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晚, 薛引鹤在小院里坐了很久,他听着老太太继续讲那些平凡却坚实的往事,看着盛安嘴上虽抱怨, 动作却轻柔地给母亲披上外套, 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酸菜饺子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米酒香味。
这个小院, 没有薛宅的奢华, 没有哥哥别墅的冰冷, 却充满了老太太口中那种“心里热乎”的气息。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却是以往隋泱描述中, 童年老宅里外公外婆的生活模式:两个人,基于最朴素的爱与责任,共同构筑一个充满琐碎温情的小世界。
这就是真正“家”的感觉啊, 是隋泱最渴望, 而他却从未给过, 甚至嗤之以鼻的。
归国后的这两次意外的“婚姻样本观察”, 像两串新代码, 注入到了薛引鹤那套亟待更新的认知系统里: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 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婚姻的终点可以是父母那般经历风雨后的宁静相守, 也可以是盛安母亲口中那般充满烟火气的踏实温暖……
那么,为了那个叫隋泱的女孩,他或许真的应该鼓起勇气,去尝试构建这样一个未来。
而第一步, 他需要更彻底地清理自己内心的恐惧,然后找到一种方式, 让她看到他的改变,以及他愿意为此付出诚意。
……
从盛安家小院回来的当晚,薛引鹤独自回到他和隋泱住的那间公寓, 从英国回来他就搬回来了。
他到厨房拿出隋泱熬制的解酒蜜,蜜水滋润了他有些干涸的喉咙,一股温和的暖意随即在胃里漫开。
他坐回沙发,慢慢等酒意过去,心里那点关于“家”的轮廓,因为几天的见闻又清晰了一点点,心底有种久违的轻松,他甚至打开手机,对着那个沉寂数月,早已被拉黑的对话框,组织了几句略显生硬、但意图分享的言语:
【今天吃到了正宗的东北辣白菜,但好像不如你做的好吃。】
点击发送,对话框出现的是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并不意外,只是由着自己打下第二行字:【泱泱,我想你。】
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手机振动了一下,一封邮件刚刚送达。
他诧异点开,是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很多图片。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薛引鹤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
伦敦的夜晚,暖黄的灯光,方闻州……和她。
她脸上的笑意,是他在老太太描述过往幸福时,想象中才该有的那种松弛和温暖。
他刚刚中别人那里观摩学习“何为幸福”,转头就发现,他想要给予幸福的对象,似乎正从别人那里获得着它。
那种熟悉的分手后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关掉图片,熄屏。
在客厅沙发上靠左良久,他逐渐清醒,邮件里那些刺眼的照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几乎是逃避般地拿出备用手机,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头像。
手指划向朋友圈,界面刷新,最后一条动态依旧停留在那只布偶猫晒太阳的照片上。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没有任何更新。
这太反常了。
隋泱的生活步入正轨,与朋友互动频繁,即使不是天天发,也绝不会沉寂如此之久。他想起她最后那条状态里轻松的语气,与这突兀的沉默形成了尖锐对比。
薛引鹤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缠上了他。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薛引鹤发现,自己做国内窥探隋泱动态的唯一渠道已经彻底断掉了。
过去几个月,他早已习惯了做工作的间隙,刷新一下侄子薛星睿电话手表里那张电话卡注册的微信号,让他暂时获得一种病态的、关于她“存在”的确认。
如今这个窗口彻底关闭,一片死寂。
他开始魂不守舍。开会走神,盯着文件上的某个数据,思绪却飘到了牛津郊区阴沉的天空下;签署名字时,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甚至做与重要客户通话时,也会因为某个无关紧要的停顿而联想到“联系不上”。
不安开始放大。他转而开始疯狂地从其他人那里寻找蛛丝马迹:
阮松盈接起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疏离:“薛总,泱泱最近有点忙,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谈从越索性出国出差,根本联系不上。
最让他心慌的事妹妹连薛语鸥的回应。她的回复变得异常简短,“我忙着新书发售,没事别打扰我。”
每次问及隋泱,她都含糊其辞,带着明显的防备:“她挺好,你别老问,你是她前男友,前……男友!挂了!”
