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明乐再次醒来, 鼻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她惺忪睁开眼,视线里是微微晃动的白色围帘。
一名护士端着托盘正要离开, 正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一转头, 意外看见睁着眼的她, 惊讶咦了一声。
“你醒了?”
话音未落, 旁边的围帘被人一把掀开。
听见动静,明乐转过头,看到了同样在病床上的谈之渡, 他眼神迫切、担心, 又欣喜,正一瞬不移看着她。
“我没事。”
明乐朝他弯了弯眼睛, 递去一个明朗的笑容,谈之渡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下来, 也温和的浅笑了一下。
护士悄然退了出去。
房间趋于安静, 可一点也不尴尬,虽是冬天,但很温暖,风轻轻的,谈之渡率先开口, 嗓音有些低哑:“睡得好吗?”
“睡得挺香,”明乐眨眨眼, 话锋一转,瞥向自己那条被石膏固定得结结实实的左腿,自我调侃道,“就是醒来发现自己变身成了石膏娘娘, 挺新鲜。”
谈之渡低笑 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医生说只是关节错位,韧带损伤不重,大概三四周就能恢复。”
“三四周?”明乐睁大眼,声音都扬了起来,“那不是要躺到发霉?”
谈之渡被她的反应逗笑,反向安慰道:“有人需要6到8周甚至更久,我这样说,你有没有心理平衡一点?”
明乐再次真情实意“啊”了一声。
谈之渡看着她脸上活灵活现的表情,唇角弧度越弯越大,宠溺地“嗯”了一声。
“那好吧。”
明乐不纠结了,躺一周也是躺,躺三周也是躺,反正新年将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明乐看见谈之渡并没有和她一样打石膏。
“我没事,只是些轻微擦伤和肌肉拉伤。”谈之渡解释,犹豫了下,把后面的话也一同说了出来,“摔下来的时候……你在下面。我该受的伤,大半都让你承去了。”
明乐:“………………”
她额头上就差落下几根黑线。
但是她为人可是很大方的:“毕竟是给荣耀济济的谈总当垫背,这是我的荣幸,我心里啊,一点不难受,一点也不埋怨,更不会要什么报酬……嗯,我特别乐意。”
她煞有介事双手环胸,说完,还故意眯起一只眼偷瞄他。
谈之渡将她的表演尽收眼底,低下头,肩膀轻颤着笑了,再抬眼时,他摆出认真思索的表情,配合道:“嗯……可是我觉得你本不该替我当垫背的,我心里很愧疚,为此,我想给你一点补偿,不知道明小姐是否愿意接受?”
明乐偷笑着,却故意偏头摆手:“不要……我最近可什么都不缺,钱有,包包有,化妆品有,嗯……也出去旅游了。”
谈之渡一边听一边点头,笑着继续配合:“该给明小姐的补偿还是要给的,你看,一百万精神补偿,够不够诚意?另外,当季所有新款包包,每样一只;口红、眼影、香水……所有你喜欢的牌子,我让人全套配齐。”
明乐听着,嘴角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她故意矜持地挑眉:“谈总这么大手笔,不怕我当真了?”
谈之渡凝视着她,目光柔和而笃定,缓缓摇头:“不会,为夫人花钱,我甘之如饴。”
听到夫人两个字,明乐差点演不下去了,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不是真让你花那么多。”
“我知道你在玩笑,”谈之渡打断她,眼神却认真得不容拒绝,“但现在,是我想给。”
明乐唇瓣微动,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谈之渡忽然侧过脸,压抑着闷咳了几声,肩背微微起伏。
听起来像是……
“你感冒了?”明乐心头一紧,脱口问道。
“没事,一点小风寒。”谈之渡匀了气息,淡淡带过。
明乐想起昨晚谈之渡将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毛衣的场景,一股愧疚莫名涌上心头,她动了动唇,语气不自觉硬了起来,埋冤道:“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谈之渡听出她话里的关心,目光凝在她脸上,温声应道:“是我不对,下次一定注意。”
明乐抿了抿唇,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见他态度这样软,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只觉得话说的有点多了,喉咙里干干的发涩,她视线悄悄转向床头柜,水杯摆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正准备请求谈之渡,对面人眼神却更尖,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水杯递了过来,又主动倒上热水。
“先试一小口,”他低声说,指尖在杯壁轻轻一触,“要是烫,我再去兑些凉的。”
明乐顿了顿,接过来,垂眼啜了一小口:“水温刚刚好。”
说完,她放下杯子,抬眼时,发现谈之渡还蹲在床边,目光紧紧锁着她,像在端详什么易碎的珍宝似的,那眼神太专注,看得她耳根微微发热。
“……你回你床上去。”她别开脸,声音有些不自在。
谈之渡没动,反而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指腹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着,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可以,”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明乐心跳快了一拍:“什么?”
