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克伦贝格城堡酒店前, 几辆大巴打着双闪,车窗上覆着成块的雪。
温淼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脸颊因为暖气的缘故透着红。
随着窗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几秒后, 她微微皱眉, 睁开了眼。
“里里, 醒啦?”对面刷着手机的苏荔乐注意到她的动静,“你还能再睡会儿, 估计一时半会没这么快进酒店。”
她揉了揉眼睛, 声音软软的:“嗯...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苏荔乐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看群里就知道了,我们原定的那个翻译因为下雪被困在温哥华了, 而且托运行李和乐器还全被卡在半路。”
“乐器?”温淼愣了一下, 清醒了不少,“那明天上午的联合彩排怎么办?”
她往上翻了翻, 看到带队老师徐柯智正在群里@主办负责人, 连发了几条语气克制的询问,却被对方敷衍过去。
【我们会尽快安排新的翻译,请耐心等待。】
苏荔乐凑过来:“等他们安排好,黄花菜都凉透了,徐队说他去联系学校那边。不过我觉得,就算换了也不一定比之前好。你想啊, 就一天的时间, 要熟悉十几首曲目和内容, 甚至都没和我们磨合。”
他们这次是作为江都大学代表团和国内的民乐协会合作进行全欧洲巡演,要跑六个国家。
和以往的演出不同,这一次不只是表演, 更要结合现场讲解与文化互动,目的是宣传国内的文化,翻译可以说是重中之重。
温淼蹙眉:“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哪有这样做事的。”
这才是第一站。
“可不是,异国他乡的,徐队一个人对着那几个外国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我看都掰扯好久了。”
隔着车窗,温淼看到路边裹着羽绒服的领队徐柯智正和几个酒店工作人员说话。
苏荔乐撇嘴:“真够摆架子的。卡了我们快一个小时,徐队就是脾气太好了,是我上去就是一人一脚。”
后排男生接话:“苏荔乐,你记得留一边给我踹。”
“你们说的简单,异国他乡的,又不像在国内,人家就是排挤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是弱者,还能硬闯吗?”
有人不满:“是啊,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死了。”
“明天还得早起,我时差都没倒过来。”
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温淼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站起身。
“里里,你去干嘛,大家都呆着没动。”
“我呆着闷,刚好下去透口气。”温淼一边说,一边低头扣好大衣的扣子。
苏荔乐无奈地跟着起身:“那我陪你。”
—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冷风顺势灌进来,吹乱了温淼额前的刘海。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白色大衣上的毛绒被风扬起,像一小团雪。
苏荔乐看着温淼有点焉的模样,“你感冒好点了吗?”
温淼打了个哈欠,眼里有泪光,略带鼻音:“没什么大事。”
“所以我叫你不要总是熬夜,连轴转飞机身体哪里吃得消?徐队开始还让我和你说你哥找你来着,让我提醒你把感冒药吃了。你看下手机。”
“好呀。”
温淼拔掉充电宝的数据线,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机。几条未读消息把通知栏挤得满满当当。
首当其冲的就是温宿的。
温宿大概是被相亲相爱一家人里99+的消息给催烦了,干脆私信她。
那你不爽好了:【祖宗,睡醒了赶紧回个消息,你爸妈又在问我,吃药也要我催,我很忙的好吗。】
说的好像不是他爸妈一样。
外头有些冷,温淼吸了吸鼻子。
三点水:【噢。还不是因为你拒绝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他们想给你找点事做。】
温宿回的很快。
那你不爽好了:【所以呢?你哥哥我至少是拒绝别人,而不是被、人、拒、绝。】
“.......”
就在前段时间,温宿突然提出要正式见见她口中那个接触的学长。温淼头皮一麻,过去那么久,她上哪里给他凭空变出个大活人来?
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谎称早没戏了,已经断了联系。
都说最顶级的谎言是半真半假。为了让温宿不再深究,她套了之前的故事,强调自己是被对方拒绝了。
并且是一点余地都没留的那种。
温宿听完,当场转了两千块钱给她,并附赠一句留言。
【恭喜他逃离苦海。】
虽然事情有一半是她编的,但听到温宿这么说,温淼还是对号入座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她本来就因为连轴转的飞机有起床气,再加上被这见鬼的天气被堵在酒店门外,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更是新仇旧恨……啊不,是懊恼和憋屈一起涌上心头,气不打一处来。
三点水:【是啊,毕竟哥哥你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拒绝别人来维持自尊了,真可怜^_^】
三点水:【还有,我现在在法国为国争光。而你,我亲爱的哥哥,还在被爸妈按头相亲。需要我帮你拍几张雪景,让你感受一下自由的气息吗?】
她气鼓鼓地锁上屏幕,一抬头就对上苏荔乐探究的目光。
“又和你哥吵架了?”苏荔乐余光瞥到她屏幕,“诶,等等——被、人、拒、绝?什么时候的事?”
