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吵架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 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玻璃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沈梨看着那两个影子, 看了很久。
“我想不通一件事。”
朱佳佳抬起头。
“周育为什么会这么不遗余力地扶持你?”沈梨的目光落在朱佳佳脸上, 不锐利, 但很专注,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不伤人, 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朱佳佳的眼神闪了一下。
“周育只是我的一个叔叔,”她说, 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看着我长大的, 有些情分。”
沈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味。
她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太浅了。
这个理由太浅了。
周育是什么人?天工集团的高级副总裁, 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会为了“看着长大的情分”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指使人造谣、诽谤、毁掉董事长的秘书?这不合理。
朱佳佳没有说实话。
沈梨放下水杯, 目光平静地看着朱佳佳。
“这件事要交给警方去判断。”她说, 语气不重, 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你没有参与,自然是安全的。如果你参与了, 这次我不会原谅。”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表明了不会退让的态度。
朱佳佳的脸色彻底灰了。
她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梨已经拿起了筷子,开始翻烤网上已经有点焦了的肉片。
到此为止了。
朱佳佳坐在那里,待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她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梨,肩膀微微颤抖着。
“沈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烤肉的滋滋声盖过,“我真的……很羡慕你。从第一天见到你,就很羡慕你。”
然后她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沈梨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
过了一会儿,安迪和罗涵到了。
“哈!请我们吃烤肉,就是吃别人剩下的?”安迪一进来就看到桌上未撤走的碗筷和已经凉了的肉片,大呼小叫,声音大得老板娘都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沈梨回过神来,赶紧让服务生换上新的碗筷,又重新点了菜。
安迪点了一瓶烧酒,罗涵点了一碗冷面,沈梨又要了一份五花肉和一份牛舌。
炭火重新旺了起来,肉片在烤网上滋滋作响,烧酒倒在透明的杯子里,冒着细细的气泡。
安迪又开始往烤盘上放肉,沈梨还是负责翻面,罗涵在剪断冷面。
酒足饭饱之后,安迪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梨:“你让我们晚点来,就是见朱佳佳?她找你什么事?”
沈梨没有隐瞒,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安迪听完,看了一眼罗涵。
罗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耸了耸肩:“你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啊。”
安迪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烧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来天工的时间比你们久,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梨和罗涵都看着她。
“比如你好奇的,朱佳佳和周育是什么关系。”安迪说。
沈梨和罗涵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安迪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朱佳佳的父亲,是天工集团上一任CFO。”
“啊?”
罗涵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显然陷入了沉思。
“朱佳佳……的父亲?”罗涵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安迪点了点头,“她从来没跟你们提过吧?如果不是去看人事档案,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
沈梨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细节,现在忽然都有了解释。
“周育对朱佳佳这么好,”安迪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蘸了酱,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梨, “你猜这里面有没有她父亲的关系呢?”
沈梨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地转了。
“咱们上一任董事长被立案侦查,”安迪停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案子查了快一年了也没宣判,牵连甚广。朱佳佳的父亲作为集团上一任财务总监,手里有多少东西,谁说得准?”
安迪的分析,像一把钥匙,一下子为沈梨打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她而来的、莫名其妙的恶意,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目标,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她这个小鬼,不过是被卷进了一场更大的、她根本不知道的棋局里。
有人要动周育,周育在自保。周育要自保,就需要朱佳佳父亲手里的东西。而朱佳佳父亲手里的东西,需要朱佳佳来撬动。
至于她沈梨,不过是挡在朱佳佳上升路上的一块石头而已。
搬开就是了。
搬不开,就毁掉。
沈梨端起面前的烧酒,一口喝完。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
沈梨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袁泊尘站在阳台上,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质睡衣,手里拎着那把沈梨常用的浇水壶。
沈梨换了拖鞋,走过去:“你干吗呢?哪里有晚上浇花的?还有,你这不是浇水,你这是淹花!”
