接答应。

  可这慕容珂也诡异的很,竟是不知怎地打听到了他们这趟南安之行,若是这件事情捅出去,孝武帝多半会怀疑他有谋逆之心,如此一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得已,他只能应允慕容珂同行,至于之后的事嘛……想到这里,他递给谢珏一个眼神。

  谢珏心领神会,浅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第086章:宿怨


  晓风徐过,慕容珂乌黑的墨发被轻轻撩拨起来,更衬得肌肤赛雪。

  “王爷不必对我如此戒备。”

  敏锐如他,自然已捕捉到洛阳王的敌意,他斜睨了一眼谢珏,冷笑道:“王爷不信任珂不要紧,只是不该信任谢珏这种阴险狡诈之人。”

  他说这话的口吻不是轻蔑,而是咬牙切齿,显然是对谢珏恨极。

  玉润有些疑惑,直接得罪慕容珂的从来都是自己,可他又怎么会对谢珏有这么大的恨意?难道只是因为,他护着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又被她打消。

  不对,慕容珂这人向来任性,也从不放过得罪自己的人,如今这样,只可能是谢珏做了什么,使得慕容珂将目标转移到他的身上去了。

  思及至此,玉润心中一暖眼眶却有些泛红,她清了清嗓子,突然提声道:“慕容公子要洛阳王信任你,却当着他的面来挑拨离间,慕容公子想如何走这步棋,恕玉润看不懂呢。”

  此言一出,慕容珂顿时沉下了面色,他本欲是想要给谢珏难堪,却不料被这个女人一句话轻轻巧巧的堵了回来,不仅如此,那句挑拨离间,更是诛心之言。

  听到这话,谢珏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同时心中又有些满足。

  他的卿卿啊,从来都不是那种只能站在自己身后胆怯又柔弱的女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郎,”洛阳王的眸子眯了眯,却并不见怒意,他难得露出爽朗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慕容珂有些僵硬的肩膀,笑道:“慕容公子为人坦荡,从不拘小节,方才应当不过是无心之言,本王可是很相信你的诚意。”

  为人坦荡?不拘小节?无心之言……

  听完了这几句话,玉润只觉得自己真得对洛阳王刮目相看,原来上位者,都得练就一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见到洛阳王这样给自己台阶下,慕容珂也不是个傻子,立刻顺势笑道:“王爷相信就好,毕竟秦军人神共愤,此番我们若能将其一举歼灭,于谁而言都是美事一桩。”

  “那是自然……”

  看着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渐行渐远,玉润狐疑的看了谢珏一眼。

  “慕容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我家卿卿问的还真是耿直。”谢珏神秘一笑,竟是突然反问道:“卿卿以为,慕容珂为何会出现在此?”

  玉润斜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回答:“想必是你和洛阳王又有什么打算了,否则以你们二人做事的谨慎,应当不会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谁知道听了这话谢珏非但非但没有开心,反而颇为埋怨的对玉润道:“卿卿,你夸我也就罢了,何必还捎带上那个匹夫。”

  玉润结舌,怔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阿绝,你同洛阳王,是不是有什么宿怨?”

  她这话一问出口,原本还哀怨的望着他的谢珏面色一沉,立刻敷衍道:“不曾!”

  玉润缩了缩瞳孔,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故意激怒他道:“哦,我明白了,只怕是洛王曾经欺负过你吧,你这个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

  “卿卿这般说我,我很伤心。”谢珏一脸受伤,那倾城绝色的容颜搭配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着实让玉润有些招架不住,她连忙调整好情绪,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步步紧逼道:“阿绝这是想岔开话题,啧啧,难不成聪慧如你,也曾栽过跟头?”

  “谁说的!”

  谢珏果然上钩,含恨向着车窗外望了一眼,却早已没了洛阳王的身影。

  “少时我叔祖曾带我去过老洛阳王的府上,那会儿洛阳王也不过是个纨绔世子,而我因着顶了一个神童的名号,老洛阳王总想要我同他儿子比试一场分出高下,而我叔祖他呢,也想要挫挫我的锐气,便同意了。”

  玉润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插嘴道:“然后呢?”

  “呵,自然是我赢了。”谢珏一脸自豪,却见到玉润果断摇头。

  “我不信,若是你赢了,为何还总是对洛阳王耿耿于怀,非得诋毁他才行?”

  “为夫绝不是耿耿于怀,计较诋毁,为夫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事实?我看可未必。

  玉润撇了撇嘴,一脸我不相信的样子,正准备再激他几句,却突然听到车窗外传来洛阳王低沉带着微微质感的嗓音。

  “不错,本王当初的确是输了,如今想来,是不该揍你那顿的。”

  这声音一发出来,顿时将玉润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忙抬头看向谢珏,却见到对方看向车窗处不知何时冒出的俊朗的容颜,咬牙切齿的开口:“王爷的轻功越来越了得了,以您的身手,不去偷香窃玉可真是可惜。”

  玉润此时已全没了旁的心思,满脑子都是方才洛阳王的那句——是不该揍你那顿的。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的通了!

  玉润弯起眼睛,想想以洛阳王比谢珏大这几岁的优势,的确有输了比赛之后一怒之下将其胖揍的可能。

  思及至此,玉润立刻不厚道的笑了起来,看的谢珏面色愈发难看。

  “卿卿,你相信那个匹夫的话?”

  玉润连忙十分正经的摇了摇头,用实际心动来守护了谢珏的那颗小玻璃心。

  洛阳王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依旧板着一张脸正色道:“再过两个时辰出发,你……”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玉润。

  “也如叶绾绫那般,扮成男人。”

  玉润无奈的撇了撇嘴,表面上点了点头,却暗自腹诽这家伙果真无趣,说话的表情和强调都不曾改变分毫,压根就是个面瘫。

  洛阳王留下这一句话,就又头也不回的走了,玉润无奈的看向谢珏道:“还请郎君回避一下。”

  谁知谢珏非但不走,反而大言不惭的起身走到车窗处,将原本被洛阳王撕扯掉车帘的地方用身子挡住。

  玉润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笑道:“多谢阿绝,那还请你转过去吧。”

  只见谢珏抽了抽鼻子,颇为可怜的对上玉润的目光:“卿卿,我……我昨晚上没睡好,扭着脖子了。”

  玉润:“……”

  “卿卿就这般换吧,我会闭上眼睛的。”谢珏如是说,果真将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闭上。

  玉润嘴角抽了抽,终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竟是当着谢珏的面,毫不在意的解开了胸口的盘口。

  她家卿卿什么时候竟是变得如此奔放豪迈了!

  透过眯起眼睛留下的那一点点视线,谢珏将眼前的场景看清,菱红的樱唇捕捉痕迹的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盘扣解开之后,露出来的竟然不是白皙柔嫩的肌肤,而是……另一件衣服。

  “轰隆!”

  仿佛晴空霹雳,谢珏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郎君,你面色看着好似不太舒服?要不要我请绾绫过来给你诊一诊脉?”

  玉润强忍着笑将衣服全部脱下,之间里面竟是着了一件藏青色男子常服。

  谢珏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十分不甘心的嗫嚅道:“无碍。”

  车厢外,原本打扮成回乡探亲仆人的众军士也很快换上了平民百姓的麻布衣裳,众人静静等到天黑,这才悄无声息的上路。

  约莫过了一个月,洛阳王一行人终于到了南安境内,为了防止暴露行踪,众人都乔装打扮成当地的羌族,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慕容珂竟然对当地的语言十分擅长。

  见到这一幕,玉润才恍然大悟,只怕是谢珏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泄露消息给慕容珂知道,而慕容珂之所以这般大的敌意,多半是因为他来了以后,派人打听才了解到洛阳王此行并没有带任何懂当地语言的向导。

  换言之就是,慕容珂本以为是自己消息灵通,想要趁机拿捏洛阳王,结果却不料反落入谢珏的圈套,一块儿上了贼船。

  如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会对谢珏恨之入骨了。

  想到这里,玉润无奈的笑了笑,走到谢珏身边站定,陪着他一块儿眺望向远方。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烈日炎炎,前方不远处的山脉绵延起伏,如同一条苍翠的巨龙卧于地面之上,壮阔雄伟之极。

  玉润深吸一口气,有些感慨的问道:“阿绝,你说那闽越王驺无诸的墓穴,就在这附近?”

  谢珏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方才派人去查过,环山之中还有一处大湖,正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以我之见,这闽越王的陵墓,应当就葬在山中,只不过……”他轻咳一声,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看向玉润。

  “是否确定,还须得卿卿亲自陪我走一遭才成。”

  玉润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在她正准备应声之际,眼前巨龙一般的山脉却好似呼啸一声,那声音伴着山风而来,如一把利刃般刺痛了玉润的耳膜,惊得她向后倒退了一步。

  这声音……这声音怎似有千鬼哭号,亡灵嘶吼一般?

