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翌日。
天晴方好, 昨夜雨后的空气清新,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别墅门前的石板路上, 一块一块的灿烂。
明乐草草吃了几口早餐,便起身出门, 去谈家, 找谈父梁母, 好好说道说道,为自己和谈之渡的婚姻争取一线生机。
这件事她特意瞒着谈之渡,等他离开别墅去公司后, 她才让司机备车。
后视镜里, 风景一轮轮过,明乐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
抵达谈家时, 明乐没有急着下车。
她打开遮光板上的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 眼线没花, 口红没晕,眉毛画得刚刚好。
又整了整衣领,理了理裙摆,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无懈可击,这才推开车门, 踩着一双细高跟走向谈家大门。
这一刻整装待发的心情,令明乐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第一次见谈之渡的场景, 也是这样,小心翼翼检查着自己的妆容,在心里默默演练着提前要说的话,紧张得像要去面试。
原来, 在躺着享受的关系里也是需要付出的。
明乐歪了下头,心下喟叹,一边走一边双手交叉推向前伸了个懒腰,然后弯起嘴边的笑容,推开了谈家别墅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谈家的管家,一位年近四十的大叔,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躬身往旁边退了一步,语气庄重:“明小姐,我领您进去。”
明乐一愣,有些诧异,不过她没有多问,以为谈父早就想和她谈一谈,所以点了下头,跟在管家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
到了正厅,管家自然而然替她推开门。
明乐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新的暴风雨,可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等候在门边的谈之渡。
“给你的惊喜。”他轻声道,语气温柔,像春风拂过。
明乐彻底怔住,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呼吸。
大概看了有一分钟那么久,才将视线缓慢移动到他身后的几人身上。
谈之渡自然让开道,让她看清正厅里的场景。
梁母坐在左侧的沙发上,对上她的视线,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上次的疏离。
谈父坐在梁母旁边,手里还端着茶杯,见她看过来,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显然还是不待见她。
但明乐觉得,他眼里的气似乎没之前那段时间浓了,像他手里端着的茶,终于凉了一点。
只是更令明乐没有想到的是——
奶奶也在。
一老一小对上视线,满脸银发的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慈祥地朝她招了招手:“乐乐,过来奶奶这边。”
明乐下意识嗯了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亦步亦趋地走向奶奶身边。
奶奶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温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着众人的面给大家交了个底。
“之前有一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她缓缓开口,“说什么我宝贝孙子和孙媳妇要离婚了。”
明乐的心提了起来。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紧张:“我是不信的,但还是不放心,就亲自问了阿渡。”
她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接着道:“阿渡和我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和乐乐离婚,于是我放心了。”
明乐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奶奶又接着说下去,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谈父身上,又淡淡收回,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你们要是觉得他们俩过不好日子,想让他们离婚……”奶奶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镇压的威严感,“我是一万个不同意的!网络上说什么,外人怎么看,那都是别人的事。但日子,是要自己关起门来过的。”
奶奶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粗俗的话:“你们啊,就是吃太撑,管太宽!”
坐在一旁的谈父:“…………”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话我就说到这儿了。”奶奶再次拍了拍明乐的手,脸偏向她那边低声道,“奶奶今天就是专程为你而来。”
明乐一愣。
“阿渡说,你是她这一生所珍视的人,不希望你受一点委屈。”奶奶的声音很轻,很暖,“所以奶奶今天就来了。”
明乐目光似有波光闪动着,一颗心柔软得不成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奶奶淡然一笑:“现在事情完成了,我就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明乐也跟着站起来,奶奶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谈之渡,最后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不过你和阿渡放心。”她说,“有奶奶在,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
这句话是交底,明乐心里自然明白,她微微一笑,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之后,奶奶走了。
管家送她出的门,老人家说自己身子骨还算健朗,只让送到门口就行,其他人也不用跟过来,目送就好。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们一一收回视线,静坐在客厅。
空气里忽然安静了那么几秒。
然后谈父站起身,指了指明乐:“你,跟我来书房,单独谈谈。”
明乐深吸一口气,正要跟上,感受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低头一看,是谈之渡。
“不怕。”
说着,谈之渡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往书房走。
谈父走到书房门口,回头一看,眉头不悦地眯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谈之渡牵着明乐的手,一本正经道:“丈夫应该陪同在自己的妻子身边。”
谈父往书房里走,坐在一张红木桌前,看都不看他一眼:“我现在让你出去。”
谈之渡干脆不说话,但同时也不出去,他就站在那儿,牵着明乐的手,像一尊雕塑。
谈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偏偏他又拿他无可奈何,打不得,骂不动,赶不走,只能当作没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明乐身上,目光不冷不热,像腊月的风:“即使有人给你撑腰,但你欺瞒身份这件事,是事实。”
谈父再次强调这个,明显想拿回些丢掉的威严,可下一秒,就被谈之渡重重按下。
“她的身份我一开始就知道。”谈之渡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要说瞒,也应该是我瞒着你们,和她没关系。”
谈父不可思议地皱眉重复:“你一开始就知道?”