袁泊尘把浇水壶放到一边:“你不在,我总想做点什么。总是看你浇花,不由自主地就把浇水壶拿起来了。”
“那你就是想我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扫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对啊,”他说,“我就是想你了。”
袁泊尘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沈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在他胸口,把他推开了一段距离。
“别别别,”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皱起眉头,“我一身烤肉味。”
袁泊尘没有收手,反而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眉头也皱了起来。
“确实,”他退后一步,表情复杂,“你今天是去烤肉店上班了吗?”
沈梨退后两步,踩着拖鞋快步走向浴室,她一边走一边脱衣服。
“我先洗澡!”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袁泊尘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口,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门把手,心想:早晚得把这把锁撬了。
沈梨当然不是顺手锁门的。
她已经吃够了苦头。
某个加班的深夜,她洗澡忘了锁门,袁泊尘以“拿毛巾”为由推门而入,结果那天的澡洗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梨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像一颗刚洗干净的桃子。
袁泊尘拿着吹风机站在梳妆台前面,抬了抬下巴:“过来。”
沈梨不喜欢吹头发,太麻烦,但是如果有人代劳就不一样了。
她快步走过去,乖乖坐下。
热风涌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也插进了她的发丝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先把发根吹干,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按摩,舒服得沈梨眯起了眼睛。
然后是一缕一缕地吹发尾,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梳开。
沈梨的头发又黑又亮,披散开来的时候像一匹被抖开的缎子。
她没有吃什么补剂,但头发就是长得好,又密又顺,中医说她这是气血足的表现,气往上走,所以她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儿。
吹风机关掉的时候,浴室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水汽也被带走了。
沈梨整个人香喷喷的、暖烘烘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被子。
袁泊尘把吹风机放到一边,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温热。
“工时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沈梨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从她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擦过她腰侧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沈梨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收“工时费”的方式向来霸道,不,不能叫霸道,叫“按劳取酬”。
吹头发十分钟,他要收二十分钟的“费用”。做饭半小时,他要收一小时的“利息”。
沈梨算过,按照他这个收费标准,她这辈子欠他的工时费,大概到下辈子都还不完。
睡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后移到脖颈,每一寸落下的地方都像被点了一簇小火苗。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往后带,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等等——”她抓住他的手腕
袁泊尘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嘴唇还贴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灼热。
“我有正事要说。”沈梨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认真的。
他的嘴唇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颈窝,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嗯……你说。”
沈梨感觉到他的牙尖碰到了她的锁骨,轻轻地咬了一下,不疼,但痒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
“真的是正事!”
袁泊尘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散着,睡衣半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上面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袁泊尘看了她三秒,确定是很严重的正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她睡衣里抽了出来,顺便帮她把扣子重新扣上了。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之后的疲惫感,“沈秘书,请讲吧。”
沈梨把她对周育和朱佳佳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像是在给董事长做一份口头汇报。
袁泊尘听完了,问:“这就是你耽误我的正事?”
沈梨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转过头,瞪着他:“我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袁泊尘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觉得呢?
沈梨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开始发痒。
他是董事长,天工集团所有的人事关系,怎么可能逃脱他的法眼?朱佳佳的父亲是谁,周育和朱家的关系是什么,这些信息在他那里大概比一份季度报表还要透明。
而她,她刚才花了整整五分钟,郑重其事地、条分缕析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自己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推理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
他听得还很认真。
沈梨的脸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有一种在鲁班门前弄了大斧的感觉,不,比那更糟。
她是在鲁班面前表演了一把锯木头,还锯歪了!
“你——”她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看着我在这里猜来猜去,猜了好几天,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袁泊尘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不是——”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梨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拼,拼完了还跑来跟你献宝!”
“Baby,你这是污蔑,我怎么会觉得你像傻子——”
“你有!”沈梨的眼眶红了,“你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反正有你罩着就行了,对不对?!”
袁泊尘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
沈梨一把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沈梨——”
她不理他,大步往床头走去。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不是觉得你笨,我是怕吓着你——”
沈梨走到床边,一把抓起枕头,抱在怀里,狠狠捶了一下:“我被停职了!我的名誉被毁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吓着我?”