  “卿卿,你怎么了?”谢珏颇为担忧的看下个玉润瞬间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无碍。”玉润果断摇头,立刻答道:“我们,出发吧。”

  她一边说,琥珀色的眸子顺势落在前方的巨龙身上,目光深邃而幽远。


  ☆、第087章:血洗


  幽幽山风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馨香铺面而来,玉润极为惬意的眯起了眸子,刚深吸一大口气,却突然见到前方走来一个紫色的人,正是慕容珂。

  “我们二人不懂羌语,很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得有他同行。”谢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玉润顺势点了点头。

  “走吧。”慕容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二人,冷冷的丢下这一句,显然并不是很情愿。

  玉润同谢珏对视一眼,正准备点头,慕容珂却突然蹙了蹙眉毛,指着玉润道:“你,扮成病人,”然后又指了指谢珏:“你背着她,扮个哑巴。”

  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不过瘾,十分恶趣味的对着身后的士卒吩咐道:“来人呐,给那块□□拿来给谢四公子用上。”

  谢珏面不改色,似乎对慕容珂这般擅自决定并没有什么异议。

  玉润也有些兴奋,她见叶绾绫用过易容术,效果十分神奇,只是一想到谢珏这张脸也被变做别的样子,她就有些跃跃欲试。

  看着自家卿卿如此期待,谢珏暗叹一口气,任命的接过侍卫递过来的□□。

  不一会儿,原本走进帐篷时的玄衣少年出来时立刻变成了一个鬓发微白的长者,那白皙滑腻吹弹可破的肌肤也变成了蜡黄的色泽,长长的髭须盖住了大半张脸,竟是一点也不见了方才的样子。

  玉润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赞道:“不错不错,这易容之术果真了得。”

  谢珏颇为怨念的看了她一眼,叹道:“为夫这般,卿卿可不许嫌弃。”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突然看向正在幸灾乐祸的慕容珂道:“不知道秦人对慕容公子是否熟悉?若是慕容公子不打算乔装易容,那我们这是扮作祖孙?”

  慕容珂原本还满是笑容的俊颜顿时一僵,漂亮的脸蛋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之色划过。

  玉润强忍着笑意打圆场道:“快走吧,否则再过些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

  “哼!”慕容珂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玉润无奈的看了谢珏一眼,叹道:“他这种孩子脾气,你干嘛又要招惹。”

  谢珏耸了耸肩,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尤为灿烂。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卿卿以为如何?”

  得,就知道这厮睚眦必报,玉润并没有作答,只是跟上慕容珂的步伐,一行三人不多时就到了山脚。

  走至密林的尽头,有溪水声潺潺不绝,和着阵阵鸟鸣,让人只觉置身于世外桃源。

  慕容珂蹙了蹙眉,有些狐疑的看向谢珏:“你确定这附近有墓穴?我瞧着这树林中的岑天古木都生长的极好,泥土也没有松动过的痕迹……”

  不等他说完,谢珏就轻笑着将他打断:“慕容皇子,你可知当年曹孟德手底下的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

  慕容珂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懒懒的应道:“曹贼为筹军资,所过之处挖坟掘墓尸骸遍野,谢四公子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之事?”

  语气满是嘲讽和不屑。

  谢珏也不恼,仍旧淡笑道;“的确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不过若非如此,曹孟德也成不了一霸盘踞北方,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他的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特别是这后者。”谢珏眯了眯眼睛,认真道:“他们精通风水及《易经》能够极为准确的判断墓穴的位置。”

  “如此说来 ,谢四公子对此也十分擅长了?”慕容珂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的的笑了笑,“谢四公子如此能耐,怪不得能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

  这简直就是在暗讽谢珏当初也为了扩充军饷,干过挖坟掘墓的勾当了。

  玉润皱眉,替谢珏解围道:“慕容皇子有所不知,我们汉人极其讲究风水,前人郭璞所著《葬经》中有云:‘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此处前有湖泊水流,后靠山峦险峰,境内层峦叠翠,正是《葬经》中所说那般枕山面水的风水宝地。”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有理有据,慕容珂面上原本轻蔑的神色褪去了一些,只是看向玉润的目光仍有狐疑:“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前面打听一番,走了这么久,应当也快有村落了。”

  见到他终于不再质疑,谢珏也松了一口气,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对玉润道谢。

  “卿卿替为夫解围,为夫甚为欢喜。”

  只是他说完这一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补问道:“只是卿卿什么时候也对风水学感兴趣了?这些都是从何处看来的?”

  闻言,玉润顿觉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的蛰痛了一下。

  其实前世阮氏自谢珏死后,就开始无休无止的钻研起风水之术,自己耳濡目染也跟着研习了不少,特别是在洛阳城破之前,想要将阮氏送入谢家祖坟已经没有可能,她只得跟着法照大师研习不少风水之术,为的就是能在躲过这一劫之后,替她选址一块儿风水宝地。

  只可惜,最终谁也没能逃过一劫。

  思及至此,她看向谢珏,强笑道:“我当时呆着无聊,将你书房中的书看了大半,那《葬经》也是偶然扫到的。”

  她解释的轻描淡写,可谢珏却知晓各种心酸,他抬起手,大掌温柔的握住玉润的手,掌心处因为常年执剑的手起了一层薄茧,这样粗粝而真实的感觉,让玉润顿觉心安。

  如此真实,如此……值得依靠。

  见到玉润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谢珏也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极为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留下。

  作为冥府的鬼差虽然能活上千百年之久,可这永生,终还是抵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诱惑。

  悄悄跟在一行人身后的黑猫渐渐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二人相携而行的背影,宝石一般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眸子不禁划过一丝黯然。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不远处突然升腾起袅袅炊烟,见状,慕容珂立刻叫道:“前面应该就有当地的村落了,我们过去打听打听。”

  乞伏国仁急缺军饷,所以他的盗墓方式定然也是大张旗鼓,明晃晃的官盗,如此一来,这样一大只部队进驻山中,当地的居民定然会有所察觉。

  于是乎众人加快了步伐,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来到了村寨的外围。

  见到有外人闯入,守寨的士卒立刻一拥而上,将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慕容珂连忙上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那番说辞。

  此时玉润已经按照安排假装被捕兽的陷阱所伤,奄奄一息的趴在谢珏的背上,领头的士卒见到他们三人衣衫褴褛,便也没有多想的将他们迎了进去。

  慕容珂少时曾流亡秦地一段时间,所以对他们的习俗也有所了解,一时间三人也没有露出破绽,等到慕容珂见到寨子中的族长,便开始旁敲侧击的打听关于附近是否有众多军队入驻之事。

  果不其然,寨子里的族长告诉他们若想要去南安城,决不可从后山走,因为山路已被一批士兵封锁,凡是从此路走的人,不论身份,都是有去无回。

  见到慕容珂在外室同那位族长谈的正欢,可她却偏偏一句都听不懂,躺在榻上假装重伤的玉润百无聊赖的看向窗外。

  就在她不经意的一瞥之间,窗口处突然晃过一个人影,一张白惨惨的面容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玉润心顿时“咯噔”一沉,但因为这一年中怪事太多,也渐渐习惯终于镇定下来。

  她蹙了蹙没,仔细向那张惨白的脸看过去,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目光浑浊,眼角的鱼尾纹极深,唇丰而厚,下颌处也有那样一颗黑痣。

  若是这肤色再如当地人那般黝黑一些,不就是正在同慕容珂相谈甚欢的族长么?!

  玉润顿觉后脊发凉,毛骨悚然,她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对着那窗口的人轻轻勾了勾手指。

  她的动作虽然不大,却被窗口的那张鬼脸敏锐的捕捉到,只见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了几分,旋即就从墙壁之中穿了过来。

  虽然已是见怪不怪,但这鬼急切的行为还是将玉润吓得不轻,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谢珏已经注意到了她奇怪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做声,似乎是在等待玉润亲自开口。

  此时此刻,那鬼已经飘到了玉润的面前。

  玉润细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身材,却发现同那族长虽然相似,却并非完全一致。

  难不成,是易容之术?

  玉润心中警钟大作。

  那鬼此时已是迫不及待的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羌语,她压根听不懂一句。

  这可给玉润急坏了,她求助一般的看向谢珏,压低声音提醒道:“这族长,恐怕是假的。”

  谢珏点了点头,顺便递给玉润一个眼神。

  看见谢珏这般镇定的模样,玉润心下稍安。

  少顷,谢珏起身走向外室,手脚并用的对着慕容珂比划,慕容珂会意,连忙对那族长道:“我这伯父有些内急,不知道可否有地方如厕?”

