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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仁堂后院小药房。
龙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雪白的腕子被一位老人家按在手里。
老人家捏着她的脉门,一时捻须一时皱眉,却迟迟不肯开口下断。
龙椿看的烦躁不已,只问。
“您把明白了吗?”
老人家闻言睁了眼,不屑道。
“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把不明白个喜脉?”
龙椿闻言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吧?我也没折腾过几回......怎么会呢?”
老人家哼笑,当场揶揄起来。
“不能什么不能?你也怪了,寻常人家的姑娘知道自己有了,那早臊的活不成了,你还觉着自己没折腾过几回?真亏你说的出口!”
龙椿拧着眉头:“那怎么办?”
老头儿一愣:“什么怎么办?你还问上我了?这事儿有叫外人拿主意的吗?”
话至此处,龙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是啊,这事儿的确是没有让外人拿主意的道理。
龙椿一手按在膝头,片刻后便缓过了神。
“老太爷,烦您给开副药吧”
老太爷端起桌上的瓷碗儿茶,低头细呷。
“保胎药还是落胎药啊?”
“落胎药”龙椿道。
老太爷摇摇头:“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那会儿满大街要饭的孩子里,也就你还有个人样,挺大的眼睛,鹅蛋脸,身条儿也顺”
龙椿抬头:“怎么说起这个?”
老太爷徐徐叹气。
他捧着热茶,似是回忆起了早年的北平。
“人老了,就总想起以前,最近死在北平的那些日本人,是你做的吧?”
龙椿点头,承认的很是爽快。
“是我”
老太爷笑:“你看,北平把你们这一层小叫花子养大,现如今你们就护住了北平,人么,活在这世上就是一场轮回而已”
“什么意思?”龙椿问。
老太爷大笑:“意思是你这辈子已然是这样了,早早给自己留个后也是好的么,免得日后老无所依,多凄凉?”
龙椿荒唐:“我就没想着能活到老无所依的岁数”
老太爷笑着:“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我也觉得我活不成了,结果呢?人啊,别自己给自己算命,老天给你的东西,那都是有定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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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魁(二十)
龙椿从同仁堂拿了落胎药后,便回到了小二楼。
结果到了家中一看,便见那副落胎药底下,还压着一份保胎药,并一包阿胶膏。
龙椿不知道老太爷给自己两副药是什么意思。
她是决计不可能把孩子生下来的。
即便不说她往日作下的那些孽,就单凭眼下这个乱世,她也绝不可能让这孩子降生。
龙椿独自坐在卧室里,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
老太爷告诉她,她已经快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胎气还甚稳。
至于今日呕吐,也只是寻常的孕中反应。
龙椿垂眸,对于自己的身体感到心惊。
三个月?她已经足足三个月没有月事了吗?她竟一点儿也没察觉。
往日柏雨山说她心大,她还觉得冤枉,现在想想,也算他评的精到。
年后事多,她一直无暇分心来关照自己。
而今乍然有了异常,不想竟是这样的消息,简直离奇。
小柳儿怀里抱着一兜子药油,从卧室门外探进脑袋。
“阿姐!”
龙椿抬头:“怎么了?”
“午饭得了,酱牛肉面条,还炒了鸡蛋”
龙椿听见炒鸡蛋这三个字后,喉咙中竟又是一阵紧缩。
她赶忙扶住床边,一手捂住心口强行压住呕意,又对小柳儿摆摆手。
“我不吃了,你跟俊铭吃,下午我要睡觉,到了夜里你再来叫我”
小柳儿担忧的眨眨眼:“阿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老太爷给你开的什么药呀?我这会儿就煎上吧,等你醒了就能喝了”
龙椿摇头:“没事,你不管,把门关上”
小柳儿看着龙椿无甚异常的脸色,忧心忡忡的关上了卧室门。
小餐桌前,黄俊铭端了一大碗面条吃着,小柳儿则端了一小碗面条,一根根的挖着。
“......阿姐怪怪的,像是坐病了”
黄俊铭挑眉:“怎么怪怪的?”
小柳儿低头:“说不上,但就是怪怪的,黄哥你先吃,我得再去趟同仁堂”
黄俊铭伸手拉住要离席的小柳儿。
“你怎么说风就是雨,阿姐看着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你胳膊还没好全,就别瞎打听了”
小柳儿不等黄俊铭将话说完,就一下甩开了他的手,激动道。
“你不知道!上次朗哥带那个女人回家的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现在阿姐跟那个女人一样,也变得怪怪的了!”
小柳儿的文化程度有限,她无法精确的形容出龙椿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只能用最直白无序的话,将她所看见的龙椿表达出来。
黄俊铭这头没有劝住小柳儿,也没参透小柳儿话里的“怪怪的”意味着什么。
他稀里糊涂的吃完饭后,就上街去同线人接头了。
等拿到了河北送来的消息后,他又一闪身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胡同。
这胡同深处有一间小小院落。
院落中还搭着一顶高高的雨布棚,黑色的雨布几乎把整个院子的阳光都遮住了。
黄俊铭进了小院儿,来接应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这男子便是“千里眼”本尊,许耀星,许先生。
黄俊铭冲着许耀星点了个头,有些意外自己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要知道,这位许老板可是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往日别说见面了,连知道他真名的人都很少。
“许先生怎么在这里?”黄俊铭问。
许耀星穿着一身黑风衣,站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指尖还夹着一支烟。
“我来这里有缘故,大姐姐现在在哪里?”
黄俊铭一愣:“在家里呢”
许耀星低头抽了口烟:“你替我带个话给大姐姐,就说我有人情要还给她,今晚八点一刻,就在这里见”
黄俊铭有些不解,却不再多问,只先问龙椿交代过他的事情。
“找到马兰了吗?”
许耀星闻言呆了一呆,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得,轻轻的“哎呀”一声。
他拍着脑袋丢了香烟,抬脚就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恍惚间,许耀星脱离了阴暗角落的脸,暴露在了一线天光之下。
那是一张极白净的脸,细看面相,几乎是个幼态的孩子面貌。
可他偏又是个大人个头,身材高挑不说,烟瘾还不小。
许耀星走到后院儿暗门前,伸手招来两个小伙计。
不多时,一具女子裸体就被从后院儿里拖出了出来。
这女子没有咽气,周身也没有受虐的痕迹,只是全身赤裸,神情恍惚。
黄俊铭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许耀星。
“你给她用药了?”
许耀星苍白又孩子气的一笑。
“嗯,她老喊,干咱们这行的,谁还能带个喇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