他也试图联系过做英国负责保护妹妹和隋泱的人员,给到的回 复是一切安全可控,再无其他。他知道语鸥跟他们关系都很好,时常给他们发福利,他们对她的忠诚度远高于他这个老板。
他甚至抢了萧壑的手机,确保自己那个小号没有被拉黑或者屏蔽,结果是都没有。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对他三缄其口。
他就好像是撞上了一睹无形的软墙,无论如何用力,都得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确切信息,这种彻底的“信息隔绝”,对于习惯掌控全局、洞悉一切的他而言,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她到底怎么了?学业压力突然增大?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还是……病了?
焦虑和无力感与日俱增。
于是,着极度不安中,他动用关系调查了仍在英国的隋蓉,发现她果然还在暗中窥探,甚至跟当地□□势力有过联系。薛引鹤没有丝毫犹豫,雷厉风行地以“签证问题”为由,强制将隋蓉遣送回国,扫清了这一个威胁到隋泱的隐患。
然而,隋泱的消息黑洞依然存在,一切反馈都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你被排除在外。
事情的转机,又或者说,是更大的煎熬,出现在薛星睿圣诞假期结束回国那天。
薛引鹤亲自去机场接他,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想念这个聪慧却敏感的侄子,另一方面,他心底存着一丝几乎渺茫的希望,小家伙在英国,或许知道点什么。
回程的车上,薛星睿一如既往地安静,抱着他的乐高模型盒子,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
“在英国玩得开心吗?”一个漫长的红灯,薛引鹤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透过后视镜,仔细捕捉着侄子的每一丝表情。
“嗯,”薛星睿点头,声音不大,“看了博物馆,还去玩了滑冰。”
“见到……你泱泱姐了?”薛引鹤问得更加直接,语气尽力保持平稳,像是随口一问。
“你不是都看见了?”小家伙不客气地反问。
薛引鹤一滞,但还是厚着脸皮继续追问:“你离开时,你泱泱姐没送你?”
薛星睿抱着模型盒地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他飞快抬眼看了一下二叔,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犹豫,还有慌乱。
“泱泱姐……要上课,抽不出时间来送我……”他小声说,又迅速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乐高零件。
薛引鹤的心沉了下去。星睿在撒谎,现在英国的各大高校还处在圣诞假期之中,不可能还在上课。
这孩子虽早熟,但毕竟只有十岁,还不太会完美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那不自然地停顿,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句“她要上课”的谎言,都明白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在隐瞒着什么。
“星睿,”薛引鹤启动车子,开过红绿灯,转过一个路口,缓缓将车子停在路边,他转过身,正视侄子,声音放得很轻,“告诉二叔,你泱泱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小鸥姑姑,或者方闻州叔叔,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薛星睿的表情明显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二叔的眼里充满了挣扎。
他长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小脸因为内心的冲突而微微发白。薛引鹤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份真切的为隋泱感到的担忧。
但最终薛星睿只是用力地抿紧了嘴唇,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小鸥姑着机场送他时,蹲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叮嘱:
“睿宝,回去后,如果你二叔问起你泱泱姐,什么都不要说,知道吗?尤其是不能告诉二叔泱泱生病住院的事。你二叔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跑来,可你泱泱姐这状态,你知道的,不能情绪太大波动,他的出现很可能会刺激到姐姐,让姐姐病情加重。我们都在努力让姐姐好起来,你也要帮忙,守好这个秘密,就是对姐姐最好的保护,明白?”
小鸥姑姑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焦虑,他喜欢泱泱姐,不想让她病情加重。
于是,这个早熟的孩子,着“告诉二叔真相”和“保护泱泱姐”之间,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内心交战,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泱泱姐挺好的,二叔,分手了还是不要打扰姐姐了。”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巴,无论薛引鹤再问什么,都只是捂嘴摇头,或者用沉默应对。
薛引鹤看着侄子这副模样,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连星睿都被叮嘱要缄口隐瞒……事情绝对远比他想象的要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