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悄悄抬头瞟瞟右上方,老汪偷偷低头瞄瞄左下方,眼神交流——咋的,信不?
平素比较谨慎的老汪眼珠转了转:不急,等等看。
郑平安轻眨一下眼:行,不理她。
一向视力敏锐的姜芸叶:……
她努力保持微笑:“二位同志,刚才吕队长说的其实是竹条和塑料布搭建在菜地上的塑料棚,我们团正在学习塑料棚保温育苗,但经过尝试,种子发芽后容易死苗。我听吕队长说二位是首都来的大学教授,不知道对这方面有没有了解?这关乎到团里几千名战士的吃饭问题,烦请两位同志帮忙。”
又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周围寂静。
郑平安瞅老汪一眼,眉宇间稍显纠结与不安。
老汪粗短的眉毛抖了抖,沉思片刻后,不抖了。
见此,郑平安重新埋下头,置若罔闻不说话。
姜芸叶若有所思,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声说:“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打小报告,我保证这件事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影响。”
郑平安和老汪闻言一怔,又一咯噔,脸颊迅速发红滚烫,手指羞赧蜷缩起来。
不是他们没有文人风骨胆小怕事,是那现今的魔鬼风气压断了他们的脊骨!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平安扭捏了几秒,试探地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打量姜芸叶面容,见她眉眼端正,不像那些子个小人,咬咬牙心一横,大胆挺直圆腰,声音却发着虚:“我才疏学浅,又荒废许久,可不能保证一定解决,只能尽力,到时还希望部队和首长不要责怪和追究我们。”
姜芸叶心中有数:“二位同志放心,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谢二位。”
这下连老汪也抬起头了。
郑平安吃了一颗定心丸,眼睛往四下环顾一圈快速问道:“塑料棚是什么样子?与地面相隔几丈?留有通风口吗?”
姜芸叶不加思索回答:“塑料棚是南北沿向由竹条搭建成拱形,最顶端与地面相隔一米左右,因为种在山脚温度低怕冻坏种子,所以我们只在太阳暖和的时候掀开透气,其余时间关好保持棚内温度。”
郑平安点点下巴并没有说话,眉头褶痕却加深起来——
菜棚南北沿向是正确的,可以保证棚内最大程度晒到太阳,透光均匀;
一米高度用来育苗没问题,通风透气时间也有……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忽然,老汪开口问:“同志,你们用的是什么塑料布?”
“是团里退下来的破损塑料布。”
郑平安和老汪对视一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忙追问一句:“什么颜色?”
姜芸叶愣了愣,颜色?
“军绿色。”
郑平安一拍脑门,这就对了。
看出姜芸叶眼底克制的焦灼,郑平安也不卖关子,摇头晃脑的操起专业说:“同志,植物生长需要进行光合作用,就是我们俗称的庄稼晒太阳,一是为了提供能量,二是调节植物生长周期的生理过程,比如什么时候该分枝、开花……
阳光透过绿色塑料反射绿光,吸收其他色光。而绿光在光合作用中利用率相对较低,植物会将其反射出去,吸收不到其他色光,就转化不了能量停止生长……呃同志,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姜芸叶努力理解了一下:“意思就是我们现在用的绿色塑料布不对?”
郑平安声音激动:“没错,对于塑料棚种菜的选材来说,最好是透明塑料薄膜,能够通过所有色光,你们的军用塑料布不好,不适合种菜。”
姜芸叶心一沉,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她们去哪儿找透明塑料膜?
“咳咳……”老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正徜徉在熟悉领域表情兴奋的郑平安陡然一惊,“刷”的冒出冷汗,刚才他得意忘形了,怎么能说领导用的军用塑料布不好。
郑平安飞快瞟了眼出神思考的姜芸叶,慌忙低下头,闭口缄言。
姜芸叶忽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安静,一抬眸发现面前这俩“鹌鹑”同志不知为何又排排靠在一起了。
姜芸叶:……??
她不解地摸摸自己脸颊,难道她长得面目可憎特别可怕?
姜芸叶自我怀疑了一阵,语气不免又放柔几分,生怕吓着面前两只惊弓鸟:“郑同志,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郑平安垂着圆脑袋,含含糊糊说了个万金油回答:“撒种补苗,薄肥勤施,白天撤下塑料布,晚上盖上保温。”
姜芸叶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先试试了,不过……
“郑同志。”
“啊!”郑平安身子一颤,以为姜芸叶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要发火。
“我听你说猪粪发酵肥料挺有意思的,方便给个配方吗?”