“学校里还会有人拒绝你啊,这人我认识吗?我怎么没见过。”
温淼把脸埋进大衣的毛领,目光投向酒店墙上那片摇摇欲坠的蔷薇花,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我们学校的,你哪有时间去认识别人?难不成是演出认识的?”
“平常那么忙,哪有时间认识,是我哥好朋友。”
苏荔乐顿时脑补了一出狗血爱情剧:“靠,你被他甩了啊,你哥知道没打死他?”
“我哥不知道。而且我才不告诉他。他要是知道我是被他朋友拒绝了,肯定更要笑话我。”
“而且,别说甩了,压根没在一起呢,我就被拒绝了。”她幽幽地补充。
“这就是你大学四年封心锁爱整日练琴的理由?就为了一个男人。里里,这不可取啊。”
温淼认真地道:“放心,我已经明白了,男人都是狗,我这是为了我的事业。”
“得了吧,还事业呢,今晚不睡大街就要谢天谢地了。”苏荔乐被她逗笑。
“你们两个怎么下来了?”徐柯智打完电话看见她们,赶忙迎上来,“温淼、苏荔乐,快回车上去,这边太冷。”
“徐老师,我们想看看情况。”温淼问得礼貌,“我们的预订信息和护照都已经提交了,就算翻译临时换人,也不影响房间安排吧。怎么会不让进去呢。”
“他们说需要主办确认,可主办那边又说是翻译定的房。偏偏原来的翻译现在联系不上。行李也被托运公司卡着不放,说什么雪太大,车开不出来。”
“送不了?”苏荔乐皱眉,“这不明摆着推卸责任吗?”
“推得一干二净。这边不让进,”徐柯智苦笑着摊开手,“那边又就丢下一句等安排,可这鬼天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安排好。我们二十几个人总不能睡大街上吧。明天还要排练。你们呆会就回车上去,我再去问问情况。”
徐柯智走后,苏荔乐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他们在找茬。徐队都拿出工作证明了,还装听不懂。”
温淼看向门口那几个人:“不用怀疑,他们就是在找茬。有些人就是会在有限的权利里面最大程度的去为难人,
苏荔乐:“不行,我去问问看。”
那位金发男人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见她们来,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身后的几个前台也在低声交谈,面对苏荔乐的询问,语气敷衍。
“我们没有权限确认,”那男人是个法国人,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一遍,“必须要预订者本人到场。”
温淼走出来,表情没变:“你没有权限,那就换有权限的人来,你们经理呢?”
对方先是愣了下,随后笑容不变,只是摊开双手,耸肩:“今天下大雪,临时预定的人太多,经理过不来。”
温淼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意思很明显,像是在说:你们算什么。
苏乐也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恶意,她环顾四周,徐柯智刚刚去角落和国内的领导打电话了,眼下她们这边没人。
“......里里,他们好几个人。”苏乐注意到了温淼绷紧的侧脸,这是她生气的前兆,“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知道,现在不是和他们吵架的时候。”温淼强压住声音里的火气。她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尤其受不了这种被刻意刁慢的委屈。
苏荔乐挽着她的胳膊,松了口气,正挽着她的手准备上车。
那几个员工,显然误读了她片刻的沉默,为首的那个法国男人目光在两个女生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在温淼被大衣勾勒的纤细背影上。
他侧过脸,仗着她们听不懂,用法语对身边的同事飞快地说了几个词,视线仍黏在她们这边。
接着同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同样投来玩味的目光。
温淼的确对法语不太熟悉,但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和笑声和什么语种无关,意思是共通的。
那混蛋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
谢京韫停好车,顺着手机地图的定位朝酒店走去。巴黎的雪下得铺天盖地,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旁边的徐执宥还在叨叨:“Vivan那边批了,乐团的基本资料还有专业术语对照表都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还有,司机我也联系上了,晚点核对好就会把乐团的行李都送过来。没我别的事了吧?”