  那族长自然应允,慕容珂便顺理成章的扶着他出去。

  等到二人出了房门,谢珏连忙压低声音对慕容珂提醒道:“那大国师诡计多端,只怕为了盗取古墓已经先血洗了这村落掩人耳目。”

  闻言,慕容珂面上的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


  ☆、第088章:逃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沉默了半晌,慕容珂终于吭声,只是脸上惯有的傲慢神情不在,反而增添了几分极为严肃担忧的模样。

  见状,谢珏知道他已经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旋即应道:“淝水一战我曾与大国师交过手,此人非常心思缜密手段极其残忍狠厉,所以以他的能耐,不可能这么早就暴露行踪。”

  “如此说来,谢四公子只凭自己的臆测了?”

  慕容珂也是个谨慎的人,自然明白谢珏的思量,只不过他嘴上从来不饶人,说出来的话仍旧刺得慌。

  谢珏却是置若罔闻,只挑眉反问道:“慕容公子若是觉得我的臆测不准,可以留在此处。”说到这里,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河边正在涮洗的两个五大三粗,相貌粗鄙的妇女道:“指不定还能攀上那族长的女儿做他的女婿,岂不是比回去当质子要强得多。”

  谢珏最后这一句可谓之毒,气的慕容珂直翻白眼,他一向心高气傲,在建康城任何权贵见到他都没人敢提“质子”一词,可偏偏就是这个谢四。

  千方百计护着那个跟自己有过节的女郎不说,还胆敢算计自己,现在竟然还得寸进尺,揭起自己的短来了?!

  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容珂眯了眯眸子,上下打量着谢珏,那表情好像是在看一块儿砧板上的肉。

  谢珏耸了耸肩,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怎么?慕容公子就对自己如此没自信?非要给我大卸八块才能证明自己是这世间最美的人?”

  慕容珂僵硬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珏。

  “咱们走着瞧!”

  “悉听尊便。”

  谢珏浅笑盈盈,好似半点也不担心慕容珂会被逼得临阵倒戈。

  二人不欢而散,回到卧房中,玉润正依靠在软垫上假寐。

  其实她也不想闭上眼睛,只是那族长的鬼魂纠缠不休,见到玉润听不懂他说的话,就开始手舞足蹈的比划。

  玉润看了大半天,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他自己被奸人用蛊所害最终惨死,那人扮作自己欺骗村寨中的民众。至于他的心愿,只是希望玉润能够拆穿那人,然后将他的妻女救出。

  因为自身难保,玉润自然不可能答应,于是乎他就开始阴魂不散的缠着玉润,给玉润弄得实在烦的不行,干脆闭上了眼睛。

  可惜即便是闭上了眼睛,她还是能听到那族长念咒一般嗡鸣不已的声音,就在玉润暗暗叫苦之际,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毛猫叫声传来。

  “喵!”

  这声音,难道是?

  玉润心下激动,连忙抬起头,果然见到一身漆黑,皮毛光滑身手矫健的黑猫窜了进来。

  非夜跳到她床上,动作慵懒的趴在了另一边的软垫上,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谢珏说不必担心,这扮作族长的人若非大国师本人,也多半是他手底下的,此人当初在苻坚手下就极擅易容之术。眼下谢珏吓唬慕容珂说大国师血洗了这寨子,慕容珂应当是已经信了。”

  玉润一愣,刚要反问谢珏为何不直接说出实情,旋即明白过来谢珏此举,正是为了不让慕容珂知晓自己能够见鬼一事。

  心中顿觉五味杂陈,玉润抽了抽有些发酸的鼻子,压低声音道:“慕容珂若是不信该怎么办?”

  这回还不等非夜接话,就听见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原来是谢珏走了回来。

  见到男人微白的发鬓,还有面上的皱纹,不知为何,玉润非但没有觉得丑陋,反而想到了几十年以后。

  如若那时,如若那时她能逃过命中的浩劫,是不是他们二人也能如这般相守至白头?

  正在浮想联翩的玉润被谢珏打断,只见他走向自己身前,用极低的声音安抚道:“卿卿不必担心,此人一开始就将大国师的行踪泄露给我们,多半是为了引我们入圈套,所以按照他的路数,应当会放我们回去才对。”

  “但愿如此。”

  玉润长叹出这四个字,轻轻点了点头,再抬眸之际,却见到那族长的魂魄写满了哀伤的望着自己。

  即便是他听不懂自己的语言,应当也能从自己的神态中看出,心愿无法实现了吧。

  想到这里,玉润只得对他歉疚的摇了摇头。

  二人一猫继续忐忑不安的等在房中。

  终于,房门被再次打开,一脸凝重的慕容珂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冒牌的族长。

  慕容珂一边同他们说着羌语,一边做了哑语的手势,玉润和谢珏自然只能看懂后者,面色随即一沉。

  这族长,竟是想要他们今日留宿在此。

  难道说,他们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众人心中不停地打鼓,表面上却仍要装作镇定的点头,那族长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匆匆扫过一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退下。

  屋子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个,慕容珂上前将所有的窗子关上之后,才十分担忧的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今晚借着夜色偷偷离开。”

  “这主意虽然不错,只是外面守卫森严,我们如何离开?”玉润有些不安,忐忑的开口。

  谁知慕容珂却是冷笑一声,不屑道:“以我的身手,离开这里绝非难事,只不过谢四公子你的身手如何,我可就不知道了。”

  见到对方一脸轻蔑,谢珏也不恼,反而十分谦虚的拱手的让道:“慕容公子文武双全,珏自愧不如,不过此地的确不宜久留,慕容公子若是愿意,当然可以离开,这样回去禀报给洛阳王,让他连夜赶来救我们也是极好。”

  他竟然没有半点挽留自己的意思,慕容珂大为震惊。

  若是离了自己,这二人又不懂羌语,这二人岂不是原形毕露无疑?

  想到这里,慕容珂还是不甘心的试探道:“你当真这么想?”

  谢珏哈哈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是啊,慕容公子办事,我从来放心。”

  在一旁看着的玉润却是捏了一把冷汗,以慕容珂这般自私无耻的程度,绝对能干出来将他们丢下自己逃走的事情。

  “你当真不在乎?”慕容珂半眯着眸子,眼中似有精光闪现。

  “自然是真心。”谢珏仍旧是一脸无所谓,那样云淡风轻的态度看的慕容珂莫名火大。

  他原本是想逼得这家伙不得不丢下玉润同自己逃离此地的,借此也好让这女郎看清楚谢珏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当真豁的出去,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好,那你们就慢慢在这里等着吧!”他冷笑一声,随后立刻走向窗口,一把将窗子拉开,旋即身手矫捷的跳了出去。

  见到他离去,玉润有些不安的看向谢珏:“阿珏,你应当同慕容珂一道走的,我在这里,他们不敢拿我怎样,再差,我也能装神弄鬼的吓唬他们。”

  “你啊……”谢珏看着玉润一脸悔恨,似乎是以为自己连累了他的模样,只好无奈的叹了一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

  “慕容珂这厮喜欢当靶子就要他去好了,由他引开视线也是正好,再说了,谁说咱们就要留在这里了。”

  “诶?”玉润一愣,迷惑不解的看向谢珏。

  说到这里,谢珏突然话锋一转,对着百无聊赖趴在软垫上的黑猫道:“非夜,你问问这族长的鬼魂,此处还有没有什么密道,若是他不肯说……”

  谢珏冷笑一声,瞳中划过一丝狠厉:“就让他魂飞魄散。”

  这是玉润第一次见到谢珏这样的一面,不再言笑晏晏也不再温柔多情。

  在他刚刚开口的时候,不论是眼神和表情,竟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难道说,这才是真正的谢珏么?

  真正的他,就是这般将一切掌控在手,什么都算计在内无一遗漏。

  非夜点了点头,玉润下意识的侧眸,只见一道黑色的旋风刮过,原本还动作慵懒的黑猫突然倒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漂浮的黑影。

  非夜开口,竟然能够说本地的语言,玉润大奇,却听见谢珏在一旁笑道:“卿卿不必惊讶,其实洛阳王手底下又怎么会有不懂羌语之人,便是我在冥府带的那些年,各式各样的鬼魂也见到不少,慕容珂真正的作用,就是用来帮我们引开敌人的。”

  得,原来某人是又给这厮摆了一道。

  玉润心中为慕容珂默哀,再次定睛时,就听见非夜指了指外面院子里的古井道:“那井底有一处石门,可通往后山。”

  果然有密道!

  玉润顿时欢喜不已,连忙将非夜的话转述给谢珏,二人一猫不敢再耽误时辰,在那族长游魂的引导下来到了井边。

  此时夜深人静,村民们都已经熄灯就寝,寨子里也是一片漆黑。

  站在井口处,玉润却觉得脚底下有阴风刮过,更可怖的是那井中,竟是隐隐传来哭声阵阵。

  这下面,莫非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玉润心中打鼓,忐忑不安的看向非夜,却只见到黑猫身手矫捷的一跃而下。

  一只猫尚且还如此大胆,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玉润暗暗鼓励自己,也走向井边,准备看看下面的距离。

  然而就在她俯身,视线刚一对准井底之际……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剧场君。

========小剧场===============

不明真相围观群众:井底下的是啥?贞子么?