郑平安心陡然一松,泄下口气后忙不迭讨好说:“方便、方便,我马上给领导写下来。”
姜芸叶笑了笑,看着一颤一颤奔向屋里的圆滚身影,心道这位郑同志虽然胆子小,但人挺好。
郑平安慌忙从单人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珍之重之取出一支钢笔后,这才有功夫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领导们记性一向不好,万一记错没发酵好肥料把苗烧死过来找他们麻烦,他得写下来。
透过小窗,顺着那道圆胖身影,姜芸叶看着人半弯腰变扭的趴在窄小的窗台写字。
姜芸叶环顾左右,发现屋里连张桌子也没有,只能暗暗唏嘘。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郑平安检查一遍自己写的内容没什么问题后合上笔帽,再次把笔小心放回到铁盒藏好,一抬头发现姜芸叶正对自己的藏笔行为目不转睛的盯着。
郑平安:……
他心下一颤,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喊:“领导,笔我是留着写检讨的。”
姜芸叶:“……”
她迅速接过墨迹还未干透的小纸条,从上到下囫囵扫过,立马告辞。她真怕再在这儿呆下去,对面两个“鹌鹑”同志要被她吓死。
——
下午,姜芸叶回到家属院,连忙召开第二次军嫂会议。
赵洪特地将一楼的其中一间屋拨给军嫂们当会议室,还有模有样添置了桌椅板凳。
刚进屋的军嫂们好奇摸摸桌子,又摸摸屁股底下的靠背椅。
“这弄得还挺像样,跟咱那天去办公楼的差不多嘛。”王大妮收回手咂摸嘴。
“是呀是呀,没想到我罗招娣有天也能像大队干部一样开大会。”罗招娣捂着嘴偷笑,以后回老家又多件事跟妯娌们吹嘘了。
姜芸叶坐在最上头,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嫂子们,轻轻咳了咳:“咳咳。”
“这桌子质量真不错,还是团长大手笔。”
“没想到这靠背椅坐起来那么舒服,上次开会我怕的屁股都没敢掸椅子。”
“哈哈,瞧你这耗子胆!”
姜芸叶不由蹙眉,心想这纪律也要着手严格了,平时大家相处轻松一点,正事可不能这样。
“咚、咚。”
姜芸叶抬手叩击两下桌面,用了力气。
总算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停下聊天望着她。
姜芸叶腰板笔直,特意带上了几分严厉说:“各位嫂子,今天开会主要有两件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强调一下,开会时禁止大声喧哗,请各位注意。”
好多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怎……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耐不住的罗招娣慌忙找人交头接耳:“她咋突然那么……”
姜芸叶一个眼神甩过去,吓得罗招娣把剩下的“凶”字噎在喉咙里。
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听话闭紧嘴巴。
屋里静的针落地都能听见。
姜芸叶收回目光,接着说:“今天讨论的第一件事,是咱们军嫂新添了一项任务——养
鸡。团里后勤从周边生产队收上来一批刚孵出的小鸡崽,等过段时间会再去收一批,争取让咱们养个几千只。”
养鸡?
几千只!
除了方素萍几个早已知情的军嫂干部,普通军嫂们全都讶异,她们这是才养完猪又要养鸡?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有个谨慎胆小的军嫂开口试探说:“芸叶,咱们动作要这么大吗?现在又种菜还养猪,马上又要养鸡,以后忙不过来一个都顾不好。”
“是啊是啊,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人可不能眼高手低。”被姜芸叶眼神呵住的罗招娣挂着脸嘟囔起来,趁机找回场子。
在座军嫂们大多是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妇女,两人一说,其他人心里也开始动摇起来。
是呀,姜芸叶心太大了,她不过是个农村来的丫头,没啥眼界,搞砸了怎么整?就像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塑料棚,把好好的菜苗给捂死了,她们还没好意思说她呢。
底下又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这次姜芸叶没有阻止,静静听着不说话。
她在等。
坐在姜芸叶旁边的马芳芳今天倒是挺安静,从进门开始就不说话,让人感觉都不像她了。
马芳芳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各种争执还有零星说姜芸叶不好的话,默默警告自己,别冲动,不能说话,不能说话。
她男人如今对她的会计职位很满意,三令五申她必须保住。
她家孙奇说了,她现在是个干部,在团长政委那儿挂了名,若这次军嫂养殖能成功,功劳肯定少不了她一份,团长政委一高兴,连带着对他也会满意,他在部队的发展将大有前途!
她家孙奇还说了,不成功也别担心,反正前头有姜芸叶顶着,就算出差错责任也算不到她头上,只要她老老实实别挑尖冒头,专心为他经营好军嫂人脉,名利双收指日可待!
马芳芳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其实特别想幸灾乐祸的小心思,闭紧嘴巴。
大约过了五分钟,屋里乱糟糟的争论声越来越大,说什么话的都有。
姜芸叶神色泰然,不制止也不反驳。
马芳芳悄悄暼了暼,满心迷糊犯嘀咕:今天这是转性了,咋还不振振有词骂人?难道是自知理亏?
马芳芳开动小脑筋转起来:也是,搞砸那么一大片菜地,团长不撤她姜芸叶的职已经算部队客气了,她怎么还有脸为自己辩驳?
想到这儿,再听到下头已经有嫂子明里暗里开始说菜苗的事儿,马芳芳蠢蠢欲动,抓心挠肺恨不得插上一脚。
孙奇的话犹在耳边,马芳芳天人交战之中赶紧捂上嘴巴,憋住,一定要憋住。
屋子隔音不算好,军嫂们闹腾的动静越来越大,传到外头,把守门的小战士骇一跳,以为屋里在打群架,纠结着要不要上报。
刚引了一把火的罗招娣见还没人朝姜芸叶发难,心里不服气,眼珠子咕噜一转,朝马芳芳怪叫起来:“咦,芳芳你捂嘴干啥,是不是有话要说?想说啥就说,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