谢京韫单手插在大衣口袋,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酒店外观图:“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本来就是你帮我。”徐执宥摆手,不死心地旧事重提,“不过,你要真还有良心,就跟我人家姜记者见一面,哪怕喝杯咖啡呢?我好和我老婆交差。”
“我可以请你们喝。”
“服了,人是想喝咖啡吗?那你抽空来帮我代一节课,就我导师那门同传实践课,这个总行吧?时间不长。”
“时间提前发我。”谢京韫不置可否,算是应下。
酒店门口隐约传来嘈杂的争执声,混合着法语的快速对话和几句中文。
“那边是吵起来了吗?”
“是啊,好像还是中国人。”
谢京韫抬起眼,视线越过稀疏的行人,落在被几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围住的两个亚洲女孩身上。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长款大衣、身形纤细的格外显眼。
只看见温淼冷着一张脸,嘴唇开合,对着面前明显态度不善的酒店人员,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法语单词。
Crétin。
谢京韫盯着看了两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嗓音里含了丝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气音。
“代课的事,好像也不太行了。”
徐执宥:“哈?什么意思?”
谢京韫目光没离开那个方向:“我就是突然发现,我应该不适合当老师。”
至少,当年就不该多余教她这两句骂人的话。
“大哥,你在开玩笑吗?”徐执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冲突,咂舌,“这姑娘真勇啊,是想一挑五吗?看着怪瘦的……哇,要冲上去了!”
徐执宥话音未落,旁边的谢京韫比他反应更快一步。大衣下摆扬起,几步几步跨过积雪的台阶。
那个掐着烟的法国男人像是没想到温淼会直接骂回来,旁边的人都在看热闹,他面子上挂不住,竟不管不顾地抬起夹着烟的手,
“里里,你小心一点。”温淼听见苏荔乐叫了她一声。
“什么?”她恰好这时回头,脚下靴跟却猛地磕在结冰的台阶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条件反射地的,她想要用手撑住地面,可余光瞥见旁边粗粝的冰面上,她狠心一闭眼。
手不能受伤。
“里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的悬空,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从狼狈摔倒的边缘猛地捞回。另一只手扣住那人手腕。
“滋”地一声轻响,烟头掉进雪地。
温淼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反应过来那法国人刚才想做什么,怒火又冲上来。
眼看她刚想上前,那人将她往后一带,贴着他。
“听话一点。”
温淼莫名其妙:“听什么话,你干嘛拦着我.....”
她下意识回头,却在看清身后人面容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浓密的眉,微挑的桃花眼,紧抿的薄唇,下颌线比记忆里更加分明,也添了几分冷峻的成熟。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很快消融。
谢京韫。
这张曾她告诉自己应该放下,再也不要见到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徐执宥小跑着赶过来,三言两语从苏荔乐那里问明了情况,对着那几个酒店人员把名片递了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几个大男人围着两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故意刁难?”
“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做事的。”
“你说这是规矩?”谢京韫仍维持着半揽温淼的姿势,没松开手,只是抬起眼,随即用流利的法语开口,“我记得关于因暴雪导致的行程变更及紧急入住申请,所有必要文件,已经在晚上8点17分发送至贵店指定邮箱,贵集团巴黎区客服总监也回了信。”
“我…….” 那个原本还神气的法国男人表情一僵。
“对于今天的情况,我作为本次江都大学代表团的协调负责人,将全部反馈。”
“除此之外,”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的胸牌,“工号4789。你所有的言行我已记录,明天早上八点前,我会将正式投诉送达你们的区域经理并追究你全部的责任。”
谢京韫用脚尖轻轻碾灭脚边的烟头,眉眼淡漠:“你可以考虑下一份工作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遭呼啸的风雪声,在温淼的世界里骤然远去,她眨了眨眼睛。
苏荔乐在旁边也听不懂:“这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呢,算了里里,你没事吧?”
“里里?”
“啊,我……”
她回过神,几次张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垂眸,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圈,指腹极其自然地抬起,轻轻擦过她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漫长的离别与刻意的疏远。
“没摔到哪吧。”他问。
“…..”
她想回答没有,想再说点什么,但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滚落下来,砸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即凉。
谢京韫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闷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可奈何。
“温淼。”
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
然后,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怎么几年不见,你还是一见我....”
“就在哭啊?”
那天晚上,巴黎迎来了入冬后最猛烈的一场暴雪。
酒店墙上的蔷薇花终于不堪重负,花瓣被风卷起,零落后又委顿在积雪之中。
时隔四年。
温淼和她十七岁的初恋重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