玉润(淡定):不是……

谢珏(担忧):可是又有什么鬼魂出没?

玉润(笃定摇头):不是……

渣寻:急死了,那你到底看到啥了啊!

玉润(嘴角抽搐):老鼠。

叶绾绫(翻白眼):幸好不是一只狗,否则作者君你是不是会设定井底有一坨翔?


  ☆、第089章:妖花


  “嗖嗖……”一道阴风从井底扑面而来,直吹的玉润阖上了眼睛。

  在视线陷入一片漆黑之前,玉润只觉得那深不见底的井中似乎有一簇幽绿色的鬼火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刚一冒出,玉润就觉得阵阵兰香扑鼻,旋即谢珏清润的嗓音传来。

  “卿卿,抱住我。”

  话音刚落,谢珏就立刻伸出修长的双臂,一只抓住玉润的胳膊揽住自己的腰际,另一只则飞快的将她的大半个身子揽入怀内。

  慌忙间,玉润睁开了眼,却只见到谢珏削尖的下颌。

  感觉到谢珏的动作,玉润连忙低声提醒。

  “这底下,好似有东西。”

  谢珏却不以为意,笑道:“卿卿若是怕了,就抱得再紧一些。”

  玉润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无奈叹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方才瞧见这底下绿幽幽的着实诡异,恐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下头。

  “放心,那些鬼魂见到非夜早就跑了,他可是黑白双煞之一,怎么也要对得起我们的名头。”

  这厮,夸别人也要捎带上自己,玉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心想既然谢珏这般有把握,自己也应当放心才是,更何况那些鬼魂也不能将他们怎样,大不了,就是瞧见些比较恶心的场面罢了。

  彼时,玉润想的还很简单,便毫无顾忌的一把将谢珏抱住,旋即耳畔一阵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她就觉得身子一轻,脚下一空,伴随着谢珏向着井下重重坠去。

  为了防止最后下落的力道太大将怀中人摔伤,谢珏运动轻功,双脚时不时蹬向井壁。

  这口古井已经干涸多年,井壁也不似其他的水井那般光滑,就这样反复踢蹬了几次,他们二人便轻轻巧巧的落在了井底,过程也算是有惊无险。

  待到他们二人在井底站稳之际,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袭来。

  玉润下意识的蹙起眉头,昂首抬眸向上看去,却只见到夜空中冷月如钩,只有微弱寒凉的冷光射入丝丝缕缕,却不足以使他们看清楚周遭的环境。

  在视觉受到阻碍之际,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玉润可以清楚感觉到身边之人灼热的体温顺着肌肤传递过来,玉润深吸一口气,转眸看向四周,却是突然一怔,旋即环抱在谢珏腰际的双手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卿卿,你可看见了什么?”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谢珏不安的询问声飘入玉润的耳膜。

  玉润并没有马上应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瞳孔因为惊惧而扩大到了极致。

  “卿卿?”

  见玉润非但不答话,身子还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谢珏好似有些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别……别乱动。”玉润抖着唇,终于吐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前面有一株花。”

  “花?”谢珏声音满是疑惑。

  “什么花?”

  “我……我不认得。”玉润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口的那团恐惧道:“我瞧见了一张人脸,被裹在那个花苞里。”

  她的话音刚落,耳边突然有风声呼啸而过。

  “喵!”

  黑猫尖锐的嗓音撕裂了井底诡异的寂静。

  “那是被用来祭祀给黄泉之花的祭品。”

  非夜鬼魅般的声线幽幽飘入玉润耳中,她心下一惊,连忙看向谢珏。

  “黄泉之花?那是什么?”

  谢珏的薄唇抿了抿,安抚一般的握住了玉润的手道:“莫要听他吓唬你,这应当是伴妖花,在古籍中有所记录,以噬灵为生,因其常青不死,经常被世人认为有永生长存之力,你说那花苞中有人头,只怕是这寨子里的人,为了求得永生,以活人做祭祀,可怜了这些祭品,死得不明不白……”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玉润却突然开口打断,声音颇为异样。

  “卿卿,你又看见什么了?”谢珏颇为不安的握紧了玉润的手。

  “我看到,那花苞里的人,睁开眼睛了……”玉润惊恐的说着,突然感觉谢珏原本握着自己手的地方触感竟是一片冰凉。

  她连忙侧眸,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谢珏熟悉的容颜,而是一张被水泡的浮肿不堪,还散发着强烈腐烂恶臭的脸。

  饶是玉润胆子再大,这一回都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那张浮肿的脸张开血盆大口,突然膨胀成无数倍的脑袋竟如同怒放的花瓣,直逼玉润门面像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玉润想要向后躲去,可那怪花的藤蔓却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到井口处飞快的落下了两道黑影,其中一道直冲向怪花的面门,锐利的爪子一把扇过,竟是生生将它的头颅削去。

  “嗷!”

  伴妖花怪叫着退了回去,桎梏玉润的藤蔓也瞬间消失,她惊骇的后退几步,却正撞入谢珏的怀中。

  “卿卿!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跳下来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玉润彻底懵了,她浑浑噩噩的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容颜,却感觉到浑身发冷。

  “玉润,你方才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说要先来探路,可你却等也不等,就这样跳下来了!”非夜也在一旁埋怨,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眸子瞟了一眼谢珏:“你的檀郎都快给你吓死了。”

  “你们……我……”玉润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是分不出真假,连忙解释道:“非夜你……你不是已经跳下来了么,然后谢珏说要带我下来,所以我才……”

  闻言,谢珏立刻明白过来,冷笑道:“是伴妖花,这妖孽迷惑了卿卿。”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井口骤然传来阵阵怪笑,那笑声十分诡异,回荡在这井中也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们这些晋人如此处心积虑,爷爷就让你常常我们的厉害!来人呐!给这井口堵上!”

  这人说的,竟然不是羌语!

  玉润心下一沉,连忙看向谢珏,却见到他神情凝重的开口道:“只怕我们都落入大国师的圈套了。”

  “可那族长的鬼魂?”

  “那族长的鬼魂,只怕也是大国师特意安排。”

  听闻此言,玉润暗恼不已,自宓儿和石氏女后,她对这些鬼魂都自然存了了一分信任,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会失算。

  然而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只听见井口传来大石搬动的声音,紧接着那仅存的那一点光亮也被巨石遮挡,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再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那伴妖花被非夜所伤,一时半会儿还不敢作怪,卿卿,你抱紧我。”

  玉润刚想伸手,但想到方才的种种,动作就略有迟疑。

  谢珏暗叹一声,上前将她搂在怀里,轻笑道:“卿卿可是不信?”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摸上玉润的后背,轻轻点了点某一处道:“为夫记得那日在醉花阴,可是瞧见这里……”

  不等他说完,玉润就飞快的一把将他抱住,慌忙开口:“别别别,我信我信,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谢珏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却并没有直接点燃。

  “卿卿,等会儿不管见到什么,你都莫要惊慌。”

  玉润立刻点头,想了想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谢珏这才将火折子点燃,亮光瞬间将井中狭小的空间照亮,打在四周堆砌的累累白骨上映出惨白阴森的冷光。

  没有了伴妖花的干扰,玉润这才看清楚周遭的真实情况,而那一株诡异的伴妖花此时此刻正蛰伏在白骨之下,不敢轻举妄动,那被非夜一爪子削去的花苞也凄然的躺在地面,伤口处流出的墨绿色液分外诡异恶心。

  “这大国师真是蛇蝎心肠,竟然以活人来养花。”

  谢珏看着那一地的尸骸,忍不住长叹一声,扶着玉润走到一处石壁前。

  “那些人将我们关在这里,应当是得了命令,一时不敢对我们下杀手。”

  谢珏十分笃定的开口,让玉润紧绷的情绪终于舒缓了几分。

  “眼下既然井口已被封死,那我只能试试看有没有别的出路了。”谢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敲向井壁上的石块,每敲一块儿都仔细去听它的动静,以此来判断是否有什么机关。

  当他敲了几十块之后,终于有一块儿声音极为奇怪,几乎是在他食指敲下的同时,向内凹陷进去,旋即伴随着阵阵诡异低沉的摩擦声,斜前方的墙壁竟然突然开起了一道缝隙。

  当真有密道!

  玉润又喜又惊,却发现谢珏沉默不语,并没有急着向前。

  “阿绝?”玉润轻唤他一声:“可有什么不妥?”

