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眼睛是最不会说谎的。
明乐试图从谈之渡眼里查找出一丝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他说那句话时,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连一丝游移都没有。
他是真心的。
这个认知让明乐心口微微一紧,她仓促地垂下眼, 假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并不喜欢的红酒, 然后顺势侧过脸, 望向舞台中央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低低清了清嗓子,之后就再没转回头来。
饭后, 晚宴结束, 仪式礼成。
众人移步至酒店外,和新郎新娘一起欣赏烟花。
只是等了几分钟, 烟花都没有绽放,新娘有些疑惑地抬起脸, 望向身旁的新郎, 新郎只是含笑搂紧她的腰,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随后抬手指向夜空。
新娘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天上看去,无数架闪烁着微光的无人机从四面八方悄然升起,如一群衔着光点的萤火, 在深蓝天幕中缓缓聚拢排列,先是拼组成新娘的名字, 接着,一行行字渐次浮现:
「我爱你。」
「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
「而是一辈子。」
「你最漂亮, 最可爱,最讨人喜欢。」
「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女孩。」
「我爱你,永远,forever。」
新娘怔怔望着,泣不成声,她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新郎怀中,肩膀轻轻颤动。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与掌声,明乐也跟着用力鼓掌,原来,看到别人幸福,自己也会感到幸福。
忽然,“砰”的一声,第一簇烟花在夜空最高处绽放了。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金色流光如漫天星雨,繁盛,漂亮,铺满宾客整个视线。
明乐缓缓放下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脸静静望着,目光很深,很专注,连眨眼都舍不得。
喧嚣与欢笑声在身边起伏,她却格外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谈之渡。
他的视线从漫天烟花上移开,无声地落在明乐的侧脸上。
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在她眸中流转,却映出一种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孤独。
那孤独很淡,可他还是看见了。
谈之渡看了她很久,久到又一簇烟花在天空绽放,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腰,带向自己怀里。
明乐整个人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人,你表演给谁看?”
谈之渡低下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没想演,只是看着你,就这么做了。”
明乐怔了怔,半晌,才很轻地“噢”了一声。
“那……”她别别扭扭地动了下肩膀,声音闷闷的,“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
说完,她像是下定决心般,极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头靠上他的肩。
谈之渡身体顿时一僵,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连表情都做不到很好的管理。
可随即,他眼底像是被烟花余烬烫了一下,倏地柔软了下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
*
十一点左右,明乐和谈之渡从酒店出来,准备回家。
夜已深,风里带着初冬的凛意,司机还没来,明乐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条落满梧桐枯叶的长街,忽然侧过脸:“我们走一段吧。”
谈之渡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入路灯下,灯光澄黄明亮,明乐伸了个懒腰,裹紧了外面的羊绒大衣,缓步走在石砖铺平的路上。
谈之渡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掠过她微微瑟缩的脖颈,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明乐睫毛颤了颤,没推辞,只低声咕哝了句:“还真有点冷。”
衣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很淡的雪松气息,她将脸往领口埋了埋,没再说话。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远处零星的烟火声,他们漫步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两侧是老墙与紧闭的院门。
“你走够了吗?”明乐忽然转头,问了这么一句。
谈之渡正踏下一级石阶,闻言抬起眼:“看你。”
明乐挑了下眉,正准备说那咱们往回走吧,巷子阴影里却忽然蹿出一只小狗,橘黄色的毛,尾巴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们。
明乐向来喜欢小动物,见状便弯下腰,笑眯眯地朝它伸手:“过来呀。”
黄狗犹豫了下,竟真的凑近,温顺地低下头任她抚摸。
明乐乐呵极了,转头看向谈之渡:“这小狗好乖!”
谈之渡站在一旁,皱了下眉:“外面的狗,可能都不太干净。”
话音落下,明乐还没生气,小狗却先生气了,它忽然昂起头,冲着谈之渡汪汪叫起来,甚至转回头,作势要咬明乐还未收回的手。
明乐吓得急忙缩手,没好气地瞪向谈之渡:“都怪你!”
谈之渡却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跑。”
“什么?”明乐被他拽着往前冲,踉跄几步才跟上,“我们跑什么?”
“狗追来了。”他呼吸已有些不稳。
明乐余光往后看,发现黄狗果然竖起尾巴,四爪蹬地吭哧吭哧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冲他们叫嚷,她立马甩掉高跟鞋,拎在手里。
但她可不认为黄狗是在对她叫,于是转过头来,对谈之渡的背影说了第一句话:“你再跑快点。”
第二句话:“都是你惹的祸。”
谈之渡:“……”
“抱歉。”他态度诚恳的认错。
明乐眨巴眨巴眼,故意依旧不依不饶:“如果你不说那句话,我们就不会有这种事。”
“……”谈之渡低头,“是是是。”
明乐:“你是不耐烦了吗?”
谈之渡:“……………………”
两人左拐右拐,总算把黄狗甩掉,最终他们在一条死胡同的墙边停下,谈之渡半倚着墙壁,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明乐靠在他身旁,也大口喘着,眼睛却偷瞄他。
过了一会儿,谈之渡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不敢。”
明乐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过嘴不过心的话,反过来问:“什么?”
