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看见,便好似读懂了一段晦涩的诗文似得,给人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惊艳。
能持之以恒的动人。
龙椿不晓得韩子毅阴郁多思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只是好奇对着韩子毅的办公桌看看摸摸,摸着摸着,就在桌下摸到了一把勃朗宁。
她将枪取下,拿在手里细看。
“你这个是新式的吗?”
韩子毅点头:“嗯”
龙椿对这把可爱的小枪有些爱不释手,她反复查看枪身,嘴里问题不断。
“口径还是六点三五?”
“对,威力不大,但胜在小巧”
龙椿点点头:“我以前给我一个妹妹买过,但我自己不太用这个,觉得威力太小了,怕失手”
韩子毅轻笑,兀自在蹲在了椅子旁边,仰头看着龙椿。
“喜欢威力大的?”
龙椿垂眼看着他:“还有别的?”
韩子毅一笑,抬手拖住她的手。
“走”
......
片刻后,韩子毅带着龙椿参观了司令部里的武器库。
龙椿看见那些来自本土或异国的尖端军械后,面上虽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却只恨不能当场将这里洗劫一空。
韩子毅背着手跟在她身后,看她一件件的拿起武器把玩。
便背后灵似得,低声为她做起了解说。
“这是日本产的十一式轻机枪,准头差极了,结构也糟糕,但大范围扫射是好用的”
“这是国产的元年式,尖头弹,杀伤力不小,但就是重”
“这个奉天兵工厂出的辽十三式,结合了日本人三八式和毛瑟M1898的设计,比元年式轻了不少,实战好用”
一番游览后,龙椿不禁夸了韩子毅一句。
“可见人还是要念书的,我不大懂这些知识,空有开枪的勇气,和你一比,我就显得不足了”
韩子毅伸手替龙椿拢了拢脖子上的毛领。
“狭路相逢勇者胜,再好的枪也壮不了怂人的胆”
龙椿哼笑:“会说话”
韩子毅轻笑:“饿不饿?这边灶上有饭,我端来你吃?”
龙椿摇摇头:“出门前吃点心了,这会儿不饿,我这次带你的卫队出去,配什么枪?”
“一百五十人,三辆车,两百条轻机枪,再有两百颗英式手雷”
龙椿背着手走在前面:“要这么大阵仗吗?”
韩子毅跟在龙椿身后:“又不是轻装上阵搞刺杀,明抢还是要人多些的,你说呢?”
龙椿深以为然的“嗯”了一声,又咕哝了一句“是这个道理”。
两人复又走回司令办公室的时候。
韩子毅突然回身关门,反手将龙椿压在了门板上。
龙椿被他压的莫名其妙,但心里并不慌张。
她轻笑着问:“干什么?”
韩子毅被问的有些窘迫,心里也觉得自己可笑。
于是便不尴不尬松了手,放开了龙椿,又摇头笑道。
“我想亲你一下,但实在找不着什么借口,就......”
龙椿不以为意的一笑,垫脚在韩子毅额头上落下一吻。
“多大的事儿”
......
中午时分,韩子毅和龙椿在办公室里商量完了行军事宜。
商量出的方案是,龙椿带着一百五十人的便衣卫队,先行埋伏在怀玉县。
得手之后,这些卫队再分散开来绕路回津,避人耳目。
龙椿坐在司令椅上,心里很有些不乐观。
她觉得便衣这个法子不太牢靠,还是很容易叫人看出破绽来,从而露了底。
可韩子毅在这一点上倒很看的开。
“没关系,即便他们发现是平津军是劫的烟土,我也没什么所谓”
龙椿笑着看他:“你就这么有把握?”
韩子毅两手抱胸斜倚在写字台上。
“邪不压正”
龙椿大笑:“烧杀抢掠是正?”
韩子毅一扯嘴角,左脸上鲜红的疤痕被面部肌肉扯动,神似一张活过来花卉刺面,很有点邪性。
“贩烟就是不对”
龙椿不和他争辩,只将下巴搁在他的写字台上,伸手把玩着一支钢笔。
“饿了”
韩子毅笑,抬手摸了一把龙椿的脑袋。
“等着”
----------------------------------------
第86章 春(八十六)
龙椿吃完饭后,就要从司令部里离开了。
韩子毅原本想留她一留,叫她等他开完了会再一起回家。
可龙椿摆摆手,只说要她还有事。
韩子毅见状,本想多问一句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大概也猜到了,她有什么事。
龙椿拿起皮沙发上的外套穿好,又对着韩子毅问道。
“刚才在武器库里,你指给我看的那个人,你爸爸的旧部下,他家在哪里?”
韩子毅垂眼:“法租界十字路,第一排第四幢小洋楼,邵公馆”
龙椿点点头,将韩子毅刚刚送给她的一把军用匕首拿起来装好,掩盖在外套之下。
出门之际,韩子毅从背后抱住了龙椿,轻声道。
“我从日本订了两把陶瓷刀,形制和你那对钢刀差不多,十月底就能回来”
龙椿也不看他,只由着他抱她,一边拉上外套胸前的拉链,一边问。
“陶瓷刀有什么好?”
“陶瓷的硬度是钢的六倍”
“那不脆么?”
韩子毅摇摇头,低头嗅闻龙椿的头发。
毫不意外的,龙椿的头发上什么气味也没有,只是一片温热干爽。
令人心安的温热干爽。
“不脆”他说。
龙椿笑:“那应该挺合手的,谢谢你了”
龙椿走后,韩子毅站在办公室窗边,低头望她出司令部大院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可爱,平直的肩膀之上,是一条随着主人步幅跃动的马尾。
那马尾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带着死亡气息的钟表指针。
韩子毅靠在窗台前抽了一支烟,心里不无灰暗的想。
他是真的喜欢上龙椿了。
他是个厌恶杀戮的人,可龙椿这个人,却是能从杀戮中找到快乐的。
这样的情爱,同他的理想相悖。
可情爱这东西,往往又是最不讲道理的。
他很明白,他已经无力抗拒龙椿这个不甚理想的女人了。
韩子毅无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中阴沉沉的云。
他知道,他的理想主义很糟糕。
他对伴侣的期待,对家国的期待,对自身命运的期待,都过分的理想主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