  “这里的伴妖花尚未完全长成只怕里面……”

  “里面还有更大的?”玉润倒抽一口冷气,心道这大国师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丧尽天良的挖坟掘墓,还竟然喜欢养这样恶心残忍的妖花。

  她正默默腹诽,就听非夜道:“上面有脚步声,快躲进去,否则就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三人也不再犹豫,连忙依次钻入那极其狭窄的细缝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问题到的伴妖花,应该是在《山海经》里有的,但是《山海经》渣寻并没有看过,所以其余属性都是杜撰的,找资料也没找到相关的记载,如果有知道的筒子欢迎科普~╭(╯3╰)╮

=========妖花小剧场=========

玉润:阿绝,那妖花的血为什么是绿色的?

谢珏(凑上前闻闻):味道好奇怪。

刚舔完爪子洗过脸的非夜幽幽答道:那特么不是血,特么的是芥末!!(已辣疯)艹皿艹!!!


  ☆、第090章:弱点


  进入石缝之后,视野顿时变得开阔起来。

  非夜在前面开路,他绿宝石一般的眸子正好可以作为指引。

  谢珏牵着玉润紧随其后,只是他手中的火折子没有支撑多久便熄灭了,四下里又恢复了最初的一片漆黑。

  “拉住我,千万不许松开。”谢珏认真的叮嘱一遍之后,立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玉润原本还有些胆怯,但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堆叠在一起,被伴妖花吞食过后的骸骨,心中就顿时涌出了一股想要从此处逃离的心思,脚下生风,跟着谢珏一直沿着漆黑幽深的隧道走去。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幽绿色的光芒,这道光芒不禁让玉润想起她站在井口时所看到的那一道,心中不由的打鼓。

  现在想来,那道光多半也是伴妖花用来蛊惑她的手段之一。

  “这是夜明珠的光。”

  谁承想,谢珏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玉润惊讶的侧眸,却见到谢珏紧绷着一张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说那是夜明珠的光?”玉润惊讶,不由得回想起她当初在石氏藏宝的地下看到的那些夜明珠,的确……有几分相似。

  “可是我在井口明明看到这道光……”玉润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明白过来:“难不成,是故意有人将我们引了下来?”

  谢珏沉吟片刻,应道:“不错,伴妖花虽然魔性非常,可是我们当时距离那么远,不可能惊动它,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事先就在井底,所以伴妖花才会发威。”

  “是慕容珂么?”玉润蹙眉,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人会出现在这地底。

  “我看不像。”谢珏冷笑:“慕容珂可不知道我的底细。”

  这时走在前面的非夜突然停下了脚步,回眸将绿宝石一般的眸子对准玉润。

  “前面有动静。”

  玉润应了一声,同谢珏都十分默契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的向前走去。

  待到近时,以玉润的耳力也终于听见了那奇怪的动静,在分外寂静的地道中,显得格外恐怖和诡异。

  “呜……呜……”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泣呜咽声,只是极其的微弱,而且断断续续,让人感觉似乎他下一刻就会断气一般,听的人整个心都忍不住被揪了起来。

  被这磨人的声音刺激的疾走了两步,玉润终于来到了夜明珠照耀的那一处石室,借着这绿幽幽鬼火一般的微光,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声援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男童,瘦的几乎是皮包骨头,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整张脸也被埋在其中让人看不清楚容颜,那哭声就是从他口中发出的,玉润看的很是揪心,更想上前一步,却见到谢珏抬手在她面前一挡道:“看那里。”

  顺着谢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玉润见到一个男人仰面躺倒在地,已是没了呼吸。

  定睛细看那人的脸,正是那个族长!

  玉润皱眉,看着非夜雷厉风行的跳到那男人身边,伸出爪子拨弄开他头上包裹着的布巾扯开,只见在他的头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深入进去,将他的脑子掏空的干干净净。

  玉润这才想起,她见到那族长的鬼魂,始终带包括着羌人常带的头巾,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骇人的伤口。

  “怪不得他的魂魄会被伴妖花主宰。”谢珏啧啧叹了一声,又看向那个男童。

  这时那个男童已经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半张侧脸正好映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夜明珠幽绿色的冷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让玉润将他俊俏的侧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深邃漆黑,肌肤呈现同当地人那种健康的麦色,不同于韵儿那种粉雕玉琢的精致,这个孩子看起来更像是一匹猎豹,看向众人的目光饱含戒备之色。

  看着他警惕的盯着自己,极为干瘦的身子瑟缩成一团,玉润觉得十分可怜,正准备是试探性的开口询问,却突然见到他将整张脸转了过来,露出了那方才被掩藏在黑暗之中的半张脸来。

  在看到这半张脸的时候,玉润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脚底和手掌心都不由得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是怎样的半张脸啊,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生生撕扯过,伤疤狰狞的纠结在一起,就连眼眶处的轮廓也是严重变形,里面内黑洞洞的,已是不见了一只眼睛。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玉润还以为方才那张俊俏的容貌只是她的幻觉。

  非夜突然跳到他的面前,将那孩子吓得瑟缩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非夜的脚步却突然停住,旋即一个鬼影突然飘到了非夜的面前。

  “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鬼影突然开口,玉润这才发现她是一个中年妇人,衣着竟然是汉人打扮。

  “你是谁?”玉润蹙眉,发现这妇人并没有同族长尸体上一般的伤口,脖颈处的那道深紫色的掐痕应当是她的死因。

  妇人见到玉润,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立刻飘到她的面前,匆忙道:“女郎,我知道你可以看见我,方才是我引你下来的,你们若是想要活着出去,就请救出我的儿子!”

  她这样的语调,这样的口吻,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在威胁。

  玉润斜睨了她一眼,并没有露出半分怯意,只是冷冷的无奈道:“你这般害我,凭什么敢求我帮你?”

  “我……我也是没法……”那妇人面露苦涩,哽咽道:“那人他快回来了,他若是一回来,你们就走不脱了,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避开这些伴妖花,只是你们要答应我,救我儿子出去。”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你既然想要我们救人,总得有个缘由吧?”玉润想了想,稍稍松了口,那妇人瞧见似乎有戏,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转述出来。

  原来这妇人的丈夫本是晋地的戍边将领,因为一次失利丢了城池,害怕被军法处置便带着一家老逃亡至此,却不料被胡人发现残忍杀害,这妇人也被□□致死,他们的儿子却意外被一个男人所救,这妇人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魂魄始终陪在他身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男人将这孩子带到这处村落,关押在这地底。

  听完玉润的转述,谢珏叹道:“伴妖花生而无眼,这孩子的那一只眼睛,应当是被伴妖花吞食成了它的眼睛,伴妖花受了他的恩惠便不会再伤害他,至于这族长……”谢绝冷笑一声:“只怕是察觉到底下有异,却反被伴妖花所害。”

  他的猜测果然和那妇人后面的话相差无几,玉润不由得暗暗佩服,旋即低声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谢珏轻蔑一笑,应道:“这妇人太低估我们了,不必理她。”

  “恩。”

  玉润看了一眼那瑟缩在地的男童,也狠下心来,牵着谢珏的手正准备转身,那妇人急了,连忙叫道:“二位留步,这地下处处都有伴妖花,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们若是带着我儿,他可以保证你们不会被伴妖花所害!”

  玉润脚步顿了顿,果真露出踟蹰之色,就在她犹豫之间,非夜冷笑道:“这妇人此番倒是说了句实在话,既然如此,带上这个拖油瓶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他一脸嫌恶的将爪子在地面蹭了几下,显然还对方才一掌削去那伴妖花的花苞颇有阴影。

  谢珏见到他的小动作,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对玉润道:“卿卿放心,有非夜保驾护航,咱们安全得很,这伴妖花只食生人,对一只死猫可绝不感兴趣。”

  就在玉润犹豫之间,那地上的少年突然站起身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谢珏,突然弱弱的叫了一声:“哥。”

  玉润还在游移不定,却猛的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身子一震。

  半晌,低沉的嗓音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带上吧,留着也许有用。”

  他这态度怎么骤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玉润百思不得其解,狐疑的看了谢珏一眼,正色问道:“当真?”

  谢珏却是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眯起眸子打量了那孩童一眼,冷笑道:“自然当真。”

  玉润点了点头,走到那孩童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竟是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那半张狰狞的脸的衬托下变得极为诡异。

  瘦的皮包骨头一般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玉润的手,在二人双手相触的刹那,玉润只觉得像是一条蛇突然攀上了她的手指,感觉极为阴冷渗人。

  她望了一眼那如释重负的妇人,握紧了这孩子的手指,将他拉了起来。

  谢珏看着这似曾相识一幕,突然觉得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压迫的他有些难以呼吸。

  他的眼中头一回流露出一丝脆弱,但这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既然有人将他的弱点把握的如此恰到好处,那他不介意,陪他好好玩上这么一局。


  ☆、第091章:抛弃


  玉润牵着那孩童的手,静静的走在安静幽深的地底,旁边之人却像是连呼吸都停滞一般,声音极轻,如果不是手掌中那冰凉的触感,玉润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心中极为忐忑不安,玉润下意识的偷眼看向谢珏,却发现对方正好冲着自己回眸一笑。

  “卿卿,你说从这条路走出去,我们会去哪儿?”

