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走廊里的光线长长短短, 铺在两人身上,像隔了一层时光的薄纱,明乐转过身, 望着突然攥住她手腕的谈之渡,微微歪了下头, 眼中浮起疑惑。
谈之渡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他此刻有很多话要和她说, 甚至是质问, 可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 像一潭清可见底的湖水。
他忽然就泄了气, 她有什么错呢?
谈之渡反过来询问自己,一个想保护自己的人有什么错?该注意的人是他不是吗?
他指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原本绷紧的话在唇边转了个弯,出口时已变成另一番模样:“没事, 中午到了, 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吃午餐?”
明乐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隔了一秒才轻声答:“还……还没,不太饿。”
“嗯。”谈之渡低低应了一声,手却没放开, 想起她刚才站在窗边讲电话时微蹙的眉,主动询问, “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顿了顿,给她最大的请求权限,声音沉稳而清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都可以找我。”
明乐心口微微一暖。
可像她这种趋利避害的人, 即使对于温热而柔软的感情,也会下意识选择逃避。
于是她没心没肺笑了笑,语气放软说:“我哪能有什么事,不过今天下午我要回明家一趟,提前和你说一声,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记得打电话。”
“不带我?”谈之渡忽然开口。
“啊?”明乐完全愣住。
谈之渡却只是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没事,随口一说。”
“……哦。”明乐狐疑地打量他,还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时间已经逼近,只好抽回手,转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去收拾了。”
“等等……”谈之渡再次叫住了她。
明乐不明所以转过半个身。
下一秒,手心忽然落进一个微凉的丝绒盒子,小巧,却精致,她低头看去,深蓝色的绒面在走廊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时竟忘了言语。
“路上看见,随手买的,不喜欢就放首饰盒里,不必有压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的空隙,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背影很快融进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明乐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拿着丝绒礼盒进了房间。
对于礼物的好奇压倒了对时间的概念,她不再急着去明家,而是在梳妆桌前坐下来,好奇且小心翼翼地打开面前的蓝丝绒礼盒。
“咔嗒”一声轻响。
盒内黑色丝绸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水滴形的蓝宝石项链,宝石不大,却深邃如深海,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彩晕,像把一片星空锁在了方寸之间,漂亮极了。
明乐对珠宝品牌并不熟悉,却也看得出它的珍贵,她小心地拈起链子,对着光细看,幽蓝的宝石中心仿佛流动着异彩。
这个项链,价值恐怕不止六位数。
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她对着镜子,将项链戴上,冰凉的宝石贴上肌肤的瞬间,竟莫名感到一阵安定,像妥帖的荣耀。
今天去明家,少不了闲言碎语,这条价值百万的项链,或许是无声战斗的铠甲。
戴好后,明乐特意换上一件低领的羊绒毛衣,外搭一件裁剪利落的毛呢大衣,镜中的人颈间一点幽蓝似暗涌的深海,沉静,却有力量。
她静静看了一眼,裹上围巾,暂且将它先藏在里面。
外面冷风迎面吹来,并不算大,却带着冬日的肃冷,她叫了车,一路朝明家驶去。
车窗外街景流转,宛如一卷褪色的旧胶片,明乐瞧着,深觉冬天的风景,像故事的尾声。
不一会儿,汽车抵达明家。
明乐下了车,刚踏上台阶,明家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内,喧闹的人声就已经隐隐传来。
推开门,温热又嘈杂的空气扑面而来,喧闹的吵闹声更是鱼贯而入。
人还挺多,明乐巡视一圈,果真见到了许多刚来明家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一些人,因为明爷爷的生日宴即将到来,他们都提前聚集到了一起,空气里正浮动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
舒眠一眼看见明乐,脸上立刻绽开笑,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她面向众人时嘴角弧度简直堪称完美,偏过头凑向明乐时,压低的声音却透着急切:“待会儿主动去打个招呼,都是长辈,姿态放低些,他们说什么你就听着,别顶嘴,今天顺顺当当过去就行。”
话刚冒头,明乐就想反驳,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舒眠轻轻将她往前一推。
明父不在场,围坐着的多是些旁支的姑姑姨母,她们目光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审视与疏离。
明乐按舒眠的嘱咐,勉强牵起嘴角,抬手示意:“你们好,我是明乐。”
她声音干涩,不带一点讨好意味。
众人只草草投来一瞥,便又转头继续自己的话题,偶有一两位对她颔首微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舒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捏着明乐胳膊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衣料里,传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
明乐微微吃痛,她垂下眼,瞥见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沉默着没有出声。
这一刻的冷遇,想必是舒眠曾经同样被漠视的千千万万次吧。
