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宋伯清来了以后查了葛瑜所有的用餐情况和日常活动。
文西自知做了违背上司的事, 直挺挺的站在那等着宋伯清发落。
寂静的氛围压迫感十足。
室内的暖气犹如夏季的高温,一寸寸炙烤着文西,他觉得自己额头沁出不少冷汗。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 葛瑜从门外走了进来, 打破了这份寂静。
宋伯清和文西不约而同的望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 “打扰你们了?”
宋伯清冲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葛瑜轻声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文件,本来以为是什么商业机密亦或者集团内部的工作内容, 但没想到全是关于她的信息,比如昨天早上吃了什么,吃了几口,又或者去院子里转了几圈, 心情如何。最后还有她询问文西[宋伯清在雾城怎么样了?]这样的话。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看向了文西。
文西已然是汗流浃背, 无暇顾及她的情绪。
她愤愤不平, 猛地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宋伯清见她离去, 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看着文西说:“最后一次。”
文西微微鞠躬:“是, 先生。”
葛瑜走进病房,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快速的将门关上, 在关上的最后一秒钟, 一双大手扣住了门框,阻止她关门。
她气愤的用力摁压,却也无法阻挡门外人的力度, 来回拉扯了几下,最终放弃挣扎,任由他推开房门。
房门不受限制后,他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葛瑜微微仰头看他,夹着几分愠怒,“你不是派文西来照顾我的,你是派文西来监视我的!”
她生气起来眼眸圆润,红艳艳的唇抿着,气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宋伯清假意被她的气势吓到,很诚恳的道歉:“抱歉,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走就好了。”
“可这是我发现你才让他走!我不发现你是不是还是要让他继续在我身边!把那些什么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什么。”她有些说不下去,“而且我没问过你在雾城怎么样,文西不老实,他故意说一些你想要听的话。”
文西跟了宋伯清那么多年,这是宋伯清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文西不老实。
他微微挑眉,顺着她的话回:“嗯,他不老实,我把他开了。”
“别——”葛瑜听到他这话,有些慌,“他跟你那么多年,你干嘛开他。”
“他不老实啊。”宋伯清非常严肃认真的跟她说,“我是不会用一个不老实的员工的,我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为了照顾你,不是用来传递是非的,我现在就开。”
葛瑜小声地说:“他也不算传递是非。”
宋伯清微微挑眉。
“你不用开他。”葛瑜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说道,“我是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宋伯清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随后不动声色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深深的看了她几秒钟后,上前抱住她,低声说:“以后想关心我,直接问我,直接让我知道,好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葛瑜十分不适,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推开他,但怎么都推不开。
那天距离清明也不过堪堪半月。
清明的雨水充沛,连着德国的天也泛着难以言喻的潮和湿。
葛瑜挣脱不开他的束缚,便任由自己倒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室内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缓缓开口:“我想给宋意移坟,清明后。”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宋意目前的墓地是宋伯清找人算过的,各方各面都好,唯独一点不好,水气太重,种在墓碑旁边的那株桂花树从今年起已经腐烂生不出枝芽。说来也是怪事,往年长势都丰茂,怎就偏偏今年出问题?
葛瑜想把宋意的坟迁回老家,但又怕宋伯清不同意。
毕竟南河距离雾城太远太远。
南河当地是有说法的,桂花树代表轮回,如果树木生长茂盛则代表死去的人轮回成功,如果长势颓败则代表冤魂不散难以进轮回路。虽然这种说法放到当今社会是荒唐、荒谬、迷信。但没人能阻止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和在乎,一棵树能成为寄托,一捧土也可以成为寄托。
只要这捧土、这棵树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不过迁坟是大事。
宋伯清不见得会答应。
葛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看到树坏了,南河那样潮湿的地方,桂花树经年不坏,雾城这样干燥,也才五年,坏成这样。”
宋伯清低头看她,“一棵树,我找人去换。”
他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
能留在德国的时间很短,他陪着她去逛附近的公园。
上午阴天,下午就有充足的阳光。
两人并肩走着。
公园里的人很多,孩童们在玩耍,大人们在交谈,也有不少的情侣牵着手在散步,宋伯清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有意也像无意,葛瑜偏头望去,下一秒,柔软的手就被他紧紧牵住。
葛瑜下意识反抗,挣扎了两下。
渐渐的,就不挣扎了。
春风萧瑟,两人漫步着。
葛瑜怀孕初期落地乌州后,他们经常这样,宋伯清会牵着她的手出去散步,那时的葛瑜话很多,很密,叽叽喳喳说着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宋伯清听她说,眼里充斥着浓密的宠溺和爱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会跟他叽叽喳喳聊一大堆无聊事的小姑娘了。
也就五年的时间。
改变的何止是一个人的性情。
还有很多被改变,却发现不了的东西。
例如这样的天,她已经不想再逛了。
宋伯清看她脸色不好,问道:“是不是肚子还难受?”