  这话虽然好像是在问玉润,可说到最后,谢珏的目光又若有若无的落在了那孩子的身上。

  “是一座汉室公主的陵墓。”

  果然,那孩童冷幽的声线飘了过来,玉润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她沉吟片刻,有些狐疑的问道:“汉室公主?哪一位汉室公主?”

  见到玉润心中疑惑,谢珏在一旁低低应道:“西汉初年嫁给胡奴的公主数不胜数,许多连名讳都不曾残存青史,想必这一位,多半也是如此。”

  玉润不禁有些唏嘘,但想到谢珏之前的说法,不禁又有些疑惑,她垂眸看着那孩童道:“你整日被关在此处,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孩子抬起头,另外半张可怖的连却还掩藏在阴影里,他定定的望着玉润,张开干裂的唇:“因为我和你一样,看得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另外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那黑洞一般的眼眶,玉润下意识的想要看过去,却被谢珏突然伸手挡住了视线。

  “别看!”

  谢珏冷冷的瞟了那孩童一眼,冷笑道:“伴妖花吞食了他的左眼,同时也成为了他的眼睛,所以伴妖花能够见到的人和亡灵,他自然也能。”

  谢珏虽然不曾把话说完,可玉润却立刻明白过来他这番话背后的意义。

  看来这孩子某种意义上,已经同伴妖花融合在了一起,如此说来,他也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了?

  玉润蹙了蹙眉,有些不安的问道:“既然如此,他当真能够离开这里么。”

  “自然是能的。”谢珏冷笑,目光锐利如刀一般的扫向那孩子。

  “丢了这副皮囊,便如非夜这般随便再找一副寄生便可。”

  谢珏话音刚落,却不想那孩子突然大声怪笑起来,这笑声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极其的嘶哑难听,回荡在幽暗的地底让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以为,你会等我送你出去,才说这一番话呢。”

  那孩子的嗓音突然拔高几度,如厉鬼一般凄厉。

  玉润皱眉,却见到谢珏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匕首,锋利的冷刃带着阵阵寒风,“嗖”的一声落在了那孩童的手腕上。

  “咔嚓!”

  那原本紧紧抓住玉润的手突然被从腕处切断,玉润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溅到了她的皮肤上,她下意识的一松手,那原本抓在手掌中的小手就落到了地上。

  被伤到的孩子怪叫一声后退了两步,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纤,玉润发现他的断腕处十分迅速的生长出了新的手掌,只是皮肤干枯,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根本就如同伴妖花的藤蔓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玉润心中疑惑,刚想要询问,却听到谢珏恶狠狠地质问声传来。

  “明珠在哪里?”

  谢明珠?

  玉润一怔,旋即不由得为之心惊。

  谢明珠她难道也在这里么?

  转念一想,她便有些明白过来,以谢珏的性子,从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之前这孩子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哥”只怕并不是为了引起他们的同情,而是在暗示谢明珠在他手里。

  “世人都说谢四郎风度翩翩,可今天怎么就这么不怜香惜玉了呢。”

  那孩子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笑声的嘶哑,竟是意外的温柔可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玉润绝对不会将这个声音同那瘦成皮包骨头,且半张面容如同被烈火焚烧过一般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谢珏方才那一刀,就是想要逼得他原形毕露,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同伴妖花相依相生的亡灵,竟然是一个女人。

  “大国师他在何处?”谢珏瞥了一眼瑟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体,却发现他抖动的越来越厉害,周围突然发出许多悉悉索索的声响。

  玉润对眼前的一幕还有些发懵,突然见到非夜一个箭步冲到她脚边,低声解释道。

  “这孩子多年前死于非命,魂魄离体之前却被伴妖花所侵占,从此以后便同伴妖花相依相生。”

  “既然如此,为何这声音却是个女人?”玉润心生怀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次回答她的却是谢珏。

  “我原本也还奇怪,大国师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乞伏国仁有几个的胆子竟然敢相信他,如今看来,想必是他找了个替死鬼,侵占了那人的身子,只是没想到,明明是被人算计,竟然还如此心甘情愿的替他办事,蠢货,当真是个蠢货!”

  如此说来,眼前的这个不人不鬼的孩子,竟然就是那大国师的真身?

  玉润十分震惊,不由得感慨道:“当真是个痴人,只可惜这大国师着实狠心,抢了别人的皮囊不说,还利用她为自己做事。”

  “你懂什么!”女人凄厉的叫声再次从身子里发出,玉润突然感觉到脚腕处一紧,好似是被什么东西紧急的缠住,像是冰冷湿滑的毒蛇。

  “不许你这个蠢女人污蔑他!他从来来没有利用过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女人的音调越拔越高,玉润正准备挣扎,却发现腰间也不知何时也被缠住,狠命的将她拽向阴影处。、

  见势不妙,连忙飞奔过去,手起刀落,转眼便砍断了她腰间处的藤蔓,只是他刚斩断一边,从四周涌来的藤蔓越聚越多,争相恐后的将玉润缠绕。

  “拿你们这两个死人没有办法,可对付个活人,我还是有能耐的。”

  说完这番话,“桀桀……”的怪笑声就在深邃的地底回荡,引得人阵阵心悸。

  玉润原本还在挣扎,可听到那句“拿你们两个死人没有办法”心中不由得大惑。

  死人?谢珏他这一世,不是应当已经躲过一劫了么?为什么还会是死人?

  难道是因为他的魂魄不全?

  就是这片刻的恍惚,那藤蔓突然发力,竟是将她全身缠住,旋即飞快的后退,手中的夜明珠掉落在地,玉润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便被卷入一片黑暗之中。

  虽然视线被剥夺,可玉润却还是能够清楚的听见周遭传来的声音。

  “明珠她到底在哪儿?”

  这声音是谢珏?

  玉润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大,可面前却还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而捆绑着她的藤蔓带着亡灵腐臭的气息,让她觉得阵阵作呕。

  这时那女人诡异的音调再次传来:“你只有一次机会,是要我放了你的心上人,还是你妹妹?”

  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原本还处在混沌中的玉润却突然变得清醒起来,她凝神屏息,静静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时间就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般,周遭都变得死寂一片,玉润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地绷起,像是害怕错过任何讯息。

  良久,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时候,那原本的一片死寂终于被打破,玉润听到那个自己极为熟悉的冷清声线幽幽传来。

  “明珠,我要你放了我妹妹!”

  这一句话仿佛是一道惊雷一般炸响在玉润的耳侧,她艰难的动了动喉咙,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可过分干涩的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桀桀……”

  旋即谢珏清润的嗓音被怪笑声淹没,原本漆黑一片的视线突然露出了点点亮光。

  光影中,玉润突然见到了谢珏,虽然被□□所阻隔,可玉润却依旧能够分辨出他眼中的交集。

  修长漂亮的手指伸了出来,她努力地想要握住,可另一只手却挡在了前面。

  “四哥……”带着哭腔的音调像是噩梦一般在玉润的耳边响起,紧接着玉润见到谢珏挥动锋利的匕首割断了谢明珠身上缠绕的藤蔓,旋即用力将她抱紧在怀中。

  “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啊,他抛弃你了,他抛弃你了……”

  女人的声音像是魔咒一般的充斥了玉润的耳膜,光影中男人挺拔的身子小心翼翼的将谢明珠抱起,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的。

  “他抛弃你了,啧啧,可怜的人……”

  嘲讽的笑声不断,可玉润却置若罔闻,她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直到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消失不见。

  世界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与此同时,玉润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心脏,越绞越紧。

  她自嘲的笑了笑,突然发现原来的她并没有自己认为中的那样洒脱。

  原来若是谢珏的眼中真的没有了自己,她也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一切手段的缠上他的。

  谢珏啊谢珏,今生今世,你也休想要再负我了。

  想到这里,玉润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一轮月牙,俊秀的小脸上惊恐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chu手系小剧场=========

非夜(冷脸):竟然给伴妖花设置成触手怪这么邪恶的东西,作者你的脑子可以开用泳池了。

伴妖花(怒摔):老子原本是山中一棵包治百病的板蓝根,修炼百年之后就……55555……被那个禽兽bao菊了!

大国师(摊手):怪我咯。


  ☆、第092章:皮囊


  见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晶亮,其中半点没有伤心欲绝的神色,女人的声音也变得极为差异.

  “你的爱人抛弃你了,你怎么一点也不伤心?”