“这是我女儿。”
正想着,明乐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是舒眠,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脸上却又堆起那种熟练且讨好的笑。
众人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拉回。
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正慢条斯理抚摸怀中博美犬的女人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舒眠,你去厨房看看菜备得如何了?别让我哥回来等。”
舒眠脸上的笑容再次一僵:“有阿姨在,她心里有数。”
女人轻笑一声,指尖慢悠悠梳理着博美犬的绒毛,眼皮都未抬:“我看,你心里倒没什么数。”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无人接话,只有瓷器轻碰的脆响。
明乐看着这个说话的女人,她之前见过一面,是明老爷子的幼女,明父的亲妹妹。
当年舒眠进门,这位小姑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这些年也从没给过舒眠好脸色,不过这些事,明乐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我去看看。”舒眠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她强笑着拍了拍明乐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妈去厨房,你……陪大家说说话。”
说完,舒眠便转身匆匆走向餐厅方向,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明乐看着母亲消失在转角,她收回目光,眼睛轻眨了下,随后面无波澜地在沙发空位坐下。
周遭有意无意的打量像蛛丝般粘在身上,她却仿若未觉,只伸手接过保姆递来的茶盏,指腹感受着白瓷温润的触感。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二姐?”
一个略带好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明乐侧目,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手机屏幕还亮着海外学校的群聊界面,她嚼着口香糖,眼神直白地上下打量着她。
明乐莫名其妙看了眼提问的人一眼,是个粉发女孩,应该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留学班级的消息。
明乐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是。”
“哦。”粉发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没什么讲究说,“我妈说你一身穷酸气,今天一看……”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长得还挺喜出望外的。”
明乐:“…………”
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过你喝茶的姿势太板正了,不够从容。”芙芙努努嘴,指向自己母亲的方向,“你看我妈,那才叫气度。”
明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诚绣正优雅地用小银匙搅动着骨瓷杯里的咖啡,她吸了口气,耐心问:“这么说,你很懂茶道?”
“我才没兴趣学这些老古董的东西呢。”芙芙撇撇嘴,还想再说,却被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打断。
“芙芙,过来。”明诚绣并未看向这边,只朝女儿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坐妈妈身边来。”
被叫芙芙的粉发女孩明显不乐意:“妈,我交新朋友呢。”
“早就跟你说过,”明诚绣终于缓缓转过视线,掠过明乐时如同掠过一件家具,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过来。”
芙芙似乎有些怕母亲,尽管满脸不乐意,还是磨磨蹭蹭地起身挪了过去,临走前,还对明乐做了个鬼脸。
明乐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温热的瓷壁贴着皮肤,胸口却堵得慌,她鼻子里不轻不重哼气一声,在心里叫嚣,上流人的下流,还真是阴阳怪气的很。
这时,明诚绣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明乐,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甚起眼的摆设,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闲适:“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明乐虚伪笑笑:“家庭大事,应该回来一趟。”
“谈总呢?”明诚绣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银匙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陪太太回娘家这样的场合,他怎么没跟着?”
“他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时间。”明乐答得平静。
明诚绣掩面笑了:“再忙又能忙到哪儿去,我前些天,还看见他和关家的千金在一起看粤剧呢,两人坐的是二楼雅座,瞧着……还挺投缘。”
明乐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一种本不该属于她的阵痛,瞬间弥漫整个心脏,她皱眉,似乎微微不解自己这种疼痛,于是深深咬了一下唇,中和痛感,淡定笑说:“我知道,他有和我说过。”
很亡羊补牢的一句话,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补救意味。
为了证明它的公信力,明乐像是觉得厅内暖气太足,自然地抬手解开了颈间的羊绒围巾,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动作,让她那枚幽蓝的水滴形宝石,正静静悬在锁骨之间,在明亮的顶灯照耀下,流转着深邃而璀璨的光华。
在座的都是识货之人,那抹独特的蓝,几乎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芙芙最先发出低低的惊叹,连口香糖都忘了嚼:“宝格丽的深海之泪?这不是才发布没多久的高珠系列吗?”
明诚绣微微抬眉:“脖子上这项链是谈总送的吧?”
