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大妮忙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着针线做衣裳。
寒冬腊月,天上飘起雪花,小小的一间屋,火炕烧得热热,与外面形成两个天地。
“你这衣裳还没做完?上次不是见你做好了两件衣裳嘛?”方素萍逗弄着小入党问。
王大妮手下穿针引线不停歇,时不时又停下蹭蹭头发的油,“快了快了,这是给我婆婆做的,上次那两件是给老家的大儿子和大闺女做的,我想着她替我在老家带孩子,如今我能挣到钱了,也给她做件衣裳表达感谢吧。”
方素萍瞥了一眼衣裳说:“你这团里发给你的棉花全用了吧?怎么没想着给自己做一件新衣,好歹也是你得第一名的奖励。”
当初,团里就说过年底给公分最多的前三位发奖励,王大妮凭着一股干劲儿,任是拿了个第一,得了三斤新棉花,这可把一众军嫂羡慕坏了。
这年头物资不充裕,棉花不好得,就算有钱也买不了,丈夫们年底倒是发了一斤棉花票,但一斤能干啥,家里孩子多的一人一件新衣裳都不够。
王大妮咬断缝衣线,举起衣裳左右看看并无不妥后说:“我婆婆人还是蛮好的,就是胆子小为人懦弱,周方田他老爹是个强势的,啥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我婆婆嫁到他老周家几十年,受了不少委屈,也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这次回去给她带件新衣裳,也让她高兴高兴。”
方素萍调侃道:“挺孝顺。”
王大妮闻言放下新衣裳,叹了口气说:“唉,也不是我孝顺,就是同为女人看不过眼,你们是不知道我那老公公,简直是个搅家精,手里捏着几间破瓦房,天天撺掇几个儿子干仗。
今儿老大买块豆腐给他吃了,他就说老大孝顺,要把房子留给老大,明儿老三送条鱼来,他又反口说老三人好,以后家产传给老三!
几个儿子被他搞得像乌鸡眼,几个妯娌更不用说,见面从来没有好脸色。我婆婆看不过眼,唠叨几句,那老东西直接掀了桌,把我婆婆打得爬不起来。”
方素萍“嘶”了一声,惊呆了,原谅她见识少,从没见过这等人家!
王大妮冷嗤一声说:“你当我为啥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随军?这里先前是什么苦日子你也知道,呵,我是同那老东西干仗没干过,当天夜里跑回娘家,打电话喊回周方田,让他从部队赶回来分家的!”
方素萍听入迷了,忙问:“那分家了吗?”
“呸!”说到心间怒事,王大妮啐了一口骂:“那地儿一片封建残余,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规矩,周方田那耳根子软的,听自家叔伯劝了几句,也改口说不分家,我当然不肯啊,最后没办法,大家各退一步,周方田带我过来随军。”
方素萍听得唏嘘不已,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姜芸叶忽然问:“那你家大儿子、大闺女在你公公手里能有好日子过?”
王大妮一愣,随之心底冒出些许忐忑说:“周方田每月会寄钱回去,看在钱的份上那老东西应该会照顾吧?再者我家老大老二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我婆婆给做饭洗衣,也不用那老东西照顾啥。”
姜芸叶点点头。
……
临近新年,雪是越下越大了。
王大妮一家子已于前两天回老家去了,同时走的还有三个军嫂,这一下子少了四个人,家属院都变安静了。
但军营却热闹得紧,原因无他,团里杀了三头大肥猪,要给大家包猪肉饺子吃。
战士们从腊月就开始流口水盼着,一直眼巴巴盼到大年三十,可算等到了。
从上午开始,食堂上空便飘散一股勾人的肉香,经久不散,勾得在宿舍整理内务的小战士们闻到了,各个狂咽唾沫。
“这是在熬大骨头汤!”一个战士鼻子使劲嗅了嗅,语气肯定说。
今年新入伍的小战士惊喜欢呼:“哇,团长说今天晚上所有连统一在食堂吃饭,是不是我们都能喝上骨头汤了?”
“听说今天猪肉饺子管饱,还有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是不是呀班长?”
班长眼里含笑说:“你们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去年,哪有这样的好光景,还韭菜鸡蛋……一人分到俩猪肉馅饺子顶天了。”
新兵小战士傻乎乎地感叹:“啊?班长你们以前好可怜!”
班长:“……”
——
傍晚,程维山将自家小入党穿得严严实实,然后藏在怀里用军大衣裹着,和姜芸叶一块儿出了门。
今天家里不开火,大伙儿集体去食堂吃年夜饭。
天上雪花飘散,大地银装素裹,姜芸叶举着伞,程维山抱着娃,两人慢慢并肩而行,周围雪花作景。
倏忽从程维山衣领里探出个小脑袋,咿咿呀呀诉说这个新世界。
“醒了吗?”姜芸叶探过身去。
“醒了。”程维山抬手挡住小入党眼前的风雪,却反遭抗议。
“啊……啊……啊啊啊……”
程维山轻笑一声,隔着军大衣轻轻拍了一下,“气性挺大。”
到了食堂,人多热闹又暖和,程入党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乌泱泱一片全是大绿人,全是爸爸!
