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不解,只望着韩子毅不说话。
“把这个吃了,就能好好睡一觉了,等你醒来,就不会再这么难过了”
这一夜,龙椿的确睡的很好。
韩子毅也一直等她睡熟后才离开。
临别之际,他望着龙椿的睡颜,不可避免的想到。
他一定要早点带她离开内地,尤其是要离北平远一点。
他能理解她的伤心难过,但他决不能允许她在伤心难过的时候,跟他提起分手这两个字。
韩子毅本就是个阴郁的人,比起龙椿那种喜欢什么就光明正大去抢夺的脾气,他则更工于心计。
方才龙椿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分手,几乎像是一记蒙捶砸在了他脑子上一般。
他虽没有当下发作,可背后流下的冷汗却实实在在黏在了他的皮肉上。
在韩子毅的世界里,他已经将自己和龙椿捆绑成了一个人。
他已然打定了主意要和这个女人分享呼吸和命运。
倘若有朝一日两人分道扬镳,龙椿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他的下场肯定是毫无疑问的。
他一定会死,会残,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废人。
爱这东西,没得到过就罢了。
一旦得到过再失去......就势必要生出事故来。
韩子毅看着龙椿恬静的脸,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去耳后。
他知道他给她的药治标不治本,还有一定程度上的副作用和成瘾性,但他不后悔。
如果龙椿伤心起来会心智退化,想一出是一出的要和他分手,那他宁愿给她吃药。
只要她吃了药,就不会再伤心难过。
只要她不伤心难过,她就再也想不起来要和自己分开的事了。
韩子毅深知自己的病态,荒谬,也想到龙椿的话可能只是一时心慌,未必作数。
但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低下头在龙椿额上落下一吻。
“谁死了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们就都能活下去”
......
隔日天明,龙椿昏昏沉沉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还是闷热,她身上穿着一身绸子料的坎肩短裤做睡衣,也还是热的流汗。
赵珂端着茶几在院子里摆好了早餐,又给龙椿的牙刷上沾上了牙粉,连带着刷牙缸子搁在了窗台上。
龙椿出屋之后,照例先端起牙刷缸子蹲在院儿里刷牙。
往日的她总是一起床就精神百倍,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可今天她捏着牙刷往下一蹲,居然头晕了个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龙椿慌忙用手撑地,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赵珂见状赶忙跑过来扶住龙椿,又问道:“阿姐你怎么了?”
龙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一口将牙刷咬进嘴里。
她死活都没把自己的异常联想到韩子毅给她的药上去。
因为在她的心里,韩子毅是肯定不会害她的。
自己头晕的这样,说不定只是昨天跑的时间太长了?
龙椿叹了口气,摆摆手跟赵珂说道。
“没事,先吃饭,吃完饭出去搬个木人桩回来,我教教你打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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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血(五十一)
赵珂看着龙椿明显阴郁的脸色,心下还是很担心的。
“阿姐,柑子府的事......”
龙椿闻言一怔,想起自己昨晚失态的样子和失控的情绪,不觉愣了。
好奇怪,她怎么会觉得昨晚的自己那么陌生,那么不像她呢?
龙椿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去了院里的小桌子上。
此刻桌上除了赵珂买回来的早点之外,便是一张占了半张桌的报纸。
报纸之上用大半幅版面登了唐山日军的被全歼的消息。
龙椿拿起报纸看了看,心里仍是沉甸甸的不松快。
杀人偿命这事其实最不公平了。
用一条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命,换一条你知己亲人的命,这算什么呢?
龙椿黑着脸吃完了早饭,赵珂也依言出去找回来两只木人桩。
等到两只木人桩站在院儿里后,龙椿心里的愤怒与恨便再也憋不住了。
她平时虽然用腿比用拳多,但教她功夫的师父却是以拳法狠毒闻名的。
龙椿阴沉着脸站在木人桩前。
她此刻不大想说话,也不想手把手的教赵珂,于是便只道。
“你看着,学着,看会了就跟着打,跟不上就停下再看看”
赵珂身上穿着一件盘扣白坎肩,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鞋,正是一个把式人的装扮。
他两手背后,双脚掼地,稳稳当当的同龙椿道:“是,阿姐”
龙椿闻言叹了口气,又微微往后退了两步。
再倾身时,她就对着木人桩耍起了莫家拳法。
莫家拳法是南拳五大家之一,拳式最以阴狠毒辣,狡诈多变而闻名。
其中徒手套路便有七十四式莫家拳、二十八式白虎拳、三十九式桥头拳。
龙椿对着木人桩悍然发力,一刻钟不到就打出了上百个变招。
等徒手套路打完后,龙椿又改转拳风,手脚并用的打起了她最擅长的串花拳。
串花拳是拳法和腿法相结合的一套拳。
其中腿法有撩阴脚,穿心脚,过门连环脚和钉脚。
赵珂在一旁不错眼的看着,越看越觉得龙椿身手绝佳,拳拳带风。
龙椿这厢对着木人桩打了个足足半个钟头。
直到最后一腿踢出,价值不菲的木人桩便被她拦腰踢断了。
木头断裂一瞬,龙椿心里蓦然生出一片轻飘飘的苦楚来。
她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教人串花拳了。
她以前将这套拳法教给过朗霆,小柳儿,大黄,小丁,雨山。
除却朗霆之外,其余几个孩子都学的马马虎虎,后来也就只有俊铭还稍微争气些。
想到这里,龙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捂着眼睛在断裂的木人桩前站了许久。
片刻后,龙椿深吸了一口气,又对赵珂道。
“你自己练吧,我出门去找个白事铺子买几个牌位回来,你练完了就把院东边儿那个小煤房拾掇出来”
赵珂看着神情恹恹的龙椿,当即点了个头。
“是”
......
晚间,龙椿在赵珂拾掇好的小煤房里跪着。
她一边往铜盆里烧纸钱,一边唉声叹气的发呆。
眼下龙椿面前已经立起了一座香案。
香案后则是崭新的神龛,而神龛里,则正安放着她的弟弟妹妹。
龙椿以前就想过要给孩子们立牌位。
但彼时大仇未报,她就总觉得他们还没死,故而迟迟不肯为他们立牌位。
如今倒是报了仇了,也到了立牌位的时候了,可龙椿却彻底伤心了。
她想,她还不如就那样骗自己呢。
仇没报,人就还没死,便是死了,也还有一点怨念在人间。
而这一点怨念,便恰好够她哄骗自己。
龙椿觉得自己心口里被填进了一块大石头。
这大石头又冷又硬,横放在她肉做的心肠里,简直是要压死她,冷死她,哽死她了。
龙椿今天买了快一百块大洋的纸钱。
小伙计送纸货进家里的时候,赵珂几乎都以为龙椿要改行做阴阳生意了。
铺天盖地的纸钱堆进小煤房里,龙椿又穿着一身黑衣坐在雪白的纸钱里。
她一边发呆一边烧纸,硬是把这场纸从傍晚烧到了凌晨。