  似乎是因为太过惊愕,紧紧束缚住在脖颈处的藤蔓不由得松了松,玉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伤心?”她深吸一口气,同时舔了舔极为干涩的唇,冷笑道:“你一切不过是你在作祟,我为什么要伤心。”

  说到这里,她眯起了眸子,像是要在这黑暗中寻找着什么。

  “幻觉?你凭什么以为这是幻觉,你的爱人,早就带着他的亲人逃离此地了,而他带着你,不过是想要拿你当个诱饵罢了。”

  “真的么?”玉润却是满脸不屑,“既然如此,你又为禁锢我的视觉,不敢现身,便是要我死,也应当让我死得明白一些,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杀了我吧?”

  被这伴妖花迷惑了两次,玉润大抵也摸索出了些许规律,谢珏不准她看那孩童的黑洞洞的眼眶,定然是因为那处,才是伴妖花真正的眼睛。

  所以在幻觉之外的世界,才会是一片漆黑。

  那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玉润的心思,半点也不上当,冷笑道:“你不信也罢,反正你的情郎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你就安心的呆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听到此处,玉润心中有些疑惑,看来这伴妖花并不像直接将她杀死,为什么呢,难不成,是跟她背后的大国师有关?

  她正在疑惑,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破空而来。

  “戳瞎它的另外一双眼睛!”

  玉润浑身一震,在藤蔓还来不及反应之际突然伸出手向前抓去,果然,入手处冰凉的肌肤告诉她面前果真有人,玉润一用力,便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它的脖颈,用力的向一旁扯去。

  果不其然,在玉润偷袭成功之后,那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开始动摇,微弱的光线射入近来,玉润咬紧牙关,用力挣扎着起身,恍惚中,她果真看到了那孩童的另外一双眼睛,正怨毒的盯着自己身后。

  顾不得回头,玉润用力咬牙,伸出手毫不犹豫的戳向那孩童另外一只完好的眼睛。

  “噗滋!”

  伴随着锋利的指尖刺戳如眼球的声音,声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窄小的石室中。

  只是不知为何,玉润却觉得这凄厉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声嘶力竭的大笑,那张极为可怖的容颜正剧烈的抽搐着,神情异常凄惨。

  仿佛是不忍心再看,玉润撇过头,这才猛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拖入了一处窄小的石室,身后有冷月的清辉洒入,回眸时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明眸。

  玉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惊讶道:“怎么是你?”

  “没有见到我四哥,你很失望?”

  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谢明珠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玉润借着月光,一眼瞥见她十根手指竟是鲜血淋漓。

  不等玉润再看仔细,就见到谢明珠突然走到她面前,一道冷光晃过她的眼睛,转瞬谢明珠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匕。

  “你要做什么?”玉润道抽一口冷气,正暗暗警觉,却见到谢明珠直奔那孩童而去,手起刀落之际,那原本捂着双眼痛叫的孩童竟是连挣扎都不曾,转眼便被斩断了头颅。

  绿色的液体喷薄而出,溅了玉润一脸,腥臭的味道阵阵。

  看到她这般矫健的身手,玉润暗暗心惊,原来谢明珠的武功,丝毫不逊色于谢珏。

  “走吧。”谢明珠半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起身用力搬开玉润身后的大石。

  见状,玉润连忙上前帮忙,谁知道手刚一碰到那石头,就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原来那上面生长着极为细小的尖刺,柔嫩的肌肤瞬间就被戳破的鲜血淋漓。

  怪不得谢明珠的手会变成这样,只是如此说来……自己被带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被伴妖花囚禁在这里了?

  玉润心知自己问也无用,便埋头苦干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终于将大部分石头搬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钻出的出口来。

  “快出去。”

  谢明珠连忙催促,目光恰巧落在玉润也变得鲜血淋漓的手指上,竟是破天荒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玉润着实有些受宠若惊,接过来擦了擦手,这才跟着她钻了出去。

  清新的空气吸入五脏六腑,顿时有一种又活过来的感觉。

  环顾四周,玉润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山上有火把的亮光,忽明忽灭,像是正在向她们的方向移动。

  谢明珠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根短哨吹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像是夜莺的啼鸣。

  “等一会儿,刘裕便会带人来救我们。”谢明珠看也不看玉润,疾步走向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群。

  玉润蹙眉,立刻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你当初算计我,就是为了让刘裕此行带上你?”

  见到自己的小伎俩被拆穿,谢明珠却无半点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是又如何?仔细说来你还得谢谢我,毕竟如刘裕这般人物欠了你一个人情,难道不好?”

  就连她也认为自己对刘裕有恩。

  玉润大为不解,但也并不想说破,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来这儿,难不成,是担心你四哥的安危?”

  听到玉润如此说,谢明珠却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冷的勾起了唇角。

  许是早已不耐于伪装,她厌恶的开口:“担心他的安危,我倒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玉润的意料,她怔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明珠回眸,笑容极寒:“怎么?你很吃惊,这家中他受尽万千宠爱,而我却因是女儿被祖母嫌弃,不只是我憎恶他,三哥他们也是对他恨之入骨。”

  玉润万万没有想到,谢明珠对谢珏的态度竟然是恨不得出之后快,更重要的是,她竟会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

  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玉润冷声质问道:“你方才那么急着除了那怪物,难不成,是为了灭口?”

  谢明珠的动作果然一顿,旋即冷笑着开口:“不错,我的确是要它杀了谢珏,不过这不中用的东西,竟然不敢下手。”

  “你一路跟踪我们到这儿,就是为了害死阿绝?”玉润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谢明珠为何会存了这样的心思,前世谢珏身死,她明明……她明明是那样伤心的,以至于她还怀疑谢明珠到底是不是谢家的骨血,她对谢珏的感情是不是有些超乎于兄妹。

  然而事实却是截然相反。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对他怎样的。”谢明珠冷笑一声:“我现在倒是觉得,相比于杀了她,倒是杀了你跟能让他伤心。”

  说到这里,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玉润却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阵发晕。

  玉润心中暗道不妙,猛然间想起谢明珠递给自己的那块帕子,心中暗恼自己太过大意。

  见到她的身子摇摇欲坠,谢明珠眼中划过一道精光,扶着她躺倒在一块大石处。

  夹杂着寒气的夜风丝丝吹来,撩拨起少女乌黑的墨发,谢明珠的眸子暗了暗,长长的手指突然摸上玉润的面颊,轻轻揩拭掉那上面沾着的绿色黏腻液体,将原本白皙的肌肤还原。

  少女安静的合着眸子,呼吸浅浅,睡得十分安详。

  一阵阴风吹过,转瞬之间,一个魂魄突然飘到谢明珠身前,眸光幽怨。

  若是此刻玉润醒着,一定会大为吃惊,因为那道魂魄,竟是同谢明珠一模一样。

  “你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不开心。”

  “谢明珠”勾唇一笑,明若秋水一般的眸子却并没有从玉润的面上离开。

  “你为何要给自己的原身毁了?”

  那魂魄的幽怨的目光突然染上了一丝哀伤,她痴痴的望着那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怅然道:“为什么?”

  “谢明珠”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嫌恶,冷笑道:“那个女人给的身子,毁了也罢,更何况,刘裕的那副皮囊,我瞧着更好。”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月牙状的玉佩,对着谢明珠的魂魄一晃,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转瞬便被吸入其中。

  收好玉佩,谢明珠再次起身,将短哨拿起放在唇边再次吹响。

  声音响过之后,火光立刻向这边移动过来,速度十分之快。

  做完了这一些,“谢明珠”长舒一口气,垂眸又看了一眼地上睡得正熟的玉润。

  手指下意识的蜷了蜷,指尖处那温暖的感觉仿佛仍旧停留。

  这样的温度,已经有多久不曾体味过了?

  他的灵魂已经沉沦了太久,久的已经习惯了冰冷和孤独。

  马蹄声渐近,俊朗的青年策马而来。

  见到谢明珠同玉润,他立刻跳下马来。

  此时,谢明珠早已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着刘裕哽咽道:“玉润姐姐她惊吓过度,已经晕过去了,这石洞中有好可怕的东西在追杀我们,快放火将这石洞烧塌,这样那东西就出不来了。”

  闻言,刘裕不疑有他,忙下令吩咐道:“来人!点火!”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石室内火光四起,滚滚浓烟充斥其中,谢珏慌忙寻找出口,回身时候却发现非夜站在原地不动。

谢珏(狂吼):你丫赶紧逃命啊!

非夜(呆萌):我想尝尝烤猫肉……

渣寻(无奈摊手):吃货彪悍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解释。


  ☆、第093章:饕餮


  无数火把被丢入洞中,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顺着密林一直蔓延向不远处的村寨,顿时形成燎原之势,连原本一片昏黑的天际都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火光将谢明珠娇俏的容颜映照的通红,她晶亮的眸子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樱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微笑。

  睡梦中的玉润不安的蹙起了眉头,混沌之中,她仿佛听到了无数凄厉的嘶吼和惨叫,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突然被炙热的火光点亮,火海之中,她看到伴妖花的枝叶迅速的枯萎最终化为灰烬。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伴妖花尸体化作的黑烟,地底的石室也在顷刻之间崩塌,将剩下还在怪叫着的植物彻底淹没。

  不好,阿绝……阿绝他还在里面!