程入党乐疯了,被亲爹从军大衣里掏出来,紧随又被李维抢过去。
李维护着小孩脖颈颠了颠,程入党快乐地手舞足蹈。
“哈哈老程,你这儿子挺活泼,一点儿不像你!”
程维山没好气地提醒:“你小心点。”
“呦你还不放心我,我有两儿子,经验不比你丰富?”李维抱着程入党走进人群中,被军人们抱来抱去。
抱到最后,程维山过去接孩子时,程入党不认爹了,小嘴一张抗拒大哭,这是哪来的坏人,偷宝宝?
李维接过去,嘿,又不哭了!
“老程,你儿子不认你了,哈哈哈……程入党,改明儿叫李入党,给我当儿子好不好?”李维坏心眼地挑唆无齿小儿。
喝奶的小儿听不懂,俩吃饭的大娃却听懂了,端着碗跑来找亲爹,气呼呼说:“爸爸,你不是有儿子嘛,为什么还要惦记别人家的儿子?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弟弟了!”
李维:“……”
程维山很是扬眉吐气,嘲笑说,“你后院起火了呀!”
李维:“……”
程入党哭了没多久,在李维怀里呼吸绵长渐渐睡着了,只是食堂人太多了,睡得很不安稳。
程维山接过去抱在怀里,走到僻静处,温柔摇晃轻哄。
姜芸叶走过来说:“我吃饱了,带他回去睡吧。”
孩子小就这点不好,时刻离不得人,大人吃饭也跟打仗似的。
“好。”程维山如法炮制,将儿子裹在军大衣里,护送回家。
把娘俩送回家后,程维山立马返回食堂,他还没吃饭,等会儿还有演出,今夜他需要值守,脱不得身回家了。
程维山一夜未归,姜芸叶母子俩倒是睡了一夜好觉。
大年初一的清晨,姜芸叶给被尿滋醒的程入党换尿布又喂奶,一通忙活下来,出了一身热汗。
她晃晃那双小手,逗趣说:“程入党小朋友,你长大一岁啦!”
——
1975年的新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甜蜜,有人吵闹……
三层小楼马芳芳家。
孙奇想着昨晚程维山抱着儿子在食堂招摇过市的得意样子,心里如同喝了半缸老陈醋,又酸又涩还嫉妒。
照理说他和程维山差不多时候结的婚,家属又同一时间随的军,凭啥人家过年都抱上大胖小子了,自家的肚子一点没动静?
就算自己中途去驻地半年,但他可一点没耽误,只要不是他值班,他哪天不是早上搭着送物资的车去,晚上骑着自行车回,每天来回三十里,风雨无阻的赶路,可毛都没有一个!
孙奇越想越气。
马芳芳在卧室正照着镜子不停掐腰比划,“孙奇,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腰身变粗了?不行,我要减肥!”
“乓——”
孙奇霍地掀翻茶几。
“减减减,一天到晚减肥,你这样哪能怀上孩子,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作出这副穷酸样来!”
“……”马芳芳被吓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孙奇大发雷霆。
“老子真是白娶你,这么久连个娃都怀不上!今年、今年你要再怀不上,就给我滚回乡下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马芳芳身子控制不住颤抖,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实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孙奇你疯了吧!”马芳芳尾音拔高,叫嚷,“你凭什么让我滚!我为你背井离乡辞去护士工作,你有什么资格怨怼我!”
“你别老是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再给你一年时间,如果还怀不上,咱俩就去离婚。”
孙奇“砰”的甩开家门大步离开。
马芳芳僵硬立在原地,蓦地蹲下失声痛哭。
部队的春节,除了大年三十那天稍稍热闹外,其余日子重归平静,与平常并无两样。
姜芸叶并不知道马芳芳家大吵了一架,还是几天后方素萍过来告诉她的。
俩人正说着话呢,隔壁房子传出动静。
她俩同时一怔,不应该呀,算算日子王大妮怎么也得元宵节才回来吧。
方素萍跑过去一看,王大妮还真回来了。
并且是拖家带口回来的。
她把她老家的大儿子、大女儿全带来了。
一家六口,大人满脸风霜,孩子满身狼狈,一家子风尘仆仆跟逃难的叫花子似的!瞧这架势,恐怕连年都没在老家过完就坐上火车回部队了。
王大妮艰涩的冲方素萍扯扯嘴角,没说话。
方素萍也不好多问,赶紧帮她一块儿收拾。
第二天,休息一晚的王大妮满血复活,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隔壁姜芸叶家,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婆婆死了。”
“什么?!”方素萍错愕喊。
王大妮咬牙切齿恨恨说:“那老东西真不是个人,瞒着周方田他妈的死讯不告诉我们,周方田回到家问他妈呢,老东西风轻云淡说去年夏天走了,怕耽误周方田保家卫国就没通知他。”
“……”
方素萍与姜芸叶对视一眼:“他图啥呀?”
王大妮冷笑:“呵,还能图什么,图钱呗!惦记周方田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老不死的知道孩子奶奶一死,我们肯定要回去接走孩子,所以硬生生瞒着消息。”
“这也太恶心了吧!”方素萍眉间满是厌恶。
王大妮一拍桌子气愤说:“这还不是最恶心的,你不知道,那老东西直接让我家老大老二退学,在家服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