明乐唇边故意漾开一抹温婉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是呢,我说不要破费,毕竟他管理偌大的公司也不容易,可他偏说,这蓝色好看,和我气质相符,非要我戴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演得更投入了:“他总是这样,怕我钱不够花……你们也知道,我以前日子苦惯了,他总心疼我,变着法子给我买东西,前些天又定了辆车送到车库,其实我驾照都没考下来,他说放着看也好。”
“看来谈总很宠你了。”有人变了脸色,和善笑着对明乐说。
明乐假装羞涩笑笑,垂下眼睫,似是回忆,语气里掺着蜜般的亲昵:“连吃饭这种小事他都记挂,知道我嫌剥虾麻烦,但凡桌上有虾,从不肯让我自己动手……”
客厅里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寂静。
先前那些或漠然或倨傲的眼神,渐渐参杂了某些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以及难以掩饰的羡慕。
毕竟谈家的含金量在整个北城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是谈之渡这样的高质量男性。
明诚绣心中冷笑,她岂会看不出明乐话里掺着水分?可那股憋闷却实实在在堵在胸口。
当年她极力想将芙芙和谈家牵线,谁料自己女儿性子野,为了逃开联姻,竟直接跑去了北极圈边的斯瓦尔巴群岛,美其名曰追极光。
此刻看着明乐颈间那抹刺眼的蓝,旧事新憾一齐涌上,让她喉头发哽,看着身旁傻乐羡慕的女儿,简直想抛掉体面,翻她一个白眼。
她心里生气,表面却不显:“这么说来,以后家里若有什么事想请谈总关照,倒是方便了,毕竟是一家人,也好说话。”
“……”明乐皮笑肉不笑的,“我先生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公私太过分明。不过,我一向尊重他的原则。”
“是吗?”明诚绣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锐利。
“是。”
一个低沉而肯定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毫无预兆插入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
沙发上所有人,几乎同时循声转头,望向大厅入口。
明乐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疯狂跳动起来,她眯起眼,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看清那个正稳步走来的熟悉身影时,呼吸都微微一滞。
谈之渡怎么来这里了?
她脑海里冒出好几个问号,同时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刚才她可是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谈之渡如何如何宠她,要是现在露了馅,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了。
明乐紧张转过身,侧对着谈之渡,假装看不见他,只专注看着茶几上的插花,指尖却无意识蜷缩起来,大脑正飞速运转着,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狼狈的台阶。
身旁的沙发忽然微微一陷。
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谈之渡竟已在她身边从容落座。
体温透过衣料隐约传来,让她脊背瞬间绷直。
“公是公,私是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的正是她方才那句公私分明,“我夫人一向理解我。”
明诚绣干笑了两声,眼神在明乐略显僵硬的侧脸和谈之渡之间打了个转,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调侃:“瞧瞧,感情果然是好。难怪乐乐刚才还说,连吃虾都是你亲手给她剥呢,看她有人这么疼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明乐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混合着探究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意味。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猛地涌起,瞬间烧红了耳根,明乐把头低得更低,让自己成为了一个鹌鹑。
就在她几乎要无地自容时,手背忽然一暖。
谈之渡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握入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温热的安抚力道。
“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她性子要强,很多事都不肯依赖别人,我能邀功的地方,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都将明乐捧到了一个被宠爱,被珍惜的位置。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客厅陷入一瞬诡异的寂静。
芙芙托着腮,眼里冒出毫不掩饰的羡慕星光,而明诚绣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角抽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连串的好好好,试图维持长辈最后的风度。
明乐愕然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谈之渡,被他握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谈之渡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和地落在前方,可握着她的手掌却微微收紧,仍然在安抚。
“今天这样的家庭聚会,本不该让她一个人来的。” 谈之渡略微颔首,声音沉静而坦率,“这几天公务缠身,多少分身乏术,没能提前安排好时间陪乐乐一同前来,是我的错。”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长辈,姿态诚恳而不失稳重:“怠慢之处,还望各位长辈见谅。”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座的女性都不由羡慕起明乐。
当事人却低下了头,感动之余,不断提醒自己,或许他在配合自己演戏,或许是为了谈家的体面,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好,好,你们好,我们就都放心了。” 明诚绣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声音也干巴巴的。
谈之渡落以礼貌一笑,随即偏过头,看向身旁垂着眼的明乐,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道:“今天餐上要是有虾,我还给你剥。”
明乐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谈之渡唇角笑意加深,在众人瞩目下,极其自然地倾身凑近她。
他温热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嗓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慢条斯理的戏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报酬,今晚……我去你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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