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车在楼下停了很久, 薛引鹤看着隋泱走进去,然后9楼的一个房间灯亮起,他知道那是她的客厅。
他在车里静坐了一会儿, 等她卧室那扇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才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街灯飞快地掠过, 可他脑子里装着的,却一直是今晚的画面。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一个人,站在那株玉兰树下,仰着头, 望着那些开在夜色里的花朵发呆。
他站在门口, 看了她很久。
这些她并不知晓, 她一定以为他进屋准备食材去了, 其实他在门边站了快十分钟,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影, 看着她在灯带下怔愣的样子,她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后来她去剪红梅,凑近闻花香的那一刻,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他看见了,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但他看见了,这才放心了些许。
收到她信息的第一秒, 他是惊喜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第一次说“来接我”。
那种惊喜从心底漫上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发这条消息,下午盛安把这几天的消息报了过来:隋华清遗嘱的事已经传开,梁琴心母女那头动静不小,隋蓉这两天往医院跑得勤,那些流言的源头让人查了,果然是她。
很显然,那些流言切切实实让她累了,那些事已经重得让她觉得需要有人分担。
可她的信息里,依旧只字未提。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短短几个字,想象她按下发送键时脸上的表情。是疲惫?是犹豫?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只给他看一个若无其事的侧脸?
他开车去的时候,心里兴奋混杂着忐忑。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好了,接到她之后,如果她开口说那些事,他该怎么听,该怎么安慰,该怎么让她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可她没有说。
从医院出来,到上车,到他说“去超市”,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坐在副驾驶上,捧着那杯热橙汁,安静,无声。
他几次看她,看着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问,又怕问了让她更累,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扰,哪怕只是逛个超市的功夫,哪怕只是一起吃一顿晚餐的时间。
车子驶入叠墅那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车,指骨在方向盘上轻敲着,片刻之后,拨通了盛安的电话。
“薛总。”盛安很快接起。
“还没休息?”
“没呢,您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株玉兰,灯带亮着,把那些花苞照得温柔,想着她今晚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医院那边,”他开口,声音很淡,“跟高层打个招呼。不用太正式,就说我这边有人在那个科室就诊,希望有个安静的医疗环境。那些流言,该压的压一下。”
盛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等他继续。
“梁琴心那边,找人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还有,她们可能会拿她的病史做文章。”
盛安微顿:“您是说……”
“抑郁症,”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她在英国就诊的事,肯定瞒不住,很可能被有心人翻出来,我们要提前准备好应对。”
“我明白了。”
“还有明天帮我约一下方闻州,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这件事,需要他的专业意见。”
“好。”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隋梁。”
盛安有些意外:“隋泱小姐那个哥哥?”
“找个机会,见见他。不惊动他母亲和妹妹,单独见,”他说,“不用给他压力,就是聊聊,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愿不愿意说。”
“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目光从院子里的花草,移到厨房的窗口。
他想起蒸腾雾气里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和自己几乎藏不住的心跳,还有他说“以后多逛超市”时她答应时唇角的弧度,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事情总会有个了结,一切烦扰很快就会过去,他会一直陪着她,无论最终她会是什么样的抉择。
熄火,下车,夜风微凉,薛引鹤走进院中,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玉兰,然后他走进屋,打开灯,看见餐桌上那个玻璃瓶还摆着,红梅依旧开得很好。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
盛安那边动作很快,与医院高层通过气之后,各科室便悄悄肃清了纪律。
没有人明令禁止议论什么,但风向就那么无声地转了,食堂里、走廊上、护士站前,那些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一点一点,归于沉寂。
隋蓉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天。
早上她去护士站转了一圈,那些原本看见她就凑过来的小护士,今天居然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散了;她去食堂,刚坐下,旁边那桌的人就端着餐盘走了;她去住院病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她前几天聊得火热的护工就说“有事”,匆匆离开。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她去找那几个之前帮忙传话的人。一个说忙,不见;一个说不在,电话也打不通;还有一个干脆把她拉黑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难看得要命。
“怎么样了?”梁琴心从陪护间里探出头,压低声音问。
隋蓉没说话,只是走进去,把门关上。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梁琴心看她那副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愈发烦躁。
隋蓉咬着唇,过了几秒才蹦出几个字来:“没人传了。”
“什么叫没人传了?”