“昨晚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哪、哪句?”她眨了眨眼,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知道”这四个大字。
谈之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力道温柔却执拗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你说,我们可以试试。”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试着做真夫妻。
明乐一下子想了起来。
热气倏地冲上脸颊,她慌乱地抽回手,整个人往下一滑,拉起被子严严实实蒙住了头。
过了会儿,细弱的声音从被窝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嗯。”
话落,耳边却没传来什么动静。
明乐蜷在被子底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呼吸,他呢?为什么不说话?
正胡思乱想着,脸上的被子忽然被人轻轻揭开一角。
谈之渡的脸瞬时低俯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明乐瞳孔微微放大,怔了一秒,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拽回被子,再次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完蛋,心跳又加速了。
*
在医院躺了三周左右,明乐实在熬不住了,怎么说也要出院,谈之渡体己她在医院的无聊,让她在家养着,也方便点,要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直接让私人医生上门照顾。
明乐自然乐意,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动的,完全脱离了危险期,于是欣然答应了闺蜜徐楠的出去玩邀约。
徐楠最近新交了个朋友,叫李悦月。按徐楠的说法,这位是个爽朗大方、有钱又潇洒的主,绝对和她合得来。
明乐来了兴趣,说什么也要来一次三人行,但她万万没想到,新朋友带她们去的地方是商K。
明乐站在流光溢彩的会所门前,一时怔住。
“……这里?”她摸了摸脸颊,有点没反应过来,说实话,这种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放心啦,”李悦月一把揽过她的肩,笑得明媚张扬,“进去就好好玩,里头男人应有尽有,看顺眼了就点,不顺眼就换,别拘束。”
明乐眨眨眼,莫名有些心虚。
进了包厢,李悦月将包扔到一边,潇洒坐在沙发上,一手招呼一个,将明乐和徐楠搂进怀里。
“女人啊,千万别只吊在一棵树上,”她侃侃而谈,眼里闪着光,“那多浪费青春?要我说,就该左拥右抱,喝酒唱歌,及时行乐!”
明乐弱弱提醒:“那个,我是已婚人士。”
李悦月难得的一卡顿,随即又笑开:“结婚了又怎样?只看不摸也不犯法呀。他们唱唱歌、跳跳舞,养眼得很。”
明乐默默和徐楠对视一眼,徐楠冲她眨眨眼,做了个“放松玩”的口型。
犹豫片刻,明乐还是坐定了,毕竟是头一回来,新鲜感和好奇占了上风,就当是给漫画搜集素材,似乎也不错。
不一会儿,李悦月点的十几个男模一一登场了,齐刷刷站成一排,等着她们来挑选。
徐楠随手点了两个,只陪着喝酒;李悦月左拥右抱地点了好几个,已经开始摇骰子嬉闹。
明乐目光巡了一圈,最后选了个看上去最顺眼的男模,他一头醒目的白色卷毛,长相奶气,很年轻的样子。
男孩乖巧地坐到她身边,开口便软软喊了声:“姐姐。”
明乐还算正经,和他稍微保持了点距离,卷毛男一看,也立即退出点距离,主动说:“姐姐放心,我们这行最重要是尊重客人意愿。您不想靠近,我就安安分分坐着。”
明乐一听,倒觉得他懂事,索性打开了话匣:“你为什么会做这行?”
“缺钱呀姐姐,”他笑得有些腼腆,“从山里出来的,总得挣口饭吃。”
“可你长得挺好看的,这颜值去做别的也应该很吃香吧?”
“整的啦。”他眨眨眼,语气却淡了下来,“这世道,不是牛马就是鸡鸭,去哪儿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那你们一般都是怎么对付客人的?”