他侧过脸,目光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不敢对你不耐烦。”
明乐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质问,眼珠心虚地左右乱转,嘴上却还硬撑:“你刚才明明就是不耐烦了呀。”
谈之渡沉默了片刻:“那种情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已经开始找借口了吗?”明乐抿着唇,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得逞的笑意。
“……”谈之渡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
巷子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憋屈开口:“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明乐最终没有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轻笑,后来越笑越响,谈之渡反应过来,不由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对不起嘛,”明乐笑够了,凑近些,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谈之渡已经从墙上直起身,缓缓往前走去:“嗯,我不会怪你。”
明乐小步跟上:“为什么不怪我?我那么无理取闹。”
男的不都不喜欢女的无理取闹吗?她这么故意闹一下,他对她的喜欢是不是就会降低?他是不是就觉得她和其他人一样,不过尔尔?
“因为我喜欢你。”谈之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眼神深邃。
明乐突然愣了,卡了一下壳才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的喜欢……应该会减少才对啊……”
“不会。”
谈之渡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按捺不住,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句句挣脱出来。
“明乐,以前我确实不喜欢你,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我才发现……我早就喜欢上你了。起初我以为只是习惯,但习惯和爱不一样,我会心跳加速,会患得患失,会控制不住地想你……甚至,无心工作,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
明乐怔怔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不同于以往简单的一句“我喜欢你”,而是完全把自己的真心展现给她看,由她判决。
她的心跳忽然又急又重,快得让她慌乱,让她几乎想逃,某种深埋的恐惧压过所有情绪,她猛地别开脸,声音出奇地冷静:“可是你不会一直喜欢我。”
谈之渡微微睁大眼,眉头困惑地蹙起。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承诺,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忽然筑起高墙的冷漠明眸。
风猝不及防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两人回家的气氛格外沉默。
回到住处,明乐几乎是逃也似地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依旧很快,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最后倒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投进来,在墙上切出一块冷白的格子。
回忆就在这片冷光里,无声漫了上来……
那是大二,她又忙又穷的阶段,学业、生计两座大山压着,日子被分割成无数个挣钱的片段,什么风花雪月都是奢侈品,她和徐楠像两只不停转的陀螺,穿梭在各种兼职里。
林执成是她“跑腿代购”业务里遇见的一个客户之一,他家境优渥,出手大方,给钱爽快,偶尔还会多给些,说是辛苦费。
明乐从不推辞,她需要每一分钱。
只是次数多了,事情渐渐变了味。
他找她的理由越来越稀松平常:送一杯咖啡到图书馆楼下,陪他去新开的书店逛逛,或者只是坐在湖边聊会儿天。
酬劳照付,甚至更丰厚。
后来,他会让她去取个快递,取回来,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轻描淡写:“给你的。”
明乐有些神经大条,可这样的次数多了,她就是再不懂,也逐渐明白过来他对她的与众不同,和他身边那些朋友的调侃。
终于有一次,在她送文件到他宿舍楼下时,他拦住了她。
“明乐,”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让人无法闪躲,“我喜欢你,给个机会,让我追你,行吗?”
明乐愣住了,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糟糕,这单生意恐怕要做到头了。
她并不喜欢他。
在她看来,他们是正经的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不应该参杂任何一点其他感情成分,因此果断拒绝了他。
“对不起,我目前只想好好赚钱,完成学业。”
林执成并没放弃。
他的追求直接而热烈,玫瑰、礼物、餐厅预约……甚至开始介入她的“业务”,帮她联系客户,分担工作。
他的好,明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她还是有犹疑,他生活优渥,什么都不缺,但她却是从底层一步步往上走的,他们之间的鸿沟太大,不会有长久发展的。
那会儿还小,她一想便是天长地久,忘了人与人之间的念头是不一样的。
转折发生在认识他的第六个月。
他的联系忽然变少了,不再每天发来消息,约见的频率也降了下来,明乐起初觉得松了口气,可渐渐的,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空落落的。
她发现自己会盯着手机等他简短的信息,会在经过他常去的球场时下意识张望。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怯懦了,差距大又如何?她可以更拼命地赚钱,努力往上爬,去看他看过的风景,去学他熟悉的一切,只要两个人想在一起,总能有办法。
想明白,明乐再次接到他单的时候,鼓足了勇气,当着他众多朋友的面,对他进行了表白。
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林执成,我……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包厢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预想中的惊喜回应,一样都没有,林执成看着她,眼神复杂,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身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尴尬、怜悯,明乐回忆着,或许还有一丝嘲讽。
明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时,坐在林执成身旁的一个长发女孩微微蹙起眉,打量了她一眼,转而轻声问林执成:“执成,这人谁啊?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空气彻底凝固。
明乐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颊滚烫,耳膜嗡嗡作响,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死,动弹不得。
她看向林执成,等他开口说一句话。
可他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默着。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锋利。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明乐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转向那个女孩,极力让声音平稳:“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她挺直脊背,转身走了出去,冰冷的晚风劈头盖脸打来,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自那以后,明乐彻底收心,不再接受任何一份告白,每天和徐楠思考着如何赚钱的法子,想把心里那个被狠狠凿开过的洞,一点点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填补上。
……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明乐从回忆里抽离,眨了眨酸涩的眼,只是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她按熄屏幕,没再去想以前的种种,准备闭上眼入睡,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睡了没?”是谈之渡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低,有些沉。
明乐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还没。”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从门外进来一条澄黄温暖的光线,谈之渡站在光影交界处,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毛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着睡在床边的她。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接,谁都没有先移开。
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我想了想,或许有些话,说得太早。”
他停顿了一下,捏了下掌心,郑重说出没说完的话:
“我想,或许我该用时间来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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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