“就是……那些话,都不传了,”隋蓉的声音闷闷的,脸上的表情又恨又不甘,“那几个之前帮忙的,现在躲着我走,我去护士站,也没人理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琴心脸色很难看,她坐在床边,手里的杯子忘了放下,就那么紧紧攥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不是说都办妥了吗?”
隋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没动静,不传了是什么意思?”梁琴心盯着她,“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她拖着不做手术,这正是最好的话柄,亲生女儿见死不救,谁听了不戳她脊梁骨?现在倒好,刚传了几天,就没人传了。你告诉我,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隋蓉也刻意压着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尖利,“该传的话都传出去了,她们爱信不信,我能怎么办?”
“爱信不信?”梁琴心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这么简单的事?不是你没好好去办?偷懒了?”
“我没有!”隋蓉的声音更尖了,“该去的地方我都去了,护士站、食堂、病人家属,一个没落下。可这两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还有人躲着我走。我能怎么办?按住她们一个一个往外说吗?”
梁琴心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骂人,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是吵架的时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陪护间里安静得可怕。
隋蓉看着她妈那副样子,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变成了一股邪火,她走近几步,咬了咬牙,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梁琴心面前。
“妈,我有个办法。”
梁琴心瞥她一眼。
“让她连医生都做不了。”
梁琴心低头看去,是一沓复印纸,纸张边缘带着扫描件的暗纹,她放下杯子,拿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色。
“这是……”
“皇家自由医院的病历,”隋蓉笑容得意,又透着阴险,“她在英国那会儿,药物副作用,诱发病毒性心肌炎,差点死了。”
梁琴心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很亮。那些纸上记录着日期、诊断、用药方案,还有一些字眼不断跳入眼中:抑郁发作,中度至重度;药物罕见副作用;病毒性心肌炎;抢救记录……
“她得过抑郁症,”隋蓉说,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疯狂,“而且是在国外,没人知道!”
梁琴心抬头看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隋蓉走近一步,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她瞒着医院,瞒着所有人。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怎么能站在手术台前?怎么能对病人负责?”
梁琴心缓缓放下那些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妈,”隋蓉压低声音,“咱们得分工。”
“你继续演你的苦情戏,”隋蓉眼里充斥着阴谋算计,“在病房门口,在走廊里,在那些医生护士面前,该哭就哭,该求就求。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多么低声下气地求她不计前嫌救我爸爸。”
“我呢,”隋蓉把那沓纸拿回来,一张一张理整齐,继续道,“找个合适的场合,把这份东西亮出来。最好是人多的地方,科室早会,主任也在,同事也在,让她连辩解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梁琴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唇角弯起:“你那边一出事,我这边就能接上。”
“她刚被质疑精神状态有问题,转头我就冲进科室,跪下来求她主刀。”梁琴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比夜色更加阴寒。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得过抑郁症的人,从英国回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成了骨干医生……大家会怎么想。这时,面对跪在地上求她的家属,她敢不敢答应?她要是答应,你就继续质疑她的病史,说她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主刀,出了事谁负责;她不答应,我们就说她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见死不救、医德败坏。反正她无论如何都是死路!”
隋蓉激动地握起了拳头,附和着这个绝美的计划,“对,对,就是这样。让她怎么选都是错。”
“那就各自行动,”梁琴心转身看向女儿,露出少有的慈爱表情,“咱们娘儿俩背水一战,可不能再搞砸了!”
隋蓉用力点头,把那沓纸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