……
明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卷毛男也毫不遮掩,问什么答什么,偶尔还蹦出几句幽默自嘲,逗得明乐忍不住笑出声。
她一开心,便有些忘形,也知道这儿的规矩,主动说:“点些酒吧,你再跟我多讲讲。”
毕竟商K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也都有,这些都是新鲜的素材。
卷毛男眼睛一亮,立即递上酒水单,笑容比刚才更甜:“姐姐看看,喜欢哪瓶就点哪瓶。”
“行。”明乐扫了码,没细看就选了一瓶两千多的酒。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卷毛男的笑意更深了:“姐姐真大方!以后常来,有事随时叫我,一定给您办妥。”
明乐被哄得心里舒坦,根本没留意自己刷的是哪张卡,她只顾着听卷毛男继续讲会所里的奇闻异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而此刻,谈之渡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
手机轻轻“叮”了一声。他将批好的文件递给助理,随手拿起手机——
是一条银行卡扣款通知。
知道是明乐在用钱,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里透出几分温柔。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定格在“翡翠鎏金会所”几个字上。
笑意骤然凝固。
他唇角绷直,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到泛了白,表情是说不出来的慌张。
*
会所包厢内,光影迷离。
三人已经玩嗨了,明乐因为给自己上了一瓶好酒,也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把自己喝得有点半醉半醒,就开始握着话筒,要给大家一展歌喉。
卷毛男极会来事,立刻抓起另一只话筒凑上来,主动要当对唱的搭档。
明乐并不在意身边人是谁,只悠悠唱着自己的嗨歌,她唱歌其实一般,要技巧没技巧,要感情没感情,卷毛男却在一旁奋力捧场,巴掌拍得响亮,一句接一句的奉承往外递:
“天籁之音啊!”
“姐,你这嗓子绝了!《歌手》没请你真是节目组的损失!”
坐在一边的徐楠和李悦月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
但很显然明乐自己是听进去了,她清了清嗓子,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高.潮部分,她深吸一口气,刚奋力唱出一个“爱——”字,包厢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喧嚣的音乐。
谈之渡走了进来。
他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寒意,视线冷冷地在包厢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举着话筒愣在原地的明乐身上。
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明乐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阵错愕,她像一只被主人发现搞了破坏的猫一样,心虚地挪过了目光。
“你谁啊?找哪位?”李悦月觉得面前这人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可对于他私自闯入的行为极为不爽,于是毫不客气地喊道。
谈之渡淡淡睨了李悦月一眼,目光锐利,李悦月不服气地瞪了回去,鼻孔朝天,态度极其嚣张。
他的视线又转向徐楠,徐楠想起之前收过的“好处”,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对视。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明乐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找我夫人。”
明乐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像个不敢见人的鹌鹑一样。
坐在她旁边的卷毛男察觉到气氛骤变,悄悄往外挪了挪身子,挤出一个笑:“那个……哥,我和嫂子就是纯唱……”
“滚。”话还没说完,只听见谈之渡吐出低低的一个字。
卷毛男的话卡在喉咙里,看了眼恨不得隐形的明乐,权衡片刻,还是讪讪地放下话筒,贴着墙边飞快溜了出去。
包厢一时寂静无比,李悦月还在谈之渡那声“找我夫人”中,没有反应过来,她嘴巴张得老大,后知后觉自己貌似好心干了坏事。
于是主动替明乐解释:“是、是我硬拉乐乐过来的,她之前都不知道是这种局,来了也就喝了点酒唱唱歌,别的什么都没干!”
她顿了顿,又无比真诚地补充道,“真的,她心里可只有你,特别爱你!”
“……”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更加安静。
谈之渡对李悦月的话置若罔闻,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明乐面前,停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却依旧听不出情绪:“回家?”
明乐用几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谈之渡,双手颇有些心虚和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力道十足的手抓住,整个人被不容抗拒地拉了起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明乐踉跄了一下,慌忙回头,对李悦月和徐楠做了个“拜拜”的口型。
“拜——”声音还没完全发出,走在前面的谈之渡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不轻不重将她的手往前一带。
明乐立刻闭了嘴,转回头,看着谈之渡紧绷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悄悄努了努嘴,乖乖被他牵出了包厢。
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两人一路无话地来到会所外。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当她被带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座后,车门咔哒一声关紧,世界安静了。
谈之渡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明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其实……今天在这儿听到不少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你旁边那个男模讲的?”谈之渡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乐点了点头,隐约感觉他话里有话:“就是随便聊聊。”
“讲得怎么样?”
“还行……”明乐下意识地回答,又补充道,“对于这些事,他很懂。”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他,谈之渡的嘴角似乎绷得更紧了些,车厢内的气压更低,明乐没有察觉,还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手腕却被骤然握住。
下一秒,他的唇瓣狠狠贴了下来。
吻汹涌而来,不带一丝问候,疾烈,像是在惩罚,瞬间掠夺了她的呼吸,明乐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微微发抖。
挡车板在此刻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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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谈总狠狠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