  这个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刚一闪过,玉润就立刻伸出双手,却只在半空中抓到一片虚无。

  “不要!”

  她尖叫一声,旋即猛的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男子的声音很是惊喜。

  相比之下,玉润则是一脸愁容的转过头,映入眼帘的男人剑眉星目,十分俊朗,正是刘裕。

  “谢天谢地,玉润你终于醒了。”刘裕见到玉润的神情,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黯然,但仍旧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明珠呢?”

  玉润刚一张口,就听见那如潺潺溪水般悦耳动听的笑声传来。

  “玉润姐姐这么担心我?放心,我可是毫发无伤呢。”

  碎金一般的日光洒在谢明珠鹅黄色的裙摆上,她并没有挽发,如缎般的青丝披散在耳后,略施粉黛,极其的娇艳动人。

  见到谢明珠光鲜亮丽的站在这里,玉润只觉得心头顿时升腾起一股子邪火。

  她冷冷的扫了谢明珠一眼,道:“刘将军,还请您回避一下吧。”

  这是明明白白的在下逐客令了。

  刘裕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仍旧起身走向门外。

  听到房门“吱嘎”的一声闭合,玉润这才冷声质问:“阿绝呢?他现在在哪里?”

  谢明珠歪着头,一脸的天真懵懂。

  “我记得四哥当初是和玉润姐姐一道出来的,姐姐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玉润见她不肯说,便冷笑道:“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你说我要是将此事拿去询问刘裕,他会如何回答?”

  “告诉你也无妨,我骗他说这洞底有怪物,让他放火烧塌了那地底石室了,可怜我那四哥还没来得及跑出来。”

  “你为什么如此狠心?”

  玉润震惊的看着她,悬在胸口的那颗心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谢珏他,谢珏他该真的不会……

  “狠心?”谢明珠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这是他欠我的,想当初他给我丢在蛇窟里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也会害怕,我也可能会死?”

  “蛇窟?”玉润眯了眯眸子,有些不敢置信。

  “是啊,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恨他么。”谢明珠虽然是在笑,可眸光却是极寒。

  “我幼时极其依赖他,因为觉得他在几个哥哥中最是厉害,便没完没了的缠着他,却不知他心中对我厌恶之至。后来,我不小心害死了他的信鸽,他为了报复我,竟然将我丢在了蛇窟之中,九死一生。”

  这件事,怎么同谢珏说的半点也不一样?

  到底是谁在撒谎?

  玉润瞬间有些迷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掩饰掉异样的情绪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更何况,你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亲哥哥!”

  面对指责,谢明珠浑不在意,娇俏的容颜仍旧笑靥如花。

  “当年那些蛇差点害死我,我就要将它们吃尽,我这个人,血债,就得血偿。”

  说完这句,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玉润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轻轻眯起眸子。

  不对,有哪里很不对劲儿……

  可还不容的她再深思,就听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玉润姑娘,我也有要事相商。”

  又是刘裕。

  玉润对这个谢明珠的帮凶着实喜欢不起来,只是一想到谢珏现在生死未卜……

  不,确切的说最坏的结果,便是她只能再见到谢珏的魂魄。

  一想到这里,玉润的心顿时又揪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连忙起身将门打开。

  这次还不等刘裕开口,她就率先道:“刘将军曾承诺欠我一恩,愿意还报,不知现在可否能够兑现?”

  闻言,刘裕不由得苦笑,但仍旧点了点头。

  “玉润有何请求,尽管说来,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定会帮你达成。”

  “我恳请刘将军带人去那底下石室!昨夜我出来之前,我还有同伴在其中没有脱身。”

  “当真?”刘裕面色一变,疑惑道:“可谢姑娘她明明说……”

  “她……并不知情。”

  虽然现在玉润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谢明珠,不过她心中的那一层疑虑未得到证实,她还不敢轻举妄动,等到救回了谢珏,再同她撕破脸面也不迟。更何况她也不敢确定,刘裕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同样有心要害谢珏。

  “好,我这就带人去找。”

  刘裕答应的倒是毫不含糊,玉润点头应道:“我陪你一道。”

  刘裕本想劝她好好休息,却不料玉润执意坚持,只得带着她一同上路。

  彼时大火已经熄灭,满目残垣废墟,原本有数百号人的村寨竟是在一夜之间变得空无一人。

  玉润狐疑跟着刘裕走向后院,果真看到了那口古井。

  “这下面可通往石室。”玉润说完,就连忙命人递绳子送她下去,刘裕连忙将其拦住。

  “这下面随时可能会塌方,还是派我的人去吧,他们定能寻到谢公子的。”

  “不!我必须要下去!”玉润却根本不听他的劝告,伸手结果绳子便动作利落的顺着它滑向了井底。

  刘裕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只好跟着也一道下了井中,随后约莫又有五六名侍卫为了保护他们二人一同跳下几人只得艰难的在这地底石室中行进。

  另玉润极为庆幸的是,这石室大部分地方还都完好,偶尔有几处塌方之地,她们也都借着夜明珠微弱的亮光绕开。

  然而再走一段路程,玉润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亡灵纠缠在一起痛苦的嘶吼着。

  她心中担心谢珏,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步,刘裕正准备要追上来,却突然听到的“哐当!”的一声巨响,一块大石从上方猛的坠落下来 ,挡在了他的身前,彻底挡住了他的去路。

  “玉润!”他连忙叫了一声,玉润正欲回头,但转眸之际,却对上一张惨白扭曲的面容。

  正是那个族长!

  玉润嫌恶的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正一脸惊恐的望着自己。

  旋即,一道黑影如同闪电一般的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族长的魂魄,将他压倒在地撕咬起来。

  玉润被这一幕惊呆了,她定定的望着那道黑影,却发现它只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半点形态。

  “玉润!你没事吧?”许是黑影动静太大,刘裕还以为玉润遭遇了什么不测,连忙命人去推那巨石。

  巨石之后的玉润此时此刻见到那黑影将族长的魂魄吃得一干二净,挺着溜圆的肚子在地上打滚儿,似乎并无半点恶意,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生出了将刘裕等人支开的念头。

  “我没事,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此处还有可能会塌方,不如……不如你们先上去,再寻出口救我吧。”

  闻言,刘裕虽然犹豫了片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带人原路返回。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玉润松了一口气,正欲附身去摸一摸那一团黑雾,却见到黑雾之中突然钻出来一张极为可爱,如同婴儿一般稚嫩的面容。

  “这是?”

  玉润吓了一跳,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却不料听到身后一道清润的嗓音笑道:“这是饕餮。”

  “饕餮?”

  她不由自主的应了一句,旋即突然反应过来,激动地回身道:“阿绝?!”

  果然,白衣少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夜明珠微弱的亮光打在他的身上,不知何时,他面上的□□已被卸去,一袭白衣竟是尘滓不染。

  玉润的心瞬间揪了起来,颤抖的双手伸向谢珏的面颊,似乎是想要证实眼前的场景是否真实。

  谢珏却是先她一步,一把揽住玉润的腰际,附身颔首,柔软微凉的唇瓣极其轻柔的落在了她的唇上。

  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最终闭上,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玉润也伸手反抱住谢珏,责怪一般的在他的舌尖上咬了一下。

  “唔……”谢珏闷哼一声,目光很是委屈。

  玉润松开口望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还知道痛,是活的!”

  “卿卿你欺负人……”谢珏可怜巴巴的伸出舌尖,那神情好似在说——你给我吹吹。

  玉润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

  “非夜呢?”

  她刚开口询问,却见到谢珏一脸无奈指着后面的那团黑雾道:“给它吃了。”

  “啊?!”

  玉润彻底傻了眼的,回头看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难以置信道。

  “它?吃了非夜?”

  谢珏一脸羞愤,满是委屈的抱怨道:“可不是,它还差点给我也吃了,幸好为夫长得英俊潇洒,它没舍得。”

  玉润:“……”

作者有话要说:

渣寻表示大家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发现现在谢明珠身体里魂魄的真实身份了,毕竟他都给自己的真身毁了啊,到此为止最后一个大boss也出场,干掉他男女主就可以奔小康啦!

======送上饕餮小剧场========

饕餮:烤猫肉我替你吃了。

非夜:!!

玉润(担忧):非夜他……会不会有事?

谢珏(淡定脸):放心,它会吐出来。

饕餮(一脸萌蠢):吐是什么?和拉一个意思咩?

非夜(怒摔):不要给老子假装听不懂!


  ☆、番外:前世那些事儿 (剧透请慎入!讨厌剧透党请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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