葛瑜摇摇头,“想回去了。”
宋伯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医院后,宋伯清让院方端来了一些滋补的汤,他舀起汤放到小碗里,再把小碗递给她。
葛瑜胃口不好,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再喝。
宋伯清见她兴致恹恹,说道:“你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你不说我只能干着急。”
“没有不舒服……”葛瑜坐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就是忍不住会想起过去,再联想现在。”
宋伯清没有任何波动,拿起汤匙递到她唇边,说道:“觉得我变了?”
“不知道……”她呢喃,“就是觉得难受。”
宋伯清笑笑:“小瑜,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了解自己?”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过去跟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她,“你不要害怕开始,不要害怕原谅,更不要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过去重蹈覆辙。”
葛瑜吸了吸鼻子,张开嘴由着他的汤匙递进嘴里。
一口一口往下咽,鲜甜的汤水充盈着胃部,驱散了不少的不适。
宋伯清傍晚就要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跟她说,出了事要给他打电话,难受也要给他打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听着他说的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说分别难过。
可是他们已经分别过无数次,这一次也不过是无数次里最普通的一次。
她已经习惯跟他分别,习惯跟他相隔万里。
宋伯清交代完所有的事坐上车,隔着车门,他望着她,突然问:“小瑜,你喜欢法国吗?”
葛瑜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去法国定居好不好?把宋意一起带走,那里有个地方不干不湿,气候宜人,你一定会喜欢。”
葛瑜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有些承诺,他只管说,不管给。
她红着眼眶,缓缓开口:“我不喜欢。”
宋伯清笑笑:“等我空下来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
车子朝前驶去,葛瑜看着车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朝着车子追了上去。
而车子在开出去十几米就看到了在车身后的葛瑜,宋伯清立刻让司机停车,推门下车朝着反方向跑去,一把将追上来的葛瑜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傻不傻?追什么?”
“我……我……”葛瑜抓着他的西装,湿润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就是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因为奔跑而喘息,“不要老是给我承诺,不要老是跟我说‘下次’‘以后’,我从来就没有等到过你嘴里说的‘下次’‘以后’。”
宋伯清听到这话,心疼得不行,紧紧抱着她。
抱了不知多久,缓缓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说:“那我们就不等‘下次’,不等‘以后’,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雾城。”
葛瑜一愣,泪水朦胧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宋伯清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再让你等无数的‘下次’。”
泪水一滴滴的往下淌,全落在他的掌心。
葛瑜呜咽一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等了无数的下次,等了无数的以后,终于等来一次实现。
宋伯清决定带葛瑜回国,是个很冒险的决定。
所有事情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程度,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可是当他看见葛瑜在后视镜里奔跑的身影,他突然在想,万劫不复又如何?人生走到最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能跟自己的爱人、儿子葬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上楼替她收拾行李。
葛瑜就站在身侧看着他整理。
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的不像久经商场的上位者,只是无数烟火岁月里普通的丈夫。她也不抗拒他叠那些私密的内衣内裤,其实也不能说不抗拒,而是时间紧迫,宋伯清也没起过歪心思。
当行李收拾完后,他提起行李,扭头看她,“我安排人送简繁回国,你不要担心。”
葛瑜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居然没考虑到简繁。
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坐上去机场的车,车外景色如常。
宋伯清突然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你尽管说,不会再有‘等下次’。”
葛瑜:“我们能一起去祭拜宋意吗?”
宋伯清:“可以。”
葛瑜:“我可以当着你的面说纪姝宁的坏话吗?”
宋伯清轻笑:“可以。”
葛瑜泪流满面,“我说她是烧我工厂的人,你信吗?”
宋伯清:“信。”
窗外小雨霏霏,街道空濛,偶有撑伞的行人移过,葛瑜望着阴蒙蒙的天气,生出了几分困意,悄无声息中,她再次入梦。
梦里,他们回到2009年盛夏。
北市鹤都。
炽热的烈阳落下,宋伯清就站在城楼的高处冲着她笑。
那年的爱太炽烈,炽烈到梦里千回百转,依旧会被当年那个谦和温润的男人惊艳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