袁泊尘第一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有点手足无措。
沈梨捶了枕头不解气,抱着枕头起身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客房。”
“不行。”
“你让开。”
“不让。”
沈梨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她最讨厌在他面前哭,但这一次她忍不住。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袁泊尘。他比她大十三岁,比她多十几年的阅历,比她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拼命缩短那十三年的距离。
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
她在那里费了多大的劲啊,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分析,好不容易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整盘棋局。每个人在什么位置,每颗棋子会走到哪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连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都分不清。
这种差距,比任何谣言都更让她绝望。
沈梨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是真的踹,小腿上,力度不轻。
袁泊尘闷哼了一声,没有躲,也没有松开拦着她的手。
“你放开我!”她带着哭腔喊。
“不放。”
“袁泊尘!”
“不放。”
沈梨气得浑身发抖,抱着枕头的手都在抖。她又踹了一脚,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箍进了怀里。
“放开——唔——”
她的话被堵回去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像是要把她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
沈梨在他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又推又踹。
袁泊尘没有躲,也没有松开。
他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在怀里又哭又闹,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打够了吗?”
“没有!”沈梨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和鼻音。
“那继续。”
沈梨的拳头又举了起来,但这一次,砸下去的时候,力度轻了很多。
她停下来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泊尘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认罪,“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沈梨不说话,只是哭。
眼泪把他的睡衣领口洇湿了一片,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不是觉得你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上一任董事长、财务部、纪检组……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瞪着他,控诉意味十足:“你存心看着我出丑,你真的太过分了!”
“好好好,我太过分了,”袁泊尘从善如流,语气诚恳得像在作检讨,“我简直不是人。我怎么能瞒着我老婆呢?我罪大恶极啊。”
“谁是你老婆?!”沈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袁泊尘抓住她的左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暖,贴在那戒指上,像在亲吻一个承诺。
“你答应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反悔你就是小狗。”
沈梨气得跺脚:“法律没有允许,我就不是!”
“那明天去民政局。”
她跟他说不通,只有采取物理隔绝的方法:“你、你放开我,我要去客房睡。”
“不行。”
“袁泊尘,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那你闭着眼睛。”
沈梨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永远能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她所有的怒气都堵回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全力,袁泊尘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一步。
袁泊尘看着她倔强的脸,满脸泪水地瞪着他,似乎有道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他的心揪紧了,生怕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赶紧让步:“我去睡客房。你好好休息,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沈梨咬牙,一把将枕头扔在床上,然后转身,将站在门口的袁泊尘推了出去。
袁泊尘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房门就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他伸出手,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和刚才浴室的门一样。
沈梨躲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她知道。
如果是其他事情,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这件事与她息息相关。
她想要弄清楚的真相,他早就握在手里了,却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过。
他甚至没有暗示过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傲慢?
“我是怕吓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他是真的觉得她会被吓到,是真的觉得她承受不了这些,是真的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可他从来不需要她的保护,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天工集团,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怕”字。
但到了她这里,他就觉得她什么都扛不住。
这不公平。
她哭着哭着,累了。
沈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蜷缩在床的边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被角。
半夜。
主卧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走向床边。
沈梨缩成了一团。
被子被她裹得乱七八糟的,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拖在地上。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是他的那一只枕头。
她睡到了他那一边。
袁泊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沉,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嘤咛,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袁泊尘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里,侧着身,和她面对面。
他伸出手,手指从她的眉心轻轻地划过,抚平了那个蹙起的结。
然后,他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带过来,让她贴上了他的胸膛。
沈梨没有醒。
但她动了。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那个熟悉的气息。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自动地翻了个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缓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袁泊尘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想起她控诉他的那句话:“你就看着我出丑。”
她没有出丑,从来都没有。
她正直善良,热忱耐心,聪明能干,什么时候出过丑?
在袁泊尘的心里,沈梨是完美的。
他只是舍不得告诉她。
怕她知道之后,会看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脏、更黑、更冷。
如果可以,他想让她晚一点、再晚一点看到那些东西。
袁泊尘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又吻。
明天醒来,她肯定还会生气的。
但他会把她哄回来的。
他有的是时间。
-----------------------
作者有话说:拉扯感,有人懂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