“是。”谈之渡坚定道,目光没有犹豫,没有闪躲,直直迎上谈父的视线。
明乐站在他身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觉得自己怎么也该为这件事道个歉,于是弯下腰,真诚道:“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谁料谈之渡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温柔的像三月的春水,“你只瞒了我一个人,而我非常乐意,心甘情愿被你骗。”
谈父的眉眼在这时不置可否狠狠颤跳了一下。
“谈之渡!”
他喊了他的全名,义正言辞警告,“记住你是明曜集团总裁,对什么都不该这么包容。”
“我知道。”谈之渡油盐不进,“可我第一身份是明乐的丈夫。”
谈父眼里满是诧异。
他似乎不敢相信,从小那个克己复礼、守规矩、从不越雷池一步的谈之渡,会有今天这番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的处事规则还重?
半晌,谈父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倒是聪明,知道搬出你奶奶,事到如今,我肯定也不可能再逼你们离婚。”
明乐的心轻轻松了一下。
“只是你要知道,”谈父看着谈之渡,“你肩上的责任会更重。”
谈之渡:“我知道。”
谈父轻点了一下头,转移视线看向明乐,打量审视一番,最终,只问出一句话:“你喜欢画吗?”
明乐一愣,以为谈父要再和她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却没想到到头来是这句问话,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回:“还行。”
谈父便从桌前起身,他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副画。
那画看着有些年代了,卷轴泛黄,装裱古朴,他递到明乐面前,轻巧说:“这幅送你了。”
明乐又是一愣,先是看谈之渡一眼,在他示意收下的眼神下,她麻溜地拿在怀里,并兴高采烈喊了一声:“谢谢爸!”
声音脆生生的,像只欢快的小鸟。
谈父的嘴角动了动,想绷住,没绷住,他简短嗯了一声,语调还是平平的,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愉悦了不少。
“行了,都出去吧。”
明乐和谈之渡听后,转身便准备离开,可刚走到门口,谈父忽然又叫住了她。
“听说你有个身份是漫画家?”
明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谈父煞有介事点点头:“你替阿渡画的澄清漫画视频,不错。有时间,拿两本你的漫画给我看看。”
“成!”明乐的眼睛亮了,她答得干脆利落,尾音上扬。
谈父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但那背影,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明乐知道,谈父这一关,是彻底过了,她和谈之渡相视一笑,相握的手握得更紧了。
*
在谈家吃过晚饭后,明乐和谈之渡便回了自己家。
夜深了,窗外月光皎洁,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河。
明乐没开灯,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把自己完全放空在柔软的床榻里,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谈之渡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他俯下身,双腿岔开,跪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头埋进她的肩窝处,低声道:“再也没有人阻止我们相爱了。”
明乐莫名被这句话触动到,小声嗯了一声。
谈之渡似被这一声取悦到,愉悦地笑了下,他腾出一只手探进衣服,指尖微凉,划过肌肤,触到一处柔软便停下。
“乐乐。”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明乐一愣,男的也爱问这个问题吗?
但她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些喜欢,好像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的,而是像春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心里已经湿了一片。
于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人打圈的手加重了一下力道。明乐闷哼一声,紧急找补:“但我记得你的每个瞬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变成别的了,像揉面团,明乐连忙继续说,“就是我说不出我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在你问出这个问题时,我脑海里出现了很多个和你有关的画面,有前不久的,还有我们相亲的时候……”
谈之渡呼吸渐下,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好奇:“我忽然很好奇,你第一次见我,对我是什么印象?”
他怎么开始追忆往昔呢?明乐心里正纳闷,某处却一紧,她咬了下牙,开始想到什么就开始说什么:“觉得你是个有钱没空的大金主。”
“什么叫有钱没空?”谈之渡憋着坏似的故意动了一下,然后俯下身,脸对着她的脸,“乐乐和我解释一下这四个字。”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明乐被撩拨的面红耳赤,她绷紧身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会有很多钱由我支配,但人又不经常回来,约等于丧偶的财神爷。”
说完这句话,更深的感觉仿佛直逼明乐喉咙,她仰了下头,抓住了谈之渡紧实的手臂。
“那看来我让你失望了。”谈之渡如是道。
吓得明乐连忙摇头:“不失望不失望,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巴不得你每天回来。”
谈之渡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像个斯文败类。
“那我一定做到。”谈之渡再次俯下头看着她,加重了第一个字,“做到最好。”
说话间,床陡然摇晃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传入明乐耳朵里,像梵音里闯入了一段格格不入的断弦声,让她头皮猛地一麻。
“不用最好……”她有气无力道,“一般般好……就行。”
“给夫人,无论在哪方面,当然都要最好。”
窗外月色西沉,室内低语靡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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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